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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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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合一

李驚風轉頭怒視著白蒼。

桐傀還滴了他的血, 連面容也是李驚風要求白蒼做成他的模樣的。但是此刻李驚風卻覺得桐傀無端的礙眼。

白蒼莫名其妙。

雲霽支著桐傀儡站起身,她被風吹得暈頭暈腦的。

劈山斬海,這些都是大荒時期天地該幹的事情, 雲霽砸掉了十二仙的神廟,讓她們魂歸天地, 又順著將禁沙柳重新播種, 此刻已經有些力竭。

她感覺自己很久很久沒有幹過這麽多波瀾壯闊的事情了,上一次大動作, 還是舉著刀和別人劈砍幾下。久到有些生疏,不知道到底要怎麽做。

她道:“李驚風。”

桐傀和李驚風一起盯著她。

雲霽靠著桐傀的肩膀, 道:“你幫我找找赤緹吧。我有點累。”

李驚風把雲霽拉起來:“阿霽,你累了嗎?要不要我抱你?”

雲霽原先想同意,又想到離別的時候李驚風與她講的些喜歡的話, 重新搖頭道:“算了吧。”

離別不過七月, 現在已經生疏到這種境地了。李驚風把亢龍刀丟給桐傀, 微微挽袖,將雲霽背到肩上,道:“但我怕你累著, 背你吧。”

雲霽散亂的發絲垂落在他後脖頸上,撓得他癢癢的,他感覺到雲霽講話時的吐氣:“李驚風,赤緹應該離這兒幾十丈遠,你去找找她。還有, 幫我把刀上的銅環補一下吧。”

雲霽對著李驚風, 很自然的回到了收養他時支使他做事情的語氣, 有些困倦地靠在背後,低聲道:“都是沙子……”

久別重逢, 第一句話不是問候,也不是探問近況,反而要他去找赤緹。李驚風知道現在不該和下落不明,又不再有謨王依仗的赤緹計較,但他卻忍不住在心中暗暗較勁。

他長得不如赤緹好看嗎?還是雲霽喜歡她那樣活潑的?她從沒有這麽掛念過他。

*

狂風歇盡,離開了螣旰沙漠後,綠茵增多,但因為處在深秋,大部分布上了一層黃色。

李驚風看著銅鏡中的自己。

他到如今甚至覺得,狐七哥是自己腦袋不清楚,隨便想出來的人。

自從和白蒼離開那一日後,狐七哥再也沒有出來過,可被他纏繞在手腕上的紅線依舊在,甚至蔓延依附進他的經脈。

這件事情他沒有同白蒼講。

白相師確有經天緯地的謀士之才,可惜腦袋不太清楚,講幾句就要吊著嗓子講自己以前的舊事情。和雲霽完全不同。

若是李驚風問雲霽都經歷過些什麽t,她只會眨巴幾下眼睛,說“忘了”。

李驚風想起狐七哥那張與自己相差無幾的臉,雲霽是不是比起他,更喜歡前人?

他拿白蒼批文的朱筆,回想印象中看到的狐七哥臉上紅痣的位置,緩慢在自己的眼下二寸處點了一顆紅痣。

等他步入房間內,雲霽已經醒了。

她靠坐在窗前,思索下一步該何去何從,她在人世時,不是李驚風,就是赤緹陪著她,突然要她孤身一人,竟然生出些微妙的不習慣。

她看到李驚風來,擡眸問:“赤緹她……”

又是赤緹。

李驚風已經第三次從雲霽嘴裏聽到這個名字了,他道:“阿霽,宋綠水帶的人從原先赤緹湖的方位開始搜,方圓百裏都已經找過了一遍,”

他把洗幹凈的瓜果放在小幾上,沒有再講話。他的意思很清楚明白了——不定赤緹也已經死了。

“不可能。”雲霽斬釘截鐵,“你去問白蒼,讓他去算。”

小瀛洲的長生鳥擅長觀星判方位,比盲目瞎找來得快多了。

“問過了。”李驚風取來木梳,道,“白蒼找不出她的方位,阿霽,我再讓人去找。”

