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2
關燈
小
中
大
022
前幾日, 李驚風都沒敢去找雲霽。
每當雲霽叫他李驚風的時候，他都得想一遍她叫的是先前那個人，還是他。
李驚風垂眸, 問：“白蒼，有沒有什麽方法, 可以讓雲霽永遠不會走？”
李驚風此刻臉色白得要命, 白蒼幾近懷疑他得了什麽絕癥。
他抱胸：“她不能有自己的事情麽？李驚風，你讓雲霽每天陪著你胡鬧？”
“這不一樣的。”李驚風翕動著嘴唇, 低低道。
從少年心動到如今，小神仙幾近成了他的全世界。
今日雲霽不在, 李驚風沒有束發，長發散亂披在肩膀上，白蒼道：“你叫她喜歡你, 就能陪在你旁邊。”
當然白蒼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事情。
李驚風只會湮沒在雲霽無盡的年歲裏。
他起初聽到李驚風和原先的亢龍刀名字相同的時候, 訝異了好一會, 以為雲霽是忘不了原來的亢龍刀，想借著現在的人瞻望故人身影。
後來他又發現，“驚風”說不定只是雲霽覺得好聽的代號而已。
他湊身上前, 仔細端詳著李驚風。
“你離我這麽近做什麽？”李驚風往後微仰，道，“我可不是斷袖。”
白蒼搓了搓胳膊：“李驚風，我知道雲霽不在你心情煩悶，但是你大可不必來惡心我。”
他隔空指了指李驚風的臉, 亂發之下, 李驚風的右臉白些, 現在已經有些斑駁，眼下點了痣。
他道：“我猜, 你今天敷粉想給雲霽看，t結果她沒有來，對吧？趕緊擦了，難看死了，待會要見蛇蠻。”
李驚風抹了把臉，疲憊道：“你眼睛都能看得到長歲星，看不出尋常時候我也敷粉？”
在他十六歲時，雲霽曾隨口誇過他一句“少年俊俏”，李驚風從此把自己這張臉看的非比尋常的重要。
匡州花樓裏的姑娘若是看到了，都要向他請教，怎麽遮住眼下烏青卻不顯厚重。
李驚風目光飄忽而過，似輕燕飛往沼洚蒸騰的水汽，去找雲霽的去處。
他胡亂披上外衣，道：“反正是個假傀儡，怕什麽。”
前廳，昨日那個傀儡蛇蠻沒有來。
坐在那兒的是個陰沈的年輕人，在初看見李驚風的時候，笑道：“久仰。‘始皇聊蒼後人’。”
李驚風沒有回答，他就自顧自往下說：“數月來我也聽過不少真真假假的消息。”
“若和鬼神扯上關系的，其一是有神仙收養了你，要助你當同聊蒼一般的千古一帝，其二是，聽說聊蒼後人，也和他祖先一樣，不自量力地愛上了一位神仙。”
“我原本還游移不定呢，現在我看，應該是後者了。”
李驚風一言不發落座。
初見分離容易，再見再分就難。李驚風前八年，和雲霽都是初見，離開雲霽他尚且沒有感覺。
此次再見，他滿心滿眼想著雲霽，她偏偏又不見了。
眼前的人應是真蛇蠻。
奈何李驚風昨夜睡都沒有睡好，現在倦倦的，不想答話。
蛇蠻也沒生氣，道：“我去赤木郡的時候，見了一面雲霽。”
李驚風猝然擡頭，追問：“然後呢？她同你說了什麽？”
蛇蠻無視，道：“你知道‘立廟成仙’嗎？”
白蒼與他說過。
雲霽到笑屍山時撞了那兒的陣法，不知為何天動異像，笑屍山的老婆子恰好死去，被人誤認為成仙了，故而立廟，陰差陽錯，也正是因為這座廟，讓她成了仙。
“那你可曾知道‘廟崩仙滅’？倘若仙人還在人世，他的廟被燒了砸了，他也重新變成肉體凡胎，若是仙人已經老去，那魂靈就隨著崩掉的廟宇一起，消散於天地間。”
蛇蠻在赤木郡，就看到這般景象，雲霽揮刀破廟，十二女仙和畢法天齊齊墜落。
“你和我說這些做什麽？”李驚風擰眉。
蛇蠻示意他往桌上看。
那兒擺著破破爛爛一堆竹簡。
李驚風照著擺好的順序，一段段看下來：
“建大周前二年，姑射山林，始皇於沼中迷途，日暮途窮，東望西顧，度陌越阡，躊躇不前。
方聞聽得靡靡之音，忽而見女子青衣，穿梭林間，身側白鳥。女子羅衣璀璨，明眸善睞……”
他的目光掠過史官矯飾的描述，看到了最後。
