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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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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8

雲霽輕拍了拍李驚風的背, 道:“松開。”

“雪變大了,李驚風,我要回去。”

*

張庭頗為忐忑, 尋覓新皇的人物竟然落在了他頭上。白蒼丞相也不知在何處,自己不過鷹衛隊一個小小司令……

他對著永定坊的宅院, 似乎下定了某一種決心。擡手拿起銅環叩門。

門開的時候, 他恰巧看見新皇那張殺氣橫溢的臉。

張庭打了個哆嗦,道:“觀星局出事了。因為陛下方才處置了張閡, 剩餘十一名星官……”

他沒有再說下去,覺得面前人的殺氣越來越重。

他擡頭, 新皇的頭發尚且沒有晾幹,身上穿著薄薄一件裏袍,冬日裏半露出上身精瘦的曲線。像是準備去給那位雲霽侍寢, 被自己給打斷了。

李驚風方才才哄好了雲霽, 把紅線之事繞了過去, 此刻沐濯完,還沒來得及和她說上一句話,就又有人來打擾。戾氣已如暴雨前雲霧滋生, 他冷聲道:“那就全部剁碎了餵狗。”

張庭道:“陛下,有老星官……”

老星官德高望重,雖是前朝人,但是李驚風卻始終沒有處置。

他恨聲道:“老不死的,也該殺了。”

張庭還是站在門口, 李驚風眸中微暗, 道:“你也想死?”

“怎麽了?李驚風?”

張庭似是看到了救星, 他方才硬撐著的背陡然松懈,雲霽來了, 這位陰晴不定難伺候的新皇立馬就換了副面孔。

果然,李驚風立馬斂下眸中冰寒,像是三月的楊柳風又吹了過來:“阿霽,不過是些許雜事……”

“那你去處理吧,如今你也不用人陪著。”雲霽站在梅樹下,道。

李驚風臉上的笑微僵了。他道:“那我子時再來……”

雲霽道:“不用來了。”

“那豆蔻的事……”李驚風還想講話,雲霽方才叫豆蔻回盈春樓,那盈春樓的傀儡豆蔻就要被殺掉。

“我自己會處理的。”雲霽把暖黃色的珠燈掛在梅樹上,轉頭朝內廳走去,“別來煩我了,李驚風。”

她此刻心緒有些繁雜。她對李驚風,確實是有些特殊的。但是這份特殊並不代表雲霽要耗費數十年在他身上,看他變老,這樣的“喜歡”未免也太累了。

雲霽很清楚,自己過長的壽數已經決定了,她不過是人間一過客。她短暫好奇過以前的記憶,可當碰到那些灼熱滾沸,足以烤幹霜雪的感情的時候,她還是退卻了。

雲霽最終還是太自私,她不想讓自己傷心。

她覺得自己應該和李驚風少說點話。

她沒有再回頭去看李驚風,設想中的他應當和少時一樣,眸光微動,帶著些質問的委屈,問她為什麽態度突然間判若兩人。

但是張庭看著李驚風眼中忽而覆上了一層癲狂偏執。他沈默著去拿自己的氅衣,道:“走。”

*

皇城之內。

血色彌漫。

李驚風長劍挑起一位星官的下巴,語氣森寒:“你說地脈什麽?”

“地脈搖晃,皆因為新皇暴虐無道?然後要做什麽,將觀星局留著,然後每年支出數千金銀,讓你們去聽曲兒?”

劍尖恰好劃破了一半的喉管,他道:“我還記得,數月之前,前朝太皇夢魘,你們替他算出新皇帝在匡州笑屍山的時候,還說我是帝星呢。”

他的劍尖再往前,捅穿了星官。

張庭默默吞了口唾沫。

傳言新皇是由神仙教導撫養,他曾懷疑傳聞中的仙人應該就是那位容顏姝麗的雲霽,只是實在難以想象,溫溫柔柔的她竟然可以教出這麽狠辣暴戾的人。雖說飼龍坑等刑罰被取締,但今年鷹衛隊吃人肉的十齋犬都已經吃撐了。

其實雲霽也不知道。李驚風往常在她面前表現的,多半溫柔隨和,只是近些日子才露出些許的偏執。

李驚風拿手帕擦幹凈了手上的鮮血,但是那股鐵銹一般彌漫的味道,還是蓋住了原先雲霽身上那股椿樹香味。

他緩步走到最後一位老星官面前。

老星官今年已經八十來歲了,卻還算康健,每日都步行幾十丈高的扶桑塔觀星。

李驚風原先不動他,一是體諒他年老,二是因為老星官算是正直,他先前明知星官們只是為了觀星局不被取締而胡說八道,因此從來不會附和,怎麽今日也跟著來了?

