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6
關燈
小
中
大
036
張庭還是沒有見半醉的女子答話。
新皇身邊不常跟人, 他也不過公務之時才會跟在後頭。
但僅僅是如此，張庭還是見識到了他對這名叫“雲霽”的女子偏愛幾近到了一種偏執的地步，今日早朝沒有見到, 就徑直跑到了盈春樓。
方才他咬牙切齒問“喜歡哪個，我替你買回去”的時候, 張庭忽而想到了自己母親當年, 也是這般抓心撓肝的氣，又端著世家貴女的架子, 去問他父親是否還要納妾。
竟然真有幾分相像。
不過張庭不敢講。
他偷偷拿眼去瞧雲霽，卻被李驚風看到了, 冷冰冰遞來一眼刀子。
李驚風扶著雲霽，趁著她沒有醒酒，來不及答話, 道：“我就知道, 阿霽, 都不如我。”
“回去吧，阿霽，再喝就又要醉了。”
盈春樓雅間內有地龍, 香薰也甜膩膩的，雲霽外邊的白色氅篷被她脫下，放到一邊了。
李驚風伸手撈了過來，在門口給她圍上了，打了個結。
雲霽酒意蒸發了一半, 輕緩喚了一句：“李驚風。”
李驚風半摟著她, 把她半個身子都遮住。應了一聲。老鴇後知後覺過來看動靜, 只看到後邊烏泱泱一堆鷹衛隊的人離開了，來的人被包裹其中, 看不清是誰。
老鴇沒有多想，鷂都鷹衛隊足足有數十支，除t了輕重箭兵外還有專門飼養十齋犬咬人的，有王公貴族來調動實屬正常。
只是沒有想到此時陣仗這麽大。
上一次這麽逮人的，還是回京畿的謨王妃，借來了鷹衛隊，帶著女兒赤緹小郡主，把應酬的謨王提著耳朵拉回去。只見過有主母來抓自家喝花酒的男人的，沒有男人來抓姑娘的。
老鴇看著簇擁離開的鷹衛隊，疑惑著搖了搖頭，道：“怪哉，不知道是夫妻還是兄妹。”
她吆喝了一聲：“豆蔻呢？接著唱，雲娘被人買走了，換個會彈琴的繼續！”
臺上往日羞怯的豆蔻略有些不對勁，白面之上，一雙黑壓壓的瞳仁直勾勾盯著老鴇，老鴇心裏無端發了毛，惡聲惡氣道：“還不快唱？”
等新的琴師上了臺，豆蔻腦袋往下一卡，她扶正了，又重新唱起來。
李驚風扯著雲霽回了永定坊的宅子，張庭帶著人離開。雲霽喝了酒，在外邊被寒風一吹，有些暈，她道：“李驚風，是白蒼叫來的，他們就是斟個酒。”
李驚風的眼圈通紅，他道：“阿霽，你在看他們。”
難道眼睛不用，就得閉著嗎？
雲霽張嘴想反駁，看到李驚風眸底似乎又有淚了，把話吞了一半回去，轉頭嘀咕道：“你方才還問我，喜歡哪個便買回去。”
方才回來時身上沾了些許碎雪，李驚風將雲霽身上的拂去，最後將臉靠在了她鬥篷淡白色的絨毛裏，他道：“不行，我亂說的。”
鬥篷被雪沾的潤潮，李驚風就這麽一直靠著雲霽，靠到雲霽的肩膀都要酸了，她去推李驚風，被他擡手摟住了。
他道：“阿霽，今日我就黏在你旁邊，你誰也不許看了。”
雲霽氣笑了，她道：“白蒼呢？”
“不許看。”
李驚風抓著雲霽的手，帶她摹過自己的唇，道：“阿霽，今年我才二十一歲，過了年二十二歲。我還很好看。”
李驚風自認為自己這張臉長的屬實算不錯，盈春樓那些塗著厚重白粉和口脂的小倌兒和他沒得比，他道：“你看我就行。”
“那你老了我也只看你？”
李驚風的臉乍然僵住了，雲霽每次隨口一提的話總要紮他一下。
李驚風把她牽到堂中的長榻坐下，拿著匕首給她削果子，把所有的果皮削成長條一串後，緩慢道：“阿霽，會找到法子的。你都被我牽住了，你不看我看誰呢？”
他把果盤和帶來的酒放在案幾上，雲霽會忍不住伸手去拿來喝，雲州的濃酒，雲霽以往是會醉的。
毫無疑問。
日移過午時，李驚風看著闔眸的雲霽，他將人抱到榻上，停頓許久，解開了她一半的裏袍，伸手摸上了她的肩骨。
衣衫半攏，李驚風沒有看雲霽別處，將目光匯聚在她的肩胛的蝴蝶骨上。他輕觸了一下。
此刻紅線顯了形。
