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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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4
李驚風圈著她, 過了好一會，嘆道：“你變冷淡了。阿霽。是和尋常時候不一樣的冷淡。”
那是肯定。此刻他圈著的，是百年後的雲霽。
雲霽輕撥過李驚風的手, 人也相似，語氣也相似, 可是她卻有種說不出的別扭感。她甚至都不知道此時此刻該做什麽。
李驚風將雲霽抱在膝上, 下巴擱在她肩頭，道：“沒事, 阿霽，不一會就甩脫鷹衛隊了。難為阿霽這麽替我操心了。願意出手救我。”
兩人的動作實在親近, 雲霽後背可以抵上李驚風精瘦的前胸，簡直不像是一場夢。像是雲霽，實實在在地回去了一趟。
外邊沒人趕車, 馬卻似有靈性, 順著山道走。
“阿霽, 要到常州了。陪我去看一次天燈會吧。”
在沼洚郡重逢的時候，李驚風曾和雲霽提過一次。說來常州之後，他隨白蒼而去, 沒有同雲霽一起去看天燈會，頗為遺憾。
雲霽半仰起頭，李驚風雙眼一彎，眼中透出星星點點的笑意。
她點了點頭，道：“好。”
陪百年前的他看, 也算是陪了。
天色微暗的時候, 此處橫漠河的支流就已經亮上了河燈。
街上花童擡著花擔子, 上邊橫七豎八放些已經幹巴了的杏花桃花，花童察覺到有人看她, 綿綿軟軟吆喝起來。周遭人聲嘈雜，公子小姐在陰暗處悄悄違背禮法，勾上了手指。
雲霽分明明白此刻應該是夢，她還是恍然間生出些腳踩人間的實感，比起畢法天，紅蛟龍的仙人亂象，此刻仿佛更像是人間。
“阿霽，牽我的手。”
李驚風往前一步。他身後背著的是雲霽熟悉的亢龍刀，護臂緊挽著，那股違和感又重新出現了。
雲霽想起幾年前領回少年李驚風的時候，他問完“我可以叫你阿霽嗎？”的時候，同樣向前走了幾步，少年的脊背單薄，轉過身，與她說“阿霽，牽我的手好麽？”
此刻她有些舊情新景重合的恍然。
李驚風看見她恍神，眸光微微暗了，皺眉道：“阿霽，你在想別人。”
他見雲霽久久未曾應答，他抓過雲霽的手腕。旁側攤上金魚燈串成了一串，明黃燈火下，他淩厲的眉眼似乎被暈染在了燈火中，他朝雲霽笑道：“那去放河燈？”
雲霽幾近被動的被他拉過每一個地方，從糖葫蘆攤販再到那片放河燈的河坊街。
她始終未發一言。
她以前，當真這麽喜歡過一個人？
河坊街河道的臺階上，雲霽沈默地坐著。
她不知道自己過去是怎麽過的，這個李驚風那股明晃晃的愛意太灼熱滾燙了，雲霽已經無所適從。她有些想象不到自己在百年前，曾經與李驚風像是河坊街尋常的情人一樣絮語親吻。
李驚風的手順著雲霽的手腕下滑，輕輕扳開雲霽的五指，與她相扣。
在河坊街放河燈的臺階下，李驚風捧著雲霽的臉，毫無征兆地吻了下去。唇舌卷著些夏夜的涼風，侵吞過雲霽每一處，雲霽看見李驚風的眼睫低垂著。
雲霽有些難以言喻的心慌，像是什麽脫離了自己的掌控。
她推開李驚風，像是逃離般匆匆離開。
雲霽不願意回頭去看亢龍刀，她迫切想從這場夢裏醒來，河坊街的鬧市很長，旁邊都是各色的燈籠，用紙糊成不同的形狀，雲霽想展翅離開。她驚愕地發現，自己一邊的翅膀被用紅線密密麻麻地綁縛住了。再怎麽也伸展不開。
這是怎麽回事？
她有些驚愕。
這是第一次，有東西脫離了她的預料。