“始皇初見姑射山神，神女動凡心，破萬裏迷瘴，送鐵牛金戈穿林北上，直達鷂都。”蛇蠻念出了最後一段話。
“是‘鐵馬金戈’，不是‘鐵牛金戈’。”李驚風提醒。
蛇蠻臉上流露出些被人戳出錯處的惱羞成怒，他極快壓了下來，笑道：“我自小讀的書少，見笑了。”
“雲霽，就是姑射山神。”蛇蠻道。
李驚風略覺得怪異，雲霽說過，她常年棲息在小瀛洲，怎麽是姑射山的神仙？
她看著溫和易相處，實則內裏的心腸冷漠似雲州的堅冰，倘若有個人能讓她一見到就‘動凡心’，李驚風和他站在一起，應當是雲泥之別。
況且她那副不愛管事的模樣，說出手幫始皇養的十齋犬接生倒是有可能，怎會替他破迷障，送軍隊？
但畢竟只有八年。
天變一時，人變一刻。
他也不知道，雲霽先前是何等模樣。
“李驚風，廟崩仙滅，雲霽尚在人世，你知道我要說什麽吧？”蛇蠻悠悠道。
李驚風將散亂長發攏成一束，對著殘破的竹簡怔神。
若蛇蠻說的是真的，他砸掉姑射山神廟，那麽雲霽她也會生老病死，不再一去三千裏不回頭。
他回定心神，重新擡頭問：“你告訴我這些幹什麽？”
他不會做這樣的事情。
倘若阿霽不喜歡他，那他喜歡阿霽就夠了。
蛇蠻看透了他的想法，他道：“李驚風，我只是想來問問你，是誰去砸，而不是砸不砸。”
他的目標，自始自終就不是和李驚風搶什麽鷂都的帝位。
他擡眸道：“我讓那個小郡主去了。雲霽應該很在乎她吧？可是小郡主不砸掉神像，我就會殺掉她的母親，若是她砸了，”
蛇蠻惡劣一笑：“我也殺。”
哪有什麽神仙會甘願讓人砸廟毀仙身呢？
蛇蠻以己度人，他在姑射山圍放了群蛇，瘴霧如今也沒有清理幹凈，定然可以牽制雲霽一段時間。
他又嫉恨在赤木郡荒漠唯一金玉鄉長大的小郡主，雖無冤無仇，但蛇蠻就是惡劣地想看她父母皆消去。
想到自己的安排，他頗為滿意。
“瘴氣還沒有散呢，小娃娃，讓我尋摸一會路。”老嫗用蛇夾探開路，一面同雲霽閑嘮著，“我實在聽不出你的口音，官話太標準了。你是哪兒來的？”
往昔若有人問，雲霽不管信與不信，一律回答“小瀛洲”，
此時她不想再給老嫗添麻煩，便道：“常州。”
老嫗的腿腳已經有些不靈便，走三步便要往前探一探。
她道：“常州好啊。我年輕的時候，總想去那兒看一次天燈，說這多攢些錢，結果還沒有去，現在已經走不動了。”
她轉頭和藹笑道：“小女娃，你以後如果有想去的地方，不要猶豫，即刻動身。”
雲霽應了一聲，老嫗也不嫌棄她冷淡，自顧自繼續說：“當時成了家，還有娃娃，入不敷出，也不再遠行，小娃娃，你看著才是十八九歲，應該還沒有成家吧？”
她說著，撥開前邊的草木。
姑射山實則是一片丘陵。其中高樹森森，上墜藤蔓，下有灌木，時不時有淺沼，路極其難走。
瘴霧濃厚，只可以看得到三米遠的路，雲霽覺得自己的性子，絕沒有踏進這片山林的打算。
她以前當真去過這種地方？
老嫗扯開面前長條的藤蔓，她道：“萬事莫要沖動。我當時就是沖動了，將我那情郎的名字在紅線廟前拴在一起，何苦，現在怎麽也解不開……”
一句“何苦”之中，就是愛恨無休，半生蹉跎。
“等紅線廟砸掉就好了。”
這已經是老嫗第二次提到“砸去紅線廟”了。
雲霽張嘴，她想問問老嫗究竟何是“野有蔓草”，異變卻陡然發生。
在參差嶙峋的樹杈上，老嫗撥開的不是藤蔓，是一條蛇。蛇身扭曲，張嘴欲要咬人。
老嫗嚇得哆嗦了一下，畢竟是常在沼洚郡的蛇農，她捏住蛇的七寸，放到了背簍裏。
“嚇到了吧？沒事……”
老嫗安慰的話沒有講完，跟在她身後的姑娘身後那長檀木匣子“哢”一聲打開，她單手拔出大刀，劈砍向她的身側。
雲霽道：“老人家，小心。”
長刀帶清風，震繞山林。
雲霽周身三丈的白霧，都隨著她那一刀揮動退散而開。
老嫗看到黑屋驅散後的場景，竟有些腿軟心驚。
高樹矮木上，密密麻麻，全部糾結著蛇。
她在沼洚郡捕蛇這麽多年，還未曾見過如此多的種類！她有些打退堂鼓，惴惴問：“姑娘，何等執念，一定要進山去？若是不急，我們不如等瘴霧略散……”
雲霽提醒道：“老人家，此刻是午時。”
