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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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5
鷂都寸土寸金, 永定坊的地都要用琉璃磚鋪起來，從永定坊往西邊看，可以看到星官們專門用來觀星的扶桑塔。
再繞一圈, 就是橫漠河畔弦歌不輟的永定坊，雲霽曾經在此處短暫住過, 後又帶著李驚風離開。
她此刻頗有些心煩意亂, 掀開馬車簾子往外望去，琉璃瓦上白雪反射著日光, 輕微地灼射了她的眼睛。雲霽重新放下簾子，李驚風伸手想要來捂她的眼睛, 被她用手拍開了。
她道：“先別來煩我。”
她把腦袋磕在車廂的折角間，李驚風眸光微微暗了，攬過她的腰, 道：“阿霽, 陪陪我。”
雲霽轉頭, 看到李驚風眸光中似有落寞，她最終還是軟了語氣，道：“想辦法解開, 李驚風，不然我的翅膀沒有辦法用了，李驚風。”
李驚風乖順地應了一聲，像是少時怯懦不說話，跟在雲霽身後一樣。
在雲霽看不到的地方, 李驚風輕輕搓著手腕上的紅線。
阿霽喜歡他乖乖跟在後頭, 稍稍撒點嬌的模樣, 一旦他這麽做了，雲霽就不忍心再去苛責他太多。
此刻, 鷂都永定坊的盈春樓人滿為患。
柳曲擠過密密麻麻的姑娘酒肉客人，往樓上走。上邊的姑娘，輕輕撥了三兩聲弦，就開始悠悠揚揚地唱了起來。
“野有蔓草，天有鷂雀，我心有思。”
“我思遠行，瞻望弗及，泣涕如雨……”
盈春樓的花魁豆蔻是常州人，幾年前就是以一首常州的民謠一舉奪魁，成了榜首。
但此刻彈琴唱歌的，卻並非是傳聞中的豆蔻，而是個不起眼的姑娘。她方唱過兩三句，底下就有些買不起雅座的文人酸客開始說“不像不像”了。
柳曲沒有耐心去聽。
紅線廟遇見的那名男子隨口一提的“青州知府家三小姐”像是鉤子，把她的回憶全然勾了出來，她有一股沖動，想要回家，想重新買下青州的舊祖宅。
她邁步上了頂樓，吩咐她的人一直是一位鶴發老嫗，那樣的人竟然把會面的地址定在永定坊最大的花樓盈春樓裏，柳曲也頗為意外。
頂樓放著的都是些樂器，還有女子的舞衣，期間站著個消瘦的背影，不是之前的佝僂老人。
柳曲道：“我的十兩金銖……”
加上這一次的十兩，她不僅能買回常州的祖宅，若是省一點，還能讓她下半輩子都不用幹別的活計了。
站著的人轉過身，柳曲看清了，是個鮮少裁了幹凈利落短發的女子。初冬了，身上還是短褙子，顴骨禿了出來，她問柳曲：“野有蔓草？”
柳曲有些不確定的應了一聲：“天有鷂雀。”
女子的手輕輕拉過琴弦，她的指法很奇怪，不想是彈琴，像是單純地扯動，她問：“你在紅線廟掛過線麽？”
青州的女孩兒，哪個沒在紅線廟求過姻緣？柳曲又想起以前的事，她點了點頭。
女子又問：“野有蔓草是什麽意思？”
柳曲有些呆怔t。
她記得那個傳話的老嫗同她講，是一群受了狐七哥恩惠的人，替他完成遺願，就拿了常州最為人熟知的歌謠當作暗號，她不清楚，傳話的人能夠不清楚嗎？
她後退一步，道：“原先的人呢？”
她隱約看見絲線中有血色漫出。
柳曲聽到女子嘆息道：“十兩金銖，有點多了。”
她脖頸處穿過了一條細細的線。
……柳曲閉眼的時候，未曾想明白怎麽回事，她還記著青州的祖宅，幼年的小廝蛇蠻，還有被他殺死的家人。
最後糊裏糊塗咽了氣。
而後，從陰暗處，重新出來了一位柳曲。
女子用相似的指法撥了撥柳曲的頭頂，那裏似乎有什麽線在那兒。女子喃喃自語道：“幸虧在紅線廟掛了線，我拿了傀儡線，野有蔓草是什麽……無所謂了。傀儡能用就行。”
盈春樓底下的“文人墨客”們鬧起來了，嚷嚷著花了錢，怎麽沒見到花魁豆蔻。
盈春樓的老鴇焦頭爛額，沖進了豆蔻的房間，旁邊有小姑娘怯生生道：“豆蔻姐姐今早就出去了。”
老鴇撩開她床頭的簾子，突然道：“這哪是出去了？這是自己給自己贖身了！”
在床頭擺了個描金的匣子，老鴇打開，立馬被富貴珠光閃了眼，裏頭整整齊齊碼了一層的銀子，下邊還有一層的金條。
