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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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1
匡州。
方恨水一路流離, 順著橫漠河往下走。
岸邊薄薄一層積雪，他走兩步就要稍稍打滑。
他還背著那個木箱，但裏頭已經空了, 方恨水每到一片水域，就喊一句“長灤”。
此時, 他眼睛一晃, 看到水裏似乎有紅蛟。
溪頭垂釣的小童看著有人半伏在巨巖上，伸手去撈水裏的紅鯉, 結果紮了個猛子，整個人掀進了水裏。
方恨水手裏抓著那條紅魚, 水流泛泛，紅影綽動，讓他看成了龍。
方恨水不會鳧水, 只能抱著木箱飄。初冬水已刺骨寒, 方恨水有些哆嗦。
他當皇帝的時候, 無論什麽珍寶，鷹衛隊馭龍司都能夠替他拿過來，從不渡海的夜明珠到雲州的白玉。他不喜歡這些, 都是尋來給長灤的，可如今最在乎的寶物卻掉進了綿延的橫漠河裏。
他松開木箱，想往下沈。
垂釣稚童“呀”了一聲，拋下釣竿，去把人給撈上來。
他看著這位年輕的男子從破破爛爛的錦衣華服裏翻出一塊金塊, 道：“謝謝。”
許是被天降的財富給砸暈了, 稚童頗有些不好意思, 他問：“你叫什麽名字？來我家烘烘衣服吧。”
前陣子澤州發了大水，暴雨不停, 而今溪流都還是湍急的。
深秋的楓葉也都已經落盡了，枝上光禿禿壓著些雪，這種天氣若是濕著身子，得生一場大病。
聽說自七月開始的連綿暴雨，到十月的洪水，都是一只紅蛟龍幹的。坊間傳聞各行其是，稚童沒話找話，拿著金子，挑著各個版本給他講。
“而今是哪一年了？”他聽到背著木箱的男人問。
“大周永和三十一年……噢，不對，大周升雲元年。”
————
澤州赤蛟暴起，仙人斬龍。
永明湖的長椿樹還沒來得及開花過上節，就被連根撅了起來。
“後來李驚風極快控制了鷂都周邊五城，方恨水下落不明，鷂都群龍無首，他以雷霆手段斬舊部，立新人，大周易主可謂是兵不血刃。”
赤緹感嘆。
“如果說戰亂，比起昭明帝當政的時候沒有什麽區別。反正就是雞飛狗跳了多年，忽而安定了下來。”
“阿霽，他真的很厲害。我的母親也這麽說，是你教的好。”
雲霽托著腮，在冬日氤氳的茶煙裏看赤緹。
雲霽沒有教過李驚風這些。大都是他自己學的。
也許真如白蒼所說，有人天生適合幹一些事。
她輕笑道：“挺好的。天下安定。”
桌上木瓶子裏草草插了一只早開的梅花來附庸風雅。赤緹隔著花枝去看雲t霽。
她一頭烏發只隨意編了兩個辮子，垂在了兩側。身上穿了件素色的麻布袍子，紅腰帶松松束著。
和初見的時候大相庭徑。
那時候李驚風還在，會替她選衣束發，如今雲霽孤身一人，也失了耐心。
旁側又有人不厭其煩講起澤州神仙伏赤蛟的故事。此事才過了幾月，天下就已經有數個版本流傳了。
赤緹問：“你會常來赤木郡嗎？我娘還說要拜一拜你。”
雲霽背起放在木長凳上的亢龍刀，搖頭道：“有緣再見吧。赤緹。”
赤緹輕輕應了一聲，目送著雲霽離開。赤緹沒有講，她去見新皇的時候，李驚風在鷂都總提她。