兩條紅線，有一端沒入雲霽的肩胛，另一段沒入李驚風手腕，但是被他繞了一圈，繞在了自己的脖頸上。
雲霽的肌膚白得有些晃眼，李驚風伸手，再把紅線繞了幾圈，又打了個死結，確保繞的死死的，再草草替她穿好裏衫，去看雲霽。
雲霽眼睫似蝶微微顫動著，李驚風還是忍不住，伸手輕輕碰了下雲霽的眼尾，他的手突然遽然被抓住了。
雲霽睜眼，道：“李驚風，你知道怎麽解開。”
她眼底鮮少閃過一絲戾氣，輕聲道：“你再這樣，我就要討厭你了。”
雲霽沒醉，李驚風也被她騙過去了。
什麽時候雲霽還會留一個心眼子給他？
雲霽也不想提防著李驚風，但是他近來裏挑外撅，每次她想再追究紅線，他就眨巴著眼睛撒嬌繞過去，或繞過去想別的。
她翻身按住李驚風肩膀，與他對峙。
哪怕只是尋常接觸，李驚風還是繃緊脊背，心跳悄然加快了。
這個角度，李驚風恰好可以看到雲霽洩出的一片鎖骨。
他替雲霽拉上加了絨的裏袍，低頭幫她側腰的系帶綁好，斂眸藏好了自己眼裏的狠戾，再與雲霽對視，他眼裏帶上了些微弱的冀求，道：“別生我氣，阿霽。”
他貼著雲霽白玉似的脖頸，道：“阿霽，解不開的，都已經綁上了。紅線廟塌了，神仙來了也解不開。”
“要麽李驚風死了。別這麽狠心。”
李驚風的語氣是極其委屈的，似真的認錯了。雲霽看不到他的表情，不知道李驚風實難抑制住笑。
他竟然這麽抱著雲霽，和許多年夢裏一樣。
亢龍刀落了灰的舊憶被李驚風堆放在角落，此時此刻驀然出現了。
這是他累經幾世，甚至更多，才抱到的小神仙。
尋常人三番兩次這樣，雲霽脾氣再好也要提亢龍刀砍人，但是眼下是李驚風。雲霽看著那張臉，想到從笑屍山把他帶出來，又想到她在窗外，看著河坊街那個放河燈的李驚風變老。
她發覺自己對李驚風總是格外縱容偏心一點。
李驚風趁著雲霽還未曾應答的時候，把她重新壓回榻上，堵住了她的唇。
此次不同於上兩次的親吻，李驚風沒有啃咬，只是簡單的雙唇相貼，帶著溫熱蹭過雲霽的臉，沒有再進一步，像是認了錯。
雲霽回過神來，將他從榻上推開，道：“白蒼說了，你很忙，別來找我了。”
她有些別扭的冷漠，道：“李驚風，你解不開，那我自己去尋方法。”
*
李驚風離開一下午，雲霽還沒有清凈幾會兒，等到紅日歸山的時候，他又重新站在了雲霽面前。
此刻鷂都琉璃瓦上的雪折射著暖黃的光，落在李驚風身上，他擡眸道：“阿霽，又想你了。”
白蒼不該發明桐傀這種東西，讓李驚風每日都有無數的空閑可以鉆來找雲霽。
她將院門一關，把李驚風攔在了外頭。
直到月上樹梢，雲霽沐濯後披著一頭濕發開門，看到李驚風還在門外。
寒氣凝結在他身上，他道：“阿霽，你要是再不開門，今夜我要被凍死了。”
鷂都的冬日還是有些冷的。李驚風下午還只穿了件單衣。
雲霽沈默片刻，將他放了進來。
跟著他進來的，竟然還有一只淡黃色的十齋犬。十齋犬多是黑白雙色，有其他不同的顏色就價值千金。
雲霽雙眸微微一亮。
她決定短暫忘了紅線一事，蹲下同十齋犬玩握手的游戲。
李驚風見雲霽沒有搭理自己，他同十齋犬一樣半蹲而下，仰頭看雲霽道：“阿霽，看我。”
夜晚有雪有風，院內天井細雪落眉梢。
李驚風會想起上一次在鷂都和雲霽同居的時候，深夜的李驚風做了噩夢，炭火燒完了，抱著半卷薄被，在雲霽房門門口蹲了半夜，想去見她，又不敢去說，在天亮的時候重新回到自己屋裏。
如今今非昔比。
他不僅站在了鷂都的最高位，而且捆住了雲霽，讓她沒有辦法再遠行。
他把雲霽的手從十齋犬那裏搶了回來，道：“扶桑塔的星官說什麽地脈，我把他們都砍了，拿去餵十齋犬的時候恰好把這一頭牽過來，它沒吃那些腌臢東西。”
他仰視著雲霽，道：“阿霽，不要生我氣了。”
十齋犬也仰頭，吐著舌頭，眼睛濕漉漉的。
雲霽張張嘴，覺得應當看在十齋犬的面子上原諒李驚風一次。
她還沒來得及說話，永定坊外忽而傳來一陣喧嚷，夾雜什麽東西炸破的聲音。
