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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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2
李驚風自顧自地說。
他道：“阿霽記性真的很差。”
“昨日買來的胭脂, 我放在了她的妝奩裏，她轉頭就忘，問我怎麽還沒有買來。我一開始以為她是記得些過去的事情的。”
“我便想著她不記得, 只要現在的我就好了。以前的人統統不作數。”
“我又想要她能想起些許，把我和前面的人比較在一起, 究竟喜歡以前的人多一些, 還是現在的我多一些t。”
白蒼打斷了他，道：“李驚風, 你看雲霽，她什麽時候會因為莊稼被長灤淹了出手？你是密密麻麻的絲線, 已經把她綁縛住一半了。但也只能到這兒。”
雲霽的心早就在年歲的沖刷裏被打磨成鐵石了。
所以李驚風總會在想，他究竟得變成什麽樣，才能夠讓雲霽滿心滿眼都是他呢。
李驚風道：“之前叫你修的桐傀修好了嗎？”
分明是你當初拆掉的, 現在又巴巴叫人修起來。白蒼心道。
白蒼點頭。
李驚風問：“言談無誤嗎？”
他難道又想把桐傀送給雲霽？
李驚風道：“勞煩他當一會兒李驚風。”
白蒼的臉微微扭曲了。桐傀可以鸚鵡學舌, 不代表他能夠治國理政。李驚風的意思, 是把擔子甩給他？
“多辛苦一會吧。”李驚風摩挲著手腕，道，“不是看一面了, 白蒼，我總得更進一步些。”
*
雲霽跟著沈洄走了十三四裏路。沈洄想問她“山路難走，一定要去嗎”，轉頭看到雲霽，又重新將話咽了回去。
山間積雪薄薄覆蓋了一層。往上是石階, 有些冬春都在的青苔。
雲霽皺眉看著被濡濕的裙擺, 她問：“只能這樣？”
牽絲娘娘廟只有山上有嗎？
沈洄有些局促, 他看著女子，背後背著包袱, 還有個厚重的長木匣，身形纖弱，的確不適合走這樣的山路。
沈洄道：“澤州我知道的，目前只有這一處……”
他看著綿延向上的山階，問：“要不我背你？”
若是李驚風，雲霽早讓他背著走了，但眼前的貨郎她不過才認識一天，而且看著身上沒有幾斤好肉，腕骨突兀的凸出來，感覺連亢龍刀都拿不起來。
她搖搖頭，道：“算了吧。”
沈洄也發覺自己這句話問的算是唐突失禮，他將竹簍放在山腳下，問：“你的東西得帶著嗎？”
“都是些行李衣物。”雲霽道。
放在山腳怕是會被人拿走。
沈洄問：“那個呢？”
雲霽把刀匣彈開來，道：“一把故人的刀。”
故人，是亡人嗎？沈洄忍不住猜。
沈洄問：“你去找牽絲娘娘，也是為了這把刀的主人？”
她頷首道：“算是吧。”
從幫十二仙，到幫赤緹救謨王妃，再到在長灤面前，護著李驚風。雲霽其實遠沒有這麽熱心腸，但此時，亢龍刀，姑射山，赤木郡，諸多旁人的事情裏，卻都牽絲帶縷帶著她，她此刻卻發覺，自己什麽都記不得。
她有些後悔沒有從十二仙口中問點自己過去的事情，或者再看看姑射山神廟的碑文。
她此刻，有些想知道，數百年歲前的“雲霽”到底是什麽樣子的。
小瀛洲的神仙去求牽絲娘娘，聽起來竟然有幾分的怪異。
山路崎嶇，沈洄伸手想去扯著雲霽，但手最後落在了她衣擺處。
他又想到了他的臉和眼睛未被治好的時候，背著貨筐在大街小巷受到的冷眼和悄聲的議論。