年歲如刀，不過一年，她也已經丟了亢龍刀，學著她爹的模樣管理封地，她不再是赤木郡的小郡主，而是擔了一郡百姓的謨王，講話也都變得穩重了許多。
赤緹初見李驚風的時候，他的心思還能半浮在眼神中，到如今叩見新皇，他烏沈沈的眼眸裏已經遮掩下許多心思，讓人揣度不明白了。
唯獨雲霽，不論是春來客棧用亢龍刀削下她半縷頭發，還是螣旰大漠風沙中砸廟，到現在都未曾變過。
赤緹轉頭道：“老板，來一碗陽春面！多加蔥多加蒜還要姜。”
雲霽踏出面館，看到門口坐著個男子。
竹編的背簍裏插了些風車彩旗，還有幾束早梅。
雖說澤州氣候暖，且還未到冬日，但坐在臺階上的人衣衫卻跟早春時一樣薄，臉色被凍的有些少許的紅，他懶懶擡起眼睛，有氣無力吆喝了一聲。
“風箏葫蘆梨花糖，杏仁酥，青雀酒，牽絲娘娘像。”
是個貨郎。
沈洄講完以後，重新闔上眼睛，靠著臺階，揉了揉自己被藤條勒痛的肩膀。
“沒有胭脂嗎？”他聽到一聲清亮的聲音。
他擡眼望去。
女子拿了個風車，在手裏轉了幾圈，道：“冬季了，怎麽還賣風箏？”
雲霽在李驚風走後，在澤州逗留了兩個月，等此刻椿花都被掃走，薄雪掛上枝頭，打算離開。忽而想起應該去置辦些東西。
尋常時候，都是李驚風已經替她做好了的。
車馬，換季了的衣裙，胭脂，後來赤緹雖然馬虎了些，但畢竟是姑娘，也會給雲霽帶上一份。
現在不一樣了。
“有胭脂嗎？”雲霽見貨郎沒有講話，重新問了一遍。
“有。”
沈洄回過神來，從藤筐裏找出幾盒來，道：“風箏從今年春日賣到了冬日，賣不掉而已。”
“喏，胭脂。不知道為什麽，這也賣不掉。”
他擡頭的時候，雲霽看清了他的臉。
是一張清秀好看的面容，頭發綁在腦後，看著不過二十來歲。但左眼自眼下到面頰，有一道肉紅色的長疤，一下便撕裂了那股清雋的書生氣，帶了些兇神惡煞。
雲霽問：“可以先看看顏色嗎？”
沈洄替她打開了，道：“看吧。”
玫紅色。
怪不得自開春到現今初冬都沒有賣掉。
雲霽挑了其他幾盒能看的，把銀子給了他，又問：“牽絲娘娘像……？又是什麽東西？”
凡人信仰幾十年百載就要變一次。
雲霽的姑射山神廟也鮮少有人記得了，在深林裏落了灰。十二仙，魚人廟崩塌，又極快有新的廟出現。
原先的招財小貓廟，塑像也換了一個，從貍花變成了橘貓。
碌碌庸庸的凡人總要找著一個順心意的仙人來當自己的信仰，再一並把所有苦樂哀愁都托付給仙人，以後順遂與否，都是仙人的問題。
沈洄笑道：“澤州還沒有呢。狐七哥紅線廟現在鮮少有人來拜了，人們都去拜牽絲娘娘。”
雲霽垂眸，把胭脂丟進了身後的包袱裏，輕輕嘀咕了一聲：“聽起來像個蜘蛛成精了。”
沈洄聽到女子嘀咕，笑了，道：“不是。”
“牽絲娘娘不是蜘蛛精。”
“有時嗎？我同你講講？”
雲霽坐在了臺階上，把亢龍刀放在膝上，偏頭去看他。
沈洄楞了一下，反應過來，女子是要他接著講下來。
他道：“知道飼龍坑嗎？在昭明帝還在的時候，常有的刑罰。貴族們用來處置些罪奴取樂的東西。”
“我爹娘以前就是在內廷做活的。”
當然就連著全家，一起進了蛇坑裏。
“我記得那時候。”
沈洄講這句話的時候，語氣稍稍沈了些：“我爹娘和蛇一塊兒扭動，被咬成殘肢血塊，我娘舉著手，把方才十四五歲，在宮中運炭的我給舉著，逃了出去。”
