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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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9
“老板, 一碗陽春面，不要蔥不要蒜也不要姜。”柳曲離開了永明湖，隨意尋了一家面館來躲雨, 裏頭只有寥寥數人。
她揉了揉酸痛的肩膀，又喊了一聲, 旁邊的人卻怎麽也不應。
她順著幾人的目光再看向永明湖, 此刻大雨傾盆，水汽之中, 是潑天的浪，幾乎要把湖中心那一棵老椿樹給淹沒過去。
“天殺的, 怎麽湖也會發洪水？”柳曲喃喃。
澤州以北的暴雨是數月前就開始了的。
以北的州郡還歸大周管，朝廷焦頭爛額，沒有精力再救濟賑災, 民生怨聲載道。
柳曲一路南下而來, 也可謂是不容易。
她沒想到初來到時還是小雨朦朧的永明湖 , 怎麽這時候像是六月不渡海的海嘯？
面館老板道：“關門，閉店，仙人打架了。”
十齋犬喉嚨底下發出低低的嗚鳴, 警惕地後退，躲到了長椿樹下。
亢龍刀前舉，往前邊攔著潮水，傘已經被吹歪了，雲霽石榴紅色的裙擺獵獵翻飛, 雲霽道：“李驚風, 你找個地方躲雨, 快些。”
她的目光死死盯著永明湖裏那擺紅尾巴。
這條魚在做什麽？！
潮水狠狠撞了過來，水汽裏帶著些椿酒的味道。
雲霽揮刀, 似有屏障，一下擋住巨潮，她重覆了一遍：“李驚風，去避雨。”
長椿樹參天枝幹攔不住雨水，枝葉嘩嘩間，粗枝竟直接被雨水打落了。
雨還在變大，天地都蒙上了一層水汽。
鷹衛隊首領把要往永明湖裏沖的方恨水揪了回來，躲在樹下的廊亭裏。
方恨水語無倫次道：“長灤！那個是長灤！我的魚，勞煩……”
他講到一半，忽而反應過來，魚就得在水裏，自己當真是擔心瘋了，還怕長灤在水裏淹死。
鷹衛隊的人護著方恨水，道：“陛下，回去先吧，仙人鬥法，不要旁觀了。”
雲霽亢龍刀斜拉，橫撞開被狂風吹來的枝幹，雨珠子劈頭蓋臉淋過來，間雜椿樹被卷碎了的花瓣，落在雲霽身上。
那股酒味兒更濃了。
雲霽舉著亢龍刀踉蹌了一下，似有些站不穩。
長椿樹的枝條被風撅折了，朝李驚風處撞去，在要撞上時，雲霽抓著李驚風的手淩空而起，躲了過去。
但是花瓣簌簌落了她一身。
偌大的永明湖，中間一處小島，島上長椿樹下，雲霽渾身都是花。
雲霽道：“站著幹什麽呢？李驚風，快去躲雨，小心被吹走了。”
她講了第三遍了。
沒必要這個時候黏著她吧？
李驚風問：“阿霽，你這是在護著我嗎？”
“我不護著你，讓你掉進永明湖裏去？”雲霽不耐道，“傻楞著做什麽，不用你給我撐傘了。”
她衣衫差不多已經被大雨淋得濕透了。
有風吹來，雲霽有些難言的疲乏，她聽見李驚風說：“我好開心啊，阿霽，你記著我。”
這都什麽時候了，還說這些？
雲霽想把李驚風放到樹下的廊亭裏，又一陣風過，攜帶雨水沖入口鼻。雲霽雙眼一黑，一晃，帶著李驚風直接自枝上掉了下來。
李驚風用身子墊著雲霽。
兩個人在雨裏頭滾了一遭，全身都濕了，此時雲霽微暖的體溫顯得更加的明顯。