這些回憶像是無盡連綿的霧氣始終徘徊在他的心頭。
牽絲娘娘廟在山頂，似是要被積雪掩埋而下。
沈洄站在廟口，看著女子突然停了下來，他問：“不是說要拜一拜牽絲娘娘嗎？”
雲霽低聲問：“你會去刻意記著許多事情嗎？”
而今是她在人間的八年，前七年無波無瀾，只有第八年頓生漣漪。赤緹，蛇蠻，李驚風，或有關她，或是偶被卷入，卻像細細密密的絲線悄然把雲霽牽在這兒了。
若是以前，她會想著，玩過一會，忘便忘了，但是現在她卻忍不住去好奇。
沈洄以為她講的是刀主人的舊事，他安慰道：“去者不可追。”
“但若是有幾眼幾人能夠常記心中，才能算沒有白遭一次。”
雲霽輕輕“嗯”了一聲，擡腳走進廟宇。
所謂的“牽絲娘娘”可能不大富庶，廟宇都是石頭壘的，昏暗幾近不見五指，青苔橫生。相比起蔦蘿花中的姑射山神廟，或者是禁沙柳葺造數丈高的是十二仙廟，都要寒酸太多了。
沈洄想去拿火石，想起貨簍子被自己放在了山下。
他看到女子伸手一拂，已經燒到底的蠟燭，將歇未歇，喘著半口氣，重新亮了起來。廟裏亮堂起來，卻帶著些陰森。
雲霽仰頭，雖說外邊粗糙，但是這座仙人像，卻鑿刻得很好。女子並沒有像十二仙那樣褒衣博帶，穿著一身短打，頭發被裁得很利落，五指間是纏繞著的五彩絲線，紅的格外多，垂到了地上。
絲線上，綁著些傀儡。
自人到花鳥蟲獸，從碧水郡的怪魚，雲州的雪狼，再到小瀛洲的長生鳥。
怪不得叫牽絲娘娘。
“你同娘娘許願吧。第一次很快就會靈驗的。”沈洄道。他第一次，講的是“讓沈洄耳聰目明”，再睜眼之時，就是一片清明，天地重新回到了他的眼眶。
說完，他略有些歉意道：“我的貨簍子還在山腳下，我恐怕不能多陪你了。”
雲霽同他道了聲謝，沈洄看著燭火旁她幽微的側臉，心思猛跳了一下，匆忙下山離去。
雲霽沒有什麽想求的。
她拔了桌上的線香，草草往香灰中一插，凝神思索了片刻後，最終心道：告訴我一些在小瀛洲睡覺之外的舊事吧。
她再睜眼，沒有什麽事情發生。自己竟然真的信了一個荒山上的野仙人，雲霽搖搖頭，背起刀準備接著離開。
此刻，外面似乎有人踩著細雪上枯枝，一步步走來了。
“阿霽，外邊下了小雪，你帶傘了嗎？”
有人拂開了廟門口的彩線，露出一張雲霽極為熟悉的臉。
那是一個有些不一樣的李驚風。
他的頭發高高紮成馬尾，兩側兩條龍須，微遮住了他的睡鳳眼。說是李驚風，卻又不像，眸光要比李驚風亮一些，此刻看人時，山雪映天光雲影進了他眼，似有碎星。
雲霽忽而想到，自己放才隨意在牽絲娘娘像前許的願望——告訴她一些舊事。
雲霽有些不確定地碰了碰身後的刀匣，從七零八碎的回憶裏找出個相似的身影。
她問：“亢龍……刀？”
她似是喃喃自語，聲音壓得低低的。
這位“李驚風”及其熟練地進了牽絲娘娘廟，笑道：“為什麽叫的這麽生疏？你怎麽一個人帶了這麽多東西上山，誰幫你撐的傘？”
雲霽呆呆的，不知道怎麽去和這位李驚風說話，任由人擡起她胳膊，將刀帶繞著解了開來，又把她的行囊背到身上，道：“亢龍刀這麽重，背著太辛苦了。”
“阿霽，你又跑走，我又得追著你。”
他趁此機會，輕輕掐了一下雲霽的後頸，道：“阿霽，穿得好素，不太襯你。”
他指尖有薄繭，雲霽頸後似乎微微發著燙。
雲霽還是講不出話。
她以前當真……有這麽個情人嗎？
眼前站著的是曾經的故人，可是雲霽卻難再憶起他一絲一毫的細節了，不知道他們曾經是摯友，還是情人，還是相逢恨晚的仇人。