“我被蛇咬瞎了眼睛，咬斷了子孫根，咬殘了臉，又做了兩年的活。”
沈洄講到這兒的時候，轉頭望了眼身邊女子。
她靜靜坐在那兒，沒有流露什麽哀慟鄙夷的情緒，像一株靜默的蓮，聽到他停下話，疑惑看向他。
雲霽以為觸及了他傷心事，敷衍道：“那眼下都過去了。”
但貨郎的眼睛眼尾先垂後揚，眸光有神，不像是瞎了眼睛。
沈洄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接著道：“我後來治不起病，拜了許多仙人。”
“我曾經在紅線廟裏牽了條紅線，一頭寫著‘沈洄’——我的名字，另一頭寫著的是‘富貴順遂，安康喜樂，雙目清明的沈洄’。但是也沒有用。”
“大周永和三十一年春末，就是今年，還沒有改朝換代的時候，我碰上了‘牽絲娘娘’。”
“她給了我一雙眼睛。”
後來他的貨筐裏，就多了牽絲娘娘像。
“她好像什麽東西，都能夠替人尋回來。”沈洄道。
雲霽忽然想起自己極快消散的記憶。那些以前的事情，到現在像是橫漠河畔的泥沙，被不知道從哪兒來的洪流沖個一幹二凈了，這也能尋回來嗎？
雲霽從沈洄的背簍裏拿出了小像。用天絲絹包裹著，有些粗制濫造，只能依稀看出是個女仙人。
她問：“那能帶我去拜一拜嗎？”
沈洄笑了，他問：“你不會看不起我麽？”
他乍然一句，雲霽有些雲裏霧裏，她問：“我有什麽看不起你的？”
她也是方才才知道，貨郎的名字叫沈洄，不過陌路相逢的緣分，她何必因為別人臉上多道疤，少塊肉就看不起人？
沈洄低低笑出聲，他道：“藤筐裏東西總是沒有人買，貨郎也是得看點出身的。我還破相了，太不吉利。”
旁人苦事，不予置評。
雲霽沒有應和他。
沈洄起身，背上了竹背簍，道：“我帶你去吧。”
鷂都。
等萬事都定下來的時候，李驚風才有閑暇去琢磨手上的紅繩。
他摩挲著手上系著的紅線，問：“你的事情幹好了嗎？”
白蒼為了報仇，尋了不少的由頭去懲治瑞王的子孫。幸而王公貴族錯事一樁又一樁，也不算是太麻煩。
不管是蒙冤受累還是死得其所，李驚風都不大過問。
“李驚風，會不會是你想雲霽想出病了？”白蒼皺眉問。
李驚風與他講，他算了自己何時暈倒，又何時夢到雲霽。紅線廟每每被人砸一次，他就要暈一回。
白蒼幽幽道：“照你這麽說，你應該和狐七哥有關，倘若你真的是狐貍精，還用得著像深閨怨婦一般想著雲霽？”
新皇政治清明，善聽人言，唯一的缺點就是私下難以相與，從不讓人近身，總是神神叨叨的。
這是內廷所有人的概括。
李驚風擱下筆，道：“你說我是怨婦，你也不差。”
白蒼收拾了舊仇人，又哀哀怨怨，如泣如訴地在他常提起的那條鮫人墓前燒了三天的紙，現今才來管事。
李驚風半靠在案前，拿筆墨塗了一個雲霽的小人像，紮著雙鬟，銅錢辮，鬢發間帶了花。看著頭大身小，他重新塗掉了。
他道：“白蒼，我又好想阿霽。”
白蒼冷笑。
前陣子雲霽不在身邊的時候，李驚風常說，只要見一面阿霽便好。一旦見了雲霽，他又開始問白蒼“要怎麽讓阿霽喜歡我，像對情人一樣的喜歡”或是“怎麽把雲霽留在我身邊”，不一而足。