她初遇老嫗的時候，晨星方滅，她們最多，也只走了三四個時辰。
“臨近廿五，瘴氣的確是該散去的，只是不知為何，今年竟然格外慢些，娃娃，聽婆婆的，遲些再進吧。”
老嫗前幾年在蛇祭前也都捕過蛇，還從未見過這般情景。
她一把老骨頭還無所謂，她不想要年輕的小姑娘也葬身山林。
“老人家，您看如今，回得去嗎？”雲霽道。
她刀再往前一揮，白霧又散開半丈，露出朝她們吐著信子的蛇群。
東西南北，沒有一處是無蛇的。
不過這也說明，老嫗的路，確實是引對了。
雲霽想到在螣旰大漠裏遇見的，稱自己為阿蠻的年輕人。他一出場，也都伴隨著無數的蛇。
林木簌簌而動。長蛇弓背，獠牙吐信。
亢龍刀卷起風，把彈射而來的蛇斬斷。
腥臊蛇血噴濺，像是一枚火石引燃，所有蛇都沸騰起來。
老嫗顫顫巍巍拿起叉蛇用的長鉤，道：“姑娘，你一把刀，切t不過它們。你轉頭快走，我腿腳不大好，後邊綴著你跟上，下回你來找我，我再帶你進山。”
她也頗有些後悔，自己在姑射山林捕蛇三十餘載，怎麽就今個選了一條這麽兇險的路？
雲霽沒看她，長刀畫半弧，弧末恰好頓在老嫗肩上，砍掉了那條竄來的毒蛇。再劃回去，掛在藤上的蛇，對她來講，似是一條條豆芽，極快切了過去。
實則雲霽此刻也並不輕松。
她愛幹凈，瘴霧中凝結的水珠讓她衣裙潮濕，蛇血又黏在刀上身上。
是那名叫“阿蠻”的人做的嗎？
“啊！”老嫗驚叫。
毒蛇順著褲腳往上爬，咬上她裸露在外的臂膀。
她記得這種蛇。叫做“青雀”，她的阿爹就死於這種蛇。
在得知她掛上紅線，要和情郎私奔後，她爹無可奈何，獨自一人帶了蛇簍和竹編的籠子去姑射山，被毒蛇一口咬死。
毒牙揳進她的皮肉的時候，老嫗閉眼，以為要葬身於此。把自己近八十餘年的人生全部都過了一遍。
從嗷嗷墜地，到叛逆私奔，再到痛失父母，情人反目，她一時氣不過，把紅線廟砸了，卻偶然碰上了一群自稱“野有蔓草”的人。
老嫗時常聽不懂他們講話，但都是很好的年輕人。
在赤木郡命軍和蛇蠻交戰的的時候，送來了米面油鹽，砸廟的事情她不願意做，也多不勉強她。
至今她最後悔的，竟然是帶著這個年輕的姑娘進了姑射山，搭上了一條新的命。
亢龍刀剁過枝椏，整個山林都震動起來。
雲霽將刀一卷，她雖不擅長使刀，但現今她也拿不出別的東西，總比赤手空拳打蛇七寸來得好。
動作中，她註意到了老嫗的反應。
疾風將山林豎劈開一道路。
原來已經閉上眼睛的老嫗睜眼，她看到蛇毒混著黑血自己流了出來。
雲霽道：“剩下的路我自己走，麻煩老人家了。”
老嫗睜大眼睛，望著姑娘的臉蛋。
她在山林外圍初見雲霽的時候，就覺得這姑娘生得一幅好相貌。杏眼明眸，讓人心生喜歡。
此刻風拂墨發，山林間的風似有靈性，將稠密的藤蔓吹一條小道來。
“走。”那姑娘道。
老嫗猶豫半晌，最終踩著蛇屍朝來時奔去。
雲霽看見人走了，再看向滿地的蛇，眼底鮮少閃過一絲不耐煩——
一路往外走，瘴氣白霧就越薄，到山林最外的時候，日光曜曜，恰好是晌午時分。
老嫗徹底離開後，她一摸手臂上的傷口，汩汩流出的，全部都是鮮紅色正常的血。
——她成了一個被劇毒的青雀蛇咬過卻沒死的人。
黑鳥成群呼啦往上空飛，大樹崩頹。
老嫗想起女娃的相貌。
姑射山神應該也是個生的極其好看的人。她顫顫向山林中俯身長拜。
小蛇帶著赤緹不出半日，就到神廟處。
她無法言說此刻的震撼。
神廟半靠在一處陡崖，外邊的入口已經崩塌傾頹得差不多了，裏面卻是一片完整的洞天。
雲木垂下的蔦蘿開著淺藍淺紫的花，那一點入口的光線正好穿過花影，照進洞口，青苔森森，草色蔓延。
接連在不見日光的姑射山林走了整整兩個時辰，赤緹驟覺眼前一片明亮。
光最後落在一尊二人高的石像上——
那尊石像，和雲霽一模一樣。
分明此刻神廟荒無人煙，她還是怕驚擾了什麽。
那個“雲霽”在神龕前側身而坐，轉頭似望向來人，帶著淺笑，綠籮附著在她的發環上，像簪了花。
石像終究是不能和真人比，在赤緹看來，石像少了雲霽尋常談笑時候那一份“人性”，低眉垂眼，像是在看其下應該跪著的人。