雖說鷂都橫漠河畔一直都是歌舞未休，但這些天來輪番的亂子也少了不少人來光顧，更別說新皇登位，已經處理了一大批舊貴族了。
豆蔻這是把自己幾斤全部的營收都放到盒子裏了。老鴇眼中閃過一絲狠戾，眼下鷂都重新安定下來，接下來盈春樓又是一波新客人，她說走就走？
老鴇叉腰道：“找幾個健壯些的人，把豆蔻給我抓回來！”豆蔻再唱幾年，掙的可比這一盒多的多。
身側的人還沒有動，老鴇先聞到了一股血腥味，她轉頭，看到一個長相頗為溫婉的女子，還有個背著貨簍子的男人。
方才她進門的時候老鴇還叫人看著點，避免是哪家主母來抓人的。
傀儡柳曲柔柔一揖，道：“媽媽，牽絲娘娘知道你在尋什麽。前些日子你在她廟前說要盈春樓日入鬥金，這便就來了。”
她身後，出來了兩名生的一副芙蓉面的女子，其中一人，就是自己給自己贖身跑了的豆蔻。
*
雲霽在鷂都皇城宮內，永定坊的宅子都住了兩三天，在今日去找李驚風。
李驚風尋常時候竟跟沒事人一樣陪在她身邊，雲霽好奇去看過，白蒼和桐傀面前的奏折傳書比山還高，她忽而明白了怎麽回事。
白蒼看到她的時候，眼也來不及擡，道：“李驚風今日沒有纏著你？若是沒有，應該是在長寧坊的詔獄裏處理罪人了。”
斬草除根是白蒼教給李驚風的手段。
昔年南國殘孽，但凡有些威脅的，他們都已經尋找了理由發落。
詔獄相比起青雀塬那條放蛇的長甬道不逞多讓，雲霽站在入口，沒有進去。
詔獄內。
張庭是鷹衛隊的新司令。此刻大氣也不敢出。
新皇面色冷峻，劍尖還滴著血，他丟了劍轉身，吩咐道：“拿去剁碎了餵十齋犬吧，記住，別去餵那只黃色的，還有那幾只毛色特別亮的。”
那是留給阿霽的。
他將劍丟到地上，發出“鏗楞”一聲，沒再轉頭去看詔獄裏的罪人，張庭跟著他快步行走到甬道的時候，看到前人腳步忽而頓住了。
李驚風有些驚喜，輕輕喚了一聲：“阿霽！”
雲霽就站在詔獄的門口，靜靜等著他。
甬道內是用魚油熬成的長明燭，燒得久，但是卻不太亮堂，外邊的白雪天光讓雲霽發絲泛著白，李驚風問：“外邊下雪了，阿霽，怎麽不穿厚點？”
張庭還是第一次見往常冷肅的新皇像個莽撞的年輕人一樣講話。
李驚風拿出手帕，將手上沾了些許的血點擦的幹幹凈凈，張庭又看著他從袖口找出香薰，詔獄內那點陰冷的氣息被突如其來的椿花香味覆蓋了過去。
他才道：“阿霽，你是來尋我的嗎？今天早上有些小事，一些小嘍啰，已經處理完了。”
他於雲霽並排而行，稍後於她半步，對張庭道：“你先走。”
張庭欲言又止，道：“出了些……”
“要緊嗎？”
張庭望著他乍然冷沈下來的眼神，道：“不要緊。”
“那就走。”李驚風道。
他支開了張庭，和雲霽到了永定坊一間四進的院子，這兒是雲霽帶著少年時的他住過的地方，李驚風回到鷂都之後，就重新買了下來。
“你找到方法把紅線解開了嗎？”雲霽問。
她這幾日試過不少法門，不論是用火燒還是用刀來剪，紅線始終纏著她的翅膀。
對她沒有什麽其他的影響，只是她不能像往常那樣飛著趕路了。
“阿霽，我看看。”李驚風替她解開了在外的扣衫，輕輕碰了下肩胛骨。
雲霽打開了她那一對羽翅。遮著了窗外的天光。
李驚風將兩條紅線繞緊了，打個結，再擡頭，裝模作樣道：“阿霽，還是解不掉。”
雲霽有些不耐煩。在雙翅半展開的時候，紅線扯著絲絲的疼，只能半收在那兒。
李驚風問：“阿霽，你是鳥嗎？”
他原本鮮少問到小瀛洲的事情，雲霽也不會講，小瀛洲的年歲太長了，雲霽大都時候都是在睡覺，她搖頭道：“不是。翅膀是生來就在的。”
李驚風笑道：“永定坊河邊有養鷂雀的，期間白鷂的翅膀也是這樣。阿霽，你不如陪我去看看？”
雲霽剛想拒絕，發覺李驚風悄然把話題繞了開來。
她眸光冷了下來，輕輕問：“李驚風，我之前都沒問，你的紅繩是從哪兒來的？”
李驚風驀地沈默了下來。
紅線是狐七哥拉的，雲霽應當還不知道。
他黏黏糊糊往雲霽身上靠，他道：“阿霽，有兩只十齋犬……”
雲霽站起來，她不顧紅線的捆束，綻開雙翅想往外邊飛，行過約莫十來丈，她發覺李驚風沒了聲。
雲霽回頭去看，看見紅線從她的羽翅端開始，連上了李驚風的脖頸。