他耳朵都要被李驚風給磨出繭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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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 他眼睛一晃, 看到水裏似乎有紅蛟。
溪頭垂釣的小童看著有人半伏在巨巖上，伸手去撈水裏的紅鯉, 結果紮了個猛子，整個人掀進了水裏。
方恨水手裏抓著那條紅魚, 水流泛泛，紅影綽動，讓他看成了龍。
方恨水不會鳧水, 只能抱著木箱飄。初冬水已刺骨寒, 方恨水有些哆嗦。
他當皇帝的時候, 無論什麽珍寶，鷹衛隊馭龍司都能夠替他拿過來，從不渡海的夜明珠到雲州的白玉。他不喜歡這些, 都是尋來給長灤的，可如今最在乎的寶物卻掉進了綿延的橫漠河裏。
他松開木箱，想往下沈。
垂釣稚童“呀”了一聲，拋下釣竿，去把人給撈上來。
他看著這位年輕的男子從破破爛爛的錦衣華服裏翻出一塊金塊, 道：“謝謝。”
許是被天降的財富給砸暈了, 稚童頗有些不好意思, 他問：“你叫什麽名字？來我家烘烘衣服吧。”
前陣子澤州發了大水，暴雨不停, 而今溪流都還是湍急的。
深秋的楓葉也都已經落盡了，枝上光禿禿壓著些雪，這種天氣若是濕著身子，得生一場大病。
聽說自七月開始的連綿暴雨，到十月的洪水，都是一只紅蛟龍幹的。坊間傳聞各行其是，稚童沒話找話，拿著金子，挑著各個版本給他講。
“而今是哪一年了？”他聽到背著木箱的男人問。
“大周永和三十一年……噢，不對，大周升雲元年。”
————
澤州赤蛟暴起，仙人斬龍。
永明湖的長椿樹還沒來得及開花過上節，就被連根撅了起來。
“後來李驚風極快控制了鷂都周邊五城，方恨水下落不明，鷂都群龍無首，他以雷霆手段斬舊部，立新人，大周易主可謂是兵不血刃。”
赤緹感嘆。
“如果說戰亂，比起昭明帝當政的時候沒有什麽區別。反正就是雞飛狗跳了多年，忽而安定了下來。”
“阿霽，他真的很厲害。我的母親也這麽說，是你教的好。”
雲霽托著腮，在冬日氤氳的茶煙裏看赤緹。
雲霽沒有教過李驚風這些。大都是他自己學的。
也許真如白蒼所說，有人天生適合幹一些事。
她輕笑道：“挺好的。天下安定。”
桌上木瓶子裏草草插了一只早開的梅花來附庸風雅。赤緹隔著花枝去看雲t霽。
她一頭烏發只隨意編了兩個辮子，垂在了兩側。身上穿了件素色的麻布袍子，紅腰帶松松束著。
和初見的時候大相庭徑。
那時候李驚風還在，會替她選衣束發，如今雲霽孤身一人，也失了耐心。
旁側又有人不厭其煩講起澤州神仙伏赤蛟的故事。此事才過了幾月，天下就已經有數個版本流傳了。
赤緹問：“你會常來赤木郡嗎？我娘還說要拜一拜你。”
雲霽背起放在木長凳上的亢龍刀，搖頭道：“有緣再見吧。赤緹。”
赤緹輕輕應了一聲，目送著雲霽離開。赤緹沒有講，她去見新皇的時候，李驚風在鷂都總提她。
年歲如刀，不過一年，她也已經丟了亢龍刀，學著她爹的模樣管理封地，她不再是赤木郡的小郡主，而是擔了一郡百姓的謨王，講話也都變得穩重了許多。
赤緹初見李驚風的時候，他的心思還能半浮在眼神中，到如今叩見新皇，他烏沈沈的眼眸裏已經遮掩下許多心思，讓人揣度不明白了。
唯獨雲霽，不論是春來客棧用亢龍刀削下她半縷頭發，還是螣旰大漠風沙中砸廟，到現在都未曾變過。