李驚風摟著雲霽，緩慢拍去她身上的落花，擡頭幽幽道：“倒了二十壇‘老椿仙’，再用你的方法吹過來，把人給熏醉掉，這就是你說的‘雲霽肯定乖乖跟你離開’？”
長灤從水裏扭了出來。
她控制著水浪把自己送上椿樹，像是曬魚一樣掛在那兒，道：“你看，現在被你抱著，不是挺乖的嗎？”
方恨水見著了她，沖過廊亭，直接跑了出來，仰頭去看掛在樹上的長灤，急道：“長灤，下來！我接著你！”
長灤看向他，神色竟有些柔軟，她尾巴垂下來，輕輕碰了下方恨水的肩膀。
“大人講話，小孩子別插嘴。”
李驚風半扶著雲霽：“你是什麽意思？”
長灤摘了朵椿樹花，朝鬢邊比了比：“你趁現在多親幾口，待會就……”
她尾端繞著椿樹的枝幹，身子像是水蛇一竄而出，猝然出手，緊緊攥住李驚風的喉嚨，慢條斯理道：“待會就親不了了。”
“長灤……！”方恨水的話被壓在了喉嚨裏，旁側還勸著他回鷂都的鷹衛隊司令，腰上長刀拔出，夾在了他的脖子上。
淒風冷雨之中，又彌散出一股血腥味。
長灤眸光晦暗不定，略松開了掐著李驚風脖子的手。
“我們都毀約了。”李驚風輕笑。
他是今日早上才遇見長灤的。
李驚風拿了胭脂，長灤主動從木箱中鉆出來，她問“你知道怎樣讓雲霽一直陪著你嗎？”
這句話對於獲取李驚風的信任，應當是無往不利的存在。同時，她對李驚風提出來的要求是，要他把白蒼帶來的人都帶走，讓方恨水，繼續當大洲的昭明皇帝。
長灤自然沒有這麽好心。
雲霽的去留她可幹預不了，她真正的打算，自然是在此刻，殺掉傳說中的聊蒼後人。
長刀在方恨水的脖頸壓出一條血線，方恨水什麽話都是左耳進右耳出，長灤聽得清楚，鷹衛隊的司令同他講的話是“回鷂都受封”。
有什麽能讓大周的昭明皇帝再封王？那就是李驚風的人已經控制了鷂都。
長灤指甲很長，扣進了李驚風脖頸的肉裏。
她望著李驚風懷中的雲霽，忽而道：“碧水郡千裏外有神山小瀛洲，小瀛洲有位神仙叫雲霽，在山海初開，赤日未升的時候就在了。”
“仙人活了又死，唯獨雲霽小神仙巋然不動，五十年在人間，五十年回瀛洲，周而覆返，浪跡天地間。”
李驚風擰眉，等著她繼續說。
“立廟造仙人，仙人也被束縛在這一方天地裏了。”長灤慢條斯理道t “臨死前我來告訴你吧。”
“水淹不過去的地方，就是她真正的廟觀。”
話音剛落，長灤掐緊了李驚風的喉嚨，於此同時，鋪天蓋地的水自永明湖漫了上來，擊打著長椿樹。
被掐緊喉嚨的窒息感圍繞著李驚風，他一時間沒抱緊，雲霽跌落到了地上。
長灤似乎隨著湖水，從永明湖流入橫漠河，再流經九郡十二州府，化作撲打屋子的潮水。
她聽到了許多。
她聽到有人夜談鷹衛隊肆意橫行，馭龍司欺壓漁民，鷂都的小皇帝方恨水什麽用都沒有，只能聽先皇的支使。
長灤控著湖水撲向了那一群人。
沒品的家夥。
她憶起被不渡海的潮水沖到碧水郡的時候，蛟龍困淺灘，有個細弱的人左顧右盼地過來，趁著沒有人看到，把她又拖又拽，拉回了海裏。
“快走吧魚人，漁民看到你，就要把你進獻給馭龍司了。”
小孩兒頭大身小，和海裏那些吃水藻的魚人沒有兩樣，細細的眉毛擰起來，講話帶著些瑟縮。
當時她道：“我不是魚人。”
“好 ，人魚。”小孩道。