雲霽要是再往前走幾步，李驚風就要被紅線勒死了。
要是她展翅飛回小瀛洲，李驚風應該會被紅線扯得五馬分屍。
她皺著眉往後退。
那股窒息感過去，李驚風軟倒在了地上，他沒來得及站起來，膝行過去扯上雲霽的裙擺，仰頭笑道：“阿霽，你要去哪兒？我和你去，不然我就得死了。”
雲霽有些氣急，那以後她去哪兒，都得乘車坐馬，不然雙翅一展，要麽帶上李驚風，要麽把他扯爛？
她冷著臉重新回到宅子裏，在檀木椅子上坐下，李驚風一言不發，趴伏在她腳邊，微微喘著氣。
而後咳了幾聲，不動了。
該不會死了吧？
雲霽坐了一會後，最終還是伏身去碰李驚風。
她手方才伸出，就被李驚風抓住了。
他仰頭笑道：“阿霽，我錯了。”
但是他不改。李驚風惡劣想。
他不講出來，他搖了搖雲霽的衣袖，他道：“阿霽，我只是太害怕你又走了。你不要生氣了。”
雲霽不知道該怎麽說，而今她把近年來碰上的最麻煩的事情歸結出來，其中一定有一個“碰上李驚風”。她實在不想去應付李驚風熾熱得過了頭的喜歡。
但對自小看著長大的他，又不忍心說出重話。
李驚風道：“阿霽，你喜歡十齋犬對嗎？我替你找了好幾只品相不錯的。”
“不用。”雲霽半靠在後，她講完後，覺得語氣又太生硬，可不知道該講什麽。
“對，不用。”李驚風隔著袖子抓住她手腕，緩慢支身坐著，靜靜靠在了雲霽的腳邊，道，“阿霽，那我就是你的狗。”
“你叫我咬誰我就咬誰，你留下來喜歡我好不好？”
李驚風仰頭，眼淚又下來了。
雲霽嘆了一口氣，不想再和他講些有的沒的，道：“隨你，李驚風，管你是貓還是狗。”
她把羽翅重新收了回去，不再問李驚風打哪兒來的紅線，該怎麽解。就算她問，李驚風現今這個德行也不會講。
她道：“白蒼有許多事要找你，你去吧。”
李驚風還是坐在那兒，他啞聲道：“阿霽，你碰上我那一會，是大周永和二十三年，三月初三，我十三歲。”
準確來講，應該是雲霽被紅線扯著和李驚風重逢的那一日。
“後來十六歲的時候，我同你來過一次鷂都。橫漠河笙歌曼舞，我和你住在永定坊，這兒的宅子裏t。”
他的目光再往前看，此時院落天井中間的梅花樹開了一樹的花。
“在那時十六歲的時候，有一對夫妻叩門進了宅子，要折一枝梅花回去，”李驚風撫上雲霽的手，道，“阿霽，那個時候我便想，我能不能也和你那般。”
那一夜下了雪，李驚風整個人卻都是灼熱滾燙的，夢裏都想著雲霽。
雲霽冷淡道：“那我們得從被人當成童養夫到老夫少妻了。”
李驚風輕輕“嗯”了一聲，道：“阿霽，亢龍刀老了。但是我還沒老。”
“在我變成一具白骨之前，我不管什麽老夫少妻，阿霽，你哪兒都不許去，一直得陪著我。”
雲霽無語凝噎，要說她對李驚風不上心，那肯定是假的。
畢竟是自己從小帶到大，在匡州笑鎮追在她身後，流離了半個月的小孩兒，哪怕在夢裏看到鷹衛隊的長箭射向李驚風，她還是忍不住出手。
雲霽捧過李驚風的臉，她肯定道：“你的前世是亢龍刀。”
她打量著李驚風的臉，棱角分明，睫毛很長，眼下的小痣是鮮紅色的，此刻頭發披散，臉色帶些白。還是很好看，很漂亮的及冠之年。
雲霽緩慢道：“李驚風，你要我一直看著你變老，變醜，像前世的亢龍刀那麽死去，然後讓我再離開？有什麽意思呢，李驚風，這樣太短了。”
雲霽還怕自己再喜歡上，結果轉瞬李驚風就像蜉蝣朝生暮死了。
她覺得自己說的話是中肯溫柔的，到了李驚風的耳朵裏，卻變成了千萬利劍。
雲霽會嫌棄以後的他老醜，會再去找別人。
李驚風微微顫著聲音道：“阿霽，不會這樣的，我還會想別的方法。”
*
三日後，盈春樓。
白蒼替雲霽斟了一壺酒，道：“你過來幹什麽？”
雲霽在澤州被李驚風灌酒灌出陰影了，她哪怕很想喝，也只是微微抿了一口，道：“過來看你看什麽。”
盈春樓是鷂都最大的花樓，但是雲霽先前都沒有來過。
她沒有那些附庸風雅，對著美人作詩的情趣，也沒有什麽磨鏡之好，去看各類的姑娘。
此時臺上紅綢掛下，白蒼所在的二層雅間，正好可以看到四面。
白蒼笑道：“有你能看的。”
他伸手略指了指，二樓對邊有一排男小倌，哪怕冬日也穿著清涼。雲霽看了一眼，被燙得收回了眼睛，道：“我還是看你的吧。”