赤緹轉頭道：“老板，來一碗陽春面！多加蔥多加蒜還要姜。”
雲霽踏出面館，看到門口坐著個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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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澤州氣候暖，且還未到冬日，但坐在臺階上的人衣衫卻跟早春時一樣薄，臉色被凍的有些少許的紅，他懶懶擡起眼睛，有氣無力吆喝了一聲。
“風箏葫蘆梨花糖，杏仁酥，青雀酒，牽絲娘娘像。”
是個貨郎。
沈洄講完以後，重新闔上眼睛，靠著臺階，揉了揉自己被藤條勒痛的肩膀。
“沒有胭脂嗎？”他聽到一聲清亮的聲音。
他擡眼望去。
女子拿了個風車，在手裏轉了幾圈，道：“冬季了，怎麽還賣風箏？”
雲霽在李驚風走後，在澤州逗留了兩個月，等此刻椿花都被掃走，薄雪掛上枝頭，打算離開。忽而想起應該去置辦些東西。
尋常時候，都是李驚風已經替她做好了的。
車馬，換季了的衣裙，胭脂，後來赤緹雖然馬虎了些，但畢竟是姑娘，也會給雲霽帶上一份。
現在不一樣了。
“有胭脂嗎？”雲霽見貨郎沒有講話，重新問了一遍。
“有。”
沈洄回過神來，從藤筐裏找出幾盒來，道：“風箏從今年春日賣到了冬日，賣不掉而已。”
“喏，胭脂。不知道為什麽，這也賣不掉。”
他擡頭的時候，雲霽看清了他的臉。
是一張清秀好看的面容，頭發綁在腦後，看著不過二十來歲。但左眼自眼下到面頰，有一道肉紅色的長疤，一下便撕裂了那股清雋的書生氣，帶了些兇神惡煞。
雲霽問：“可以先看看顏色嗎？”
沈洄替她打開了，道：“看吧。”
玫紅色。
怪不得自開春到現今初冬都沒有賣掉。
雲霽挑了其他幾盒能看的，把銀子給了他，又問：“牽絲娘娘像……？又是什麽東西？”
凡人信仰幾十年百載就要變一次。
雲霽的姑射山神廟也鮮少有人記得了，在深林裏落了灰。十二仙，魚人廟崩塌，又極快有新的廟出現。
原先的招財小貓廟，塑像也換了一個，從貍花變成了橘貓。
碌碌庸庸的凡人總要找著一個順心意的仙人來當自己的信仰，再一並把所有苦樂哀愁都托付給仙人，以後順遂與否，都是仙人的問題。
沈洄笑道：“澤州還沒有呢。狐七哥紅線廟現在鮮少有人來拜了，人們都去拜牽絲娘娘。”
雲霽垂眸，把胭脂丟進了身後的包袱裏，輕輕嘀咕了一聲：“聽起來像個蜘蛛成精了。”
沈洄聽到女子嘀咕，笑了，道：“不是。”
“牽絲娘娘不是蜘蛛精。”
“有時嗎？我同你講講？”
雲霽坐在了臺階上，把亢龍刀放在膝上，偏頭去看他。
沈洄楞了一下，反應過來，女子是要他接著講下來。
他道：“知道飼龍坑嗎？在昭明帝還在的時候，常有的刑罰。貴族們用來處置些罪奴取樂的東西。”
“我爹娘以前就是在內廷做活的。”
當然就連著全家，一起進了蛇坑裏。
“我記得那時候。”
沈洄講這句話的時候，語氣稍稍沈了些：“我爹娘和蛇一塊兒扭動，被咬成殘肢血塊，我娘舉著手，把方才十四五歲，在宮中運炭的我給舉著，逃了出去。”
“我被蛇咬瞎了眼睛，咬斷了子孫根，咬殘了臉，又做了兩年的活。”