他梳順了雲霽的頭發,重新替她打辮子。

雲霽緊抿著嘴唇,沒有再說話。

往昔她從不在意一個人生還是死,去了哪裏,左右不過是萍水之緣。赤木郡的十二仙說曾經記得她,可是雲霽已經淡忘了,在看到她消散天地間的時候,沒有一絲一毫的波動。

可想到拽著她袖子哭的赤緹可能死去,她竟然難得生出一些感慨和不舍。

她順著這寸不舍抽絲剝繭般往上循自己的記憶。沒有人能用數十年甚至幾年的時間,去占據她漫長無盡的回憶。

她現在的不舍,只是來源於允諾了赤緹護住赤韶光的承諾沒有兌現。

李驚風把兩綹頭發繞在一起,圈成一個銅錢辮。

他從雲霽低垂著的睫羽中,隱約讀出一些似懊悔的情緒。李驚風心中竟然險惡地產生了些“幸好赤緹還下落不明”的想法,短暫重逢,如果那個咋咋呼呼的赤緹還在旁邊,雲霽停留在自己身上的視線,不知道要被分走多少。

雲霽沈默半晌,忽而又道:“我要去沼洚郡。”

《大周史記》曾撰:“姑射山神女協助始皇聊蒼收覆山林,設‘沼洚’郡,後於姑射山林埋骨,不再問世事。”

雲霽不記得她曾經幫過什麽人,但是同那位瘋瘋癲癲的阿蠻交談的時候,她切切實實聽到了從東邊傳來的隱隱約約的呼喚。

她得把廟砸掉。

初窺仙人道的人都知道“立廟成仙”,但是他們不知道的是,廟也會把神仙約束於一方水土。除非真的有兼濟蒼生的抱負,甘願受別人的信仰,替別人做事,不然那座仙廟,可以說是百害無一利。

雲霽的決定向來是突然的。李驚風已經習慣了她突然打算要去哪兒,沒有多想,他略有些欣喜,道:“阿霽,我們同路。”

他還可以同雲霽再呆久一點。

雲霽思索,那個死了的鐘伯說,赤緹的母親謨王妃也在沼洚郡,不論赤緹生死,她都是要應諾的。

雲霽道:“赤緹她……”

李驚風打斷了她,伸手虛虛環住她的脖頸:“阿霽,你已經提了四遍赤緹了。你為什麽不問問我,七個月過的怎麽樣?”

他說此話的時候,心中頗有一陣心虛。

是他剖白心意未成,不告而走,卻要雲霽去關心他都經歷了什麽。他委屈道:“你講一句,驚風怎麽樣了好不好?”

李驚風自己都有些啼笑皆非,赤緹生死不明,他還要爭風吃醋。可是他一想到雲霽現在心裏還裝著個別人就難受。

雲霽撫摸過精巧的銅錢辮,李驚風先前沒有給她紮過這種,是之後再學的。

她道:“幫我另一邊也綁上吧,我喜歡這個。”

李驚風繞到另一邊,拿木梳梳過她的長發。

雲霽抿了抿嘴,片刻又道:“李驚風。我很喜歡。不管你怎麽樣,我都會喜歡。你也是,赤緹也是。都是很好的人。”

木梳一次性從發根梳到發尾,李驚風喟嘆一聲,道:“好,阿霽,我知道了。”

他知道雲霽是在回答他離開的時候那一句“究竟要怎麽樣你才會喜歡我”,也明白她的喜歡,是對陪了她八年的人尋常的在乎,而不是對愛著的男子的喜歡。

雲霽聽到李驚風那一句知道,悄然松了一口氣。

她不擅長講情意,總想靠著時間去慢慢湮沒它們。

在白蒼還沒有離開小瀛洲的時候,雲霽就曾與他大吵過一架,她別扭著不道歉,也不會,後來幾年過去,白蒼飛回來的時候,雲霽就忘了這件事,照例和他談笑風生。

她算不上多喜歡李驚風,但她想這麽講,應該能讓李驚風憂慮少一點。

李驚風將頭發梳順後,開始重新打辮子,他道:“阿霽,我隨白蒼走後,收攏了北太子的舊部,砍除了各地的鷹衛隊爪牙,如今常州,青州,匡州以南的地方,都已經換上了新的人,蛇蠻被命軍突襲,他提議歸順於我……”

