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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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3

蛇蠻想起在青州時。

柳曲怕是也不知道, 當時那個拿蛇嚇了他的小童,就是當今的蛇蠻。

蛇蠻的父母因為此事被知府直接丟進了飼龍坑裏,而今風水輪流轉, 柳曲要被他爹拿來當作巴結蛇蠻的東西。

他在廟外看著柳曲絕望地砸著神像,最後留了她一條命。把跟著她過來的老奶娘, 柳t家的知府和知府夫人, 全部都用蛇絞死了。

每每思及此,蛇蠻就是一陣快意。

像他這樣的人是沒有人肯為他立廟, 遵奉他當神仙的。

他想每一個人都缺衣少食,顛沛流離, 過得比他差一千一萬倍。

所以他得靠李驚風。

“廿五是我選的日子。”

“我會代替姑射山神,自此長生天地。”蛇蠻看著指尖盤旋的小蛇,低聲絮語。

小蛇的尾巴在赤木郡被燎斷了。蛇蠻總盯著旁人過得好的地方瞧。

雲霽曾經撥開要爬到他身上的蛇, 赤緹在十二仙廟, 看到他喜歡吃青葡萄, 端來的那一碟,她一顆也沒動。這些蛇蠻統當作塵垢秕糠,塞在犄角旮旯中。

他步入蛇牢, 道:“把赤韶光拖出來。”

謨王妃在蛇牢裏無米水捱了三四天,現在雙唇幹裂,她問:“赤緹呢?”

蛇蠻笑道:“不知道啊。”

他笑時兩邊的長犬牙漏出來,陰狠絲絲縷縷漫出來。

蛇蠻想叫人把赤韶光殺掉,又改了主意, 他道:“把金尊玉貴的謨王妃丟到蛇窟裏去。”

讓赤小郡主哭上一哭。他看別人過得不順心了, 自己才最開心。

赤緹跋涉山林到現在, 此刻看到了雲霽,覺得心似飄蓬忽而紮根, 如釋重負,把方才搓的青苔泥球放嘴邊舔了舔,喝了幾滴水。

她問:“阿霽,所以這座像真的是你?”

雲霽盯著被她轟成碎石的雕像,道:“忘了。”

“我少時阿娘和我說過姑射山神女的故事。”赤緹仰頭,蔦蘿花自神廟穹頂落下,她道,“她在姑射山林中初見始皇聊蒼,動了凡心,助他登上了帝位。”

“簡直是胡說,神仙哪會輕易喜歡上凡人。人壽幾何,逝如朝霜(1),和養條狗沒區別。”赤緹嘀咕。

她知道雲霽的身份非比尋常後,就明白了李驚風那份難說的感情。

從姑射山神廟往前望,沒有沼霧,浩天紅日。

雲霽托腮瞇眼,把自己晾在了日光下,道:“亂說的。我絕對沒有幹過這種事情。我會是主動給自己找麻煩的人?”

赤緹回想了一下和雲霽相處的幾月。

她一向是大事不管,小事極其愛湊熱鬧。村口的黃狗難產了,她樂得出手,鷹衛隊緝拿的罪犯逃到她跟前下跪,她也不會救。

李驚風能跟著她,真是占了天大的好運氣。

“古往今來傳說代代,都已經變了樣。”赤緹道,“這兒也真是的,連一個碑文都沒有……”

她半側身子道:“阿霽!這兒有字。”

基石上被人刻了淺淺的字,密密麻麻。

赤緹看不太懂,她不學無術,連如今大周的文字都還沒有認全,更別提先前的古文。

她唯一認得的,就是最首一行和如今的字形差不多的“別來無恙”。

衣衫輕晃,雲霽躍下。

她看得懂。

第一句是:“姑射山林驚鴻過眼。”

大周建國前二年。

沼洚郡部落三兩成群,聊蒼這個外鄉人,他從雲州跋涉而來,衣角雪還未化開,無處可去。

厲兵秣馬,十萬大軍同常州的蠻寇相交陣前,聊蒼卻因為意外失散其外,誤打誤撞,進了綿延數十裏的姑射山林。

蔦蘿花已經開得極盛,瘴霧還沒有這麽濃,聊蒼牽著馬行走數裏,不見人影。暈倒在沼澤旁。

等到他醒來時,看到的第一人就是姑射山神。

聊蒼撐起身子,他底下是拿烘幹了的翠蘿鋪就的床榻,他問:“你是誰?”