白蒼大笑，他伸手甩出幾錁金子，要人把那一堆男倌兒叫過來給雲霽斟酒。
等笑夠了，白蒼才道：“那你看樓下，那個紅紗簾裏的。”
盈春樓一樓為首的應當是花魁豆蔻，看著不過雙十年華，面白唇紅，但是白蒼的目光並沒有在她身上，他追著紅紗簾裏彈六弦琴的人，問：“你說那個人……她像不像雲娘？”
雲霽思索幾息後才想起，“雲娘”是誰。
是白蒼念念不忘的，鷂都前朝瑞王的側妃。那個被煮了的魚人。
她問：“還隔著一道簾子呢，你就看出來了？都是女子的身形，自然是像。”
雲娘會彈琴，而且撥弦的時候，小指頭總要翹著抖幾下，說是怕被弦給割到了，白蒼記得清楚，此刻紅紗簾內的人，每撥弄一下琴弦，手指頭就略略在抖。
白蒼道：“不僅身形像，而且細節像，每一處都像，雲娘也常穿著這樣的箭袖，外邊是流蘇，和開了的花一樣。”
雲霽還是沒有忍住，再喝了一口酒，道：“就算長得再像又有什麽用，雲娘早死了。你喜歡的是她，又不是一個形貌動作一模一樣的別人。”
倘若連真真假假都分不清，那還算什麽喜歡？
“是這樣的。”
白蒼鮮少丟了他的牙尖嘴利，沒有反駁，道：“但是因為實在是太像了，所以忍不住去看，想她過的好些。”
“好又是哪一種好法？”
雲霽最後沒抵擋住酒的誘惑，把杯中的一飲而盡，說：“你要她跟豆蔻一樣當花魁呢？還是要替她贖身？”
白蒼防止她醉，悄然把靠著她的那一壺酒撥到了自己這邊：“我拿了五百金去替她贖身，老鴇願意，她不願意。”
“人各有志。”雲霽隨口道。
白蒼低笑：“李驚風就沒有什麽志，滿腦子都是你，這幾天我把事情丟給他，他才沒無時無刻粘著你吧？”
雲霽現在提起李驚風就氣結。
“紅線。”
雲霽放下酒樽，擺擺頭，略微清醒了一些，她道：“你找著解開的方法了嗎？”
“沒找到，大不了你要走的時候，把李驚風殺了吧。”
白蒼見雲霽不回答，又笑起來：“你這又舍不得。”
“那你上扶桑塔吧，在塔頂，勉強可以看到小瀛洲的影子。”
白蒼說到這兒，忽而想起了什麽，他道：“李驚風忙的，是前朝那堆人說的地脈。”
雲霽皺眉，嘀咕道：“什麽玩意？”
“你什麽都記不住。”白蒼道。
倘若知道的見過的都得記得，雲霽要記的得比耄耋之年的老人還要多。
白蒼說：“天有二十一星宿，地有九郡十二州。”
二十一星宿中，挑出七顆再亮的來，就是歲星。七顆所指的地方，就是長歲星。離小瀛洲最近，白蒼占蔔問星，靠的就是它。
“而這七顆星，照在大周的國土上，就是地脈。”
“眼下李驚風新皇登位，扶桑塔的星官非要說因為先前赤木郡的事情，地脈不穩，大周根基晃動。這不就是打他的臉嗎，自然要大動幹戈了。”
雲霽被他講得昏昏欲睡，道：“媽呀，真的假的。”
“地脈晃動就找點胖子壓上去就不晃了，可以把招財大橘貓廟遷移過去，壓地脈……”
雲霽還沒胡說八道完，腦袋往披金絲的軟墊上一靠，又醉了過去。
忽而間，樂聲戛然而止。雲霽被突然而來的寂靜給逼走了一半醉意，她問：“怎麽了？”
白蒼的臉色有些難看，他道：“雲娘，不對，那個極像雲娘的人被人買走了。”
“出價多少？”
“八百金。”
雲霽扶額笑道：“原來不是不願意，是你金子不夠多啊。”
彈六弦琴的“雲娘”剛被人帶走，鷹衛隊又來了。一片肅殺。底下的酒客都起身去避風頭。
張庭跟在新皇身後，看著他黑著臉往二樓走，頗有些惴惴。
李驚風今日上朝忽到一半，就拂袖匆匆離去，徑直來到了盈春樓。張庭一邊用長槍替他撥開一群鶯鶯燕燕，一邊拿眼去瞧這一位煞神。
李驚風走進二樓的雅間，看見一堆小倌站在一旁替雲霽斟酒的時候，蒼白的面色乍然黑了幾個度，殺意都溢出來了。嚇得周遭人都停止了動作。
他瞪了一眼白蒼，轉頭看雲霽的時候，卻重新掛上了笑，變臉速度比張庭見過的雜耍班長都要快。
李驚風道：“阿霽，難怪今天尋不到你，你在這兒啊。”
他把雲霽從楠木長椅上扶起來，道：“怎麽又醉了些？”
“這麽多小倌兒，有哪個能入阿霽眼的？”張庭聽見他講話頗有些咬牙切齒，“我替阿霽買回去。”