她被動地站著，感受到亢龍刀輕輕啄了下她的唇，問：“怎麽傻了？到現在，怎麽都不叫我一聲李驚風？”
雲霽忽而明白之前李驚風為何要質問她了。
她不知道，自己給李驚風取的名字，恰好和亢龍刀的一樣，怎麽巧合的是，人也長得差不多。
牽絲娘娘竟然連亡人都能夠越過黃泉，帶回人間麽？
雲霽活到至今，確還未曾見過。
她撇頭去看五指間穿插著彩線的塑像。對方一動不動，看著舊人重逢。
“怎麽這麽冷淡啊，阿霽。”這位亢龍刀喟嘆了一聲。
雲霽猶豫片刻，擡手，似是久別重逢一般環抱著他，手指輕輕碰了下他肩頸和手肘。
那兒隱隱約約有什麽東西凸了出來，像是機關的關節。她再往上去摸，是一條條的絲線。
他是個傀儡。
雲霽忽而明白了為何“牽絲娘娘”叫“牽絲娘娘”了。
想來那些求來的，也都是個仿品。
她想松開手，這位 “李驚風”卻緊緊抱住了雲霽，附在她耳邊道：“阿霽，今又相逢，不管是真的假的，讓我陪陪你不好嗎？”
雲霽又有些遲疑了。
亢龍刀抓著雲霽放在腰上的手，與她十指相扣，道：“看信了嗎？阿霽，我很想你。”
什麽信？
雲霽開口簡短的“啊”了一聲，又不知道該說什麽，此時，外邊的小雪似乎突然變大了，劈裏啪啦打進廟宇內，吹滅了燭火。
風雪極快又歇息了下來。
白蒼撣幹凈飛來時候袖上t沾的風雪，揚聲道：“白鳥快送。雲霽呢？”
李驚風站在山階後，眸光定定看向石廟。
雲霽等白蒼長翅帶來的風雪全部停了再走出來。
李驚風未曾來得及欣喜，他就看到自雲霽身後，又緩慢繞出了一位“李驚風”，擡眸朝他利落一笑。
李驚風又得瘋了。白蒼心想。
他看見赤緹和雲霽在一塊都會醋，別說此刻，雲霽身邊站著一位與他形貌幾近完全相同的男子，而且，與雲霽十指相扣。
沒想到李驚風卻只是淺淡一笑。
他上前去，拂下了雲霽額前些許碎雪，道：“阿霽，我有些想你了。”
他抓著雲霽另一只手，捧在手心，輕聲細語道：“年關將至，阿霽，陪我回宮過個年好麽？”
趁著此刻，李驚風悄然去打量著那人。
幾乎和他一模一樣，但又涇渭分明。他此刻穿著黑袍，頭發松松束在腦後，而那人……像是山間初落下的晨雪，帶著點少年氣。
李驚風想到了原先那個“亢龍刀”。
他收回視線，似乎是少年時拽著她衣角，哀求她一般道：“好麽，阿霽。”
未等雲霽講話，牽絲娘娘送來的傀儡李驚風也裝模作樣扯上了雲霽衣角，問：“阿霽，你不是想知道，百年前我與你的事情嗎？”
李驚風再望過去，方才看雲霽時候濕漉漉的目光悄然沈沒下去，眼底隱約有殺意湧現。
他好想眼前這個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東西現在滾遠點。
雲霽沈默片刻，道：“李驚風，我不想去。我今年一直都在幫你們的忙。”
雲霽乍然有些莫名其妙的疲乏，她道：“李驚風，我……”
她話還沒有說完，忽而暈倒了下去。
李驚風聽到，那個長得與他完全相同的人聲音壓得極低，悄聲與他道：“八十八年前，我已經老了，那個時候，我拼了半條命也要護送北太子南下。”
“你知道為什麽嗎？”
“因為我得知，我送的人裏，會有下一個伴在雲霽身側的‘李驚風’。”