長灤來了興趣，她就這麽在小孩兒面前化成人身，問他：“可惜你太小，還不能以身相許，你有什麽想要的？我去尋來給你？”
小孩兒皺眉：“你會不會游？我只能把你拉到這兒了，你自己游回小瀛洲吧。”
“對了，小瀛洲，”長灤問，“那你想不想當仙人？”
“你自己都能被困在淺灘，能幫我什麽？”小孩兒道，“我可不想當仙人，我想當皇帝。仙人苦修，皇帝享福。”
後來他每次被他的母親丟進不渡海，都被長灤送了回來。
再後來鷂都接回了遺落的皇子方恨水。
他如願以償。
長灤不願明白什麽暴政仁政，她固執覺得她應該給方恨水護住這個位置。方恨水這種連人魚都要放生的傻小子，能有什麽壞心眼呢。
永明湖的潮水越擴越大。
於此同時，不渡海的海水倒灌，橫漠河流經的五個郡四個州河水暴漲，沖過了嶙峋的房屋。
離開了方恨水背後的木箱，長灤重新回到了自己的主場。
她不是什麽人魚鮫人，是不渡海活了千千歲的地蛟。
李驚風此刻已經被掐得面色漲紅，他艱難冷笑道：“那恐怕只能我和他一起死了。”
話音剛落，鷹衛隊司令架在方恨水脖子上的劍往下挪了一寸。
雲霽在此刻悄然睜眼。
柳曲吃完了一碗陽春面，打算去外邊看看，不料一開門，水已經沒至膝蓋。
早知道無需砸紅線廟了，反正今日也會被水淹。
她朝永明湖那邊望去，一陣勁風刮過，柳曲被吹得打了個旋兒。
天上有白鳥急沖向那兒。
她聽見旁邊有人隱隱約約叫著什麽“龍”“仙人”。
那是碧水郡漁戶常說的鯤鵬嗎？
柳曲微楞，白鳥羽翅展開，足有長了幾十年的椿樹那般大，此刻永明湖，還真是仙人打架……
白蒼急得現出了長生鳥真形，他以為再大點事兒，也不過就是李驚風和雲霽講“你不願意陪我我就跳進永明湖”，沒想到此時浪挾天浮，連帶著天地失色。
白鳥勾起李驚風，想把他從長灤手裏拉了過來。
他與長灤較勁的時候，亢龍刀自中段插入，鳥爪人手齊齊一松——
雲霽站了起來，用刀柄撐住了搖搖欲墜的李驚風。
她道：“李驚風，你這幾日有些淘氣了。”
二十壇酒，怎麽會讓雲霽這麽快醒來？李驚風站穩了身體，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著雲霽，她此刻單舉大刀，目光已無醉態。
這幾日……？
他灌醉了雲霽，這幾日趁她睡著，一遍遍吻過她的嘴角，同她說的話……雲霽都知道。
雲霽目光掠過李驚風，她輕聲道：“原先想著要離開了，就縱容你一次的。”
她醒來的時候，李驚風或與她十指相扣，或是親過雲霽的臉，雲霽她不知道醒時該如何面對，她只好裝作不知。
方恨水還被鷹衛隊司令挾持著，他大聲叫：“長灤！”
爭到現在，他已經明白了怎麽回事。他目光投向永明湖一圈的城鎮，此刻大水已經漫成了白茫茫一片。
長灤沒有理他，和雲霽對峙著，她問：“你要幹什麽？”
雲霽道：“現在秋收。長灤，把水收回去。”
蛟龍引渡洪水，莊稼淹了，又是一年壞收成。
長灤把夾在鬢發上的椿花一丟：“雲霽，臉蛋這麽小，口氣這麽大啊，叫我收我就收？”
