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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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0

長灤自詡沒有什麽同情心, 地上的人死了多少都與她無關。

她目光緊緊追著被鷹衛隊司令挾持著的方恨水。輕聲道:“李驚風,你心眼子這麽多?”

鷹衛隊是先皇的爪牙,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成了他的部下, 自己毫無防備,讓人家近了方恨水的身子。

李驚風回過神來, 他扯著雲霽的袖口, 不知道該說什麽,委委屈屈憋出了一句“阿霽, 我錯了”。

雲霽看著他被長灤掐出血印的脖子,沈默片刻, 把他扒拉到自己身後,道:“站著,別被風吹到了。”

她仰頭望向長灤:“把水收回去。”

長灤的尾巴不耐煩地打了打椿樹的樹幹。帶著些殺氣, 看向鷹衛隊的司令。

這個人他記得。

當時他同太皇帝覆命的時候, 長灤剛到鷂都, 被方恨水養在禦花園的池子裏,聽他說:“實在是捉不亢龍刀和……北國殘孽了。能人異士相助,鷹衛隊實難匹敵。”

太皇帝問:“什麽能人異士, 可以從養了數千匹十齋犬,每年輕重鐵器都要從庫裏支出幾千銀的鷹衛隊相比?”

司令冷汗涔涔,道:“是仙人。”

太皇帝聽了這句話,又想起自己的噩夢,沒幾日就一命嗚呼了。

後來的方恨水行事也就越發無忌, 為了逗長灤開心, 叫馭龍司去捉魚人, 又搜刮了不少的寶物給她。緊接著,各地叛亂而起, 李驚風橫空出世。

不過這些長灤不願不懂,不想在乎,她不過是條魚罷了。

水波似綿密的網突襲而來,覆住了司令的口鼻。

長灤道:“松開他。”

司令瞥了眼李驚風,白蒼冷笑道:“信不信你松了會死?”

司令猶豫片刻,將劍往地上一墜,他隨波逐流,見風使舵,見李驚風勢起就立馬背了主,此刻也理所當然。

劍甫一落地,長灤的手就放在了他的脖子上,道:“劃了半寸,留了不少血,讓你三息說遺言吧。”

司令的臉頃刻間被掐成紫紅色,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三息未到,脖子一歪,沒了氣。

他死前忽而想到青州追捕亢龍刀時,被自己訛了百金,又失手殺死的乞兒。

輪回報應這麽快就來了麽?

長灤手還未脫開,雲霽亢龍刀已劈下。

刀刃帶風,她也未曾留情面,長灤前半截手臂,隨著倒下的司令一塊掉了下來。

方恨水呆怔在原地,輕輕像貓兒一樣叫了一聲:“長灤。”

半條手臂都掉下來了,這該是有多疼?他恨不得跪在雲霽面前,求她稍放過長灤。

長灤沒有理他,捂著半截斷臂,和雲霽對峙:“他——這個死了的人早先就說,仙人相助。”

“你叫我收了水,別淹了莊稼,不就是不想我殺了李驚風嗎?你拉偏架,你就幫他。”

雲霽看著血絲從刀柄上慢慢流下,匯聚在刀尖成一線,墜落而下,染紅了地上白色的椿花。

長灤覺得方恨水是天下第一珍寶,要所有人都得圍著他打轉,她以己度人,自然認為雲霽也是如此看待李驚風。

“我沒幫誰。”雲霽抿抿唇,道,“倘如大周政權更疊,方恨水也會安然無恙,你幹什麽要置這份氣?”

她沒偏幫著李驚風,當時鷹衛隊司令圍紅線廟的時候,她也得多顧及著赤緹等人的性命。

“我就要!”長灤惡聲道。

永明湖中間的長椿樹倒下了。

湖中心的小舟似乎都要被雨水沒了過去。

柳曲被狂風吹得又打了個旋兒,風裏頭花枝草葉全呼啦啦飛到她的臉上,面館老板幫她往店裏一拉:“不要蔥姜蒜就算了,你還不要活啦?!”

他話講到一半,卡住了。

擡頭去看,一條紅蛟自永明湖騰躍而起,紅鱗泛光,尾尖一掃,又是一波水。

老板把柳曲拉進店裏,關上了門。此刻永明湖周遭的城鎮都已經被水淹沒,雨裏人隨風跑,嘩亂聲聲t和嗚嗚大風混在一塊兒。

柳曲的看得比較清楚,樹端上,還有個紅衣服的人,拿著把刀和蛟龍鬥。

參拜了神仙這麽多年,今天終於見到一個活的。柳曲竟然生出些不合時宜的感嘆。

雲霽把李驚風往白蒼身邊一推,道:“抓好先。”

李驚風看著雲霽,雨水打濕了她側邊的鬢發,緊緊貼著臉。

他眼神陰沈沈掃過方恨水。

方恨水脖子上的血還沒擦幹凈,又一把劍架了上去。

她一躍而上。

自樹頂往下看,永明湖已經成了一片汪洋。

鎮上攤子,還有稀稀拉拉的人都浮在水上。

天下水滴似全成了赤蛟的耳朵眼睛,長灤控著橫漠河的水經五郡四州,撲打著莊稼,還有所有說昭明皇帝不好的百姓。

哪怕方恨水大字不識,文武不就,當政的時候紙醉金迷。

但是長灤喜歡,她覺得方恨水就是最好的,她會踏著天下螻蟻蒼生的命讓方恨水繼續折騰。

方恨水仰頭去看數丈高的赤蛟。

他恍惚間想起,自己被漁女丟進不渡海的時候,總有條紅魚會載著自己再回來,他曾以為那是一場又一場荒誕不經的山海異夢。

雲霽頗有些頭疼。

如此亂象,究其根源,還是長灤任性,又帶上了一個李驚風。

她道:“長灤,你再這樣,我真要出手了。”