她聽到李驚風在她身後，聲調低低的。
“你今天心裏裝著別的，阿霽。在雁回客棧，那一次，是我第一次敗仗。”
“而今又是一次，你總是不肯再喜歡我一點。”
“小神仙，你不喜歡你的露水姻緣，我也不過徒增傷心，從此不見。”
李驚風垂眸看向蕩漾著微波的河水。上邊的河燈上被人密密麻麻寫了字。
“此世李驚風，與雲霽常相守。”
“大周北國開明二年，李驚風於雁會客棧遇小瀛洲神仙雲霽。”
……
“大周北國開明十三年，和神仙雲霽在常州天燈會。”
……
雲霽順著紅線帶來的記憶洪流再往前走。
她看到自己在天燈會與李驚風分別之後，數年羈旅，後又再救下了因為護送北太子，被鷹衛隊追殺的李驚風，看到他倉皇捂著臉。
雲霽還是看清楚了。
那張臉已經有了老態，眼尾耷拉，鼻側生紋，發絲參白。
雲霽初見的時候，還沒有認出來。
她忽而明白了自己在天燈會的時候會這麽抗拒了。
她害怕李驚風像是一條短壽的十齋犬，不多時，就已經變得像現在一樣老。最後與她的相逢就是鏡花水月，抑或是常州僅僅飄了一夜的河燈。
凡人一生，相較於她，不過是天地蜉蝣，雲霽怕自己舍不得。也怕擔不起這一份熾熱。
她按照原先的回憶，救下了李驚風。然後匆忙離去。不忍心再去看昔年少年情人。
直到北太子長大，老將軍被帶來請雲霽賜名。
匡州。
此刻李驚風已經送完北太子南下。孤身一人住在山腳下。
雲霽回想起當時，她擡手，同幾十年前一樣，放在了小孩兒的頭上道：“叫宋青山吧。”
宋青山被他的父親牽著，雲霽沒有再去看亢龍刀。她站在宅院門口許久。春日有積雪壓著屋檐，顯得傾頹而沒有生氣。
躺在病床上的李驚風擡頭。似乎看到了個身影，他目光又躍過多年，回到了天燈會的時候。他輕輕喚了一聲“阿霽”。
他再擡首，方才窗外疏落桃花下的側影已經消失了。
不知道是他老眼昏花，還是真的有人來過。
他從舊年熬到了開春，卻怎麽也熬不過下一個五十年吧？
李驚風似是呢喃了一句“阿霽”。看向當t時分別時候的河燈。
他擡手，顫顫巍巍再寫下幾個字。
“大周北國開明五十二年，李驚風病逝。”
他此刻仿若羽毛騰升，拋卻了行將朽木的身子，留下一封舊信。他想到北太子，想到南北國，再想到五十年後新的李驚風。
最後風摧山雪，閉眼興沖沖地去當下一個他了。
*
李驚風靠坐在紅線廟，把玩著手裏那一根長線。
而今他兩只手腕都已經綁上了紅線，有一條是“亢龍刀”的，另一段已經綁在了雲霽的翅尖，另一條狐七哥的還未曾用上。
李驚風緩慢觸摸過眼下那一點紅痣，他不用點了。
那個傀儡是個變數。
按照前兩代他的料想，掛上了紅線的雲霽遇上他後，紅線廟一個接一個傾頹，狐七哥的魂靈帶著舊回憶歸來，他從而拿到兩條紅線。
不過此刻陰差陽錯，他也算是承了舊人回憶了。
心有雙絲網，紅線千千結。
李驚風低低笑了起來。再綁上一根紅線，就能將他和雲霽一直綁在一塊了。
紅線廟的蒲團冷硬，李驚風將鬥篷和在外的大氅都脫給了雲霽，讓她靠的平穩些，不粘上塵土。他看見雲霽的眉頭蹙起，李驚風伸手，悄然抹平了，卻在此刻，聽到雲霽一聲極為不明顯的呢喃：“亢龍刀。”
她想著的是先前那個李驚風。
雲霽身上的外袍子很薄，襯得她肩骨消瘦，李驚風用鬥篷將雲霽裹了起來，他道：“阿霽，不許提他，現在是現在的李驚風。”
*
大夢方醒。
雲霽徹底從紅線帶來的舊憶中剝離出來的時候，正在搖晃的車馬上。
她撐手做起來，鬥篷滑落了下去，李驚風重新替她蓋上，道：“阿霽，你剛剛閉眼睡著，會著涼的。已經初冬了，怎麽還只穿一件。”