還沒等清醒過來的雲霽答話，李驚風又問：“都不如我對嗎？阿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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鷂都寸土寸金, 永定坊的地都要用琉璃磚鋪起來，從永定坊往西邊看，可以看到星官們專門用來觀星的扶桑塔。
再繞一圈, 就是橫漠河畔弦歌不輟的永定坊，雲霽曾經在此處短暫住過, 後又帶著李驚風離開。
她此刻頗有些心煩意亂, 掀開馬車簾子往外望去，琉璃瓦上白雪反射著日光, 輕微地灼射了她的眼睛。雲霽重新放下簾子，李驚風伸手想要來捂她的眼睛, 被她用手拍開了。
她道：“先別來煩我。”
她把腦袋磕在車廂的折角間，李驚風眸光微微暗了，攬過她的腰, 道：“阿霽, 陪陪我。”
雲霽轉頭, 看到李驚風眸光中似有落寞，她最終還是軟了語氣，道：“想辦法解開, 李驚風，不然我的翅膀沒有辦法用了，李驚風。”
李驚風乖順地應了一聲，像是少時怯懦不說話，跟在雲霽身後一樣。
在雲霽看不到的地方, 李驚風輕輕搓著手腕上的紅線。
阿霽喜歡他乖乖跟在後頭, 稍稍撒點嬌的模樣, 一旦他這麽做了，雲霽就不忍心再去苛責他太多。
此刻, 鷂都永定坊的盈春樓人滿為患。
柳曲擠過密密麻麻的姑娘酒肉客人，往樓上走。上邊的姑娘，輕輕撥了三兩聲弦，就開始悠悠揚揚地唱了起來。
“野有蔓草，天有鷂雀，我心有思。”
“我思遠行，瞻望弗及，泣涕如雨……”
盈春樓的花魁豆蔻是常州人，幾年前就是以一首常州的民謠一舉奪魁，成了榜首。
但此刻彈琴唱歌的，卻並非是傳聞中的豆蔻，而是個不起眼的姑娘。她方唱過兩三句，底下就有些買不起雅座的文人酸客開始說“不像不像”了。
柳曲沒有耐心去聽。
紅線廟遇見的那名男子隨口一提的“青州知府家三小姐”像是鉤子，把她的回憶全然勾了出來，她有一股沖動，想要回家，想重新買下青州的舊祖宅。
她邁步上了頂樓，吩咐她的人一直是一位鶴發老嫗，那樣的人竟然把會面的地址定在永定坊最大的花樓盈春樓裏，柳曲也頗為意外。
頂樓放著的都是些樂器，還有女子的舞衣，期間站著個消瘦的背影，不是之前的佝僂老人。
柳曲道：“我的十兩金銖……”
加上這一次的十兩，她不僅能買回常州的祖宅，若是省一點，還能讓她下半輩子都不用幹別的活計了。
站著的人轉過身，柳曲看清了，是個鮮少裁了幹凈利落短發的女子。初冬了，身上還是短褙子，顴骨禿了出來，她問柳曲：“野有蔓草？”
柳曲有些不確定的應了一聲：“天有鷂雀。”
女子的手輕輕拉過琴弦，她的指法很奇怪，不想是彈琴，像是單純地扯動，她問：“你在紅線廟掛過線麽？”
青州的女孩兒，哪個沒在紅線廟求過姻緣？柳曲又想起以前的事，她點了點頭。
女子又問：“野有蔓草是什麽意思？”
柳曲有些呆怔t。
她記得那個傳話的老嫗同她講，是一群受了狐七哥恩惠的人，替他完成遺願，就拿了常州最為人熟知的歌謠當作暗號，她不清楚，傳話的人能夠不清楚嗎？
她後退一步，道：“原先的人呢？”
她隱約看見絲線中有血色漫出。
柳曲聽到女子嘆息道：“十兩金銖，有點多了。”
她脖頸處穿過了一條細細的線。
……柳曲閉眼的時候，未曾想明白怎麽回事，她還記著青州的祖宅，幼年的小廝蛇蠻，還有被他殺死的家人。
最後糊裏糊塗咽了氣。
而後，從陰暗處，重新出來了一位柳曲。
女子用相似的指法撥了撥柳曲的頭頂，那裏似乎有什麽線在那兒。女子喃喃自語道：“幸虧在紅線廟掛了線，我拿了傀儡線，野有蔓草是什麽……無所謂了。傀儡能用就行。”
盈春樓底下的“文人墨客”們鬧起來了，嚷嚷著花了錢，怎麽沒見到花魁豆蔻。
盈春樓的老鴇焦頭爛額，沖進了豆蔻的房間，旁邊有小姑娘怯生生道：“豆蔻姐姐今早就出去了。”
老鴇撩開她床頭的簾子，突然道：“這哪是出去了？這是自己給自己贖身了！”
在床頭擺了個描金的匣子，老鴇打開，立馬被富貴珠光閃了眼，裏頭整整齊齊碼了一層的銀子，下邊還有一層的金條。
雖說鷂都橫漠河畔一直都是歌舞未休，但這些天來輪番的亂子也少了不少人來光顧，更別說新皇登位，已經處理了一大批舊貴族了。
