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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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4
唇齒相依之際, 李驚風無措地在雲霽唇上啃咬。
他在之前未曾親過任何一個人，連這時該怎麽做都不知道。
可欲念卻已經像煙霧繚繞盤旋而上。
他一直都把雲霽當成自己的珍寶，身上粘了塵土的時候都不會去牽她的手。
自從笑屍山起, 小神仙的身影就刻在了李驚風心海裏，成了以後每一場旖旎夢境裏的主角, 可是現在他卻連再進一步都不敢, 只能像小獸無措地舔舐。
衣袂摩挲間，李驚風輕聲呢喃道：“阿霽, 我幹錯事了。”
但他想要繼續做。
雲霽片刻間回過神來，她伸出手, 用力撥開李驚風覆在她眼上的手。她看到李驚風病態蒼白的臉上帶著些酒醉的酡紅色。
那一句“我幹錯事了”最後還是像風把水波慢慢撫平了，她擡手捏了捏李驚風的後頸，道：“李驚風, 你醉了。”
他沒醉。
李驚風想反駁, 突然發現“醉了”, 是句掩蓋錯事的好話。
他充耳不聞，再重新細細密密輕啄過雲霽的臉。
李驚風睫毛很長，此刻劃過雲霽的臉, 有些輕微的瘙癢。
她道：“別親了。夠了，李驚風。我待會還要去找赤緹。”
赤緹同她一同回來，避過了蛇蠻耳目，在尋赤韶光。
又是赤緹。
李驚風氣急，以前怎麽覺得, 赤緹有這麽面目可憎？
在赤木郡失蹤了, 雲霽在沼洚郡, 她又重新過來礙眼。他抓住雲霽推他的手，輕聲道：“不行, 阿霽，我的。陪我好嗎。”
“別無理取鬧。李驚風。”雲霽用手隔開他的唇與肌膚，道，“我要生氣了。”
雲霽把李驚風當成弟弟，隨從，朋友，但是卻沒有想過去喜歡，她一時間想不到該以何等語氣和李驚風講話，音調轉折地生硬又尷尬。
李驚風停下，乖乖松開扯著她的衣袖的手，道：“阿霽，別生我氣，好不好？”
他眼中帶著些水霧，像是哭了，又像是醉的。
換做其他一個人這麽纏著她，雲霽應當是要不耐煩了。
可是對著李驚風，她竟然說不出些重話，畢竟是自己養大的小少年。她道：“聽話。”
她像是哄著李驚風，道：“姑射山神的確是我。”
“蛇蠻想要取而代之，赤緹的母親謨王妃在蛇蠻那兒，我答應過赤緹，要護她周全的。不要胡鬧。”
李驚風忽而想起少時，自己扯著雲霽的袖子，仰頭求她的時候，小神仙總會為他破例一次又一次——從為他拖延了行程去逛市集，到買糖葫蘆哄著傷心的他。
他後知後覺發現，雲霽喜歡李驚風軟著聲求她。
他俯身，臉頰貼著雲霽的肩膀，汲取著涼意：“阿霽，那你會不會不要我了？我看到你許久沒有回來……”
“我什麽時候不要過你？”雲霽問。
上一次二人分別，也是李驚風先走的。
如今她不過就是離開兩天，怎麽能算丟下他？
李驚風無話可說。他道：“那時我走了，是不知道怎麽再和你講話……”
他沒有束發，一頭墨發迤邐在雲霽肩上，李驚風道：“赤韶光被人押著到青雀窟了。說是明日餵蛇。我不知赤緹也已經到了沼洚郡，李雲生應該也要尋來了。”
“是我無理取鬧了，阿霽，你去吧，回來陪陪我好嗎。”
他的話尾調往下降，黏黏糊糊像是常州的蜜糖糕，雲霽方才還有些不悅，此刻都已經拋卻了，她縱容道：“好，你把亢龍刀幫我擦一下，好臟。”