雲霽的頭有些痛，她似還沈浸在看到當時那個“李驚風”闔眸睡去的時候，再撞見這一張年輕的臉，略有些呆怔，閉上了眼睛，此刻冬日的冷風才侵襲而來，雲霽往鬥篷裏縮了一下，她啞著聲音問：“李驚風，你沒事吧？”
“之前在山上的時候，有個傀儡……”
李驚風讓雲霽靠在他膝蓋上，替她輕輕揉著腦側，另一只手五指插入她的發間，替她梳理頭發，道：“沒事，阿霽，他已經走了。”
雲霽似乎還沒轉過彎來，她問：“傀儡還能自己走嗎？李驚風，現在我們去哪兒？”
李驚風沒有回答前面的問題，他把雲霽圈在了懷裏，此刻的姿勢，和夢裏亢龍刀對她一模一樣。
他單手圈過雲霽的腰，另只手穿過鬥篷，搭在她的肩頸處，初冬了，李驚風的手有些涼，分走了雲霽身上一半的熱源，他道：“阿霽，去鷂都，鷹衛隊養了許多十齋犬，還有一只方才出生的，毛色是亮黃色的。”
“我不去，李驚風，我之前就說了不想去。”雲霽蹙眉。
她覺得李驚風變了些許，先前李驚風做什麽，總是先問過雲霽，從來不會替她決定。
李驚風問：“阿霽，好多地方你都去遍了，不能陪陪我嗎？”
雲霽想起方才夢中老去的亢龍刀，此刻有些抗拒再和李驚風講話，她道：“三山五海，有什麽地方不能去的？”
她大可以重新回到小瀛洲。
李驚風沒有答話，他的手順著肩頸，帶著涼意，往內滑去，碰上的雲霽後背的肌膚。
“李驚風，你幹什麽？”
雲霽感受到李驚風在按她的肩胛骨。
冰涼的手在她後背停留片刻，滑過她的前胸，再摟在了腰上，李驚風忽而悶悶地笑了起來，貼著雲霽道：“原來是這麽用的。”
雲霽感覺到有什麽不對勁。
她翻身，壓在了李驚風的身上，展開了後邊的雙翅，
像夢裏那樣，密密麻麻的紅線束縛住了羽翅，讓它們只能展開一半。這一次，她兩邊的翅膀都被綁上了。雲霽伸手想去扯紅線，沒想到越扯越緊。
“李驚風！”雲霽用手肘壓著李驚風肩膀，帶著些怒意，“你現在給我解掉。”
李驚風有些癡醉地望著雲霽，一直都是恬淡的她鮮少露出此般帶著薄怒的表情。
他似是死豬不怕開水燙，道：“阿霽，我才明白怎麽用呢，我不會啊。”
雲霽伸手掐住了李驚風脖子，李驚風沒有動，任由她壓著，半靠在馬車內的長座上，紅線廟的狐七哥與他相融合之後，李驚風忽而覺得什麽都完整了。
他就應該想方設法，不計一切。
紅線廟最後的兩根紅線，拿來捆住了神仙的羽翅，李驚風道：“阿霽，陪我。”
他兩只手一內一外扶著雲霽的腰，將她拉了下來，壓在了自己的身上，他道：“阿霽，不要留多少年。你一直看我陪我，到我白頭，到我死，阿霽，別去別的地方了。”
“你答應我嗎？”
李驚風問。
分明現在已經綁上了紅線，他還要裝模作樣地問一句。李驚風擡眸去看她，又跟撒嬌一樣：“阿霽，我任性了。”
雲霽手肘壓著他，眸中極少地閃過不耐煩，她道：“解開，李驚風。”
“咳咳咳咳…”
李驚風被她掐得咳嗽了起來，他斷斷續續道：“阿霽，真的不會。我頭暈，阿霽。”
雲霽看著那張臉，有些無力，再怎麽說，眼前這個李驚風是她從笑屍山，少年時期就帶大的，幹了哪怕再天怒人怨的事情，也得有雲霽一半的責任，她最終還是松開了李驚風，道：“想辦法解開，李驚風。”
李驚風重新抱起雲霽，將身上的鬥篷替她穿好，低低應了一聲。