再過不久,他就能進入鷂都,榮登大寶。

他拿來一根紅發繩,替雲霽綁上了頭發,道:“阿霽,你看我已經站的很高了。”

可他怎麽都覺得自己配不上小瀛洲來的的神仙。

*

赤緹醒來的時候,覺得身遭濕濕潮潮的,她伸手一抓,在地上抓到了一塊幹皺著的,像粗麻布的東西,她借著不知何處透進的昏暗光線瞧,是一張蛇皮。

她惡心地丟了出去。卻聽旁邊的人道:“小姑娘,你被丟進來的時候都是昏著的,你往地下看看。”

冷色調的光線中,她看到右側鐵欄桿內有個低低垂首的人,赤緹聽著聲音,覺得此人的身形也有點熟悉,她輕輕道:“母親……?”

赤韶光愕然擡頭。

她抓著欄桿,透過細細密密的縫隙去看她的女兒,急切道:“赤緹,是你嗎?赤緹?”

赤緹急喚了一聲:“娘!”

她想起赤韶光要她往地上看看,她還沒看清,赤韶光又道:“莫看,我以為不是你才這麽講。會嚇到。”

赤緹已經看清了。

她身下全是死蛇。

隨從恭敬地奉上茶水,忍不住偷瞄坐在客位上的人。

那是個生的極好看的女子,身後站了兩名男的,長相竟然無甚差別。只是一個呆滯了些,另一個神色較陰郁的那個剝著小橘子,耐心將經絡除得幹幹凈凈,再重新放到碟子裏給她。

只是他們招待的,不應該是位男子嗎?

“阿霽,這個甜嗎?”李驚風問。

他看到雲霽微皺眉頭,就把那碟剝好的橘子放到了一邊,道:“酸就別吃了。”

白蒼站在最末的宋綠水旁邊,翻了個白眼。

此行本該是李驚風南下同蛇蠻談判,帶上了個雲霽,他立馬從主子變成奴才,待會還要怎麽震懾旁人?

半個時辰了,原先說要來談判的蛇蠻,到現在還沒有來,李驚風卻難得有耐心等,只要雲霽在旁邊,他巴不得其他人都別來。

偏偏不想要人來的時候,人來得最快。幾個仆從引著蛇蠻進了正屋。

來人面容方正,寬額闊頷,身上穿著一件樸素的天青色麻布衫,看著文圓質方,中正平和。雲霽想起李雲生對蛇蠻的評價“看起來是一個很不錯的人”,想必說的就是這個‘阿蠻’。

旁人認不出來,可白蒼替雲霽做了個桐傀,滴的還是李驚風的血,雲霽一眼就能辨出,眼前男子也是個傀儡。而且做的還要比桐傀粗糙許多。他舉動都帶著一股生澀凝滯之感,但是配上男子那張臉,就變得不甚奇怪,像是做事都要沈吟幾刻,略有些拿腔拿調罷了。

雲霽垂下手,想輕輕去扯李驚風袖口,示意他註意。李驚風撓了撓她手心,輕聲道:“阿霽,我知道。”

“你們真正的主人呢?擺一個假人出來是什麽意思?”白蒼皺眉。

侍從們懼驚訝轉頭,盯著他。不明白他為何要說是“假人”。領頭的顫顫巍巍道:“哪兒來的假人?”

蛇蠻的近侍,都沒有認出他不過是個傀儡。

蛇牢內。

赤韶光講起在赤木郡發生的事情,忍不住雙目含淚。

她道:“赤緹,你好好的,我尋個方法讓你出去……”

赤韶光話還沒說完,聽到牢內傳來陣陣腳步聲,噤了聲。伴隨著上邊的門被打開,有人從臺階上一步步走下來。赤緹勉強看清此處,這兒在地下,除了關押赤緹等人的兩間房子,餘下的都放著木桶,裏頭養了各種各樣的蛇。