“剛才那個人紮方恨水多深，我就淹死多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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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 一碗陽春面，不要蔥不要蒜也不要姜。”柳曲離開了永明湖，隨意尋了一家面館來躲雨, 裏頭只有寥寥數人。
她揉了揉酸痛的肩膀，又喊了一聲, 旁邊的人卻怎麽也不應。
她順著幾人的目光再看向永明湖, 此刻大雨傾盆，水汽之中, 是潑天的浪，幾乎要把湖中心那一棵老椿樹給淹沒過去。
“天殺的, 怎麽湖也會發洪水？”柳曲喃喃。
澤州以北的暴雨是數月前就開始了的。
以北的州郡還歸大周管，朝廷焦頭爛額，沒有精力再救濟賑災, 民生怨聲載道。
柳曲一路南下而來, 也可謂是不容易。
她沒想到初來到時還是小雨朦朧的永明湖 , 怎麽這時候像是六月不渡海的海嘯？
面館老板道：“關門，閉店，仙人打架了。”
十齋犬喉嚨底下發出低低的嗚鳴, 警惕地後退，躲到了長椿樹下。
亢龍刀前舉，往前邊攔著潮水，傘已經被吹歪了，雲霽石榴紅色的裙擺獵獵翻飛, 雲霽道：“李驚風, 你找個地方躲雨, 快些。”
她的目光死死盯著永明湖裏那擺紅尾巴。
這條魚在做什麽？！
潮水狠狠撞了過來，水汽裏帶著些椿酒的味道。
雲霽揮刀, 似有屏障，一下擋住巨潮，她重覆了一遍：“李驚風，去避雨。”
長椿樹參天枝幹攔不住雨水，枝葉嘩嘩間，粗枝竟直接被雨水打落了。
雨還在變大，天地都蒙上了一層水汽。
鷹衛隊首領把要往永明湖裏沖的方恨水揪了回來，躲在樹下的廊亭裏。
方恨水語無倫次道：“長灤！那個是長灤！我的魚，勞煩……”
他講到一半，忽而反應過來，魚就得在水裏，自己當真是擔心瘋了，還怕長灤在水裏淹死。
鷹衛隊的人護著方恨水，道：“陛下，回去先吧，仙人鬥法，不要旁觀了。”
雲霽亢龍刀斜拉，橫撞開被狂風吹來的枝幹，雨珠子劈頭蓋臉淋過來，間雜椿樹被卷碎了的花瓣，落在雲霽身上。
那股酒味兒更濃了。
雲霽舉著亢龍刀踉蹌了一下，似有些站不穩。
長椿樹的枝條被風撅折了，朝李驚風處撞去，在要撞上時，雲霽抓著李驚風的手淩空而起，躲了過去。
但是花瓣簌簌落了她一身。
偌大的永明湖，中間一處小島，島上長椿樹下，雲霽渾身都是花。
雲霽道：“站著幹什麽呢？李驚風，快去躲雨，小心被吹走了。”
她講了第三遍了。
沒必要這個時候黏著她吧？
李驚風問：“阿霽，你這是在護著我嗎？”
“我不護著你，讓你掉進永明湖裏去？”雲霽不耐道，“傻楞著做什麽，不用你給我撐傘了。”
她衣衫差不多已經被大雨淋得濕透了。
有風吹來，雲霽有些難言的疲乏，她聽見李驚風說：“我好開心啊，阿霽，你記著我。”
這都什麽時候了，還說這些？
雲霽想把李驚風放到樹下的廊亭裏，又一陣風過，攜帶雨水沖入口鼻。雲霽雙眼一黑，一晃，帶著李驚風直接自枝上掉了下來。
李驚風用身子墊著雲霽。
兩個人在雨裏頭滾了一遭，全身都濕了，此時雲霽微暖的體溫顯得更加的明顯。
李驚風摟著雲霽，緩慢拍去她身上的落花，擡頭幽幽道：“倒了二十壇‘老椿仙’，再用你的方法吹過來，把人給熏醉掉，這就是你說的‘雲霽肯定乖乖跟你離開’？”