雲霽道：“我去外邊看看。”
十齋犬緊隨其後，跟了出去，李驚風看著那只黃狗搖擺的屁股，忽而有些後悔，找來一只畜生分走了雲霽的目光。
永定坊寸土寸金，住的都是王公貴族和一擲千金的商賈，橫漠河畔多是盈春樓這樣日入鬥金的商鋪。
此刻喧囂，立馬吸引了鎮守的官兵，和少部分巡邏的鷹衛隊。
雲霽牽著十齋犬穿過長街，她聽到有人歇斯底裏地叫喚著：“馭龍司呢？馭龍司在哪兒？有魚怪為什麽不備案記錄？”
周遭的人都沈默著，大都不答話。
馭龍司在升雲元年，新皇即位的時候就已經被取締了。
雲霽墊腳，想往人群裏面看，卻被黑壓壓的人頭擋住了。她頗覺無趣，想轉頭離開，有人攔上了她的腰，將她抱了起來。
是李驚風。
在此處院門口掛著五彩的琉璃珠燈，門檻高高，又有數級玉階，光折射得晃眼，更晃眼的是臺階上血淋淋的人。
其中那名女子，就是白蒼白日裏剛說的，身段極其像雲娘的人。
此刻她衣衫不整，小腿裸露，上有刀痕，在場雖說大部分人不是好色之徒，但是目光略微向上窺探一些，可以看到小腿往上全是魚鱗。
怎麽身段名字都相同，還同樣是魚？
難怪旁側站著的人要喊馭龍t司。
另一人就更加淒慘了，渾身上下鮮血淋漓，像是被刀子都紮過了一遍。
那位雲娘手裏頭拿著刀。
盈春樓的老鴇帶著一群姑娘也匆匆趕來了。
她撥開人群，看到此情此景，臉色立馬變化，道：“這位公子，你早上說的，是要雲娘八百金回貴府，給你彈上三首，何時說過賣身拿契了？我們可不擔責。”
站著喊馭龍司的中年男子不饒人，他道：“再怎麽說，這女的是個不渡海來的怪物，你們不該提前說？”
老鴇年歲大了，撩起頭發還是風情萬種，她胡攪蠻纏道：“光是彈琴，怎麽看得出來？如今沒有馭龍司，你叫我上哪兒去報備？”
男人恨聲道：“他傷我兒！”
老鴇還沒來得及回話，人群散開了。
雲霽看著白蒼疾步走了過來。
“我記得扶桑塔的星官，半年的俸祿都沒有到八百金吧？張大人是怎麽讓貴公子花八百金聽曲兒的？”
雲霽拍拍李驚風的手，示意他把自己放下來。
微涼的指尖碰上李驚風的手背時，李驚風險些將雲霽給丟出去。雲霽興許是忘了，又重新不和他置氣了。
他掃視過去，嗤笑道：“張閡，地脈不穩了，拿你兒子的肥肉壓一壓就好。”
旁側即有人竊竊私語了起來。
李驚風悄聲和雲霽解釋：“前朝太皇帝噩夢，恰巧鷂都有扶桑塔，就擇選了幾十名方士相師，設‘觀星局’。”
觀星局橫征暴斂，星官才能在永定坊買上宅子，至於嘴裏說的是扯淡還是真章，就不一定了。
而今地脈之事，多半星官也是怕觀星局同馭龍司一起被撤銷，從而極盡誇張的瞎說。
雲霽拉緊了十齋犬的繩，應了一聲。
地上那位不做聲的雲娘忽而起身，道：“大人……！”
白蒼瞳孔驟然縮緊。
不僅名字，身段，來歷相同，甚至聲音也沒有差上多少。
女子拽著他的衣擺，語氣哀憐道：“我同他說我從不渡海來，他就說他最愛吃魚尾……”
白蒼絮絮叨叨和雲霽，還有李驚風講的舊事如同洪流乍然噴湧：雲娘就是這麽死的。
她死前甚至要白蒼看好瑞王，保他一生富貴順遂。
新人再赴憾恨途，本就令人不忍，更何況這簡直就像是雲娘在世。
白蒼微微側過身子，擋住了玉階上那一位雲娘。
哪怕深知再相同也不是同一個人，白蒼還是忍不住。
白蒼一腳踢開了躺在地上的，如同死豬一般的張公子。低聲撫慰她道：“沒事的。”
站著的張星官冷笑道：“你要給我臉色看了？”
而今已經鮮少有人記得當時的帝師白蒼了，只當是新皇器重的草莽謀士，不再覆之前的畢恭畢敬。
白蒼面色有些難看，同星官針鋒相對。
地上的張閡兒子被白蒼踢得慘叫一聲，滾下玉階，恰巧到了雲霽的腳邊。他腦袋還沒有清醒過來，叫道：“爹！給我殺了那個魚！我要別的美人！”
他擡頭，就撞上了雲霽那張臉，他指著道：“我要這種的！”