她捏緊了手裏的斧頭，忽而想起赤韶光在蛇牢裏同她講的話。
“負義寡恩，背信棄義之事，不能做。”
引路蛇已經不見了。
赤緹背靠著石像底下的基石，基石上不知道為何，被人稀裏糊塗刻了個“別來無恙”。
她伸手把綠蘚青苔慢吞吞扣了下來。然後就著土搓成一個小泥丸。
鐘伯，她的爹爹，都已經死了，餘下一個母親赤韶光，被蛇蠻抓著，自己要靠砸掉阿霽的神像來換……
赤緹不知道這對雲霽有何影響。
但她做了，又跟那日叫鷹衛隊來抓他們的小乞兒有什麽差別？小乞兒也不知道，鷹衛隊帶走他們的時候，會有何等的下場。
她是莽撞，不是傻蛋。赤緹丟下帶來的長木斧，起身往外邊沖。
恰在此刻，山林中蒼木搖晃，一道風似利刃，古木橫生的枝椏都沒能攔住它，被攔腰斬斷，撞入廟中——
風裏的蛇血全部都淋到了赤緹身上。
她看到雲霽拖著亢龍刀，自林中緩緩走出。
雲霽擡眸，和高坐青石上的山神像遙遙相望。她再舉亢龍刀，刀尖蛇血順著刃鋒往下，那座覆了青苔的神像頃刻間分崩離析。
赤緹匆忙拍落身上的血，道：“阿霽！你幹什麽？！”
“你怎麽在這？”雲霽蹙眉。
她有些困憊，講話也有氣無力的。
赤緹喏喏：“對不起。”
“那個阿蠻，他叫我砸了這兒，我怕對你不好……”
雲霽登時明白為何了。
她道：“赤緹，你再砸幾下也沒事。”
廟破仙亡，但這對於雲霽來說不起效。
她生在小瀛洲，姑射山神對於她來講，是附著在其後的一段後綴，先有雲霽，再有姑射山神。山神死了，雲霽還能繼續在。
阿蠻的眼界太小了，他以為，“姑射山神”是雲霽的唯一身份。
雲霽用刀劃拉開一段被刀風帶來的蛇的碎塊。
發覺地上有灰，她往上一躍，坐在了原先石像的基石上，她問赤緹：“阿蠻是蛇蠻麽？他是不是囑咐你，砸掉石像，不要動廟？”
赤緹在下仰頭看她。
風斂蔦蘿，瘴煙散去，她衣角的薄紗被枝蔓勾得抽了絲，蔦蘿花將幾束光切碎灑下，雲霽眸光清亮，她膚色本就瓷白，被光一照，幾近透明，眼睫碎發熏染成淡金色。
好似石像破碎後，真神躍然出現。
赤緹忽而覺得，自己成了若幹年前在姑射山神廟看神仙的人。
把神女容貌記在心上後，再一刀一斧鑿刻而出。
雲霽道：“他想把上邊的神像，換成自己的。”
雲霽進山時蛇群出乎尋常的多，想來也是蛇蠻的手筆。
“阿霽，你再講一遍，我怎麽聽不懂了？”赤緹問。
雲霽托腮，解釋道：“螣旰的巖窟中，那批蛇也是他帶來的。”
十二仙召來風沙，阻攔追兵，護住了鐘伯等人，又想要去驅趕蛇蠻這個帶著蛇來的“外鄉人”。
包括後來十二仙廟化為木屋，引他們過夜時，對少年阿蠻那一句“少玩蛇”，其實也是對赤緹的提醒。
“我想不到，他費盡心力，管這些事，要的是什麽？”雲霽蹙起眉頭。
*
“我把沼洚郡拱手相讓，李驚風，我只有一個要求，”蛇蠻道，“李驚風，你幫我在常州青州建廟，將我的像搬到姑射山神廟裏，你答不答應？”
蛇蠻的野心說出來，可以說是石破天驚。
他喝了一口青雀舌，這是用死了的毒蛇釀泡的，味道辛辣，實在難聞，可是沼洚郡沒有多少人能喝得上，這是貴人的象征，於是蛇蠻天天喝。
“李驚風，若不是我有求於你，我一定要把你殺了。”
“你生來就是好命，又是皇孫，又是雲霽，那我呢？”
蛇蠻往日蒼白的雙唇粘著酒液裏的血塊，像是活吃了人般，他道：“我的阿爹阿娘日日拿著長勾和背簍，日日不停的捕蛇，脊背日日彎曲，我少時就住在背簍裏，和蛇窟裏的青雀蛇面面相覷，和它吃同一碗飯。”
後來他爹娘被知府老爺丟進了飼龍坑，死在了自己捕的蛇嘴下。
那知府姓柳，有個如花似玉的小女兒，叫做柳曲。要把女兒送來巴結他，結果柳曲跑了，現在都還沒找到。
“我求的是什麽？”
“我要當通天徹地的大神仙。”
愚民求神，蛇蠻要自己當神。
於是他翻遍了古籍，找著記述中的姑射山神，在瘴霧裏走了三四十遍，尋了一堆蛇，最後把路熟記於心。