女子相貌看著方才就十八九歲,杏眼微睜,道:“……我不知道。”

“明月照林藪,天風送白鳥,自此一眼,心動終年。”

不是神仙動凡心,是聊蒼初見驚鴻。

石基上的字隔著成百上千年的洪流,已經磨損得難以再看清,雲霽沒有興趣再看下去,直接跳到了最後。

聊蒼再回到姑射山時,青雀蛇肆意繁殖,瘴霧也逐漸濃厚。

他在山林裏跋涉了三天三夜,沒有找到雲霽。

“鑿廟刻像封山林。阿霽,若是再見,別來無恙。”

最後一句“別來無恙”手跡特別重,像是一斧一鑿雕刻完心上人的石像,倉猝疲累到最後忽而驚起,最後再刻下。

“這裏邊講了什麽?”

赤緹好奇問。

雲霽搓了坨地上的綠藻,把鑿刻深深的“別來無恙”四個字蓋上了,道:“就是一些……讚頌我的詩。”

尋常人壽數太短了,已經忘了的事,雲霽也懶得去再回憶。

她支著刀,道:“我再歇一會,要回去了。”

從姑射山林走出去,一路順著也要走二三個時辰,再遲些動身就要天黑了。

“蛇蠻叫我廿五的時候,再把你的石像砸掉。”赤緹小聲道,“我得在這待到廿五。”

“你這麽聽他的話幹嘛?”雲霽問。

她阿娘還在蛇蠻那兒……

赤緹想說,忽而想起,雲霽看著比那個玩蛇的阿蠻神通廣大多了,而且允諾過,要保赤韶光安然無恙。

她扯著雲霽胳膊,道:“那現在就回去!阿霽,你揮刀把那個阿蠻殺掉替我出氣好不好?”

“讓我歇息一會。”雲霽被赤緹扯得身子一晃,道。

她走了幾十裏路,實在走不動了。

早知道蛇蠻會叫人來砸神廟,她就不親自過來了。

雲霽看著赤緹與她差不多的身板,覺得叫她將自己背回去也不太現實。

應該帶上桐傀的。

她瞇了半刻鐘,赤緹又問:“那蛇蠻為什麽要我廿五再砸?不今天砸掉?”

長灤也叫雲霽廿五之時才來。

若不是自稱“野有蔓草”的老嫗引路,雲霽恐怕還困在迷瘴之中。

“因為廿五瘴霧才散去。赤緹,你到這兒之後,又會因為神像上的人是我,猶豫徘徊一下午,最終在明日揮斧向我。”

而那時雲霽應該才到姑射山神廟。

“廿五,是蛇蠻選給自己的日子。”雲霽站起身,“赤緹,別這麽傻,人家說不害赤韶光,你就服服帖帖地信了?”

赤緹有些局促地捏著衣角,道:“阿霽,不要怪我,我不知道。”

雲霽捏了捏她的手,道:“我幹什麽怪你,你又沒做錯事。”

“赤緹,以後別把自己弱處送給別人看,你若不去在意赤韶光李雲生,那他就不會拿這些來掣肘你。”

“走了,赤緹。”

*

每每提起雲霽,李驚風就像失了神。現在連蛇蠻瘋瘋癲癲講些什麽都聽不清,夢游般走回去。

“阿霽她……”李驚風擡頭。

“我都說了,不會有事,說不定今晚就回來了。”白蒼扭頭不耐道。

長生鳥陪了雲霽足足百年,他能不知道雲霽的底細嗎?

“那她怎麽不回來?”李驚風矗在原地,啞聲道,“我已經兩天沒有見到她了。”

怎麽不過才兩天,就好像喪偶了二十年?

白蒼自詡從六韜三略讀到市井的《倒追貌美娘子》,也算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和李驚風卻怎麽也說不通。

他道:“不過是兩日未曾回……”

李驚風緊抿唇線,略低著頭,眼神掃來時,白蒼閉上了嘴。

“阿霽以前不是這樣的。”

那時市集上,她要去買胭脂和糖葫蘆,都和他說“二牛站著別走”,怎麽只說一句“有事”就丟下他了?

