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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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8
雲霽又睡了兩日。
此刻大部分的椿樹還沒有開花, 李驚風也由著她睡。
只是自他們到澤州開始，雨就淅淅瀝瀝地下，直到今日, 變成瓢潑大雨，雨中還夾雜著冷風。
衣物似乎都潮了, 李驚風趁著雲霽還沒有睡醒, 他獨自去挑了些衣服飾品，還有醒酒藥, 路過脂粉鋪的時候，猶豫片刻, 走了進去。
阿霽的胭脂用完了。
尋常只有女子光顧的胭脂鋪，此刻乍然迎來了兩名長身玉立的男子。
李驚風道：“胭脂膏，要桔紅和銀朱紅的, 勞煩快些。”
他要回去見雲霽。
鋪子裏的姑娘脆脆應了一聲轉身去拿。
李驚風轉身, 發覺身邊還有位男子, 此刻頗看著無措：“兄臺，這些有區別嗎？”
他額前頭發全濕了，似是淋著雨過來的, 站在店內。
方恨水望向李驚風身後，雲霽不在。
他識得李驚風，但還是第一次與他交談，他局促道：“在下姓方。”
鷂都的皇帝名字叫恨水，定然是不能說的。
長灤今日生氣了, 和他大吵一架, 把他趕走, 連傘都沒給，說要靜一靜, 方恨水想著法子，來替尋她開心。
過幾刻就得回去一趟，在給她換水的時候哄哄她。方恨水心道。
分明瑞王那位鮫人側妃都能有雙腿，偏偏長灤跟魚一樣，還要人定期換水。
李驚風冷淡撇過他一眼，道：“顏色的區別。自己試一試。”
他拿過店裏姑娘包給他的東西，撐開傘匆匆離去，回到住處去找雲霽。
路上，他往距這兒不過數裏的永明湖遙遙一望，湖中心的椿樹還沒開花，上邊密密匝匝繞了紅線。
澤州竟然也有紅線廟。
永明湖的長椿樹枝幹橫亙數仗，接葉連枝，枝幹上的花骨朵還未曾綻開，就被雨打跌了，香氣醉人。
樹下有廟，廟上也是只瞇眼笑的大狐貍。
柳曲收了傘，抖了傘面上的水滴，深呼吸，朝塑像狠狠砸去。
大周戰亂，立廟砸廟的野仙人多的是，柳曲尋常砸的時候，也沒有多少人註意。
但澤州富饒，此刻是鮮少的安定，有人看見柳曲砸廟，連忙道：“姑娘！你做什麽？這是仙人像，怎麽能說砸就砸的？”
柳曲把眼淚一擠，照著原先想好的詞兒念了出來，她道：“這廟既然是騙人的，怎麽不能砸？說好的牽上紅線就能夠生生世世，為什麽我喜歡的人變了心，我怪他是個負心漢，也怪這廟沒用！”
這段緣由柳曲說了無數遍，饒是胡編的，也逐漸看著真情實感了。
但她知道，她的紅線並非這般。
沼洚郡的蛇蠻前些天被大火燒死了。柳曲得到消息的時候，才知道，她父親要把她送給的蛇蠻，就是昔年那個在她家做工的阿蠻。
她少時曾做過許多錯事，鬧脾氣說要同阿蠻私奔，她的父親就把阿蠻的父母丟進了蛇坑裏。
後來風水輪流轉，少年時候欺負過的人忽然就發跡了，她的父親又想用她來巴結人家。結果自己跑了。
蛇蠻在紅線廟外殺掉了追她的人，又害了她父親全家，恩恩怨怨柳曲還沒有定下心去清算，他就死在那一趟大火裏了。
柳曲是個嬌小姐，除了吟詩繡花外什麽都不會，幸得當時被人撿到了。
——那批人奇怪的很。