豆蔻這是把自己幾斤全部的營收都放到盒子裏了。老鴇眼中閃過一絲狠戾，眼下鷂都重新安定下來，接下來盈春樓又是一波新客人，她說走就走？
老鴇叉腰道：“找幾個健壯些的人，把豆蔻給我抓回來！”豆蔻再唱幾年，掙的可比這一盒多的多。
身側的人還沒有動，老鴇先聞到了一股血腥味，她轉頭，看到一個長相頗為溫婉的女子，還有個背著貨簍子的男人。
方才她進門的時候老鴇還叫人看著點，避免是哪家主母來抓人的。
傀儡柳曲柔柔一揖，道：“媽媽，牽絲娘娘知道你在尋什麽。前些日子你在她廟前說要盈春樓日入鬥金，這便就來了。”
她身後，出來了兩名生的一副芙蓉面的女子，其中一人，就是自己給自己贖身跑了的豆蔻。
*
雲霽在鷂都皇城宮內，永定坊的宅子都住了兩三天，在今日去找李驚風。
李驚風尋常時候竟跟沒事人一樣陪在她身邊，雲霽好奇去看過，白蒼和桐傀面前的奏折傳書比山還高，她忽而明白了怎麽回事。
白蒼看到她的時候，眼也來不及擡，道：“李驚風今日沒有纏著你？若是沒有，應該是在長寧坊的詔獄裏處理罪人了。”
斬草除根是白蒼教給李驚風的手段。
昔年南國殘孽，但凡有些威脅的，他們都已經尋找了理由發落。
詔獄相比起青雀塬那條放蛇的長甬道不逞多讓，雲霽站在入口，沒有進去。
詔獄內。
張庭是鷹衛隊的新司令。此刻大氣也不敢出。
新皇面色冷峻，劍尖還滴著血，他丟了劍轉身，吩咐道：“拿去剁碎了餵十齋犬吧，記住，別去餵那只黃色的，還有那幾只毛色特別亮的。”
那是留給阿霽的。
他將劍丟到地上，發出“鏗楞”一聲，沒再轉頭去看詔獄裏的罪人，張庭跟著他快步行走到甬道的時候，看到前人腳步忽而頓住了。
李驚風有些驚喜，輕輕喚了一聲：“阿霽！”
雲霽就站在詔獄的門口，靜靜等著他。
甬道內是用魚油熬成的長明燭，燒得久，但是卻不太亮堂，外邊的白雪天光讓雲霽發絲泛著白，李驚風問：“外邊下雪了，阿霽，怎麽不穿厚點？”
張庭還是第一次見往常冷肅的新皇像個莽撞的年輕人一樣講話。
李驚風拿出手帕，將手上沾了些許的血點擦的幹幹凈凈，張庭又看著他從袖口找出香薰，詔獄內那點陰冷的氣息被突如其來的椿花香味覆蓋了過去。
他才道：“阿霽，你是來尋我的嗎？今天早上有些小事，一些小嘍啰，已經處理完了。”
他於雲霽並排而行，稍後於她半步，對張庭道：“你先走。”
張庭欲言又止，道：“出了些……”
“要緊嗎？”
張庭望著他乍然冷沈下來的眼神，道：“不要緊。”
“那就走。”李驚風道。
他支開了張庭，和雲霽到了永定坊一間四進的院子，這兒是雲霽帶著少年時的他住過的地方，李驚風回到鷂都之後，就重新買了下來。
“你找到方法把紅線解開了嗎？”雲霽問。
她這幾日試過不少法門，不論是用火燒還是用刀來剪，紅線始終纏著她的翅膀。
對她沒有什麽其他的影響，只是她不能像往常那樣飛著趕路了。
“阿霽，我看看。”李驚風替她解開了在外的扣衫，輕輕碰了下肩胛骨。
雲霽打開了她那一對羽翅。遮著了窗外的天光。
李驚風將兩條紅線繞緊了，打個結，再擡頭，裝模作樣道：“阿霽，還是解不掉。”
雲霽有些不耐煩。在雙翅半展開的時候，紅線扯著絲絲的疼，只能半收在那兒。
李驚風問：“阿霽，你是鳥嗎？”
他原本鮮少問到小瀛洲的事情，雲霽也不會講，小瀛洲的年歲太長了，雲霽大都時候都是在睡覺，她搖頭道：“不是。翅膀是生來就在的。”
李驚風笑道：“永定坊河邊有養鷂雀的，期間白鷂的翅膀也是這樣。阿霽，你不如陪我去看看？”
雲霽剛想拒絕，發覺李驚風悄然把話題繞了開來。
她眸光冷了下來，輕輕問：“李驚風，我之前都沒問，你的紅繩是從哪兒來的？”
李驚風驀地沈默了下來。
紅線是狐七哥拉的，雲霽應當還不知道。
他黏黏糊糊往雲霽身上靠，他道：“阿霽，有兩只十齋犬……”
雲霽站起來，她不顧紅線的捆束，綻開雙翅想往外邊飛，行過約莫十來丈，她發覺李驚風沒了聲。
雲霽回頭去看，看見紅線從她的羽翅端開始，連上了李驚風的脖頸。
雲霽要是再往前走幾步，李驚風就要被紅線勒死了。
要是她展翅飛回小瀛洲，李驚風應該會被紅線扯得五馬分屍。
她皺著眉往後退。