舊刀上全部都是蛇血和雜草糾結在一起。
李驚風輕輕應了一聲，拾起刀坐下，看著雲霽匆忙離開。他脫下暗紅色外袍，直接當做抹布，一點點擦去亢龍刀上的蛇血。
他與阿霽的交鋒，又是李驚風退了一步，對喜歡再閉口不談。
不過半刻，李驚風放下了亢龍刀，喃喃自語道：“怎麽辦。喜歡過阿霽的人好多啊。”
此處是原先沼洚郡的州長的府邸，往北邊是沿東南註入的橫謨河，南邊是姑射山。
此刻赤日已落，夜色漸起，赤緹無端起了一身的涼意。
她順著被帶出來時的記憶去尋摸，關押她的蛇牢在哪兒。
地上的白玉磚石被人撬了一半，她一只腳踩到泥路裏，一只腳在石階上，頗有些虛實交錯的感覺。她看到有蛇農背著竹簍往北邊走。
她想起自己出來的時候聽到的蛇蠻的話。
橫漠河支流到了沼洚郡，和泥水流沙腐木相混合，變成濕軟的沼泥，蛇農們挖成坑，上蓋著竹編的蓋兒，來存放捕到的蛇。其中最大的蛇窟青雀坑，養著的就是沼洚郡的毒蛇“青雀”。
她目光掠過，重新再往前走。
那片陰暗潮濕的蛇牢怎麽不見了？
“赤緹。”
有人在身後叫她。
赤緹背後一嗲，轉身發現是一名闊面方額的中年男子，並不是蛇蠻，重新送了一口氣。她問：“你知道蛇牢在哪兒嗎？”
來者的目光呆滯地轉了幾圈。赤緹等了將近半刻，沒等到他的下一句話。
莫非是個傻子？
赤緹皺眉，忽然間，她反應過來，來者是怎麽知道她的名字的？！
她失去意識前一眼，看到的又是蛇蠻，他疑惑道：“怎麽回來了？”
到赤緹悠悠轉醒的時候，薄薄一束月光照進來，照在她身上。
她被人捆著吊了起來，將近有數丈之高。
赤緹腳下失重，想低頭，卻聽見身側有人道：“赤緹，別往下看。”
是謨王妃。同樣被綁著。
同蛇牢裏一樣，赤緹往下低頭看了。
這一看，她險些肝膽俱裂。先前蛇牢底下還是死的蛇屍，此刻底下全是密密麻麻湧動著的活蛇，扭曲著往上爬。
“小郡主，你見過蛇祭嗎？”
蛇蠻蹲在邊上，仰頭去看赤緹。
赤緹此刻已經魂飛九天外，閉眼不去答。
蛇蠻道：“沼洚郡延續千年了。自從姑射山封山，瘴霧漫起後，青雀蛇就三五成群的出現。沼洚郡的蛇農日日不舍去捕蛇，直到蛇祭這一天，他們會丟一個人進蛇坑，讓蛇來捕人。”
“我的弟弟就被丟了進去。”
蛇蠻笑道：“我丟的。”
他用一個人換來了青雀蛇蛇群的服從。
他嘆了口氣，道：“可惜我不是生來王侯，沒有人傳頌我的功績。”
赤緹方才找回自己的神智，恨聲道：“毀諾殺親，你有什麽功績！”
姑射山神像雖不是她砸的，但也算砸了，如果不是她早一天回來，她都不知道自己的母親要被丟進蛇坑裏！
蛇蠻眼神也像蛇，他沈寂片刻，後道：“赤緹，等我天下有了廟宇，我毀諾就成了取舍t，殺親就成了果敢。”
此刻瘴霧散了一半，已經有蛇農背著蛇簍子，佝僂著腰行走，邊走邊低低絮語著。
“明日就是蛇祭。”一蛇農輕輕道。
往昔蛇祭都是要投一個人進蛇坑裏的，今年反而沒有遴選。不知道新上任的這位是什麽打算。
旁邊有人道：“他做了再多不好的事情，沒把我們丟進蛇坑裏，就是萬幸的好主子。”
蛇夾的頭尖，蛇農熟練地卡住游走的青雀蛇，再用鉗子拔掉毒牙，丟進背簍裏。
前年派遣下來管沼洚郡的州長不懂得這兒的習俗。他像是點卯般隨意指了個人丟下去。