不關心戰亂時局，也不關心溫飽生計，只要人砸紅線廟，柳曲起初以為那些人是同她一般，氣憤狐七哥紅繩牽得不對，後來發現不是。
他們格外信服狐七哥，遇事都要在塑像前拜一拜，但砸碎神像，是狐仙口諭，或是必須做的事情一般。
她不甚在意。
有奇怪追求的人匯聚成堆，多了去了。
砸了仙人塑像，就能去他們那兒拿些銀錢，等之後天下安定 ，她去買一方小宅子，日子就這麽過去了。
柳曲拿著棍子，把白玉神像敲成一塊塊碎片，又橫踹翻供桌，轉身準備離開。看到鷹衛隊的十齋犬在路邊嗅聞，長毛被雨水打濕了，結成一綹又一綹。
李驚風帶著買來的東西回去時，毫無征兆又暈了一回。
他撐起腦袋，此時雲霽還未曾醒來。
李驚風之間描摹過她的臉頰，從眉頭順著滑到鼻梁，最後停在了嘴唇處，他用指尖輕點了一下。
外邊的雨瓢潑而下，之後又極快停歇下來。李驚風就這麽趴伏在床頭，看著雲霽。
他這一次夢到的是狐七哥。
他感覺得到，自從紅線廟之後，那位狐七哥的魂靈似一直棲息在他身上，時常冷不丁出來講一句話，他垂眸看著手腕上的紅線，已經鉆到了筋脈裏。
此刻，他又從一片片殘碎的夢裏拼出了狐七哥的故事。
他與追著雲霽的亢龍刀不同，在長椿木一窩狐貍裏排行第七，自然而然變成了人，又自然而然碰上了阿霽，至於後邊怎麽立了紅線廟成仙，又無從考據了。
全部都給我去死。
李驚風惡劣地想，而今雲霽的眼裏只需要裝著他就夠了。
他看到雲霽睫毛輕輕顫了下，他忙斂下神思，道：“阿霽，你醒了。”
雲霽沒有想到，自己竟又睡了這麽久。
窗外天色陰沈，分不出是晨還是夜，雲霽靠在李驚風肩上，被他扶起來，一時也沒察覺有什麽不對，她疲憊道：“李驚風，哪一天，什麽時候了……？”
她以後再也不喝酒了。
“初二，此刻已經傍晚了，恰好是長椿節。”李驚風替她捋過碎發，道。
澤州永明湖湖中心的椿樹五年才開一次花，一次開一夜便落，是澤州五年一度的盛況。
哪怕這時天下算不得安定，但還是有不少人趕來，想要一睹老椿樹綻新華。
可惜天不遂人願，今年運勢特別差。澤州，白州連續暴雨未停下，橫漠河險些要沖壞了堤壩，前幾日雲霽喝酒的酒樓，現在也因為雨水關了門。
永明湖湖水漫溢過老椿樹的根，就算今日開了花，也沒有椿花漫漫如雪，千燈夜放的盛況了。
雲霽洗漱完，往外看覆又重新傾盆而下的雨水。略有些失望地嘆了一口氣。
只能等下一個五年了。
“阿霽，陪我去看看吧。”李驚風忽而道。
“軍隊已經在鷂都京郊接應，我要接著北上，你也要走了。”
李驚風挑出新買的纏花，在雲霽發間比了比，他道：“日後也不知道有沒有機會再去看一次椿樹開花，今晚你陪我去吧。”
雲霽以為李驚風定會挽留她，此刻略有些意外，她道：“好。”
李驚風扶正了銅鏡，湊近了雲霽。他五官綺麗，膚色冷白，更顯的雙瞳烏黑。
乍然湊近，雲霽有些局促地後退，搭著李驚風的肩膀，道：“怎麽了？不是替我綰頭發嗎？”
李驚風難得從雲霽臉上看到一絲慌亂，打破了尋常冷淡安靜的面孔。他用指尖碾磨過新買的那一盒胭脂，挑出些來，點在了雲霽的唇上。
“阿霽，這個顏色好看嗎？”
尋常雲霽常用桔紅色，或是不塗，此刻銀朱紅的顏色覆在她唇上，比以往明艷許多。
雲霽目光看著銅鏡，她未曾註意到李驚風替她細細抹開唇上的胭脂時，眸光暗了許多。