他是雲霽通過牽絲娘娘再喚出來的，百年前的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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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驚風自顧自地說。
他道：“阿霽記性真的很差。”
“昨日買來的胭脂, 我放在了她的妝奩裏，她轉頭就忘，問我怎麽還沒有買來。我一開始以為她是記得些過去的事情的。”
“我便想著她不記得, 只要現在的我就好了。以前的人統統不作數。”
“我又想要她能想起些許，把我和前面的人比較在一起, 究竟喜歡以前的人多一些, 還是現在的我多一些t。”
白蒼打斷了他，道：“李驚風, 你看雲霽，她什麽時候會因為莊稼被長灤淹了出手？你是密密麻麻的絲線, 已經把她綁縛住一半了。但也只能到這兒。”
雲霽的心早就在年歲的沖刷裏被打磨成鐵石了。
所以李驚風總會在想，他究竟得變成什麽樣，才能夠讓雲霽滿心滿眼都是他呢。
李驚風道：“之前叫你修的桐傀修好了嗎？”
分明是你當初拆掉的, 現在又巴巴叫人修起來。白蒼心道。
白蒼點頭。
李驚風問：“言談無誤嗎？”
他難道又想把桐傀送給雲霽？
李驚風道：“勞煩他當一會兒李驚風。”
白蒼的臉微微扭曲了。桐傀可以鸚鵡學舌, 不代表他能夠治國理政。李驚風的意思, 是把擔子甩給他？
“多辛苦一會吧。”李驚風摩挲著手腕，道，“不是看一面了, 白蒼，我總得更進一步些。”
*
雲霽跟著沈洄走了十三四裏路。沈洄想問她“山路難走，一定要去嗎”，轉頭看到雲霽，又重新將話咽了回去。
山間積雪薄薄覆蓋了一層。往上是石階, 有些冬春都在的青苔。
雲霽皺眉看著被濡濕的裙擺, 她問：“只能這樣？”
牽絲娘娘廟只有山上有嗎？
沈洄有些局促, 他看著女子，背後背著包袱, 還有個厚重的長木匣，身形纖弱，的確不適合走這樣的山路。
沈洄道：“澤州我知道的，目前只有這一處……”
他看著綿延向上的山階，問：“要不我背你？”
若是李驚風，雲霽早讓他背著走了，但眼前的貨郎她不過才認識一天，而且看著身上沒有幾斤好肉，腕骨突兀的凸出來，感覺連亢龍刀都拿不起來。
她搖搖頭，道：“算了吧。”
沈洄也發覺自己這句話問的算是唐突失禮，他將竹簍放在山腳下，問：“你的東西得帶著嗎？”
“都是些行李衣物。”雲霽道。
放在山腳怕是會被人拿走。
沈洄問：“那個呢？”
雲霽把刀匣彈開來，道：“一把故人的刀。”
故人，是亡人嗎？沈洄忍不住猜。
沈洄問：“你去找牽絲娘娘，也是為了這把刀的主人？”
她頷首道：“算是吧。”
從幫十二仙，到幫赤緹救謨王妃，再到在長灤面前，護著李驚風。雲霽其實遠沒有這麽熱心腸，但此時，亢龍刀，姑射山，赤木郡，諸多旁人的事情裏，卻都牽絲帶縷帶著她，她此刻卻發覺，自己什麽都記不得。
她有些後悔沒有從十二仙口中問點自己過去的事情，或者再看看姑射山神廟的碑文。
她此刻，有些想知道，數百年歲前的“雲霽”到底是什麽樣子的。
小瀛洲的神仙去求牽絲娘娘，聽起來竟然有幾分的怪異。
山路崎嶇，沈洄伸手想去扯著雲霽，但手最後落在了她衣擺處。
他又想到了他的臉和眼睛未被治好的時候，背著貨筐在大街小巷受到的冷眼和悄聲的議論。
這些回憶像是無盡連綿的霧氣始終徘徊在他的心頭。
牽絲娘娘廟在山頂，似是要被積雪掩埋而下。