答應了道歉了是一回事，陽奉陰違是另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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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驚風圈著她, 過了好一會，嘆道：“你變冷淡了。阿霽。是和尋常時候不一樣的冷淡。”
那是肯定。此刻他圈著的，是百年後的雲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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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驚風將雲霽抱在膝上, 下巴擱在她肩頭，道：“沒事, 阿霽，不一會就甩脫鷹衛隊了。難為阿霽這麽替我操心了。願意出手救我。”
兩人的動作實在親近, 雲霽後背可以抵上李驚風精瘦的前胸，簡直不像是一場夢。像是雲霽，實實在在地回去了一趟。
外邊沒人趕車, 馬卻似有靈性, 順著山道走。
“阿霽, 要到常州了。陪我去看一次天燈會吧。”
在沼洚郡重逢的時候，李驚風曾和雲霽提過一次。說來常州之後，他隨白蒼而去, 沒有同雲霽一起去看天燈會，頗為遺憾。
雲霽半仰起頭，李驚風雙眼一彎，眼中透出星星點點的笑意。
她點了點頭，道：“好。”
陪百年前的他看, 也算是陪了。
天色微暗的時候, 此處橫漠河的支流就已經亮上了河燈。
街上花童擡著花擔子, 上邊橫七豎八放些已經幹巴了的杏花桃花，花童察覺到有人看她, 綿綿軟軟吆喝起來。周遭人聲嘈雜，公子小姐在陰暗處悄悄違背禮法，勾上了手指。
雲霽分明明白此刻應該是夢，她還是恍然間生出些腳踩人間的實感，比起畢法天，紅蛟龍的仙人亂象，此刻仿佛更像是人間。
“阿霽，牽我的手。”
李驚風往前一步。他身後背著的是雲霽熟悉的亢龍刀，護臂緊挽著，那股違和感又重新出現了。
雲霽想起幾年前領回少年李驚風的時候，他問完“我可以叫你阿霽嗎？”的時候，同樣向前走了幾步，少年的脊背單薄，轉過身，與她說“阿霽，牽我的手好麽？”
此刻她有些舊情新景重合的恍然。
李驚風看見她恍神，眸光微微暗了，皺眉道：“阿霽，你在想別人。”
他見雲霽久久未曾應答，他抓過雲霽的手腕。旁側攤上金魚燈串成了一串，明黃燈火下，他淩厲的眉眼似乎被暈染在了燈火中，他朝雲霽笑道：“那去放河燈？”
雲霽幾近被動的被他拉過每一個地方，從糖葫蘆攤販再到那片放河燈的河坊街。
她始終未發一言。
她以前，當真這麽喜歡過一個人？
河坊街河道的臺階上，雲霽沈默地坐著。
她不知道自己過去是怎麽過的，這個李驚風那股明晃晃的愛意太灼熱滾燙了，雲霽已經無所適從。她有些想象不到自己在百年前，曾經與李驚風像是河坊街尋常的情人一樣絮語親吻。
李驚風的手順著雲霽的手腕下滑，輕輕扳開雲霽的五指，與她相扣。
在河坊街放河燈的臺階下，李驚風捧著雲霽的臉，毫無征兆地吻了下去。唇舌卷著些夏夜的涼風，侵吞過雲霽每一處，雲霽看見李驚風的眼睫低垂著。
雲霽有些難以言喻的心慌，像是什麽脫離了自己的掌控。
她推開李驚風，像是逃離般匆匆離開。
雲霽不願意回頭去看亢龍刀，她迫切想從這場夢裏醒來，河坊街的鬧市很長，旁邊都是各色的燈籠，用紙糊成不同的形狀，雲霽想展翅離開。她驚愕地發現，自己一邊的翅膀被用紅線密密麻麻地綁縛住了。再怎麽也伸展不開。
這是怎麽回事？
她有些驚愕。
這是第一次，有東西脫離了她的預料。