長灤從水裏扭了出來。
她控制著水浪把自己送上椿樹，像是曬魚一樣掛在那兒，道：“你看，現在被你抱著，不是挺乖的嗎？”
方恨水見著了她，沖過廊亭，直接跑了出來，仰頭去看掛在樹上的長灤，急道：“長灤，下來！我接著你！”
長灤看向他，神色竟有些柔軟，她尾巴垂下來，輕輕碰了下方恨水的肩膀。
“大人講話，小孩子別插嘴。”
李驚風半扶著雲霽：“你是什麽意思？”
長灤摘了朵椿樹花，朝鬢邊比了比：“你趁現在多親幾口，待會就……”
她尾端繞著椿樹的枝幹，身子像是水蛇一竄而出，猝然出手，緊緊攥住李驚風的喉嚨，慢條斯理道：“待會就親不了了。”
“長灤……！”方恨水的話被壓在了喉嚨裏，旁側還勸著他回鷂都的鷹衛隊司令，腰上長刀拔出，夾在了他的脖子上。
淒風冷雨之中，又彌散出一股血腥味。
長灤眸光晦暗不定，略松開了掐著李驚風脖子的手。
“我們都毀約了。”李驚風輕笑。
他是今日早上才遇見長灤的。
李驚風拿了胭脂，長灤主動從木箱中鉆出來，她問“你知道怎樣讓雲霽一直陪著你嗎？”
這句話對於獲取李驚風的信任，應當是無往不利的存在。同時，她對李驚風提出來的要求是，要他把白蒼帶來的人都帶走，讓方恨水，繼續當大洲的昭明皇帝。
長灤自然沒有這麽好心。
雲霽的去留她可幹預不了，她真正的打算，自然是在此刻，殺掉傳說中的聊蒼後人。
長刀在方恨水的脖頸壓出一條血線，方恨水什麽話都是左耳進右耳出，長灤聽得清楚，鷹衛隊的司令同他講的話是“回鷂都受封”。
有什麽能讓大周的昭明皇帝再封王？那就是李驚風的人已經控制了鷂都。
長灤指甲很長，扣進了李驚風脖頸的肉裏。
她望著李驚風懷中的雲霽，忽而道：“碧水郡千裏外有神山小瀛洲，小瀛洲有位神仙叫雲霽，在山海初開，赤日未升的時候就在了。”
“仙人活了又死，唯獨雲霽小神仙巋然不動，五十年在人間，五十年回瀛洲，周而覆返，浪跡天地間。”
李驚風擰眉，等著她繼續說。
“立廟造仙人，仙人也被束縛在這一方天地裏了。”長灤慢條斯理道t “臨死前我來告訴你吧。”
“水淹不過去的地方，就是她真正的廟觀。”
話音剛落，長灤掐緊了李驚風的喉嚨，於此同時，鋪天蓋地的水自永明湖漫了上來，擊打著長椿樹。
被掐緊喉嚨的窒息感圍繞著李驚風，他一時間沒抱緊，雲霽跌落到了地上。
長灤似乎隨著湖水，從永明湖流入橫漠河，再流經九郡十二州府，化作撲打屋子的潮水。
她聽到了許多。
她聽到有人夜談鷹衛隊肆意橫行，馭龍司欺壓漁民，鷂都的小皇帝方恨水什麽用都沒有，只能聽先皇的支使。
長灤控著湖水撲向了那一群人。
沒品的家夥。
她憶起被不渡海的潮水沖到碧水郡的時候，蛟龍困淺灘，有個細弱的人左顧右盼地過來，趁著沒有人看到，把她又拖又拽，拉回了海裏。
“快走吧魚人，漁民看到你，就要把你進獻給馭龍司了。”
小孩兒頭大身小，和海裏那些吃水藻的魚人沒有兩樣，細細的眉毛擰起來，講話帶著些瑟縮。
當時她道：“我不是魚人。”
“好 ，人魚。”小孩道。
長灤來了興趣，她就這麽在小孩兒面前化成人身，問他：“可惜你太小，還不能以身相許，你有什麽想要的？我去尋來給你？”