老星官道:“雲霽。”

“地脈,長生,雲霽。”

不過短短六個字,卻一下擊中李驚風的所思所想。

雲霽說過,他會老,會醜,他會和前幾代人一樣窮盡一生,沒有留下多少影子。李驚風將長劍緩慢放下,他蹲下來,問:“老人家,勞煩再說點。”

“光是兩條‘千千結’,是沒有用的。”老星官渾濁的眼神打量著李驚風。

天底下能掐會算的人如過江之鯽,李驚風並沒有因為老星官知道紅線之事錯愕多少。

他道:“洗耳恭聽。”

“等你變成一具枯骨,紅線自然而然就解開了。立廟成仙,凡是有神仙,定然會有廟,不過是被封起來了。你應當找著雲霽的廟宇,廟觀一開,神仙就得留下。”

像十二仙,永久鎮守著赤木郡和赤緹湖。

“仙人留下了,你死了,有什麽用處?”老星官桀桀一笑,道,“所以呀,你得長生。”

老星官語調壓低,他道:“除了立廟,還有什麽方法能夠讓陛下萬無一失的青春永駐呢?”

“當然是傀儡。”

李驚風想起在牽絲娘娘廟,那個活靈活現,甚至有自己想法的“亢龍刀”,又想起讓白蒼不忍心的雲娘。

他確實,不可抑制地動心了。

雲霽不就是不甘願送走他蜉蝣般的一生嗎?

*

晨光熹微,不過破曉時分,盈春樓就來了一位不速之客。老鴇有些提心吊膽站在門口,將雲霽請了進去。她道:“勞煩夫人……”

雲霽道:“嗯,不會再像之前那般了。”

老鴇松了一口氣,就聽到這位年輕的姑娘又道:“我這次來沒告訴先前抓我的人。”

老鴇一口氣沒有喘順暢。

豆蔻對著銅鏡,有些生疏地用細粉蓋過自己面上被情郎打出的瘢痕,眸光略有些落寞。

本來是百般柔情的人,分明還在紅線廟一同掛上過紅線,怎麽會一成親,不過一天,就變了模樣?

她有些忐忑往外看。怕再撞上另一個豆蔻。

昨日她是和盈春樓一位浣洗衣物的小姑娘同住的,畢竟對著一個極像自己的怪物,豆蔻實在沒有勇氣。好巧不巧,想什麽來什麽,她的眸光,恰好和門外那位與她一樣穿著盛裝的豆蔻相對。

門外的假豆蔻在看到她的時候,就已經疾步進門,她手掩著門扉,道:“豆蔻,你贖身了。”

“他怎麽樣?過的不好吧?”

假豆蔻吃吃笑了起來。

“我才是豆蔻。幸好你替我受了苦。我才知今後盈春樓的日子是福,丟了紅線廟的情郎。”

豆蔻有些心驚。這位“假豆蔻”同自己的想法,幾近差不多。

假豆蔻忽而擡手,拔下頭上的玉簪,直往她脖頸戳。

豆蔻閉上了眼睛。

許久,沒有感受到痛意,她忍不住睜開了眼睛。

昨日那一位夫人此刻手持寬背刀,架在傀儡豆蔻的脖頸上,她問:“你有什麽目的?”

“沒有目的!天底下不能有兩個幾近一樣的人,”

傀儡道:“我同她沒有區別,我少受了一段苦……!”

傀儡話音未落,雲霽的刀往下,割入豆蔻的胸腔。似鶯囀鳥啼的聲音戛然而止,彩線同樣從豆蔻的胸中噴出,那具少女皮囊也枯萎了。

彩線輕飄飄落了一地,雲霽在諸多線中翻找了片刻,她找到了最主要的,連著心的那一根,紅線一端綁著紙,上邊一筆一劃寫著:“花名豆蔻,常州謝玉”。

雲霽把那根紅線抽出來,道:“放好了,別被別人拿去了。豆蔻,你該去唱曲兒了。”

她喊的是豆蔻。

豆蔻明白,自己算是重新選擇了舊路,自己最終還是不能以謝玉之名離開盈春樓,去找一位夫君,過上相夫教子的生活。

豆蔻咬唇,朝t眼前人一揖,道:“多謝這位夫人。”

而後提起裙擺,上了臺。

雲霽比較了一下豆蔻和先前看到的李驚風傀儡,他們都是有原主記憶的。她忽而想到,在紅線綁上她的時候,她同樣得知了亢龍刀的一生。

這些能造出傀儡的人,都在紅線廟裏掛過鈴鐺和線。

雲霽將亢龍刀收回刀匣,偶然間瞥到了熟悉的身影。

是澤州那名貨郎。

應該叫……沈洄?