他又順著記錄尋摸，找著了雲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前幾日, 李驚風都沒敢去找雲霽。
每當雲霽叫他李驚風的時候，他都得想一遍她叫的是先前那個人，還是他。
李驚風垂眸, 問：“白蒼，有沒有什麽方法, 可以讓雲霽永遠不會走？”
李驚風此刻臉色白得要命, 白蒼幾近懷疑他得了什麽絕癥。
他抱胸：“她不能有自己的事情麽？李驚風，你讓雲霽每天陪著你胡鬧？”
“這不一樣的。”李驚風翕動著嘴唇, 低低道。
從少年心動到如今，小神仙幾近成了他的全世界。
今日雲霽不在, 李驚風沒有束發，長發散亂披在肩膀上，白蒼道：“你叫她喜歡你, 就能陪在你旁邊。”
當然白蒼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事情。
李驚風只會湮沒在雲霽無盡的年歲裏。
他起初聽到李驚風和原先的亢龍刀名字相同的時候, 訝異了好一會, 以為雲霽是忘不了原來的亢龍刀，想借著現在的人瞻望故人身影。
後來他又發現，“驚風”說不定只是雲霽覺得好聽的代號而已。
他湊身上前, 仔細端詳著李驚風。
“你離我這麽近做什麽？”李驚風往後微仰，道，“我可不是斷袖。”
白蒼搓了搓胳膊：“李驚風，我知道雲霽不在你心情煩悶，但是你大可不必來惡心我。”
他隔空指了指李驚風的臉, 亂發之下, 李驚風的右臉白些, 現在已經有些斑駁，眼下點了痣。
他道：“我猜, 你今天敷粉想給雲霽看，t結果她沒有來，對吧？趕緊擦了，難看死了，待會要見蛇蠻。”
李驚風抹了把臉，疲憊道：“你眼睛都能看得到長歲星，看不出尋常時候我也敷粉？”
在他十六歲時，雲霽曾隨口誇過他一句“少年俊俏”，李驚風從此把自己這張臉看的非比尋常的重要。
匡州花樓裏的姑娘若是看到了，都要向他請教，怎麽遮住眼下烏青卻不顯厚重。
李驚風目光飄忽而過，似輕燕飛往沼洚蒸騰的水汽，去找雲霽的去處。
他胡亂披上外衣，道：“反正是個假傀儡，怕什麽。”
前廳，昨日那個傀儡蛇蠻沒有來。
坐在那兒的是個陰沈的年輕人，在初看見李驚風的時候，笑道：“久仰。‘始皇聊蒼後人’。”
李驚風沒有回答，他就自顧自往下說：“數月來我也聽過不少真真假假的消息。”
“若和鬼神扯上關系的，其一是有神仙收養了你，要助你當同聊蒼一般的千古一帝，其二是，聽說聊蒼後人，也和他祖先一樣，不自量力地愛上了一位神仙。”
“我原本還游移不定呢，現在我看，應該是後者了。”
李驚風一言不發落座。
初見分離容易，再見再分就難。李驚風前八年，和雲霽都是初見，離開雲霽他尚且沒有感覺。
此次再見，他滿心滿眼想著雲霽，她偏偏又不見了。
眼前的人應是真蛇蠻。
奈何李驚風昨夜睡都沒有睡好，現在倦倦的，不想答話。
蛇蠻也沒生氣，道：“我去赤木郡的時候，見了一面雲霽。”
李驚風猝然擡頭，追問：“然後呢？她同你說了什麽？”
蛇蠻無視，道：“你知道‘立廟成仙’嗎？”
白蒼與他說過。
雲霽到笑屍山時撞了那兒的陣法，不知為何天動異像，笑屍山的老婆子恰好死去，被人誤認為成仙了，故而立廟，陰差陽錯，也正是因為這座廟，讓她成了仙。
“那你可曾知道‘廟崩仙滅’？倘若仙人還在人世，他的廟被燒了砸了，他也重新變成肉體凡胎，若是仙人已經老去，那魂靈就隨著崩掉的廟宇一起，消散於天地間。”
蛇蠻在赤木郡，就看到這般景象，雲霽揮刀破廟，十二女仙和畢法天齊齊墜落。
“你和我說這些做什麽？”李驚風擰眉。
蛇蠻示意他往桌上看。
那兒擺著破破爛爛一堆竹簡。
李驚風照著擺好的順序，一段段看下來：
“建大周前二年，姑射山林，始皇於沼中迷途，日暮途窮，東望西顧，度陌越阡，躊躇不前。
方聞聽得靡靡之音，忽而見女子青衣，穿梭林間，身側白鳥。女子羅衣璀璨，明眸善睞……”
他的目光掠過史官矯飾的描述，看到了最後。
“始皇初見姑射山神，神女動凡心，破萬裏迷瘴，送鐵牛金戈穿林北上，直達鷂都。”蛇蠻念出了最後一段話。