她道：“走吧。”
傘面是花青色的，椿樹花同雨一同落在傘頂，再滾落下來，將二人與周遭相隔。
李驚風道：“阿霽，你還記得《悔狐傳》嗎？”
這是他少時念給雲霽的話本小說。雲霽擰眉思索片刻，道：“我記得。”
古往今來狐貍精的桃色傳奇實在太多，但是《悔狐傳》這半截故事能讓雲霽記這麽久，主要還是因為主角是個男狐貍精。
走的不是一般狐妖紅袖添香的戲碼，而是狐妖對女子愛而不得。
李驚風道：“來了澤州後，我才知道，《悔狐傳》是有前中後三卷的，前卷，講得就是狐妖在椿樹下初化人形。”
彼時狐七哥全身□□，仰頭見神仙。
雲霽輕輕笑道：“你怎麽也開始看起這t些情情愛愛的話本。”
兩個人走過湖上的連廊，椿花剛掛上樹，就被狂風暴雨攜帶著打了下來，落在一片泥濘汙水裏。
李驚風道：“阿霽，再往前邊走一走吧。”
雲霽有些猶豫。
此刻雨已豆大，風卷刮衣袖。
水汽裏隱隱約約有一股椿樹常有的那種醇厚的味道。
像是釀了許久的老椿仙。
李驚風單手攬過她的腰，把她半抱著過了水坑，道：“就當是陪我了。”
雲霽的目光陡然一亮，她看到了十齋犬。
往日跟著方恨水的大木箱子不見了，方恨水感覺雨珠子打在自己的身上臉上，疼得要命。
十齋犬一口咬住他腿上的布料，把他腿上的布料咬得稀碎，漏出白花花一片小腿。
李驚風捂著雲霽眼睛，道：“有失文雅，阿霽，別看了。”
方恨水一瘸一拐往椿樹下跑去躲雨，鷹衛隊的十齋犬今日聞到了他的氣味，緊追而來。
今日他回了客棧，撞上了鷹衛隊，又發現木箱裏的長灤消失不見了。
長灤跟活魚一樣離不開水，幸好如今是雨天，要是赤木郡那般的天氣，放在路邊，指不定撲騰幾下就奄奄一息了。他心急如焚，跑出去找，甚至都沒有留神鷹衛隊的人說什麽。
方恨水看著浩渺碧綠的永明湖水，臉色有些不好看。
他名字裏的“恨水”是有來頭的。
先皇萬花叢中過，指不定是因為江山是偷來的，因而遭了報應，一個子嗣都蹦不出來。直到碰上自己的母親，從碧水郡來的小漁女。
偏偏他的母親在懷上他的時候，已經被遣返出宮了，他的母親怕養不起他，三番兩次把他丟進不渡海裏，可他都完好無損地回來，不僅回來，還被接回了鷂都。
可方恨水自此就落下了一個毛病，怕水。
雲霽緊緊盯著永明湖。
椿花的花瓣在漩渦裏打著轉，雨水如同細針，激起一圈圈漣漪，她總覺得有哪兒不對。
李驚風聽到“鏗”的一生。
雲霽什麽時候把亢龍刀背出來了？
她單手抽刀，刀尖指著那一片永明湖。
方恨水看到了雲霽，他慌忙往這邊跑過來，卻感覺身後有一陣水汽浩然而開。
永明湖，竟然漲起了跟不渡海一樣的潮水！
方恨水匆忙回頭，他看到那一片浪濤中，隱約有一個身影。隨著狂波起伏，在浪潮高高卷起，撞向椿樹的時候，露出了一條鮮紅的尾巴。
“長灤！”方恨水轉頭，想再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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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霽又睡了兩日。