沈洄站在廟口，看著女子突然停了下來，他問：“不是說要拜一拜牽絲娘娘嗎？”
雲霽低聲問：“你會去刻意記著許多事情嗎？”
而今是她在人間的八年，前七年無波無瀾，只有第八年頓生漣漪。赤緹，蛇蠻，李驚風，或有關她，或是偶被卷入，卻像細細密密的絲線悄然把雲霽牽在這兒了。
若是以前，她會想著，玩過一會，忘便忘了，但是現在她卻忍不住去好奇。
沈洄以為她講的是刀主人的舊事，他安慰道：“去者不可追。”
“但若是有幾眼幾人能夠常記心中，才能算沒有白遭一次。”
雲霽輕輕“嗯”了一聲，擡腳走進廟宇。
所謂的“牽絲娘娘”可能不大富庶，廟宇都是石頭壘的，昏暗幾近不見五指，青苔橫生。相比起蔦蘿花中的姑射山神廟，或者是禁沙柳葺造數丈高的是十二仙廟，都要寒酸太多了。
沈洄想去拿火石，想起貨簍子被自己放在了山下。
他看到女子伸手一拂，已經燒到底的蠟燭，將歇未歇，喘著半口氣，重新亮了起來。廟裏亮堂起來，卻帶著些陰森。
雲霽仰頭，雖說外邊粗糙，但是這座仙人像，卻鑿刻得很好。女子並沒有像十二仙那樣褒衣博帶，穿著一身短打，頭發被裁得很利落，五指間是纏繞著的五彩絲線，紅的格外多，垂到了地上。
絲線上，綁著些傀儡。
自人到花鳥蟲獸，從碧水郡的怪魚，雲州的雪狼，再到小瀛洲的長生鳥。
怪不得叫牽絲娘娘。
“你同娘娘許願吧。第一次很快就會靈驗的。”沈洄道。他第一次，講的是“讓沈洄耳聰目明”，再睜眼之時，就是一片清明，天地重新回到了他的眼眶。
說完，他略有些歉意道：“我的貨簍子還在山腳下，我恐怕不能多陪你了。”
雲霽同他道了聲謝，沈洄看著燭火旁她幽微的側臉，心思猛跳了一下，匆忙下山離去。
雲霽沒有什麽想求的。
她拔了桌上的線香，草草往香灰中一插，凝神思索了片刻後，最終心道：告訴我一些在小瀛洲睡覺之外的舊事吧。
她再睜眼，沒有什麽事情發生。自己竟然真的信了一個荒山上的野仙人，雲霽搖搖頭，背起刀準備接著離開。
此刻，外面似乎有人踩著細雪上枯枝，一步步走來了。
“阿霽，外邊下了小雪，你帶傘了嗎？”
有人拂開了廟門口的彩線，露出一張雲霽極為熟悉的臉。
那是一個有些不一樣的李驚風。
他的頭發高高紮成馬尾，兩側兩條龍須，微遮住了他的睡鳳眼。說是李驚風，卻又不像，眸光要比李驚風亮一些，此刻看人時，山雪映天光雲影進了他眼，似有碎星。
雲霽忽而想到，自己放才隨意在牽絲娘娘像前許的願望——告訴她一些舊事。
雲霽有些不確定地碰了碰身後的刀匣，從七零八碎的回憶裏找出個相似的身影。
她問：“亢龍……刀？”
她似是喃喃自語，聲音壓得低低的。
這位“李驚風”及其熟練地進了牽絲娘娘廟，笑道：“為什麽叫的這麽生疏？你怎麽一個人帶了這麽多東西上山，誰幫你撐的傘？”
雲霽呆呆的，不知道怎麽去和這位李驚風說話，任由人擡起她胳膊，將刀帶繞著解了開來，又把她的行囊背到身上，道：“亢龍刀這麽重，背著太辛苦了。”
“阿霽，你又跑走，我又得追著你。”
他趁此機會，輕輕掐了一下雲霽的後頸，道：“阿霽，穿得好素，不太襯你。”
他指尖有薄繭，雲霽頸後似乎微微發著燙。
雲霽還是講不出話。
她以前當真……有這麽個情人嗎？
眼前站著的是曾經的故人，可是雲霽卻難再憶起他一絲一毫的細節了，不知道他們曾經是摯友，還是情人，還是相逢恨晚的仇人。
她被動地站著，感受到亢龍刀輕輕啄了下她的唇，問：“怎麽傻了？到現在，怎麽都不叫我一聲李驚風？”