那個年輕蛇農輕聲道：“你知道嗎，密密麻麻，全部都是青雀蛇，還有別的，尾巴冰冰涼涼，一甩一甩，我就看著我的妹妹被丟進去。”
“你妹妹？她不是還活著麽？”
蛇農嘆了口氣，道：“被嚇成呆子了。我記得……是蛇蠻的弟弟掉進去了。”
所以他的妹妹沒有被吃掉。
蛇農咕噥著，接著去找蛇。
這一年不知為何，外邊的蛇都變少了。
姑射山封山了，瘴霧彌散，圓月照下，遠處的霧氣融散氤氳在其中。
穹廬之下，一片靜謐。蛇農看著遠處，青雀塬有個影影綽綽，身量纖細的女子。
她徘徊在那兒許久了。
雲霽折下一根樹枝，亢龍刀重，此刻手中之物換成樹枝，輕飄飄竟似無物。
雲霽朝著藻蘿灌木橫生處隨手一揮。
有風過，黃葉潰散而開，其中的已經被藤蔓穿過的碎石，順水推舟碎成了一塊塊。
他們站著的地方，底下是空心的。
怪不得蛇蠻修的泥路與玉階交錯，他要重新挖空底下，去建一處天地。
真正的蛇坑似西子面容半遮半掩露了出來。
雲霽隨手丟下樹枝，彼時明月在天。
蛇農驚駭地發現，自那女子腳下的土地開始，一寸有一寸崩裂而開，直到北邊的丘陵。沼中木蘿上爬著的蛇都像是受了驚，往各處逃去，長風過處，一寸不存。
裂縫直蔓延到青雀塬丘陵，而後山上的蔥蘢樹木，挨個倒塌。
雲霽看到了，藏在州府底下綿延的蛇牢地道，像是動物的脊柱彎曲而開，同北邊的青雀蛇坑接上。
蛇農不敢再去動。
站在其中的老嫗想起離開姑射山林時，她顫顫巍巍擡手，往肩處快愈合的青雀蛇咬出的傷口摸去。低聲道：“這是神仙。”
蛇坑內，赤緹和蛇蠻講不通他那一堆道理。
蛇蠻似乎和她扯累了，他拿起斧鑿，刻起了自己的石像，道：“不管怎樣，赤緹，姑射山神像已經被砸了。雲霽也沒辦法來救你了。”
赤緹一楞，她忽而脆聲大笑。
蛇蠻以為雲霽沒有本領了！但雲霽午時，還和赤緹說“隨便砸”！
赤韶光有些呆怔地望著赤緹，她的女兒是被嚇瘋了嗎？
赤韶光和她都被粗糲的麻繩綁在蛇坑之上，搖搖晃晃，她笑時更是繩子晃蕩，似乎下一刻就要急墜而下，
蛇蠻等了半晌，赤緹的笑未停，浩浩蕩蕩，回響在地下偌大的蛇坑和甬道內，震出層層回音。
赤緹是在笑他麽？
他仰頭看著被吊著的小郡主，分明看不清她的神情，但蛇蠻忽而覺得她笑裏有十成十的輕蔑。
他咬牙，此刻未到子時，但是他忍受不住了，他橫擲出手裏鑿刀，切斷了上邊的繩索。
餵蛇去吧！
赤韶光墜下的時候，慌慌張張喊了一句“赤緹”，赤緹才停了笑。
蛇蠻皺著的眉頭舒展。
赤韶光聽見赤緹輕聲對她道：“娘，絕對不會掉下去的。”
雲霽說過，要護她們安然無恙。
此刻，蛇坑的盡頭，甬道轟然坍塌了一半。
雲霽自地上那一片月中飛來，似飛鴻輕掠而過，帶著一陣迅捷的風，抓住了謨王妃和赤緹的衣領，將快要被青雀舌舔舐到衣角的二人再帶了出來。
倒塌的甬道送來了一片月光。
赤緹被雲霽提著，才看清在青雀蛇坑一周，都是密密麻麻的石刻雕像。
月色昏暗，勉強可以辨認出，那些石像上，都粗糙地刻著蛇蠻的臉。刀鑿刻粗糙，遠沒有雲霽砸掉的那尊姑射山神像來的描摹細致。
那是蛇蠻替自己建的神像。
若說有廟有人信奉是成仙必須之物，蛇蠻二者都做到了一半。
他刻的石像邪氣四溢，在青雀窟一周，只能算一半的廟宇。
沒有人供奉他，信仰他的“人”是這一方蛇窟裏的青雀蛇，因此，在赤木郡的時候，他才有能力召來蛇群。