“是‘鐵馬金戈’，不是‘鐵牛金戈’。”李驚風提醒。
蛇蠻臉上流露出些被人戳出錯處的惱羞成怒，他極快壓了下來，笑道：“我自小讀的書少，見笑了。”
“雲霽，就是姑射山神。”蛇蠻道。
李驚風略覺得怪異，雲霽說過，她常年棲息在小瀛洲，怎麽是姑射山的神仙？
她看著溫和易相處，實則內裏的心腸冷漠似雲州的堅冰，倘若有個人能讓她一見到就‘動凡心’，李驚風和他站在一起，應當是雲泥之別。
況且她那副不愛管事的模樣，說出手幫始皇養的十齋犬接生倒是有可能，怎會替他破迷障，送軍隊？
但畢竟只有八年。
天變一時，人變一刻。
他也不知道，雲霽先前是何等模樣。
“李驚風，廟崩仙滅，雲霽尚在人世，你知道我要說什麽吧？”蛇蠻悠悠道。
李驚風將散亂長發攏成一束，對著殘破的竹簡怔神。
若蛇蠻說的是真的，他砸掉姑射山神廟，那麽雲霽她也會生老病死，不再一去三千裏不回頭。
他回定心神，重新擡頭問：“你告訴我這些幹什麽？”
他不會做這樣的事情。
倘若阿霽不喜歡他，那他喜歡阿霽就夠了。
蛇蠻看透了他的想法，他道：“李驚風，我只是想來問問你，是誰去砸，而不是砸不砸。”
他的目標，自始自終就不是和李驚風搶什麽鷂都的帝位。
他擡眸道：“我讓那個小郡主去了。雲霽應該很在乎她吧？可是小郡主不砸掉神像，我就會殺掉她的母親，若是她砸了，”
蛇蠻惡劣一笑：“我也殺。”
哪有什麽神仙會甘願讓人砸廟毀仙身呢？
蛇蠻以己度人，他在姑射山圍放了群蛇，瘴霧如今也沒有清理幹凈，定然可以牽制雲霽一段時間。
他又嫉恨在赤木郡荒漠唯一金玉鄉長大的小郡主，雖無冤無仇，但蛇蠻就是惡劣地想看她父母皆消去。
想到自己的安排，他頗為滿意。
“瘴氣還沒有散呢，小娃娃，讓我尋摸一會路。”老嫗用蛇夾探開路，一面同雲霽閑嘮著，“我實在聽不出你的口音，官話太標準了。你是哪兒來的？”
往昔若有人問，雲霽不管信與不信，一律回答“小瀛洲”，
此時她不想再給老嫗添麻煩，便道：“常州。”
老嫗的腿腳已經有些不靈便，走三步便要往前探一探。
她道：“常州好啊。我年輕的時候，總想去那兒看一次天燈，說這多攢些錢，結果還沒有去，現在已經走不動了。”
她轉頭和藹笑道：“小女娃，你以後如果有想去的地方，不要猶豫，即刻動身。”
雲霽應了一聲，老嫗也不嫌棄她冷淡，自顧自繼續說：“當時成了家，還有娃娃，入不敷出，也不再遠行，小娃娃，你看著才是十八九歲，應該還沒有成家吧？”
她說著，撥開前邊的草木。
姑射山實則是一片丘陵。其中高樹森森，上墜藤蔓，下有灌木，時不時有淺沼，路極其難走。
瘴霧濃厚，只可以看得到三米遠的路，雲霽覺得自己的性子，絕沒有踏進這片山林的打算。
她以前當真去過這種地方？
老嫗扯開面前長條的藤蔓，她道：“萬事莫要沖動。我當時就是沖動了，將我那情郎的名字在紅線廟前拴在一起，何苦，現在怎麽也解不開……”
一句“何苦”之中，就是愛恨無休，半生蹉跎。
“等紅線廟砸掉就好了。”
這已經是老嫗第二次提到“砸去紅線廟”了。
雲霽張嘴，她想問問老嫗究竟何是“野有蔓草”，異變卻陡然發生。
在參差嶙峋的樹杈上，老嫗撥開的不是藤蔓，是一條蛇。蛇身扭曲，張嘴欲要咬人。
老嫗嚇得哆嗦了一下，畢竟是常在沼洚郡的蛇農，她捏住蛇的七寸，放到了背簍裏。
“嚇到了吧？沒事……”
老嫗安慰的話沒有講完，跟在她身後的姑娘身後那長檀木匣子“哢”一聲打開，她單手拔出大刀，劈砍向她的身側。
雲霽道：“老人家，小心。”
長刀帶清風，震繞山林。
雲霽周身三丈的白霧，都隨著她那一刀揮動退散而開。
老嫗看到黑屋驅散後的場景，竟有些腿軟心驚。
高樹矮木上，密密麻麻，全部糾結著蛇。
她在沼洚郡捕蛇這麽多年，還未曾見過如此多的種類！她有些打退堂鼓，惴惴問：“姑娘，何等執念，一定要進山去？若是不急，我們不如等瘴霧略散……”
雲霽提醒道：“老人家，此刻是午時。”
她初遇老嫗的時候，晨星方滅，她們最多，也只走了三四個時辰。