雲霽忽而明白之前李驚風為何要質問她了。
她不知道，自己給李驚風取的名字，恰好和亢龍刀的一樣，怎麽巧合的是，人也長得差不多。
牽絲娘娘竟然連亡人都能夠越過黃泉，帶回人間麽？
雲霽活到至今，確還未曾見過。
她撇頭去看五指間穿插著彩線的塑像。對方一動不動，看著舊人重逢。
“怎麽這麽冷淡啊，阿霽。”這位亢龍刀喟嘆了一聲。
雲霽猶豫片刻，擡手，似是久別重逢一般環抱著他，手指輕輕碰了下他肩頸和手肘。
那兒隱隱約約有什麽東西凸了出來，像是機關的關節。她再往上去摸，是一條條的絲線。
他是個傀儡。
雲霽忽而明白了為何“牽絲娘娘”叫“牽絲娘娘”了。
想來那些求來的，也都是個仿品。
她想松開手，這位 “李驚風”卻緊緊抱住了雲霽，附在她耳邊道：“阿霽，今又相逢，不管是真的假的，讓我陪陪你不好嗎？”
雲霽又有些遲疑了。
亢龍刀抓著雲霽放在腰上的手，與她十指相扣，道：“看信了嗎？阿霽，我很想你。”
什麽信？
雲霽開口簡短的“啊”了一聲，又不知道該說什麽，此時，外邊的小雪似乎突然變大了，劈裏啪啦打進廟宇內，吹滅了燭火。
風雪極快又歇息了下來。
白蒼撣幹凈飛來時候袖上t沾的風雪，揚聲道：“白鳥快送。雲霽呢？”
李驚風站在山階後，眸光定定看向石廟。
雲霽等白蒼長翅帶來的風雪全部停了再走出來。
李驚風未曾來得及欣喜，他就看到自雲霽身後，又緩慢繞出了一位“李驚風”，擡眸朝他利落一笑。
李驚風又得瘋了。白蒼心想。
他看見赤緹和雲霽在一塊都會醋，別說此刻，雲霽身邊站著一位與他形貌幾近完全相同的男子，而且，與雲霽十指相扣。
沒想到李驚風卻只是淺淡一笑。
他上前去，拂下了雲霽額前些許碎雪，道：“阿霽，我有些想你了。”
他抓著雲霽另一只手，捧在手心，輕聲細語道：“年關將至，阿霽，陪我回宮過個年好麽？”
趁著此刻，李驚風悄然去打量著那人。
幾乎和他一模一樣，但又涇渭分明。他此刻穿著黑袍，頭發松松束在腦後，而那人……像是山間初落下的晨雪，帶著點少年氣。
李驚風想到了原先那個“亢龍刀”。
他收回視線，似乎是少年時拽著她衣角，哀求她一般道：“好麽，阿霽。”
未等雲霽講話，牽絲娘娘送來的傀儡李驚風也裝模作樣扯上了雲霽衣角，問：“阿霽，你不是想知道，百年前我與你的事情嗎？”
李驚風再望過去，方才看雲霽時候濕漉漉的目光悄然沈沒下去，眼底隱約有殺意湧現。
他好想眼前這個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東西現在滾遠點。
雲霽沈默片刻，道：“李驚風，我不想去。我今年一直都在幫你們的忙。”
雲霽乍然有些莫名其妙的疲乏，她道：“李驚風，我……”
她話還沒有說完，忽而暈倒了下去。
李驚風聽到，那個長得與他完全相同的人聲音壓得極低，悄聲與他道：“八十八年前，我已經老了，那個時候，我拼了半條命也要護送北太子南下。”
“你知道為什麽嗎？”
“因為我得知，我送的人裏，會有下一個伴在雲霽身側的‘李驚風’。”
他是雲霽通過牽絲娘娘再喚出來的，百年前的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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