那股窒息感過去，李驚風軟倒在了地上，他沒來得及站起來，膝行過去扯上雲霽的裙擺，仰頭笑道：“阿霽，你要去哪兒？我和你去，不然我就得死了。”
雲霽有些氣急，那以後她去哪兒，都得乘車坐馬，不然雙翅一展，要麽帶上李驚風，要麽把他扯爛？
她冷著臉重新回到宅子裏，在檀木椅子上坐下，李驚風一言不發，趴伏在她腳邊，微微喘著氣。
而後咳了幾聲，不動了。
該不會死了吧？
雲霽坐了一會後，最終還是伏身去碰李驚風。
她手方才伸出，就被李驚風抓住了。
他仰頭笑道：“阿霽，我錯了。”
但是他不改。李驚風惡劣想。
他不講出來，他搖了搖雲霽的衣袖，他道：“阿霽，我只是太害怕你又走了。你不要生氣了。”
雲霽不知道該怎麽說，而今她把近年來碰上的最麻煩的事情歸結出來，其中一定有一個“碰上李驚風”。她實在不想去應付李驚風熾熱得過了頭的喜歡。
但對自小看著長大的他，又不忍心說出重話。
李驚風道：“阿霽，你喜歡十齋犬對嗎？我替你找了好幾只品相不錯的。”
“不用。”雲霽半靠在後，她講完後，覺得語氣又太生硬，可不知道該講什麽。
“對，不用。”李驚風隔著袖子抓住她手腕，緩慢支身坐著，靜靜靠在了雲霽的腳邊，道，“阿霽，那我就是你的狗。”
“你叫我咬誰我就咬誰，你留下來喜歡我好不好？”
李驚風仰頭，眼淚又下來了。
雲霽嘆了一口氣，不想再和他講些有的沒的，道：“隨你，李驚風，管你是貓還是狗。”
她把羽翅重新收了回去，不再問李驚風打哪兒來的紅線，該怎麽解。就算她問，李驚風現今這個德行也不會講。
她道：“白蒼有許多事要找你，你去吧。”
李驚風還是坐在那兒，他啞聲道：“阿霽，你碰上我那一會，是大周永和二十三年，三月初三，我十三歲。”
準確來講，應該是雲霽被紅線扯著和李驚風重逢的那一日。
“後來十六歲的時候，我同你來過一次鷂都。橫漠河笙歌曼舞，我和你住在永定坊，這兒的宅子裏t。”
他的目光再往前看，此時院落天井中間的梅花樹開了一樹的花。
“在那時十六歲的時候，有一對夫妻叩門進了宅子，要折一枝梅花回去，”李驚風撫上雲霽的手，道，“阿霽，那個時候我便想，我能不能也和你那般。”
那一夜下了雪，李驚風整個人卻都是灼熱滾燙的，夢裏都想著雲霽。
雲霽冷淡道：“那我們得從被人當成童養夫到老夫少妻了。”
李驚風輕輕“嗯”了一聲，道：“阿霽，亢龍刀老了。但是我還沒老。”
“在我變成一具白骨之前，我不管什麽老夫少妻，阿霽，你哪兒都不許去，一直得陪著我。”
雲霽無語凝噎，要說她對李驚風不上心，那肯定是假的。
畢竟是自己從小帶到大，在匡州笑鎮追在她身後，流離了半個月的小孩兒，哪怕在夢裏看到鷹衛隊的長箭射向李驚風，她還是忍不住出手。
雲霽捧過李驚風的臉，她肯定道：“你的前世是亢龍刀。”
她打量著李驚風的臉，棱角分明，睫毛很長，眼下的小痣是鮮紅色的，此刻頭發披散，臉色帶些白。還是很好看，很漂亮的及冠之年。
雲霽緩慢道：“李驚風，你要我一直看著你變老，變醜，像前世的亢龍刀那麽死去，然後讓我再離開？有什麽意思呢，李驚風，這樣太短了。”
雲霽還怕自己再喜歡上，結果轉瞬李驚風就像蜉蝣朝生暮死了。
她覺得自己說的話是中肯溫柔的，到了李驚風的耳朵裏，卻變成了千萬利劍。
雲霽會嫌棄以後的他老醜，會再去找別人。
李驚風微微顫著聲音道：“阿霽，不會這樣的，我還會想別的方法。”
*
三日後，盈春樓。
白蒼替雲霽斟了一壺酒，道：“你過來幹什麽？”
雲霽在澤州被李驚風灌酒灌出陰影了，她哪怕很想喝，也只是微微抿了一口，道：“過來看你看什麽。”
盈春樓是鷂都最大的花樓，但是雲霽先前都沒有來過。
她沒有那些附庸風雅，對著美人作詩的情趣，也沒有什麽磨鏡之好，去看各類的姑娘。
此時臺上紅綢掛下，白蒼所在的二層雅間，正好可以看到四面。
白蒼笑道：“有你能看的。”
他伸手略指了指，二樓對邊有一排男小倌，哪怕冬日也穿著清涼。雲霽看了一眼，被燙得收回了眼睛，道：“我還是看你的吧。”
白蒼大笑，他伸手甩出幾錁金子，要人把那一堆男倌兒叫過來給雲霽斟酒。
等笑夠了，白蒼才道：“那你看樓下，那個紅紗簾裏的。”