李驚風面色冷沈下來，他還未曾講話，雲霽被李驚風似小火慢燉出來的怒意終於有地方可以發洩了，她抽過旁邊鷹衛隊衛兵的長刀，刀尖戳上了地上人裸露在外，疊成浪波的肚皮，問：“哪種的？”
她覺得此人行為舉止略帶些卡頓，但是沒有細想。
刀尖劃過肚皮。
本該有鮮血溢出的地方卻沒有，難道是肥肉太多了？雲霽刀尖再用力些許，地上張公子的眼睛忽而睜大。
從他的肚皮中，炸出了一團的彩線。
像是匡州傀儡戲常用的那種，套在手指上的彩棉線，用各類不同顏色線來標出人的手肘到關節。
而後皮囊就像是薄薄的天絲絹，極快的萎縮下來，裏頭露出來的，權當支架的白骨也化為齏粉。
李驚風頗有些意外。
這同自己殺死的亢龍刀傀儡一模一樣。
雲霽微微錯愕了一下，就揮刀把所有的絲線都斬斷，避免沾上身。
那位名為張閡的星官看到兒子被殺，更是目眥欲裂。
他扯了身周一名鷹衛隊的士兵，道：“抓起來！把那個女的，這些妖邪，都給我抓到飼龍坑裏殺了！”
有人小聲提醒道：“飼龍坑也已經撤掉了。”
張閡吼叫：“那放到詔獄裏去！”
有衛兵想要動手，一個品階稍稍高的人攔住了身邊人。
永定坊住的人身份多半不大好相與，他示意身邊的人去看，那拿刀的女子另一只手牽著的十齋犬。
鷹衛隊的十齋犬各個在外能有百金的價格，別說是幾近沒有的，亮黃毛色的長毛犬了。
這是打哪來的皇親國戚？
最終鷹衛隊把無幹看熱鬧的人通通趕走，最後只留下幾人。
盈春樓的老鴇三步一回頭去看雲娘，她可算明白了，這位也是不亞於豆蔻的招財樹。
回去應當把送來人的牽絲娘娘再拜一遍。
人群漸漸散去，有些人在議論：“那張家公子死相怎麽這麽奇怪？”
“聽說人家已經死過一次了。不知道打哪兒沾上的花柳病什麽的，後來不知怎麽的，竟然又活了，說不定已經不是原先那個人了……”
張閡見人散去後鷹衛隊不動了，問：“聽不懂話？你們這群狗，把人抓起來啊。”
李驚風微微低身，咬著雲霽的耳朵，問：“阿霽，還想殺嗎？若是想的話我再尋些罪人讓你動手。”
此刻，張閡才看清雲霽身旁的李驚風。
這張新皇的臉尋常人不認識，觀星局的大星官他還能不認識嗎？
他腦袋“轟”一聲，回顧了方才自己說的，竟然要把在場的人都抓去丟飼龍坑……
張閡顫聲：“陛下……”
李驚風問：“他剛才說飼龍坑？”
衛兵聽了一聲“陛下”，即刻悟了身份，他肅然站立，道：“是。”
李驚風問雲霽：“阿霽，方才那人是個傀儡，刀紮著不過癮，你要再動手嗎？”
琉璃燈晃眼刺目，雲霽微閉了下眼睛，趁機觀察窩在白蒼後邊的那一位“雲娘”，道：“不用了。”
李驚風擡腳邁過彩線，道：“唔，那丟去餵狗吧。”
他忽而想到了什麽，停頓了一下，道：“不行，別餵十齋犬，直接在詔獄裏剁碎了。”
雲霽望著李驚風，他眉眼比先前多了些殺伐和陰狠。張閡聽到這句話，渾身顫抖起來，他道：“不行！我不能死！”
此刻，他死去的兒子也逐漸變得不重要了，見求饒無用，搜腸刮肚想著能活過去的理由。
他道：“我死了，觀星局無人堪輿，無人占蔔！”
鷹衛隊的人動作停了下來，李驚風示意他們將人拖遠一點，讓鮮血濺不上雲霽，他才抽出衛兵長劍，貫穿了張閡的大腿。
他輕微呢喃道：“你頂著天都得死。”
原先因為觀星局的地脈一事，李驚風顧忌著不去殺張閡，怕落人口實，此刻只因為他兒子對雲霽一句“要這種”，李驚風幹幹脆脆把老子也殺了。白蒼不禁感嘆，雲霽的作用當真是大。
街道上的血被人掃去，李驚風等身上沾著的些許味道被血蓋去後，再重新回到雲霽身邊。
眉目重新舒展繾綣，道：“阿霽，壞你心情了。”
他出來的時候沒有帶傘，外邊下著小雪，雲霽的頭發才晾幹，李驚風脫了外袍，替她遮著。
白蒼見沒有自己的事情，打算離開，底下那位靠著他的雲娘，忽而叫出了他的名字：“白蒼……”
玉階上的雲娘抓著白蒼下擺的裙子，這位陰陽怪氣的刻薄相師對著“長得似舊愛的新歡”有些拘謹，僵著不敢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張庭還是沒有見半醉的女子答話。
