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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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5

“你為什麽沒有事?”

分明那座石像已經砸了。

蛇蠻回憶自己所見。在碧水郡時, 那條魚人被殺,魚人廟塌了,後來雲霽砸去十二仙廟, 從此赤木郡畢法天墜,仙人隕落。

怎麽到雲霽這裏沒有事?

雲霽問:“你想我有什麽事?”

她晃晃身體, 對赤緹道:“別鬧。”

赤緹舉著那一枚從雲霽翅膀中掉出來的銅子, 上邊刻著的字赤緹勉強認識,是“大周蒼霽二年鑄銅寶”。

她把銅錢塞回雲霽的羽翅中, 道:“沒胡鬧,雲霽。掉出來了, 我幫你放回去。”

此時赤緹故作談笑風生,但是手腳卻俱輕抖,她假意在赤韶光面前裝作一副無懼無畏的樣子來安慰她的母親。

蛇蠻仰頭, 霽月下雲霽的羽翅熠熠, 照著這一片蛇坑, 青雀蛇的鱗片都散發著幽光。

他道:“不可能。”

“你眼界太小了。”雲霽平緩道。

蛇蠻沒見過小瀛洲長生仙,自覺砸了廟就可以讓仙人墜落。

分明是一句平鋪直敘,沒有任何傲慢輕蔑的情緒修飾的話, 卻讓蛇蠻紅了眼睛,道:“我眼睛就這麽大,你還要我往哪兒看去?”

甬道隨著地面綿延的裂縫塌開,像是長蛇脊骨碎裂。

蛇蠻不僅挖了地底下,他還挖空了青木塬的丘陵, 就是此處青雀坑的位置。各處的毒蛇隨著動靜全部都爬了出來。

上有蛇農驚叫道:“我說怎麽青雀塬的蛇變少了, 全在地下!”

緊接著, 是一片慌亂的腳步聲。

“蛇蠻,你在幹什麽?”雲霽蹙眉。

蛇蠻道:“你問我做什麽?是蛇自己跑的。”

雲霽不說話。

青雀坑周遭全部都是蛇蠻的塑像, 在這兒養了這麽久的蛇,早就成蛇蠻的部下了。

她穿過石間裂隙,把赤韶光二人丟了上去。隨手揮過巖壁鑿入的燭盞,火星順著風掉下來。

熊熊大火頃刻而起。

青雀蛇扭曲著,蛇蠻此刻慌了,想撲滅火去將它們帶出來。

他道:“雲霽,把火滅了!”

雲霽俯視著蛇蠻,輕聲問:“你到底在求什麽?”

“那一日赤木郡,我聽到姑射山神廟內,你的人,抑或你的傀儡,和我說,”

“天佑阿蠻,萬事順遂,父母健在,弟弟健康。”

蛇蠻撲滅了一只青雀蛇上的烈火,但這只蛇遠沒有先前赤木郡的那一只幸運,火焰滅去時,它已經被燒得沒了命。

聽到雲霽這句話,蛇蠻抱著蛇,忽然間又哭又笑。

他道:“我爹娘早死了!”

被貴人丟進蛇坑裏死了。

“仙人,你當時怎麽不賜福賜福我?”

李驚風有神仙眷顧,赤緹生來是明珠,他呢?赤緹的父親謨王被亂刀砍死的時候,他也在場。他看到嬌寵的郡主父母離散,才覺得快意。

雲霽丟下的火種火勢愈發的大,青雀蛇往外爬動,蛇蠻手忙腳亂地拍打著火。

此刻他孤立無援,忽而想到自己的弟弟。

他推自己的弟弟下去時說的是“反正夠苦了,養不起你”,如今這些,都是拿他至親的骨血養的蛇。

蛇蠻絕望地看著火勢止不住增大,直到淹沒了自己日日夜夜雕刻出的幾百尊石像,他驀地怔忪下來。

他原先只想富貴一筆,後來又想逐鹿天下,再最後覺得神仙應該比沼洚郡的土大王好,想當仙人。他這一生就像坑裏的毒蛇,盼望著往東西南北走,一躍成龍,最後被大火舔舐了個幹凈。