此刻大部分的椿樹還沒有開花, 李驚風也由著她睡。
只是自他們到澤州開始，雨就淅淅瀝瀝地下，直到今日, 變成瓢潑大雨，雨中還夾雜著冷風。
衣物似乎都潮了, 李驚風趁著雲霽還沒有睡醒, 他獨自去挑了些衣服飾品，還有醒酒藥, 路過脂粉鋪的時候，猶豫片刻, 走了進去。
阿霽的胭脂用完了。
尋常只有女子光顧的胭脂鋪，此刻乍然迎來了兩名長身玉立的男子。
李驚風道：“胭脂膏，要桔紅和銀朱紅的, 勞煩快些。”
他要回去見雲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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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驚風轉身, 發覺身邊還有位男子, 此刻頗看著無措：“兄臺，這些有區別嗎？”
他額前頭發全濕了，似是淋著雨過來的, 站在店內。
方恨水望向李驚風身後，雲霽不在。
他識得李驚風，但還是第一次與他交談，他局促道：“在下姓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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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灤今日生氣了, 和他大吵一架, 把他趕走, 連傘都沒給，說要靜一靜, 方恨水想著法子，來替尋她開心。
過幾刻就得回去一趟，在給她換水的時候哄哄她。方恨水心道。
分明瑞王那位鮫人側妃都能有雙腿，偏偏長灤跟魚一樣，還要人定期換水。
李驚風冷淡撇過他一眼，道：“顏色的區別。自己試一試。”
他拿過店裏姑娘包給他的東西，撐開傘匆匆離去，回到住處去找雲霽。
路上，他往距這兒不過數裏的永明湖遙遙一望，湖中心的椿樹還沒開花，上邊密密匝匝繞了紅線。
澤州竟然也有紅線廟。
永明湖的長椿樹枝幹橫亙數仗，接葉連枝，枝幹上的花骨朵還未曾綻開，就被雨打跌了，香氣醉人。
樹下有廟，廟上也是只瞇眼笑的大狐貍。
柳曲收了傘，抖了傘面上的水滴，深呼吸，朝塑像狠狠砸去。
大周戰亂，立廟砸廟的野仙人多的是，柳曲尋常砸的時候，也沒有多少人註意。
但澤州富饒，此刻是鮮少的安定，有人看見柳曲砸廟，連忙道：“姑娘！你做什麽？這是仙人像，怎麽能說砸就砸的？”
柳曲把眼淚一擠，照著原先想好的詞兒念了出來，她道：“這廟既然是騙人的，怎麽不能砸？說好的牽上紅線就能夠生生世世，為什麽我喜歡的人變了心，我怪他是個負心漢，也怪這廟沒用！”
這段緣由柳曲說了無數遍，饒是胡編的，也逐漸看著真情實感了。
但她知道，她的紅線並非這般。
沼洚郡的蛇蠻前些天被大火燒死了。柳曲得到消息的時候，才知道，她父親要把她送給的蛇蠻，就是昔年那個在她家做工的阿蠻。
她少時曾做過許多錯事，鬧脾氣說要同阿蠻私奔，她的父親就把阿蠻的父母丟進了蛇坑裏。
後來風水輪流轉，少年時候欺負過的人忽然就發跡了，她的父親又想用她來巴結人家。結果自己跑了。