“白蒼,亢龍刀,狐七哥,聊蒼,阿霽到底有多少姻緣?”李驚風問。

多著呢。

白蒼默默把這句話咽了回去。

李驚風頹廢道:“白蒼,怎麽比的過,我怎麽從這麽多人裏走出來,讓阿霽記住我喜歡我。”

白蒼沒再講話。

恐怕雲霽最早就把李驚風給養歪了。年少時候偶然的照拂,卻讓妄念像是一顆深紮的種子,直到此刻全部爆發而開。

但雲霽就算生得十八九歲的相貌,談笑愛鬧,她壽數也不盡於此。

早有人像李驚風這樣熾熱地喜歡她五十年百年,雲霽的愛恨都已經蒙塵至難以被觸動了。

李驚風固執地覺得雲霽眼裏只裝得下他一個人才能算喜歡。

他把雜事都丟給白蒼和宋綠水,去要了兩三壇子青雀舌,覺得實在難喝,重新又去沼洚郡的市集打了一壇子燒酒。

天色暗淡,夜星漸出,夜瘴遮上山枝。

高樹落黃葉。

又快要過冬了。

他和雲霽到青州時候方才春日,還沒有去看過天燈會,卻已不知不覺到了深秋。

李驚風還穿著薄衣,他聽到墜下黃葉哢啦之聲。

“李驚風,幫我把刀擦一下,都是蛇血。”

雲霽回來了。

李驚風猝然轉頭。

她走的有些有氣無力,把重重的亢龍刀丟到地上。

他起身,啞聲道:“好。”

他把固定在雲霽背上的環帶解下,刀匣墜地。

李驚風的手沒有動,還放t在她的腰上。阿霽今日穿著短打,束緊了腰,她的腰線纖細,李驚風可以一手環過。

雲霽偏頭問:“怎麽了?”

李驚風還是摟著她,不動道:“阿霽,怎麽提前回來了,不是說到廿五蛇祭有事嗎?”

他今天衣冠未整,氣色也很差。

“提前解決了。”雲霽推推他,道,“你喝酒了嗎?什麽酒,讓我喝一口。”

李驚風的右手腕不知何故發著燙。他孩子氣般摟著雲霽,答非所問道:“阿霽,你說一句想我了,好嗎?”

“好,想你了,別抱著我了,放開吧。”雲霽有些不習慣。

她被夜風吹得涼,李驚風抱著她,像是冰塊放在蒸爐內。

“阿霽,你根本不想。”李驚風的話裏帶著三四分委屈。

他緊緊摟著雲霽,似乎要將她掰碎揉進自己的骨血。

之前分別數月之久,他都未曾像現在這樣想念她。

雲霽感覺自己被李驚風抱著快要捂熱了,她的鎖骨處又驟然一冰。

李驚風唇上的冰酒,落在了她的肩窩。李驚風感受到阿霽微微抖了下,他的嘴唇蹭過雲霽脖頸,到她的耳垂,輕輕道:“阿霽,你去姑射山了。”

“你是不是去看誰了。”

他分不清阿霽回來是自己的夢還是現實。李驚風伸手,遮上雲霽的眼睛,道:“不許去看他們,阿霽,只看我好不好?”

雲霽被李驚風擋著眼睛,她只能感覺到摟著她的人身體輕輕顫著,像是哭了。

李驚風講話的時候,還帶著軟弱的鼻音,他道:“阿霽說好一直陪著我的。不要走了好不好。”

她沈緩片刻,伸手撫上李驚風的後背,道:“不哭,明天陪你。”

阿霽以為他哭了。

李驚風想起自己少時也曾這般抱過雲霽,他環著阿霽的腰,擡眼去看自己的神仙。

此刻他低頭,就可以看見雲霽的臉。

山風把她的發辯吹得散亂,李驚風做出了少時他想了千百遍,卻未曾實踐過一次的事情。

低頭時候,他全身興奮地戰栗著。

他薄唇生疏地同雲霽的相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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