小孩兒皺眉：“你會不會游？我只能把你拉到這兒了，你自己游回小瀛洲吧。”
“對了，小瀛洲，”長灤問，“那你想不想當仙人？”
“你自己都能被困在淺灘，能幫我什麽？”小孩兒道，“我可不想當仙人，我想當皇帝。仙人苦修，皇帝享福。”
後來他每次被他的母親丟進不渡海，都被長灤送了回來。
再後來鷂都接回了遺落的皇子方恨水。
他如願以償。
長灤不願明白什麽暴政仁政，她固執覺得她應該給方恨水護住這個位置。方恨水這種連人魚都要放生的傻小子，能有什麽壞心眼呢。
永明湖的潮水越擴越大。
於此同時，不渡海的海水倒灌，橫漠河流經的五個郡四個州河水暴漲，沖過了嶙峋的房屋。
離開了方恨水背後的木箱，長灤重新回到了自己的主場。
她不是什麽人魚鮫人，是不渡海活了千千歲的地蛟。
李驚風此刻已經被掐得面色漲紅，他艱難冷笑道：“那恐怕只能我和他一起死了。”
話音剛落，鷹衛隊司令架在方恨水脖子上的劍往下挪了一寸。
雲霽在此刻悄然睜眼。
柳曲吃完了一碗陽春面，打算去外邊看看，不料一開門，水已經沒至膝蓋。
早知道無需砸紅線廟了，反正今日也會被水淹。
她朝永明湖那邊望去，一陣勁風刮過，柳曲被吹得打了個旋兒。
天上有白鳥急沖向那兒。
她聽見旁邊有人隱隱約約叫著什麽“龍”“仙人”。
那是碧水郡漁戶常說的鯤鵬嗎？
柳曲微楞，白鳥羽翅展開，足有長了幾十年的椿樹那般大，此刻永明湖，還真是仙人打架……
白蒼急得現出了長生鳥真形，他以為再大點事兒，也不過就是李驚風和雲霽講“你不願意陪我我就跳進永明湖”，沒想到此時浪挾天浮，連帶著天地失色。
白鳥勾起李驚風，想把他從長灤手裏拉了過來。
他與長灤較勁的時候，亢龍刀自中段插入，鳥爪人手齊齊一松——
雲霽站了起來，用刀柄撐住了搖搖欲墜的李驚風。
她道：“李驚風，你這幾日有些淘氣了。”
二十壇酒，怎麽會讓雲霽這麽快醒來？李驚風站穩了身體，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著雲霽，她此刻單舉大刀，目光已無醉態。
這幾日……？
他灌醉了雲霽，這幾日趁她睡著，一遍遍吻過她的嘴角，同她說的話……雲霽都知道。
雲霽目光掠過李驚風，她輕聲道：“原先想著要離開了，就縱容你一次的。”
她醒來的時候，李驚風或與她十指相扣，或是親過雲霽的臉，雲霽她不知道醒時該如何面對，她只好裝作不知。
方恨水還被鷹衛隊司令挾持著，他大聲叫：“長灤！”
爭到現在，他已經明白了怎麽回事。他目光投向永明湖一圈的城鎮，此刻大水已經漫成了白茫茫一片。
長灤沒有理他，和雲霽對峙著，她問：“你要幹什麽？”
雲霽道：“現在秋收。長灤，把水收回去。”
蛟龍引渡洪水，莊稼淹了，又是一年壞收成。
長灤把夾在鬢發上的椿花一丟：“雲霽，臉蛋這麽小，口氣這麽大啊，叫我收我就收？”
“剛才那個人紮方恨水多深，我就淹死多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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