“死到臨頭,雲霽,你告訴我,怎麽回事行不行?”蛇蠻問。

姑射山神廟裏的石像,明明已經成了碎石塊了。

雲霽垂眼,若是講起來,她應該也是蛇蠻所嫉妒的“生來好命”的人。生來就是小瀛洲長生的神仙,不用立廟,無需鑿像。

火舌從青雀坑蔓延而上,流連在蛇蠻衣擺。大蛇小蛇都蜷曲著身子往外逃。

“出去再說吧。”

雲霽沒回答,乘風將蛇蠻順著青雀塬丘陵破開的口子丟了出去。

她輕輕巧巧落地,看著風吹烈火,似是有靈,從甬道內湧出t,侵吞過青雀塬低矮草木。

蛇蠻見雲霽不理他,他拽上雲霽衣角,挑釁般道:“你知道麽,雲霽,其實謨王死的那一日我也在場,我看著王侯有朝一日也沒有能力護著心愛的女人逃開,我就舒暢淋漓,我混在赤木郡的命軍裏,砍了他好幾斧頭。”

“你們天生就好命,真羨慕李驚風啊,早知道我該去笑屍山把他殺掉,而後再遇見你……”

他話還沒有說完,一支箭矢疾射而過,偏中他的左心。

徹骨疼痛襲來。

恰逢此時烈火澄澄映照青雀坑外葭葦。

蛇蠻的話講到一半,目光失了焦距,看向遠處水沼,慌亂躲避著青雀蛇的蛇農,秋日枯黃了的灌木,他甚至看到姑射山隱隱透出日出時侯的霞光。

他是沼洚中的孑孓汲汲營營,蚊蟲蛇鼠偏做化鳥成龍的夢,最後一頭撞死在水沼裏。

長夜有盡,春詩落尾。怎麽苦難輪回無休。

尚未等他感慨完,赤緹又補上一箭,道:“你還有臉說!”

禁沙柳最細也要二人合抱,砍伐禁沙柳的寬斧砍在人的脊背上,是何等令人心膽俱顫。

謨王就這麽護著赤韶光離開。

赤緹聽著蛇蠻的敘述,急火上心頭。

她隨手一擲自己不知從何處搜刮來的長弓,掏出匕首,氣勢洶洶要再去補一刀時,李驚風的長劍已經將他對穿。

李驚風趕來時,一劍捅穿了蛇蠻的傀儡。端著傀儡的頭,他聽見蛇蠻說“早知道”時已然拔劍。

他輕聲道:“不行。”

“阿霽得是我碰見的。”

赤緹撥開那片蘆葦,道:“死得活該。”

雲霽彎腰,在蛇蠻還有最後一口氣的時候,蓋上了他的眼,淡淡道:“天佑阿蠻,萬事順遂,父母健在,弟弟健康。”

這是一場遲來的超度。

蛇蠻一瞬間咽了氣。

烈火漸熄。

青雀塬的毒蛇都往南邊跑了,或已經被焚燒得差不多。

蛇蠻替自己準備的數百座成仙立廟用的石像,因為地下的甬道坍塌,被埋了個幹幹凈凈。偌大的幾個蛇坑,蛇蠻用人肉飼養的毒蛇,全部都葬身於石灰與烈火之中。

宋綠水在負責蛇祭的蛇農之間奔走,用當地土話混合著大周話解釋,對外只是說,青雀塬忽然山崩地裂,蛇蠻掉進了蛇坑之中,算是完成了一半的蛇祭。明日只需唱唱歌跳跳舞便好,如今又有明火,壞了青雀蛇坑,也不必再往裏邊丟人。

又是澆火,又是安排人,後半夜徹底忙碌了起來。

赤緹問雲霽:“阿霽,他為什麽要放這麽多石像?”