如今他和另一名女子靠坐在盈春樓一樓窗邊,桌上擺著最便宜的酒。

他也看到了雲霽,他道:“雲姑娘,別來無恙。”

他指了指坐在他對面的女子,道:“今日有空,來喝口酒,如今不賣貨了,在鷂都找了個安生的營生,跟著柳姑娘做事。”

他從貨簍裏抽出一根棉線纏的桃花枝,遞給雲霽,道:“恰巧憂心之前的東西賣不出去該怎麽辦,萍水相逢之誼,雲姑娘拿一只桃花吧。”

雲霽和他簡單敘舊後就走了,臨行前聽到對邊女子道:“來一碗面,加蔥加蒜。”

她在二樓雅間找了個位置。白蒼為了傀儡雲娘,先前已經常來過幾次了,雲霽也算是輕車熟路。

她看著底下的豆蔻,在打完拍子後開始唱,還是常州最有名的野有蔓草。

她在唱到“我思遠行,瞻望弗及,泣涕如雨”的時候,嗓音打了個顫,底下一片叫好之聲。

個中苦楚,卻只有一個人知道。豆蔻最後落下清淚兩滴,把自己的舊情人丟到了一邊。

雲霽在看白蒼。

她倚靠著二樓雕花鏤空的欄桿,白蒼今日穿的格外“花枝招展”些,像是鳥類極盡細心梳理好自己的毛發。

他對老鴇道:“一千金,將雲娘的賣身契給我。”

老鴇心花怒放。

牽絲娘娘送來的人果然沒錯!

讓她前日掙了八百金後,今日又有人來買。她端詳著雲娘,她含羞帶怯地垂著眉眼,長相也沒有豆蔻精致,沒想到竟如此受追捧,她更確定了不該把雲娘送走。

奈何一千金實在是多,尋常姑娘只用幾十金甚至幾金就可以贖走,老鴇不知道怎麽開口。

她還沒有組織好措辭,就看到豆蔻停了嗓音,柔柔道:“媽媽,千金還是太少了。我同雲娘也有幾日的姐妹情誼,實在不舍得雲娘。”

平日裏這小妮子只和自己對著幹,怎麽今天這麽聽話,還與她一起炒起價來了?老鴇眼中懷疑。

豆蔻端過雲娘的六弦琴,撥弄了三兩聲,哀慟道:“我是前車之鑒,我實在是看不了雲娘……”

老鴇心下了然,豆蔻估計是贖身後和恩客過不下去了,又重新回到了盈春樓,此刻想到自己來幫腔。

白蒼臉色有些難看。

錢財對於自己是身外之物,他能拿出千金已經不錯了,再多他從哪兒拿?難道去找李驚風借錢?

白蒼道:“賣身契上寫著多少就是多少,已經夠多了。”

“雲娘,你……”

雲娘嬌怯擡頭,撩過耳邊的碎發,道:“媽媽,奴家就喜歡這兒,多少金都不換。”

白蒼的目光劇烈一震。

雲娘講話,從來不會像這般一道尾音拐個十八彎,向來是芙蓉弱質,但是此刻的卻和盈春樓其他的姑娘沒有兩樣。

他忽而從長憶中剝離了出來,這不是雲娘。

可他看到那張熟悉的臉,最終咬牙道:“一千一百金。”

豆蔻想起昨日那位年輕夫人的囑咐,她往上擡頭看了一眼。

只因為這一個動作,白蒼一眼看到了張望著腦袋的雲霽,他旋即上樓,追問:“什麽意思?”

雲霽把桃花枝隨意放到一邊,道:“怕你被騙。”

白蒼氣笑了。

“真的假的我能看不出來?你還叫個人來擡價?”

他在二樓,朝底下喊道,“一千五百金,再多就算了。”

老鴇臉上掛笑,立馬應下了。

“就算再像,也不是。”雲霽蹙眉。

白蒼道:“我不聽,你信不信我告訴李驚風你今天又來看男倌?”