她聽到李驚風在她身後，聲調低低的。
“你今天心裏裝著別的，阿霽。在雁回客棧，那一次，是我第一次敗仗。”
“而今又是一次，你總是不肯再喜歡我一點。”
“小神仙，你不喜歡你的露水姻緣，我也不過徒增傷心，從此不見。”
李驚風垂眸看向蕩漾著微波的河水。上邊的河燈上被人密密麻麻寫了字。
“此世李驚風，與雲霽常相守。”
“大周北國開明二年，李驚風於雁會客棧遇小瀛洲神仙雲霽。”
……
“大周北國開明十三年，和神仙雲霽在常州天燈會。”
……
雲霽順著紅線帶來的記憶洪流再往前走。
她看到自己在天燈會與李驚風分別之後，數年羈旅，後又再救下了因為護送北太子，被鷹衛隊追殺的李驚風，看到他倉皇捂著臉。
雲霽還是看清楚了。
那張臉已經有了老態，眼尾耷拉，鼻側生紋，發絲參白。
雲霽初見的時候，還沒有認出來。
她忽而明白了自己在天燈會的時候會這麽抗拒了。
她害怕李驚風像是一條短壽的十齋犬，不多時，就已經變得像現在一樣老。最後與她的相逢就是鏡花水月，抑或是常州僅僅飄了一夜的河燈。
凡人一生，相較於她，不過是天地蜉蝣，雲霽怕自己舍不得。也怕擔不起這一份熾熱。
她按照原先的回憶，救下了李驚風。然後匆忙離去。不忍心再去看昔年少年情人。
直到北太子長大，老將軍被帶來請雲霽賜名。
匡州。
此刻李驚風已經送完北太子南下。孤身一人住在山腳下。
雲霽回想起當時，她擡手，同幾十年前一樣，放在了小孩兒的頭上道：“叫宋青山吧。”
宋青山被他的父親牽著，雲霽沒有再去看亢龍刀。她站在宅院門口許久。春日有積雪壓著屋檐，顯得傾頹而沒有生氣。
躺在病床上的李驚風擡頭。似乎看到了個身影，他目光又躍過多年，回到了天燈會的時候。他輕輕喚了一聲“阿霽”。
他再擡首，方才窗外疏落桃花下的側影已經消失了。
不知道是他老眼昏花，還是真的有人來過。
他從舊年熬到了開春，卻怎麽也熬不過下一個五十年吧？
李驚風似是呢喃了一句“阿霽”。看向當t時分別時候的河燈。
他擡手，顫顫巍巍再寫下幾個字。
“大周北國開明五十二年，李驚風病逝。”
他此刻仿若羽毛騰升，拋卻了行將朽木的身子，留下一封舊信。他想到北太子，想到南北國，再想到五十年後新的李驚風。
最後風摧山雪，閉眼興沖沖地去當下一個他了。
*
李驚風靠坐在紅線廟，把玩著手裏那一根長線。
而今他兩只手腕都已經綁上了紅線，有一條是“亢龍刀”的，另一段已經綁在了雲霽的翅尖，另一條狐七哥的還未曾用上。
李驚風緩慢觸摸過眼下那一點紅痣，他不用點了。
那個傀儡是個變數。
按照前兩代他的料想，掛上了紅線的雲霽遇上他後，紅線廟一個接一個傾頹，狐七哥的魂靈帶著舊回憶歸來，他從而拿到兩條紅線。
不過此刻陰差陽錯，他也算是承了舊人回憶了。
心有雙絲網，紅線千千結。
李驚風低低笑了起來。再綁上一根紅線，就能將他和雲霽一直綁在一塊了。
紅線廟的蒲團冷硬，李驚風將鬥篷和在外的大氅都脫給了雲霽，讓她靠的平穩些，不粘上塵土。他看見雲霽的眉頭蹙起，李驚風伸手，悄然抹平了，卻在此刻，聽到雲霽一聲極為不明顯的呢喃：“亢龍刀。”
她想著的是先前那個李驚風。
雲霽身上的外袍子很薄，襯得她肩骨消瘦，李驚風用鬥篷將雲霽裹了起來，他道：“阿霽，不許提他，現在是現在的李驚風。”
*
大夢方醒。
雲霽徹底從紅線帶來的舊憶中剝離出來的時候，正在搖晃的車馬上。
她撐手做起來，鬥篷滑落了下去，李驚風重新替她蓋上，道：“阿霽，你剛剛閉眼睡著，會著涼的。已經初冬了，怎麽還只穿一件。”