“臨近廿五，瘴氣的確是該散去的，只是不知為何，今年竟然格外慢些，娃娃，聽婆婆的，遲些再進吧。”
老嫗前幾年在蛇祭前也都捕過蛇，還從未見過這般情景。
她一把老骨頭還無所謂，她不想要年輕的小姑娘也葬身山林。
“老人家，您看如今，回得去嗎？”雲霽道。
她刀再往前一揮，白霧又散開半丈，露出朝她們吐著信子的蛇群。
東西南北，沒有一處是無蛇的。
不過這也說明，老嫗的路，確實是引對了。
雲霽想到在螣旰大漠裏遇見的，稱自己為阿蠻的年輕人。他一出場，也都伴隨著無數的蛇。
林木簌簌而動。長蛇弓背，獠牙吐信。
亢龍刀卷起風，把彈射而來的蛇斬斷。
腥臊蛇血噴濺，像是一枚火石引燃，所有蛇都沸騰起來。
老嫗顫顫巍巍拿起叉蛇用的長鉤，道：“姑娘，你一把刀，切t不過它們。你轉頭快走，我腿腳不大好，後邊綴著你跟上，下回你來找我，我再帶你進山。”
她也頗有些後悔，自己在姑射山林捕蛇三十餘載，怎麽就今個選了一條這麽兇險的路？
雲霽沒看她，長刀畫半弧，弧末恰好頓在老嫗肩上，砍掉了那條竄來的毒蛇。再劃回去，掛在藤上的蛇，對她來講，似是一條條豆芽，極快切了過去。
實則雲霽此刻也並不輕松。
她愛幹凈，瘴霧中凝結的水珠讓她衣裙潮濕，蛇血又黏在刀上身上。
是那名叫“阿蠻”的人做的嗎？
“啊！”老嫗驚叫。
毒蛇順著褲腳往上爬，咬上她裸露在外的臂膀。
她記得這種蛇。叫做“青雀”，她的阿爹就死於這種蛇。
在得知她掛上紅線，要和情郎私奔後，她爹無可奈何，獨自一人帶了蛇簍和竹編的籠子去姑射山，被毒蛇一口咬死。
毒牙揳進她的皮肉的時候，老嫗閉眼，以為要葬身於此。把自己近八十餘年的人生全部都過了一遍。
從嗷嗷墜地，到叛逆私奔，再到痛失父母，情人反目，她一時氣不過，把紅線廟砸了，卻偶然碰上了一群自稱“野有蔓草”的人。
老嫗時常聽不懂他們講話，但都是很好的年輕人。
在赤木郡命軍和蛇蠻交戰的的時候，送來了米面油鹽，砸廟的事情她不願意做，也多不勉強她。
至今她最後悔的，竟然是帶著這個年輕的姑娘進了姑射山，搭上了一條新的命。
亢龍刀剁過枝椏，整個山林都震動起來。
雲霽將刀一卷，她雖不擅長使刀，但現今她也拿不出別的東西，總比赤手空拳打蛇七寸來得好。
動作中，她註意到了老嫗的反應。
疾風將山林豎劈開一道路。
原來已經閉上眼睛的老嫗睜眼，她看到蛇毒混著黑血自己流了出來。
雲霽道：“剩下的路我自己走，麻煩老人家了。”
老嫗睜大眼睛，望著姑娘的臉蛋。
她在山林外圍初見雲霽的時候，就覺得這姑娘生得一幅好相貌。杏眼明眸，讓人心生喜歡。
此刻風拂墨發，山林間的風似有靈性，將稠密的藤蔓吹一條小道來。
“走。”那姑娘道。
老嫗猶豫半晌，最終踩著蛇屍朝來時奔去。
雲霽看見人走了，再看向滿地的蛇，眼底鮮少閃過一絲不耐煩——
一路往外走，瘴氣白霧就越薄，到山林最外的時候，日光曜曜，恰好是晌午時分。
老嫗徹底離開後，她一摸手臂上的傷口，汩汩流出的，全部都是鮮紅色正常的血。
——她成了一個被劇毒的青雀蛇咬過卻沒死的人。
黑鳥成群呼啦往上空飛，大樹崩頹。
老嫗想起女娃的相貌。
姑射山神應該也是個生的極其好看的人。她顫顫向山林中俯身長拜。
小蛇帶著赤緹不出半日，就到神廟處。
她無法言說此刻的震撼。
神廟半靠在一處陡崖，外邊的入口已經崩塌傾頹得差不多了，裏面卻是一片完整的洞天。
雲木垂下的蔦蘿開著淺藍淺紫的花，那一點入口的光線正好穿過花影，照進洞口，青苔森森，草色蔓延。
接連在不見日光的姑射山林走了整整兩個時辰，赤緹驟覺眼前一片明亮。
光最後落在一尊二人高的石像上——
那尊石像，和雲霽一模一樣。
分明此刻神廟荒無人煙，她還是怕驚擾了什麽。
那個“雲霽”在神龕前側身而坐，轉頭似望向來人，帶著淺笑，綠籮附著在她的發環上，像簪了花。
石像終究是不能和真人比，在赤緹看來，石像少了雲霽尋常談笑時候那一份“人性”，低眉垂眼，像是在看其下應該跪著的人。