“那你出啊!你還斷了我一臂!”長灤憤恨道。

赤蛟前爪斷了一截,血水同潮水混在一起,淹向雲霽。水流雖柔,但匯聚在一起,擊至雲霽胸前,疼痛還是貫徹胸腔,她悶哼一聲,往後稍稍退了一步。

雲霽回想起自己近幾十年,還是第一次受這樣的傷。

也是第一次接踵而至這麽多麻煩,她眼底鮮少閃過一絲不耐煩和戾氣。

在亢龍刀砍入龍身的時候,她聽到長灤問:“雲霽,你難道未曾疑惑過,自己怎麽老記不住事情嗎?”

雲霽的刀尖一頓。

她的確,幾十年前的事情大多記不得了。

她記得自己曾經和李驚風說過,在五十多年前,曾經遇到過……

雲霽眸光凝住了。

遇到了誰?

好像是和手中這把亢龍刀有關。

當時還記得的事情,現在也忘得差不多了。

長灤接著道:“我百八十年前的事情,我全部都記得住。”

永明湖畔水裏的人抱著椿樹浮木。

柳曲在奔湧水波中望向長天,她看到紅裙的人提刀躍起,浩浩泱泱大水間,蛟龍哀鳴一聲,落入永明湖,激起萬丈水波。

柳曲的心沒來由一跳。

李驚風挾著方恨水,擡頭凝望樹端的神明。

一片靜寂中,大水偃旗息鼓,退回了永明湖。李驚風松開了方恨水。

他驚叫著往前走:“長灤!”

永明湖的龍尾輕輕擺了下,沈沒而下。

雲霽將亢龍刀丟向地下。

刀的確鈍老了,磨再多次也沒有鋒利多少。她輕巧跳下,風逐漸停了下來,水流匯聚成一支,慢慢匯入了永明湖。

樹枝,椿花留在了陸上。一片狼藉。

這都是些什麽事啊。雲霽心道。

“阿霽。”李驚風伸手扶著她。

但是雲霽沒有像先前那般自然倚靠在他身上了。

她道:“又塵埃落定一件事了。李驚風。”

雲霽身上的衣服已經濕透了,靠著李驚風時候,熱意在兩個人身上傳遞。

她頭發被雨水糾結在一塊。李驚風伸手想去碰,被雲霽偏頭避開了。

他似是意識到了什麽,道:“阿霽,對不起。”

雲霽虛碰了一下李驚風的眉眼。

昔年少年的臉已經完全長開了,眉眼淩厲,長睫垂下看人的時候,帶著些乖張。他用腳把鷹衛隊司令的屍體撥開,細雨中,握著雲霽的手,用唇側輕輕蹭著她手心。

雲霽看向底下的屍體。

她忽而才意識到,李驚風不再是笑屍山追著她跑的小孩兒了,他現在二十一歲,明白了取舍生殺情愛。

他在雲霽宿醉了的時候,講他夢到的往事,詰問雲霽為什麽不跟看從前的人一樣看他,是不是喜歡旁人多一點。

李驚風帶著雲霽的指尖,碰過他的臉頰,緩慢道:“阿霽,我夢到狐七哥眼下有痣,我便點上了痣,你喜歡亢龍刀的少年氣,我就束馬尾著鮮衣,倘如你喜歡聊蒼,”

他啞聲道:“快了,阿霽,我也可以變成那個樣子。”

細雨絲掛在李驚風眉眼,沖淡了那一顆紅痣。

其實李驚風與她敘述的那些人,她大都已經記不清了。

雲霽想起了長灤遁逃的時候問她的話:“雲霽,你難道以前的事情嗎?還是真的記性差?”

雲霽掙開李驚風的手,拾起了亢龍刀,她道:“我沒有把你當作誰,李驚風就是李驚風。”

“我不信。”

黑雲逐漸散開,露出白晃晃一片天,細雨中,李驚風想起看著雲霽和長灤相鬥的時候,他只能做凡人仰頭觀。

可他不想對雲霽的感情也是這般。

“李驚風,”雲霽道,“不是什麽生死相別,以後如果你想找我,我也回來見你。”

“不是這樣的。”李驚風低聲道。

方才被雷雨驚嚇到的十齋犬重新出來了。跟在李驚風的旁邊。

李驚風和這只長毛落水狗如出一轍。

“我想你記得我,眼裏放著我,阿霽,”李驚風像是把自己橫陳剖露給雲霽看,“把我和赤緹,白蒼,這些人分開來,單獨放一個位置。”

白蒼默默別過臉去,假作不在,牽著狗轉身離開。

細雨卷了椿花,又落雲霽一身,她擡手拂去,道:“李驚風,我聽見你求我喜歡你,我不大懂你的喜歡,我也不會。”

李驚風替她拂落肩上最後一片花瓣,眸光微微暗了,沒有講話。

不渡海鮮少有赤蛟的,唯一一只,大概就是長灤。也難怪長灤認得她。

“那個小皇帝呢?”雲霽問。

“你找著他,勞煩和他說一聲,長灤還沒有死,他得多找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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