雲霽的頭有些痛，她似還沈浸在看到當時那個“李驚風”闔眸睡去的時候，再撞見這一張年輕的臉，略有些呆怔，閉上了眼睛，此刻冬日的冷風才侵襲而來，雲霽往鬥篷裏縮了一下，她啞著聲音問：“李驚風，你沒事吧？”
“之前在山上的時候，有個傀儡……”
李驚風讓雲霽靠在他膝蓋上，替她輕輕揉著腦側，另一只手五指插入她的發間，替她梳理頭發，道：“沒事，阿霽，他已經走了。”
雲霽似乎還沒轉過彎來，她問：“傀儡還能自己走嗎？李驚風，現在我們去哪兒？”
李驚風沒有回答前面的問題，他把雲霽圈在了懷裏，此刻的姿勢，和夢裏亢龍刀對她一模一樣。
他單手圈過雲霽的腰，另只手穿過鬥篷，搭在她的肩頸處，初冬了，李驚風的手有些涼，分走了雲霽身上一半的熱源，他道：“阿霽，去鷂都，鷹衛隊養了許多十齋犬，還有一只方才出生的，毛色是亮黃色的。”
“我不去，李驚風，我之前就說了不想去。”雲霽蹙眉。
她覺得李驚風變了些許，先前李驚風做什麽，總是先問過雲霽，從來不會替她決定。
李驚風問：“阿霽，好多地方你都去遍了，不能陪陪我嗎？”
雲霽想起方才夢中老去的亢龍刀，此刻有些抗拒再和李驚風講話，她道：“三山五海，有什麽地方不能去的？”
她大可以重新回到小瀛洲。
李驚風沒有答話，他的手順著肩頸，帶著涼意，往內滑去，碰上的雲霽後背的肌膚。
“李驚風，你幹什麽？”
雲霽感受到李驚風在按她的肩胛骨。
冰涼的手在她後背停留片刻，滑過她的前胸，再摟在了腰上，李驚風忽而悶悶地笑了起來，貼著雲霽道：“原來是這麽用的。”
雲霽感覺到有什麽不對勁。
她翻身，壓在了李驚風的身上，展開了後邊的雙翅，
像夢裏那樣，密密麻麻的紅線束縛住了羽翅，讓它們只能展開一半。這一次，她兩邊的翅膀都被綁上了。雲霽伸手想去扯紅線，沒想到越扯越緊。
“李驚風！”雲霽用手肘壓著李驚風肩膀，帶著些怒意，“你現在給我解掉。”
李驚風有些癡醉地望著雲霽，一直都是恬淡的她鮮少露出此般帶著薄怒的表情。
他似是死豬不怕開水燙，道：“阿霽，我才明白怎麽用呢，我不會啊。”
雲霽伸手掐住了李驚風脖子，李驚風沒有動，任由她壓著，半靠在馬車內的長座上，紅線廟的狐七哥與他相融合之後，李驚風忽而覺得什麽都完整了。
他就應該想方設法，不計一切。
紅線廟最後的兩根紅線，拿來捆住了神仙的羽翅，李驚風道：“阿霽，陪我。”
他兩只手一內一外扶著雲霽的腰，將她拉了下來，壓在了自己的身上，他道：“阿霽，不要留多少年。你一直看我陪我，到我白頭，到我死，阿霽，別去別的地方了。”
“你答應我嗎？”
李驚風問。
分明現在已經綁上了紅線，他還要裝模作樣地問一句。李驚風擡眸去看她，又跟撒嬌一樣：“阿霽，我任性了。”
雲霽手肘壓著他，眸中極少地閃過不耐煩，她道：“解開，李驚風。”
“咳咳咳咳…”
李驚風被她掐得咳嗽了起來，他斷斷續續道：“阿霽，真的不會。我頭暈，阿霽。”
雲霽看著那張臉，有些無力，再怎麽說，眼前這個李驚風是她從笑屍山，少年時期就帶大的，幹了哪怕再天怒人怨的事情，也得有雲霽一半的責任，她最終還是松開了李驚風，道：“想辦法解開，李驚風。”
李驚風重新抱起雲霽，將身上的鬥篷替她穿好，低低應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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