她捏緊了手裏的斧頭，忽而想起赤韶光在蛇牢裏同她講的話。
“負義寡恩，背信棄義之事，不能做。”
引路蛇已經不見了。
赤緹背靠著石像底下的基石，基石上不知道為何，被人稀裏糊塗刻了個“別來無恙”。
她伸手把綠蘚青苔慢吞吞扣了下來。然後就著土搓成一個小泥丸。
鐘伯，她的爹爹，都已經死了，餘下一個母親赤韶光，被蛇蠻抓著，自己要靠砸掉阿霽的神像來換……
赤緹不知道這對雲霽有何影響。
但她做了，又跟那日叫鷹衛隊來抓他們的小乞兒有什麽差別？小乞兒也不知道，鷹衛隊帶走他們的時候，會有何等的下場。
她是莽撞，不是傻蛋。赤緹丟下帶來的長木斧，起身往外邊沖。
恰在此刻，山林中蒼木搖晃，一道風似利刃，古木橫生的枝椏都沒能攔住它，被攔腰斬斷，撞入廟中——
風裏的蛇血全部都淋到了赤緹身上。
她看到雲霽拖著亢龍刀，自林中緩緩走出。
雲霽擡眸，和高坐青石上的山神像遙遙相望。她再舉亢龍刀，刀尖蛇血順著刃鋒往下，那座覆了青苔的神像頃刻間分崩離析。
赤緹匆忙拍落身上的血，道：“阿霽！你幹什麽？！”
“你怎麽在這？”雲霽蹙眉。
她有些困憊，講話也有氣無力的。
赤緹喏喏：“對不起。”
“那個阿蠻，他叫我砸了這兒，我怕對你不好……”
雲霽登時明白為何了。
她道：“赤緹，你再砸幾下也沒事。”
廟破仙亡，但這對於雲霽來說不起效。
她生在小瀛洲，姑射山神對於她來講，是附著在其後的一段後綴，先有雲霽，再有姑射山神。山神死了，雲霽還能繼續在。
阿蠻的眼界太小了，他以為，“姑射山神”是雲霽的唯一身份。
雲霽用刀劃拉開一段被刀風帶來的蛇的碎塊。
發覺地上有灰，她往上一躍，坐在了原先石像的基石上，她問赤緹：“阿蠻是蛇蠻麽？他是不是囑咐你，砸掉石像，不要動廟？”
赤緹在下仰頭看她。
風斂蔦蘿，瘴煙散去，她衣角的薄紗被枝蔓勾得抽了絲，蔦蘿花將幾束光切碎灑下，雲霽眸光清亮，她膚色本就瓷白，被光一照，幾近透明，眼睫碎發熏染成淡金色。
好似石像破碎後，真神躍然出現。
赤緹忽而覺得，自己成了若幹年前在姑射山神廟看神仙的人。
把神女容貌記在心上後，再一刀一斧鑿刻而出。
雲霽道：“他想把上邊的神像，換成自己的。”
雲霽進山時蛇群出乎尋常的多，想來也是蛇蠻的手筆。
“阿霽，你再講一遍，我怎麽聽不懂了？”赤緹問。
雲霽托腮，解釋道：“螣旰的巖窟中，那批蛇也是他帶來的。”
十二仙召來風沙，阻攔追兵，護住了鐘伯等人，又想要去驅趕蛇蠻這個帶著蛇來的“外鄉人”。
包括後來十二仙廟化為木屋，引他們過夜時，對少年阿蠻那一句“少玩蛇”，其實也是對赤緹的提醒。
“我想不到，他費盡心力，管這些事，要的是什麽？”雲霽蹙起眉頭。
*
“我把沼洚郡拱手相讓，李驚風，我只有一個要求，”蛇蠻道，“李驚風，你幫我在常州青州建廟，將我的像搬到姑射山神廟裏，你答不答應？”
蛇蠻的野心說出來，可以說是石破天驚。
他喝了一口青雀舌，這是用死了的毒蛇釀泡的，味道辛辣，實在難聞，可是沼洚郡沒有多少人能喝得上，這是貴人的象征，於是蛇蠻天天喝。
“李驚風，若不是我有求於你，我一定要把你殺了。”
“你生來就是好命，又是皇孫，又是雲霽，那我呢？”
蛇蠻往日蒼白的雙唇粘著酒液裏的血塊，像是活吃了人般，他道：“我的阿爹阿娘日日拿著長勾和背簍，日日不停的捕蛇，脊背日日彎曲，我少時就住在背簍裏，和蛇窟裏的青雀蛇面面相覷，和它吃同一碗飯。”
後來他爹娘被知府老爺丟進了飼龍坑，死在了自己捕的蛇嘴下。
那知府姓柳，有個如花似玉的小女兒，叫做柳曲。要把女兒送來巴結他，結果柳曲跑了，現在都還沒找到。
“我求的是什麽？”
“我要當通天徹地的大神仙。”
愚民求神，蛇蠻要自己當神。
於是他翻遍了古籍，找著記述中的姑射山神，在瘴霧裏走了三四十遍，尋了一堆蛇，最後把路熟記於心。
他又順著記錄尋摸，找著了雲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