蛇蠻不可置信，擡頭望向雲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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唇齒相依之際, 李驚風無措地在雲霽唇上啃咬。
他在之前未曾親過任何一個人，連這時該怎麽做都不知道。
可欲念卻已經像煙霧繚繞盤旋而上。
他一直都把雲霽當成自己的珍寶，身上粘了塵土的時候都不會去牽她的手。
自從笑屍山起, 小神仙的身影就刻在了李驚風心海裏，成了以後每一場旖旎夢境裏的主角, 可是現在他卻連再進一步都不敢, 只能像小獸無措地舔舐。
衣袂摩挲間，李驚風輕聲呢喃道：“阿霽, 我幹錯事了。”
但他想要繼續做。
雲霽片刻間回過神來，她伸出手, 用力撥開李驚風覆在她眼上的手。她看到李驚風病態蒼白的臉上帶著些酒醉的酡紅色。
那一句“我幹錯事了”最後還是像風把水波慢慢撫平了，她擡手捏了捏李驚風的後頸，道：“李驚風, 你醉了。”
他沒醉。
李驚風想反駁, 突然發現“醉了”, 是句掩蓋錯事的好話。
他充耳不聞，再重新細細密密輕啄過雲霽的臉。
李驚風睫毛很長，此刻劃過雲霽的臉, 有些輕微的瘙癢。
她道：“別親了。夠了，李驚風。我待會還要去找赤緹。”
赤緹同她一同回來，避過了蛇蠻耳目，在尋赤韶光。
又是赤緹。
李驚風氣急，以前怎麽覺得, 赤緹有這麽面目可憎？
在赤木郡失蹤了, 雲霽在沼洚郡, 她又重新過來礙眼。他抓住雲霽推他的手，輕聲道：“不行, 阿霽，我的。陪我好嗎。”
“別無理取鬧。李驚風。”雲霽用手隔開他的唇與肌膚，道，“我要生氣了。”
雲霽把李驚風當成弟弟，隨從，朋友，但是卻沒有想過去喜歡，她一時間想不到該以何等語氣和李驚風講話，音調轉折地生硬又尷尬。
李驚風停下，乖乖松開扯著她的衣袖的手，道：“阿霽，別生我氣，好不好？”
他眼中帶著些水霧，像是哭了，又像是醉的。
換做其他一個人這麽纏著她，雲霽應當是要不耐煩了。
可是對著李驚風，她竟然說不出些重話，畢竟是自己養大的小少年。她道：“聽話。”
她像是哄著李驚風，道：“姑射山神的確是我。”
“蛇蠻想要取而代之，赤緹的母親謨王妃在蛇蠻那兒，我答應過赤緹，要護她周全的。不要胡鬧。”
李驚風忽而想起少時，自己扯著雲霽的袖子，仰頭求她的時候，小神仙總會為他破例一次又一次——從為他拖延了行程去逛市集，到買糖葫蘆哄著傷心的他。
他後知後覺發現，雲霽喜歡李驚風軟著聲求她。
他俯身，臉頰貼著雲霽的肩膀，汲取著涼意：“阿霽，那你會不會不要我了？我看到你許久沒有回來……”
“我什麽時候不要過你？”雲霽問。
上一次二人分別，也是李驚風先走的。
如今她不過就是離開兩天，怎麽能算丟下他？
李驚風無話可說。他道：“那時我走了，是不知道怎麽再和你講話……”
他沒有束發，一頭墨發迤邐在雲霽肩上，李驚風道：“赤韶光被人押著到青雀窟了。說是明日餵蛇。我不知赤緹也已經到了沼洚郡，李雲生應該也要尋來了。”
“是我無理取鬧了，阿霽，你去吧，回來陪陪我好嗎。”
他的話尾調往下降，黏黏糊糊像是常州的蜜糖糕，雲霽方才還有些不悅，此刻都已經拋卻了，她縱容道：“好，你把亢龍刀幫我擦一下，好臟。”
舊刀上全部都是蛇血和雜草糾結在一起。
李驚風輕輕應了一聲，拾起刀坐下，看著雲霽匆忙離開。他脫下暗紅色外袍，直接當做抹布，一點點擦去亢龍刀上的蛇血。