長甬道一望無際。

“敘完舊了t?”赤緹擡首,看到那名叫“阿蠻”的青年提著燈籠,站在臺階上邊,俯視著她們。

燈籠很樸實,裏頭沒有明火,是沼洚郡那些沼澤上亂飛,會發光的螢蟲,發光的同時,身子又撞上了紙糊起來的燈壁,發出輕微的“砰砰”響聲。

“如果你們不介意我在這兒聽著的話,可以繼續的。”這時候的阿蠻反而格外有禮貌些。

赤韶光的手穿過鐵籠桿,握緊了赤緹的手,警惕道:“蛇蠻。”

“你究竟要什麽?我傾全族之力來幫你,不管是鷂都的帝位,還是金銀財寶,你不要害赤緹。”

年輕人聽了她的話,從鼻子裏發出輕輕“嗤”一聲,他似乎是善心大發,好整以暇道:“謨王妃,你已經沒有‘全族’了,小郡主沒有和你說嗎?”

什麽?

她的丈夫死後,接連著鐘伯他們都已經死掉了嗎?赤韶光不可置信,轉頭看向赤緹。

赤緹捂住面孔,不再講話。

她怕母親傷心,開始學著前幾個月她的父母待她一樣,只報喜不報憂。

蛇蠻把燈籠放在地上,他蹲下與赤緹對視,一雙下三白的眼睛,和蛇牢裏的蛇頗有異曲同工之妙。

他道:“小郡主,我就問你幾個問題,你再幫我做一件事,我放了你們,怎麽樣?”

“雲霽的,有什麽本領,是什麽身份,你知道吧?”

“她有同你說過什麽嗎?比如,她從哪裏來?”阿蠻用指節叩了叩欄桿,不耐煩道,“這是什麽很難說的問題嗎?你講了,沒有關系,你不講,你的母親就有關系了。”

木桶裏游出在赤木郡看到的那種毒蛇。

赤緹瞳孔驟然一縮,她艱難從喉頭擠出話:“小瀛洲。”

“沼洚郡以捕蛇為生的,通常被稱為蛇農。”阿蠻忽而慢條斯理繞到了別的話題,道,“我的父母就是幹這些的。”

赤緹的目光環繞過牢內一桶又一桶蛇,出了一身的白毛汗。阿蠻接著道:“沼洚郡每年九月廿五都有‘蛇祭’,我要你那個時候,幫我做一件事,做完了,我讓你的母親和你,完完整整離開。”

赤緹警惕道:“你要我做什麽?”

蛇蠻沒有正面回答她。

“她劈開神廟,催生禁沙柳,飛過小瀛洲,小郡主,我有賊心賊膽拉你去害她,也害不死啊。”

蛇蠻也不管地上灰塵,盤腿坐了下來,道:“雲霽沒有很多在乎的人,但是赤小郡主呢?你的母親在這裏,亢龍刀李雲生也要趕來了……”

“好。”赤緹打斷了他。

阿蠻笑了一聲,用手掌輕輕一拍紙糊的燈籠,螢蟲漫天飛舞而過,四散在陰濕的蛇牢中。

淡淡輝光之下,全是扭曲的蛇,吐著信子把蟲子吃掉了。

等阿蠻走後,沒有講話的赤韶光忽然道:“赤緹,方才他提的雲霽,是你的朋友嗎?”

赤韶光極為敏銳地察覺到了阿蠻散發的算計和惡意,她沈聲道:“赤緹,不管他叫你做的事情會怎麽樣,負義寡恩,背信棄義之事,不能做。”

“你長大了,不能做糊塗事。”

沼洚郡的屋舍都是厚瓦斜坡小窗,雲霽在待客廳實在太悶,她獨自一人走了出來。

她透過像是蜘蛛網一樣的枝椏看遠處,再往南走就是沼洚郡飼蛇的沼澤了,常有霧氣蒸騰彌散開來。

雲霽擡手遮住日光,微微踮腳往遠處望。

她平時都是想到一出是一出,此刻赤韶光,姑射山幾件事情忽而成了她必須做的事情,不輕不重,掛在那兒,有種被束縛住的感覺。

而且她感受不到姑射山神廟的存在了。

阿蠻相比雲霽,說不定都會更了解傳說中的“姑射山神”,雲霽連幾個月前做過的事情都能忘幹凈,別提已經是被塵沙洪流裹挾著的,堪比前世的事情。

來時沼洚郡天氣陰,此刻難得有日光,雲霽照的一時間有些憊懶。

不如算了?