蛇蠻在紅線廟外殺掉了追她的人，又害了她父親全家，恩恩怨怨柳曲還沒有定下心去清算，他就死在那一趟大火裏了。
柳曲是個嬌小姐，除了吟詩繡花外什麽都不會，幸得當時被人撿到了。
——那批人奇怪的很。
不關心戰亂時局，也不關心溫飽生計，只要人砸紅線廟，柳曲起初以為那些人是同她一般，氣憤狐七哥紅繩牽得不對，後來發現不是。
他們格外信服狐七哥，遇事都要在塑像前拜一拜，但砸碎神像，是狐仙口諭，或是必須做的事情一般。
她不甚在意。
有奇怪追求的人匯聚成堆，多了去了。
砸了仙人塑像，就能去他們那兒拿些銀錢，等之後天下安定 ，她去買一方小宅子，日子就這麽過去了。
柳曲拿著棍子，把白玉神像敲成一塊塊碎片，又橫踹翻供桌，轉身準備離開。看到鷹衛隊的十齋犬在路邊嗅聞，長毛被雨水打濕了，結成一綹又一綹。
李驚風帶著買來的東西回去時，毫無征兆又暈了一回。
他撐起腦袋，此時雲霽還未曾醒來。
李驚風之間描摹過她的臉頰，從眉頭順著滑到鼻梁，最後停在了嘴唇處，他用指尖輕點了一下。
外邊的雨瓢潑而下，之後又極快停歇下來。李驚風就這麽趴伏在床頭，看著雲霽。
他這一次夢到的是狐七哥。
他感覺得到，自從紅線廟之後，那位狐七哥的魂靈似一直棲息在他身上，時常冷不丁出來講一句話，他垂眸看著手腕上的紅線，已經鉆到了筋脈裏。
此刻，他又從一片片殘碎的夢裏拼出了狐七哥的故事。
他與追著雲霽的亢龍刀不同，在長椿木一窩狐貍裏排行第七，自然而然變成了人，又自然而然碰上了阿霽，至於後邊怎麽立了紅線廟成仙，又無從考據了。
全部都給我去死。
李驚風惡劣地想，而今雲霽的眼裏只需要裝著他就夠了。
他看到雲霽睫毛輕輕顫了下，他忙斂下神思，道：“阿霽，你醒了。”
雲霽沒有想到，自己竟又睡了這麽久。
窗外天色陰沈，分不出是晨還是夜，雲霽靠在李驚風肩上，被他扶起來，一時也沒察覺有什麽不對，她疲憊道：“李驚風，哪一天，什麽時候了……？”
她以後再也不喝酒了。
“初二，此刻已經傍晚了，恰好是長椿節。”李驚風替她捋過碎發，道。
澤州永明湖湖中心的椿樹五年才開一次花，一次開一夜便落，是澤州五年一度的盛況。
哪怕這時天下算不得安定，但還是有不少人趕來，想要一睹老椿樹綻新華。
可惜天不遂人願，今年運勢特別差。澤州，白州連續暴雨未停下，橫漠河險些要沖壞了堤壩，前幾日雲霽喝酒的酒樓，現在也因為雨水關了門。
永明湖湖水漫溢過老椿樹的根，就算今日開了花，也沒有椿花漫漫如雪，千燈夜放的盛況了。
雲霽洗漱完，往外看覆又重新傾盆而下的雨水。略有些失望地嘆了一口氣。
只能等下一個五年了。
“阿霽，陪我去看看吧。”李驚風忽而道。
“軍隊已經在鷂都京郊接應，我要接著北上，你也要走了。”
李驚風挑出新買的纏花，在雲霽發間比了比，他道：“日後也不知道有沒有機會再去看一次椿樹開花，今晚你陪我去吧。”
雲霽以為李驚風定會挽留她，此刻略有些意外，她道：“好。”
李驚風扶正了銅鏡，湊近了雲霽。他五官綺麗，膚色冷白，更顯的雙瞳烏黑。
乍然湊近，雲霽有些局促地後退，搭著李驚風的肩膀，道：“怎麽了？不是替我綰頭發嗎？”
李驚風難得從雲霽臉上看到一絲慌亂，打破了尋常冷淡安靜的面孔。他用指尖碾磨過新買的那一盒胭脂，挑出些來，點在了雲霽的唇上。