他與阿霽的交鋒，又是李驚風退了一步，對喜歡再閉口不談。
不過半刻，李驚風放下了亢龍刀，喃喃自語道：“怎麽辦。喜歡過阿霽的人好多啊。”
此處是原先沼洚郡的州長的府邸，往北邊是沿東南註入的橫謨河，南邊是姑射山。
此刻赤日已落，夜色漸起，赤緹無端起了一身的涼意。
她順著被帶出來時的記憶去尋摸，關押她的蛇牢在哪兒。
地上的白玉磚石被人撬了一半，她一只腳踩到泥路裏，一只腳在石階上，頗有些虛實交錯的感覺。她看到有蛇農背著竹簍往北邊走。
她想起自己出來的時候聽到的蛇蠻的話。
橫漠河支流到了沼洚郡，和泥水流沙腐木相混合，變成濕軟的沼泥，蛇農們挖成坑，上蓋著竹編的蓋兒，來存放捕到的蛇。其中最大的蛇窟青雀坑，養著的就是沼洚郡的毒蛇“青雀”。
她目光掠過，重新再往前走。
那片陰暗潮濕的蛇牢怎麽不見了？
“赤緹。”
有人在身後叫她。
赤緹背後一嗲，轉身發現是一名闊面方額的中年男子，並不是蛇蠻，重新送了一口氣。她問：“你知道蛇牢在哪兒嗎？”
來者的目光呆滯地轉了幾圈。赤緹等了將近半刻，沒等到他的下一句話。
莫非是個傻子？
赤緹皺眉，忽然間，她反應過來，來者是怎麽知道她的名字的？！
她失去意識前一眼，看到的又是蛇蠻，他疑惑道：“怎麽回來了？”
到赤緹悠悠轉醒的時候，薄薄一束月光照進來，照在她身上。
她被人捆著吊了起來，將近有數丈之高。
赤緹腳下失重，想低頭，卻聽見身側有人道：“赤緹，別往下看。”
是謨王妃。同樣被綁著。
同蛇牢裏一樣，赤緹往下低頭看了。
這一看，她險些肝膽俱裂。先前蛇牢底下還是死的蛇屍，此刻底下全是密密麻麻湧動著的活蛇，扭曲著往上爬。
“小郡主，你見過蛇祭嗎？”
蛇蠻蹲在邊上，仰頭去看赤緹。
赤緹此刻已經魂飛九天外，閉眼不去答。
蛇蠻道：“沼洚郡延續千年了。自從姑射山封山，瘴霧漫起後，青雀蛇就三五成群的出現。沼洚郡的蛇農日日不舍去捕蛇，直到蛇祭這一天，他們會丟一個人進蛇坑，讓蛇來捕人。”
“我的弟弟就被丟了進去。”
蛇蠻笑道：“我丟的。”
他用一個人換來了青雀蛇蛇群的服從。
他嘆了口氣，道：“可惜我不是生來王侯，沒有人傳頌我的功績。”
赤緹方才找回自己的神智，恨聲道：“毀諾殺親，你有什麽功績！”
姑射山神像雖不是她砸的，但也算砸了，如果不是她早一天回來，她都不知道自己的母親要被丟進蛇坑裏！
蛇蠻眼神也像蛇，他沈寂片刻，後道：“赤緹，等我天下有了廟宇，我毀諾就成了取舍t，殺親就成了果敢。”
此刻瘴霧散了一半，已經有蛇農背著蛇簍子，佝僂著腰行走，邊走邊低低絮語著。
“明日就是蛇祭。”一蛇農輕輕道。
往昔蛇祭都是要投一個人進蛇坑裏的，今年反而沒有遴選。不知道新上任的這位是什麽打算。
旁邊有人道：“他做了再多不好的事情，沒把我們丟進蛇坑裏，就是萬幸的好主子。”
蛇夾的頭尖，蛇農熟練地卡住游走的青雀蛇，再用鉗子拔掉毒牙，丟進背簍裏。
前年派遣下來管沼洚郡的州長不懂得這兒的習俗。他像是點卯般隨意指了個人丟下去。
那個年輕蛇農輕聲道：“你知道嗎，密密麻麻，全部都是青雀蛇，還有別的，尾巴冰冰涼涼，一甩一甩，我就看著我的妹妹被丟進去。”
“你妹妹？她不是還活著麽？”
蛇農嘆了口氣，道：“被嚇成呆子了。我記得……是蛇蠻的弟弟掉進去了。”