新皇身邊不常跟人, 他也不過公務之時才會跟在後頭。
但僅僅是如此，張庭還是見識到了他對這名叫“雲霽”的女子偏愛幾近到了一種偏執的地步，今日早朝沒有見到, 就徑直跑到了盈春樓。
方才他咬牙切齒問“喜歡哪個，我替你買回去”的時候, 張庭忽而想到了自己母親當年, 也是這般抓心撓肝的氣，又端著世家貴女的架子, 去問他父親是否還要納妾。
竟然真有幾分相像。
不過張庭不敢講。
他偷偷拿眼去瞧雲霽，卻被李驚風看到了, 冷冰冰遞來一眼刀子。
李驚風扶著雲霽，趁著她沒有醒酒，來不及答話, 道：“我就知道, 阿霽, 都不如我。”
“回去吧，阿霽，再喝就又要醉了。”
盈春樓雅間內有地龍, 香薰也甜膩膩的，雲霽外邊的白色氅篷被她脫下，放到一邊了。
李驚風伸手撈了過來，在門口給她圍上了，打了個結。
雲霽酒意蒸發了一半, 輕緩喚了一句：“李驚風。”
李驚風半摟著她, 把她半個身子都遮住。應了一聲。老鴇後知後覺過來看動靜, 只看到後邊烏泱泱一堆鷹衛隊的人離開了，來的人被包裹其中, 看不清是誰。
老鴇沒有多想，鷂都鷹衛隊足足有數十支，除t了輕重箭兵外還有專門飼養十齋犬咬人的，有王公貴族來調動實屬正常。
只是沒有想到此時陣仗這麽大。
上一次這麽逮人的，還是回京畿的謨王妃，借來了鷹衛隊，帶著女兒赤緹小郡主，把應酬的謨王提著耳朵拉回去。只見過有主母來抓自家喝花酒的男人的，沒有男人來抓姑娘的。
老鴇看著簇擁離開的鷹衛隊，疑惑著搖了搖頭，道：“怪哉，不知道是夫妻還是兄妹。”
她吆喝了一聲：“豆蔻呢？接著唱，雲娘被人買走了，換個會彈琴的繼續！”
臺上往日羞怯的豆蔻略有些不對勁，白面之上，一雙黑壓壓的瞳仁直勾勾盯著老鴇，老鴇心裏無端發了毛，惡聲惡氣道：“還不快唱？”
等新的琴師上了臺，豆蔻腦袋往下一卡，她扶正了，又重新唱起來。
李驚風扯著雲霽回了永定坊的宅子，張庭帶著人離開。雲霽喝了酒，在外邊被寒風一吹，有些暈，她道：“李驚風，是白蒼叫來的，他們就是斟個酒。”
李驚風的眼圈通紅，他道：“阿霽，你在看他們。”
難道眼睛不用，就得閉著嗎？
雲霽張嘴想反駁，看到李驚風眸底似乎又有淚了，把話吞了一半回去，轉頭嘀咕道：“你方才還問我，喜歡哪個便買回去。”
方才回來時身上沾了些許碎雪，李驚風將雲霽身上的拂去，最後將臉靠在了她鬥篷淡白色的絨毛裏，他道：“不行，我亂說的。”
鬥篷被雪沾的潤潮，李驚風就這麽一直靠著雲霽，靠到雲霽的肩膀都要酸了，她去推李驚風，被他擡手摟住了。
他道：“阿霽，今日我就黏在你旁邊，你誰也不許看了。”
雲霽氣笑了，她道：“白蒼呢？”
“不許看。”
李驚風抓著雲霽的手，帶她摹過自己的唇，道：“阿霽，今年我才二十一歲，過了年二十二歲。我還很好看。”
李驚風自認為自己這張臉長的屬實算不錯，盈春樓那些塗著厚重白粉和口脂的小倌兒和他沒得比，他道：“你看我就行。”
“那你老了我也只看你？”
李驚風的臉乍然僵住了，雲霽每次隨口一提的話總要紮他一下。
李驚風把她牽到堂中的長榻坐下，拿著匕首給她削果子，把所有的果皮削成長條一串後，緩慢道：“阿霽，會找到法子的。你都被我牽住了，你不看我看誰呢？”
他把果盤和帶來的酒放在案幾上，雲霽會忍不住伸手去拿來喝，雲州的濃酒，雲霽以往是會醉的。
毫無疑問。
日移過午時，李驚風看著闔眸的雲霽，他將人抱到榻上，停頓許久，解開了她一半的裏袍，伸手摸上了她的肩骨。
衣衫半攏，李驚風沒有看雲霽別處，將目光匯聚在她的肩胛的蝴蝶骨上。他輕觸了一下。
此刻紅線顯了形。
兩條紅線，有一端沒入雲霽的肩胛，另一段沒入李驚風手腕，但是被他繞了一圈，繞在了自己的脖頸上。