“阿霽，這個顏色好看嗎？”
尋常雲霽常用桔紅色，或是不塗，此刻銀朱紅的顏色覆在她唇上，比以往明艷許多。
雲霽目光看著銅鏡，她未曾註意到李驚風替她細細抹開唇上的胭脂時，眸光暗了許多。
她道：“走吧。”
傘面是花青色的，椿樹花同雨一同落在傘頂，再滾落下來，將二人與周遭相隔。
李驚風道：“阿霽，你還記得《悔狐傳》嗎？”
這是他少時念給雲霽的話本小說。雲霽擰眉思索片刻，道：“我記得。”
古往今來狐貍精的桃色傳奇實在太多，但是《悔狐傳》這半截故事能讓雲霽記這麽久，主要還是因為主角是個男狐貍精。
走的不是一般狐妖紅袖添香的戲碼，而是狐妖對女子愛而不得。
李驚風道：“來了澤州後，我才知道，《悔狐傳》是有前中後三卷的，前卷，講得就是狐妖在椿樹下初化人形。”
彼時狐七哥全身□□，仰頭見神仙。
雲霽輕輕笑道：“你怎麽也開始看起這t些情情愛愛的話本。”
兩個人走過湖上的連廊，椿花剛掛上樹，就被狂風暴雨攜帶著打了下來，落在一片泥濘汙水裏。
李驚風道：“阿霽，再往前邊走一走吧。”
雲霽有些猶豫。
此刻雨已豆大，風卷刮衣袖。
水汽裏隱隱約約有一股椿樹常有的那種醇厚的味道。
像是釀了許久的老椿仙。
李驚風單手攬過她的腰，把她半抱著過了水坑，道：“就當是陪我了。”
雲霽的目光陡然一亮，她看到了十齋犬。
往日跟著方恨水的大木箱子不見了，方恨水感覺雨珠子打在自己的身上臉上，疼得要命。
十齋犬一口咬住他腿上的布料，把他腿上的布料咬得稀碎，漏出白花花一片小腿。
李驚風捂著雲霽眼睛，道：“有失文雅，阿霽，別看了。”
方恨水一瘸一拐往椿樹下跑去躲雨，鷹衛隊的十齋犬今日聞到了他的氣味，緊追而來。
今日他回了客棧，撞上了鷹衛隊，又發現木箱裏的長灤消失不見了。
長灤跟活魚一樣離不開水，幸好如今是雨天，要是赤木郡那般的天氣，放在路邊，指不定撲騰幾下就奄奄一息了。他心急如焚，跑出去找，甚至都沒有留神鷹衛隊的人說什麽。
方恨水看著浩渺碧綠的永明湖水，臉色有些不好看。
他名字裏的“恨水”是有來頭的。
先皇萬花叢中過，指不定是因為江山是偷來的，因而遭了報應，一個子嗣都蹦不出來。直到碰上自己的母親，從碧水郡來的小漁女。
偏偏他的母親在懷上他的時候，已經被遣返出宮了，他的母親怕養不起他，三番兩次把他丟進不渡海裏，可他都完好無損地回來，不僅回來，還被接回了鷂都。
可方恨水自此就落下了一個毛病，怕水。
雲霽緊緊盯著永明湖。
椿花的花瓣在漩渦裏打著轉，雨水如同細針，激起一圈圈漣漪，她總覺得有哪兒不對。
李驚風聽到“鏗”的一生。
雲霽什麽時候把亢龍刀背出來了？
她單手抽刀，刀尖指著那一片永明湖。
方恨水看到了雲霽，他慌忙往這邊跑過來，卻感覺身後有一陣水汽浩然而開。
永明湖，竟然漲起了跟不渡海一樣的潮水！
方恨水匆忙回頭，他看到那一片浪濤中，隱約有一個身影。隨著狂波起伏，在浪潮高高卷起，撞向椿樹的時候，露出了一條鮮紅的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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