所以他的妹妹沒有被吃掉。
蛇農咕噥著，接著去找蛇。
這一年不知為何，外邊的蛇都變少了。
姑射山封山了，瘴霧彌散，圓月照下，遠處的霧氣融散氤氳在其中。
穹廬之下，一片靜謐。蛇農看著遠處，青雀塬有個影影綽綽，身量纖細的女子。
她徘徊在那兒許久了。
雲霽折下一根樹枝，亢龍刀重，此刻手中之物換成樹枝，輕飄飄竟似無物。
雲霽朝著藻蘿灌木橫生處隨手一揮。
有風過，黃葉潰散而開，其中的已經被藤蔓穿過的碎石，順水推舟碎成了一塊塊。
他們站著的地方，底下是空心的。
怪不得蛇蠻修的泥路與玉階交錯，他要重新挖空底下，去建一處天地。
真正的蛇坑似西子面容半遮半掩露了出來。
雲霽隨手丟下樹枝，彼時明月在天。
蛇農驚駭地發現，自那女子腳下的土地開始，一寸有一寸崩裂而開，直到北邊的丘陵。沼中木蘿上爬著的蛇都像是受了驚，往各處逃去，長風過處，一寸不存。
裂縫直蔓延到青雀塬丘陵，而後山上的蔥蘢樹木，挨個倒塌。
雲霽看到了，藏在州府底下綿延的蛇牢地道，像是動物的脊柱彎曲而開，同北邊的青雀蛇坑接上。
蛇農不敢再去動。
站在其中的老嫗想起離開姑射山林時，她顫顫巍巍擡手，往肩處快愈合的青雀蛇咬出的傷口摸去。低聲道：“這是神仙。”
蛇坑內，赤緹和蛇蠻講不通他那一堆道理。
蛇蠻似乎和她扯累了，他拿起斧鑿，刻起了自己的石像，道：“不管怎樣，赤緹，姑射山神像已經被砸了。雲霽也沒辦法來救你了。”
赤緹一楞，她忽而脆聲大笑。
蛇蠻以為雲霽沒有本領了！但雲霽午時，還和赤緹說“隨便砸”！
赤韶光有些呆怔地望著赤緹，她的女兒是被嚇瘋了嗎？
赤韶光和她都被粗糲的麻繩綁在蛇坑之上，搖搖晃晃，她笑時更是繩子晃蕩，似乎下一刻就要急墜而下，
蛇蠻等了半晌，赤緹的笑未停，浩浩蕩蕩，回響在地下偌大的蛇坑和甬道內，震出層層回音。
赤緹是在笑他麽？
他仰頭看著被吊著的小郡主，分明看不清她的神情，但蛇蠻忽而覺得她笑裏有十成十的輕蔑。
他咬牙，此刻未到子時，但是他忍受不住了，他橫擲出手裏鑿刀，切斷了上邊的繩索。
餵蛇去吧！
赤韶光墜下的時候，慌慌張張喊了一句“赤緹”，赤緹才停了笑。
蛇蠻皺著的眉頭舒展。
赤韶光聽見赤緹輕聲對她道：“娘，絕對不會掉下去的。”
雲霽說過，要護她們安然無恙。
此刻，蛇坑的盡頭，甬道轟然坍塌了一半。
雲霽自地上那一片月中飛來，似飛鴻輕掠而過，帶著一陣迅捷的風，抓住了謨王妃和赤緹的衣領，將快要被青雀舌舔舐到衣角的二人再帶了出來。
倒塌的甬道送來了一片月光。
赤緹被雲霽提著，才看清在青雀蛇坑一周，都是密密麻麻的石刻雕像。
月色昏暗，勉強可以辨認出，那些石像上，都粗糙地刻著蛇蠻的臉。刀鑿刻粗糙，遠沒有雲霽砸掉的那尊姑射山神像來的描摹細致。
那是蛇蠻替自己建的神像。
若說有廟有人信奉是成仙必須之物，蛇蠻二者都做到了一半。
他刻的石像邪氣四溢，在青雀窟一周，只能算一半的廟宇。
沒有人供奉他，信仰他的“人”是這一方蛇窟裏的青雀蛇，因此，在赤木郡的時候，他才有能力召來蛇群。
蛇蠻不可置信，擡頭望向雲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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