雲霽的肌膚白得有些晃眼，李驚風伸手，再把紅線繞了幾圈，又打了個死結，確保繞的死死的，再草草替她穿好裏衫，去看雲霽。
雲霽眼睫似蝶微微顫動著，李驚風還是忍不住，伸手輕輕碰了下雲霽的眼尾，他的手突然遽然被抓住了。
雲霽睜眼，道：“李驚風，你知道怎麽解開。”
她眼底鮮少閃過一絲戾氣，輕聲道：“你再這樣，我就要討厭你了。”
雲霽沒醉，李驚風也被她騙過去了。
什麽時候雲霽還會留一個心眼子給他？
雲霽也不想提防著李驚風，但是他近來裏挑外撅，每次她想再追究紅線，他就眨巴著眼睛撒嬌繞過去，或繞過去想別的。
她翻身按住李驚風肩膀，與他對峙。
哪怕只是尋常接觸，李驚風還是繃緊脊背，心跳悄然加快了。
這個角度，李驚風恰好可以看到雲霽洩出的一片鎖骨。
他替雲霽拉上加了絨的裏袍，低頭幫她側腰的系帶綁好，斂眸藏好了自己眼裏的狠戾，再與雲霽對視，他眼裏帶上了些微弱的冀求，道：“別生我氣，阿霽。”
他貼著雲霽白玉似的脖頸，道：“阿霽，解不開的，都已經綁上了。紅線廟塌了，神仙來了也解不開。”
“要麽李驚風死了。別這麽狠心。”
李驚風的語氣是極其委屈的，似真的認錯了。雲霽看不到他的表情，不知道李驚風實難抑制住笑。
他竟然這麽抱著雲霽，和許多年夢裏一樣。
亢龍刀落了灰的舊憶被李驚風堆放在角落，此時此刻驀然出現了。
這是他累經幾世，甚至更多，才抱到的小神仙。
尋常人三番兩次這樣，雲霽脾氣再好也要提亢龍刀砍人，但是眼下是李驚風。雲霽看著那張臉，想到從笑屍山把他帶出來，又想到她在窗外，看著河坊街那個放河燈的李驚風變老。
她發覺自己對李驚風總是格外縱容偏心一點。
李驚風趁著雲霽還未曾應答的時候，把她重新壓回榻上，堵住了她的唇。
此次不同於上兩次的親吻，李驚風沒有啃咬，只是簡單的雙唇相貼，帶著溫熱蹭過雲霽的臉，沒有再進一步，像是認了錯。
雲霽回過神來，將他從榻上推開，道：“白蒼說了，你很忙，別來找我了。”
她有些別扭的冷漠，道：“李驚風，你解不開，那我自己去尋方法。”
*
李驚風離開一下午，雲霽還沒有清凈幾會兒，等到紅日歸山的時候，他又重新站在了雲霽面前。
此刻鷂都琉璃瓦上的雪折射著暖黃的光，落在李驚風身上，他擡眸道：“阿霽，又想你了。”
白蒼不該發明桐傀這種東西，讓李驚風每日都有無數的空閑可以鉆來找雲霽。
她將院門一關，把李驚風攔在了外頭。
直到月上樹梢，雲霽沐濯後披著一頭濕發開門，看到李驚風還在門外。
寒氣凝結在他身上，他道：“阿霽，你要是再不開門，今夜我要被凍死了。”
鷂都的冬日還是有些冷的。李驚風下午還只穿了件單衣。
雲霽沈默片刻，將他放了進來。
跟著他進來的，竟然還有一只淡黃色的十齋犬。十齋犬多是黑白雙色，有其他不同的顏色就價值千金。
雲霽雙眸微微一亮。
她決定短暫忘了紅線一事，蹲下同十齋犬玩握手的游戲。
李驚風見雲霽沒有搭理自己，他同十齋犬一樣半蹲而下，仰頭看雲霽道：“阿霽，看我。”
夜晚有雪有風，院內天井細雪落眉梢。
李驚風會想起上一次在鷂都和雲霽同居的時候，深夜的李驚風做了噩夢，炭火燒完了，抱著半卷薄被，在雲霽房門門口蹲了半夜，想去見她，又不敢去說，在天亮的時候重新回到自己屋裏。
如今今非昔比。
他不僅站在了鷂都的最高位，而且捆住了雲霽，讓她沒有辦法再遠行。
他把雲霽的手從十齋犬那裏搶了回來，道：“扶桑塔的星官說什麽地脈，我把他們都砍了，拿去餵十齋犬的時候恰好把這一頭牽過來，它沒吃那些腌臢東西。”
他仰視著雲霽，道：“阿霽，不要生我氣了。”
十齋犬也仰頭，吐著舌頭，眼睛濕漉漉的。
雲霽張張嘴，覺得應當看在十齋犬的面子上原諒李驚風一次。
她還沒來得及說話，永定坊外忽而傳來一陣喧嚷，夾雜什麽東西炸破的聲音。
雲霽道：“我去外邊看看。”