沈洄講到這兒的時候，轉頭望了眼身邊女子。
她靜靜坐在那兒，沒有流露什麽哀慟鄙夷的情緒，像一株靜默的蓮，聽到他停下話，疑惑看向他。
雲霽以為觸及了他傷心事，敷衍道：“那眼下都過去了。”
但貨郎的眼睛眼尾先垂後揚，眸光有神，不像是瞎了眼睛。
沈洄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接著道：“我後來治不起病，拜了許多仙人。”
“我曾經在紅線廟裏牽了條紅線，一頭寫著‘沈洄’——我的名字，另一頭寫著的是‘富貴順遂，安康喜樂，雙目清明的沈洄’。但是也沒有用。”
“大周永和三十一年春末，就是今年，還沒有改朝換代的時候，我碰上了‘牽絲娘娘’。”
“她給了我一雙眼睛。”
後來他的貨筐裏，就多了牽絲娘娘像。
“她好像什麽東西，都能夠替人尋回來。”沈洄道。
雲霽忽然想起自己極快消散的記憶。那些以前的事情，到現在像是橫漠河畔的泥沙，被不知道從哪兒來的洪流沖個一幹二凈了，這也能尋回來嗎？
雲霽從沈洄的背簍裏拿出了小像。用天絲絹包裹著，有些粗制濫造，只能依稀看出是個女仙人。
她問：“那能帶我去拜一拜嗎？”
沈洄笑了，他問：“你不會看不起我麽？”
他乍然一句，雲霽有些雲裏霧裏，她問：“我有什麽看不起你的？”
她也是方才才知道，貨郎的名字叫沈洄，不過陌路相逢的緣分，她何必因為別人臉上多道疤，少塊肉就看不起人？
沈洄低低笑出聲，他道：“藤筐裏東西總是沒有人買，貨郎也是得看點出身的。我還破相了，太不吉利。”
旁人苦事，不予置評。
雲霽沒有應和他。
沈洄起身，背上了竹背簍，道：“我帶你去吧。”
鷂都。
等萬事都定下來的時候，李驚風才有閑暇去琢磨手上的紅繩。
他摩挲著手上系著的紅線，問：“你的事情幹好了嗎？”
白蒼為了報仇，尋了不少的由頭去懲治瑞王的子孫。幸而王公貴族錯事一樁又一樁，也不算是太麻煩。
不管是蒙冤受累還是死得其所，李驚風都不大過問。
“李驚風，會不會是你想雲霽想出病了？”白蒼皺眉問。
李驚風與他講，他算了自己何時暈倒，又何時夢到雲霽。紅線廟每每被人砸一次，他就要暈一回。
白蒼幽幽道：“照你這麽說，你應該和狐七哥有關，倘若你真的是狐貍精，還用得著像深閨怨婦一般想著雲霽？”
新皇政治清明，善聽人言，唯一的缺點就是私下難以相與，從不讓人近身，總是神神叨叨的。
這是內廷所有人的概括。
李驚風擱下筆，道：“你說我是怨婦，你也不差。”
白蒼收拾了舊仇人，又哀哀怨怨，如泣如訴地在他常提起的那條鮫人墓前燒了三天的紙，現今才來管事。
李驚風半靠在案前，拿筆墨塗了一個雲霽的小人像，紮著雙鬟，銅錢辮，鬢發間帶了花。看著頭大身小，他重新塗掉了。
他道：“白蒼，我又好想阿霽。”
白蒼冷笑。
前陣子雲霽不在身邊的時候，李驚風常說，只要見一面阿霽便好。一旦見了雲霽，他又開始問白蒼“要怎麽讓阿霽喜歡我，像對情人一樣的喜歡”或是“怎麽把雲霽留在我身邊”，不一而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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