雲霽略有些倦,她道:“仙人施恩,反之亦可,施恩者成仙。他把石像全部都擺在蛇坑邊上,又割肉給青雀蛇吃,他早就已成了蛇半仙。”

雲霽靠著李驚風,倦怠地閉上了眼睛。

赤緹不打擾她休息,轉頭看見風塵仆仆趕來的李雲生和赤韶光等著她,匆忙過去。

李驚風撥弄了下雲霽的頭發,將她鬢發間的蔦蘿花瓣摘了出來,道:“阿霽,你最近看著總是很累。”

“最近總是很多事。”

雲霽嘀咕。

先是李驚風的身份,後是十二仙解脫,現又是沼洚郡群蛇,莫名其妙的事,總能一直纏上她。

李驚風將她往胸口扶了扶,道:“阿霽,你睡一會吧。”

雲霽沒有應他,應該是已經睡著了。

李驚風伸手,他似做賊般用拇指輕輕蹭了下雲霽的嘴唇,他昨晚親過的地方。

他不知道是說給自己聽,還是蛇蠻聽,低聲重覆了一句:“我的。”

雲霽在笑屍山時帶上了李驚風,雲霽也是施了他八年恩的神仙。

*

“啊!蛇!”方恨水大叫一聲,把被燎燒了尾巴的小蛇丟得遠遠的。

長灤從他身旁的木箱裏伸出個腦袋,道:“你還怕蛇?”

方恨水理直氣壯道:“我憑什麽不能怕?”

他是鷂都鐘鳴鼎食簪纓世家出來的子弟,平日裏在鑲嵌著白玉磚的宮道上,都還要腳夫擡著轎子過去,他孤身一人,背著裝滿水和一個人的大木箱子,走過沼洚郡泥路,已經是萬分的不容易了。

想到這兒,方恨水擡手扣了扣木箱,確保裏頭的水還夠,他道:“你為什麽不能化出雙腿?不是說鮫人都會化出雙腿嗎?”

長灤瞇眼一笑:“你哪兒聽來的?碧水郡的魚人,臉都還沒有化出來呢。況且我也不知什麽普通的鮫人。”

“那你是什麽?”方恨水問。

長灤避而不答,她看向遠處。

自青雀塬裏燒出來的大火燎原,樹木被熏得焦黑,有蛇農撿那些被火焰熏燎死了的蛇,估計想著尋些蛇皮蛇膽賣錢。

她道:“蛇蠻究竟在想什麽?我以為他打算把雲霽叫走,好解決掉李驚風……”

方恨水遠遠看過蛇蠻,那是個陰郁不按常理的年輕人,他道:“長灤,那是你的打算。”

長灤道:“我的就是你的。”

方恨水搖搖頭,道:“我不行,長灤,李驚風旁邊站著的,是帝師白蒼。”

“這都是幾十年前的事情了,你記得?”

長灤來了興趣。

方恨水搖搖頭,道:“我那個時候褯布都還沒打上呢。我猜的。”

長灤托腮,半個身子探出木箱,她又不好好穿衣服,方恨水又替她把敞露開的領口合上,他聽見長灤問:“方恨水,小皇帝,如果李驚風殺上鷂都,你要怎麽辦?”

方恨水耐心替她把領口的金絲盤扣扣上,頭也不擡道:“退位。”

沒等長灤說“不行”,他接著道:“你看我治國策拼起來沒有一個字是認識的,一場血雨腥風,我不如幹脆直接讓賢。”

“帝師白蒼。”長灤的聲音含在喉嚨,發出一聲嗤笑,道,“他追著一條與我差不多的魚來了大周。看著她嫁給了當時的瑞王方敘,為了常看見心上人,還當了大周太子,你父親的帝師……你知道怎麽樣了嗎?”

長灤悶笑道:“他心上人被瑞王燉了!結果他還守著承諾,等瑞王壽終正寢,哈哈哈哈……”

鷂都有些奢靡鋪張的貴族,的確喜歡吃碧水郡的海物。

方恨水聽到這裏,連忙道:“我不燉你!絕對不會……嗚!”

長灤直接捂上了他嘴巴,斜眸一笑,道:“你看呀,他如今舉著天下旗說孝悌忠義,說天下百姓,還不是為了自己那點覆仇私心?”

“蛇蠻何嘗不是為了那點金銀財寶?李驚風不也是為了效仿始皇站得高些,去沾染雲霽?天底下所有人都會拿仁義中正當自己私心的借口。”

方恨水被她捂得耳垂通紅,他聽見長灤道:“鷂都的小皇帝恨水,背著我走三四步路就要喘氣,這麽金貴的主子怎麽能吃苦?”

“我就要把天下最好的給你捧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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