十齋犬緊隨其後，跟了出去，李驚風看著那只黃狗搖擺的屁股，忽而有些後悔，找來一只畜生分走了雲霽的目光。
永定坊寸土寸金，住的都是王公貴族和一擲千金的商賈，橫漠河畔多是盈春樓這樣日入鬥金的商鋪。
此刻喧囂，立馬吸引了鎮守的官兵，和少部分巡邏的鷹衛隊。
雲霽牽著十齋犬穿過長街，她聽到有人歇斯底裏地叫喚著：“馭龍司呢？馭龍司在哪兒？有魚怪為什麽不備案記錄？”
周遭的人都沈默著，大都不答話。
馭龍司在升雲元年，新皇即位的時候就已經被取締了。
雲霽墊腳，想往人群裏面看，卻被黑壓壓的人頭擋住了。她頗覺無趣，想轉頭離開，有人攔上了她的腰，將她抱了起來。
是李驚風。
在此處院門口掛著五彩的琉璃珠燈，門檻高高，又有數級玉階，光折射得晃眼，更晃眼的是臺階上血淋淋的人。
其中那名女子，就是白蒼白日裏剛說的，身段極其像雲娘的人。
此刻她衣衫不整，小腿裸露，上有刀痕，在場雖說大部分人不是好色之徒，但是目光略微向上窺探一些，可以看到小腿往上全是魚鱗。
怎麽身段名字都相同，還同樣是魚？
難怪旁側站著的人要喊馭龍t司。
另一人就更加淒慘了，渾身上下鮮血淋漓，像是被刀子都紮過了一遍。
那位雲娘手裏頭拿著刀。
盈春樓的老鴇帶著一群姑娘也匆匆趕來了。
她撥開人群，看到此情此景，臉色立馬變化，道：“這位公子，你早上說的，是要雲娘八百金回貴府，給你彈上三首，何時說過賣身拿契了？我們可不擔責。”
站著喊馭龍司的中年男子不饒人，他道：“再怎麽說，這女的是個不渡海來的怪物，你們不該提前說？”
老鴇年歲大了，撩起頭發還是風情萬種，她胡攪蠻纏道：“光是彈琴，怎麽看得出來？如今沒有馭龍司，你叫我上哪兒去報備？”
男人恨聲道：“他傷我兒！”
老鴇還沒來得及回話，人群散開了。
雲霽看著白蒼疾步走了過來。
“我記得扶桑塔的星官，半年的俸祿都沒有到八百金吧？張大人是怎麽讓貴公子花八百金聽曲兒的？”
雲霽拍拍李驚風的手，示意他把自己放下來。
微涼的指尖碰上李驚風的手背時，李驚風險些將雲霽給丟出去。雲霽興許是忘了，又重新不和他置氣了。
他掃視過去，嗤笑道：“張閡，地脈不穩了，拿你兒子的肥肉壓一壓就好。”
旁側即有人竊竊私語了起來。
李驚風悄聲和雲霽解釋：“前朝太皇帝噩夢，恰巧鷂都有扶桑塔，就擇選了幾十名方士相師，設‘觀星局’。”
觀星局橫征暴斂，星官才能在永定坊買上宅子，至於嘴裏說的是扯淡還是真章，就不一定了。
而今地脈之事，多半星官也是怕觀星局同馭龍司一起被撤銷，從而極盡誇張的瞎說。
雲霽拉緊了十齋犬的繩，應了一聲。
地上那位不做聲的雲娘忽而起身，道：“大人……！”
白蒼瞳孔驟然縮緊。
不僅名字，身段，來歷相同，甚至聲音也沒有差上多少。
女子拽著他的衣擺，語氣哀憐道：“我同他說我從不渡海來，他就說他最愛吃魚尾……”
白蒼絮絮叨叨和雲霽，還有李驚風講的舊事如同洪流乍然噴湧：雲娘就是這麽死的。
她死前甚至要白蒼看好瑞王，保他一生富貴順遂。
新人再赴憾恨途，本就令人不忍，更何況這簡直就像是雲娘在世。
白蒼微微側過身子，擋住了玉階上那一位雲娘。
哪怕深知再相同也不是同一個人，白蒼還是忍不住。
白蒼一腳踢開了躺在地上的，如同死豬一般的張公子。低聲撫慰她道：“沒事的。”
站著的張星官冷笑道：“你要給我臉色看了？”
而今已經鮮少有人記得當時的帝師白蒼了，只當是新皇器重的草莽謀士，不再覆之前的畢恭畢敬。
白蒼面色有些難看，同星官針鋒相對。
地上的張閡兒子被白蒼踢得慘叫一聲，滾下玉階，恰巧到了雲霽的腳邊。他腦袋還沒有清醒過來，叫道：“爹！給我殺了那個魚！我要別的美人！”
他擡頭，就撞上了雲霽那張臉，他指著道：“我要這種的！”
李驚風面色冷沈下來，他還未曾講話，雲霽被李驚風似小火慢燉出來的怒意終於有地方可以發洩了，她抽過旁邊鷹衛隊衛兵的長刀，刀尖戳上了地上人裸露在外，疊成浪波的肚皮，問：“哪種的？”