盈春樓一樓為首的應當是花魁豆蔻，看著不過雙十年華，面白唇紅，但是白蒼的目光並沒有在她身上，他追著紅紗簾裏彈六弦琴的人，問：“你說那個人……她像不像雲娘？”
雲霽思索幾息後才想起，“雲娘”是誰。
是白蒼念念不忘的，鷂都前朝瑞王的側妃。那個被煮了的魚人。
她問：“還隔著一道簾子呢，你就看出來了？都是女子的身形，自然是像。”
雲娘會彈琴，而且撥弦的時候，小指頭總要翹著抖幾下，說是怕被弦給割到了，白蒼記得清楚，此刻紅紗簾內的人，每撥弄一下琴弦，手指頭就略略在抖。
白蒼道：“不僅身形像，而且細節像，每一處都像，雲娘也常穿著這樣的箭袖，外邊是流蘇，和開了的花一樣。”
雲霽還是沒有忍住，再喝了一口酒，道：“就算長得再像又有什麽用，雲娘早死了。你喜歡的是她，又不是一個形貌動作一模一樣的別人。”
倘若連真真假假都分不清，那還算什麽喜歡？
“是這樣的。”
白蒼鮮少丟了他的牙尖嘴利，沒有反駁，道：“但是因為實在是太像了，所以忍不住去看，想她過的好些。”
“好又是哪一種好法？”
雲霽最後沒抵擋住酒的誘惑，把杯中的一飲而盡，說：“你要她跟豆蔻一樣當花魁呢？還是要替她贖身？”
白蒼防止她醉，悄然把靠著她的那一壺酒撥到了自己這邊：“我拿了五百金去替她贖身，老鴇願意，她不願意。”
“人各有志。”雲霽隨口道。
白蒼低笑：“李驚風就沒有什麽志，滿腦子都是你，這幾天我把事情丟給他，他才沒無時無刻粘著你吧？”
雲霽現在提起李驚風就氣結。
“紅線。”
雲霽放下酒樽，擺擺頭，略微清醒了一些，她道：“你找著解開的方法了嗎？”
“沒找到，大不了你要走的時候，把李驚風殺了吧。”
白蒼見雲霽不回答，又笑起來：“你這又舍不得。”
“那你上扶桑塔吧，在塔頂，勉強可以看到小瀛洲的影子。”
白蒼說到這兒，忽而想起了什麽，他道：“李驚風忙的，是前朝那堆人說的地脈。”
雲霽皺眉，嘀咕道：“什麽玩意？”
“你什麽都記不住。”白蒼道。
倘若知道的見過的都得記得，雲霽要記的得比耄耋之年的老人還要多。
白蒼說：“天有二十一星宿，地有九郡十二州。”
二十一星宿中，挑出七顆再亮的來，就是歲星。七顆所指的地方，就是長歲星。離小瀛洲最近，白蒼占蔔問星，靠的就是它。
“而這七顆星，照在大周的國土上，就是地脈。”
“眼下李驚風新皇登位，扶桑塔的星官非要說因為先前赤木郡的事情，地脈不穩，大周根基晃動。這不就是打他的臉嗎，自然要大動幹戈了。”
雲霽被他講得昏昏欲睡，道：“媽呀，真的假的。”
“地脈晃動就找點胖子壓上去就不晃了，可以把招財大橘貓廟遷移過去，壓地脈……”
雲霽還沒胡說八道完，腦袋往披金絲的軟墊上一靠，又醉了過去。
忽而間，樂聲戛然而止。雲霽被突然而來的寂靜給逼走了一半醉意，她問：“怎麽了？”
白蒼的臉色有些難看，他道：“雲娘，不對，那個極像雲娘的人被人買走了。”
“出價多少？”
“八百金。”
雲霽扶額笑道：“原來不是不願意，是你金子不夠多啊。”
彈六弦琴的“雲娘”剛被人帶走，鷹衛隊又來了。一片肅殺。底下的酒客都起身去避風頭。
張庭跟在新皇身後，看著他黑著臉往二樓走，頗有些惴惴。
李驚風今日上朝忽到一半，就拂袖匆匆離去，徑直來到了盈春樓。張庭一邊用長槍替他撥開一群鶯鶯燕燕，一邊拿眼去瞧這一位煞神。
李驚風走進二樓的雅間，看見一堆小倌站在一旁替雲霽斟酒的時候，蒼白的面色乍然黑了幾個度，殺意都溢出來了。嚇得周遭人都停止了動作。
他瞪了一眼白蒼，轉頭看雲霽的時候，卻重新掛上了笑，變臉速度比張庭見過的雜耍班長都要快。
李驚風道：“阿霽，難怪今天尋不到你，你在這兒啊。”
他把雲霽從楠木長椅上扶起來，道：“怎麽又醉了些？”
“這麽多小倌兒，有哪個能入阿霽眼的？”張庭聽見他講話頗有些咬牙切齒，“我替阿霽買回去。”
還沒等清醒過來的雲霽答話，李驚風又問：“都不如我對嗎？阿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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