雲霽算是一片替他籌謀的好心都被當成了驢肝肺。

“不用告訴了,我來了。”

李驚風撩開了雅間的紗簾,嗓音沈沈。

“白蒼,去把雲娘接回去吧,一千五百金我派人送來付了。”李驚風道。

白蒼識相離開。

他今日來永定坊沒有看到雲霽,立馬來了盈春樓 。

“阿霽,你又亂跑。”他牽過雲霽的手,放在掌心,親昵道,“我差點找不到你。跟我回宮吧,阿霽。”

他這回比上一次收斂了許多,沒帶鷹衛隊,只身前來。他說話的同時,把雲霽從貨郎沈洄那裏拿來的桃花撅折了,隨意一丟。

“永定坊總不如宮中,我想常看見你。”

李驚風想,可是雲霽卻不大想。她道:“不要。”

李驚風手上的力度陡然變緊,他問:“那阿霽,你接別人的相思桃是什麽意思?”

他把桌案上用棉線纏著的桃花花瓣一朵朵撕扯開,道:“阿霽,你怎麽老是這樣……”

此刻雅間內就李驚風和雲霽兩個人。他單手抓著雲霽,另一只手抓過棉線編的相思桃,單手將外邊的線扯得稀巴爛。

雲霽道:“李驚風,我又怎麽樣了?”

她今日來處理豆蔻的事情,李驚風是知道的。不過是隨意接了貨郎沈洄的一只纏線桃花,李驚風便是一副正宮主母疑神疑鬼的作態。

雲霽又想起自己昨晚疏遠李驚風的決定,她冷漠道:“我拿了別人一支桃花,你又追到這兒。”

李驚風一言不發,將她壓在了雅間的軟榻上。

盈春樓裝飾繁雜,頂上掛紅綢,紅綢端有銀鈴,隨著二人動作撩動起來,丁零當啷開始響。

“李驚……!”雲霽想動怒,喝聲到一半,看到壓在他身上的李驚風眼端又有淚了,

“阿霽,你怎麽會不知道相思桃的意思……”

相比尋常桃花,相思桃花瓣是正紅色的,常被青年男女拿來互贈,表達愛慕。李驚風以前替雲霽選衣服的時候,就悄悄挑上邊繡著此花的。

雲霽接過的時候,只當是尋常用棉線纏成的裝飾,並未曾細看,就算是相思桃,沈洄也說了,只是因為找到了別的營生,貨品實在是賣不完了。

她想辯駁,看到李驚風不說話,只是吻著她,眼角淚滴在了自己的臉上。

老去的亢龍刀,笑屍山那個靦腆羞怯的李驚風,雲霽又不忍心了,她伸手輕輕捋過李驚風的後背,道:“不過是巧合罷了——”

她發覺自己的手擡不起來了。

紅線從她肩胛慢慢滲出來,然後不知不覺纏了雲霽滿身。把她和李驚風完完全全綁在了一起。

雲霽喜好奢侈好看的衣服,今日穿著的衣服雲肩上綴滿了流蘇和長珠鏈,被紅線一繞,徹底結在了一塊,雲霽像是被絲線繞在其中的繭。

她此刻終於看清了,李驚風那雙流淚的眼裏哪裏有什麽要她安慰的可憐,完全是癲狂的,還帶著一兩點碎星一般的笑意!

這是誰教給他的?

李驚風將紅線挪在了自己的五指上,隨著他指尖微動,雲霽身子立馬被紅線繞過。

“阿霽,昨日星官教會我的,匡州傀儡術常有的技藝。”李驚風吻過雲霽的脖頸,交代道。

“——叫控傀。”

李驚風的手冰涼,順著衣襟往裏,滑過她滑膩的肌膚,將纏著雲霽的紅線松了松,道:“但是阿霽不是傀儡,是我得藏起來的珍寶。”

雲霽又著了李驚風裝可憐的道了。

老鴇看著那位說“今日不會有事”的小姐又被她情郎抱著出了盈春樓。

幸好今日沒有成堆的鷹衛隊過來抓人,不然酒客女票客都要被嚇跑了。

二人感情實在是不錯,老鴇想起被重金買走的雲娘,她對豆蔻語氣略微緩和了些,道:“今日給我好好唱。別再想著你那情郎了,人家都已經把你丟了。”

“前幾日你唱的雖挑不出錯處,但是跟個傀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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