她覺得此人行為舉止略帶些卡頓，但是沒有細想。
刀尖劃過肚皮。
本該有鮮血溢出的地方卻沒有，難道是肥肉太多了？雲霽刀尖再用力些許，地上張公子的眼睛忽而睜大。
從他的肚皮中，炸出了一團的彩線。
像是匡州傀儡戲常用的那種，套在手指上的彩棉線，用各類不同顏色線來標出人的手肘到關節。
而後皮囊就像是薄薄的天絲絹，極快的萎縮下來，裏頭露出來的，權當支架的白骨也化為齏粉。
李驚風頗有些意外。
這同自己殺死的亢龍刀傀儡一模一樣。
雲霽微微錯愕了一下，就揮刀把所有的絲線都斬斷，避免沾上身。
那位名為張閡的星官看到兒子被殺，更是目眥欲裂。
他扯了身周一名鷹衛隊的士兵，道：“抓起來！把那個女的，這些妖邪，都給我抓到飼龍坑裏殺了！”
有人小聲提醒道：“飼龍坑也已經撤掉了。”
張閡吼叫：“那放到詔獄裏去！”
有衛兵想要動手，一個品階稍稍高的人攔住了身邊人。
永定坊住的人身份多半不大好相與，他示意身邊的人去看，那拿刀的女子另一只手牽著的十齋犬。
鷹衛隊的十齋犬各個在外能有百金的價格，別說是幾近沒有的，亮黃毛色的長毛犬了。
這是打哪來的皇親國戚？
最終鷹衛隊把無幹看熱鬧的人通通趕走，最後只留下幾人。
盈春樓的老鴇三步一回頭去看雲娘，她可算明白了，這位也是不亞於豆蔻的招財樹。
回去應當把送來人的牽絲娘娘再拜一遍。
人群漸漸散去，有些人在議論：“那張家公子死相怎麽這麽奇怪？”
“聽說人家已經死過一次了。不知道打哪兒沾上的花柳病什麽的，後來不知怎麽的，竟然又活了，說不定已經不是原先那個人了……”
張閡見人散去後鷹衛隊不動了，問：“聽不懂話？你們這群狗，把人抓起來啊。”
李驚風微微低身，咬著雲霽的耳朵，問：“阿霽，還想殺嗎？若是想的話我再尋些罪人讓你動手。”
此刻，張閡才看清雲霽身旁的李驚風。
這張新皇的臉尋常人不認識，觀星局的大星官他還能不認識嗎？
他腦袋“轟”一聲，回顧了方才自己說的，竟然要把在場的人都抓去丟飼龍坑……
張閡顫聲：“陛下……”
李驚風問：“他剛才說飼龍坑？”
衛兵聽了一聲“陛下”，即刻悟了身份，他肅然站立，道：“是。”
李驚風問雲霽：“阿霽，方才那人是個傀儡，刀紮著不過癮，你要再動手嗎？”
琉璃燈晃眼刺目，雲霽微閉了下眼睛，趁機觀察窩在白蒼後邊的那一位“雲娘”，道：“不用了。”
李驚風擡腳邁過彩線，道：“唔，那丟去餵狗吧。”
他忽而想到了什麽，停頓了一下，道：“不行，別餵十齋犬，直接在詔獄裏剁碎了。”
雲霽望著李驚風，他眉眼比先前多了些殺伐和陰狠。張閡聽到這句話，渾身顫抖起來，他道：“不行！我不能死！”
此刻，他死去的兒子也逐漸變得不重要了，見求饒無用，搜腸刮肚想著能活過去的理由。
他道：“我死了，觀星局無人堪輿，無人占蔔！”
鷹衛隊的人動作停了下來，李驚風示意他們將人拖遠一點，讓鮮血濺不上雲霽，他才抽出衛兵長劍，貫穿了張閡的大腿。
他輕微呢喃道：“你頂著天都得死。”
原先因為觀星局的地脈一事，李驚風顧忌著不去殺張閡，怕落人口實，此刻只因為他兒子對雲霽一句“要這種”，李驚風幹幹脆脆把老子也殺了。白蒼不禁感嘆，雲霽的作用當真是大。
街道上的血被人掃去，李驚風等身上沾著的些許味道被血蓋去後，再重新回到雲霽身邊。
眉目重新舒展繾綣，道：“阿霽，壞你心情了。”
他出來的時候沒有帶傘，外邊下著小雪，雲霽的頭發才晾幹，李驚風脫了外袍，替她遮著。
白蒼見沒有自己的事情，打算離開，底下那位靠著他的雲娘，忽而叫出了他的名字：“白蒼……”
玉階上的雲娘抓著白蒼下擺的裙子，這位陰陽怪氣的刻薄相師對著“長得似舊愛的新歡”有些拘謹，僵著不敢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