如今也沒有多少人知道了,麻煩事能少一樁是一樁。

李驚風側頭往外看了一眼雲霽。

她並不矮,是尋常女子的身高,但是她背上的刀匣把她人給襯得嬌小了許多。李驚風拿到亢龍刀,找人重新磨了刃,又補上掉了的銅環,把它再交給雲霽。

傀儡蛇蠻看到李驚風的目光,古怪地笑了聲。

他道:“也是巧合。”

“八十八年前,護送鷂都北太子遺孤南下的亢龍刀,他有個和你一模一樣的名字。也叫李驚風。”

恰與舊人同姓名。

似有什麽東西在李驚風腦內炸響,順著血液流經四肢百骸。他愕然。

雲霽是在透過他看誰嗎?

他在笑屍山腳下,曾不言不語跟著神仙走了數十天,最後雲霽答應帶上了他。替他取名為“驚風”。

驚風過四野,霽雲蔭天地。

李驚風曾無數次因為這個名字欣喜過,他問雲霽時,雲霽隨意告訴他,沒有什麽深意,只是那時候恰好有風掠過。

傀儡沒有多少靈智,李驚風懶得在他面前裝,他捂著臉,低聲喃喃道:“怎麽回事?”

白相師應當也沒記住,沒有和李驚風提起過先前亢龍刀的名字,李驚風看過刀,看過信,卻總不敢去查亢龍刀究竟是個怎麽樣的人,他怕自己知道了後堵心。

李驚風抹掉眼下用朱筆仿照狐七哥點的紅痣,喃喃道:“她究竟喜歡哪一個?”

“怎麽也叫李驚風呢?”

李驚風不再去管假蛇蠻,他起身疾步走向雲霽住處,但是又止住了腳步。桐傀恰好收拾完雲霽的衣物,曬到外邊的晾衣桿上。

在白蒼來尋李驚風的時候,就看到他把跟著雲霽的桐傀拆了,抱著與他長相相似的頭坐在地上,擡眸陰沈望向來人,啞聲問他:“亢龍刀的名字……和我相同?”

白蒼有些心疼地看著被他抱在懷裏的桐傀,道:“你拆他幹什麽?”

這可是他廢了好大力氣做的。

李驚風不動聲色擦去眼角的淚,冷漠道:“之後我陪著阿霽就好,他沒有用處了。”

*

蛇蠻雖說已統領了沼洚郡,但是他的住處卻格外樸素。地下磚石路和泥道混在一起,旁側修好的殿落旁是舊木屋,成了另類的四不像。

在泥路上,有個穿著鮮艷張揚,長發披散的男子,他嫌惡地提起長袍,擡腳跨過泥塊,在他身後,背著一個半人來高,及其大的木箱子,上邊加了個藤編的蓋子。

木箱底部,隱約有水跡滲出。

他轉過身,恰好和背著刀走來雲霽相撞。

他長相只能算得上是中上乘,眉眼間帶著股肆意囂張,衣衫華貴的,不像沼洚郡的蛇農,更像是鷂都的富貴閑人。

兩個人打量彼此,都是這麽想。

方恨水盯著雲霽,鮮衣著錦,銅錢辮上打了個金絲環扣,絕對不會是沼洚郡的女蛇農。

半息間,雲霽看到他身後的木箱蓋子怦然打開。

水漬濺出。

雲霽刀匣一彈,從身後拔出亢龍刀,刀鋒和從木箱中彈出來的東西相接,沒有預想中令人牙酸的甲戈爆鳴之聲。只聽到“噗”一聲,那時一團水球!

水球怦然炸開,化成水沫,四散落下,淋了雲霽一身。

剛刷完油的刀刃沾上水,恐怕又要鈍了。

藤編的蓋子被人自內而外撞了開來,銀白色的頭發似水蛇般,沾著水出來。

被裝在木箱裏的人長相玲瓏剔透,雲霽第一眼沒有認出來,直到看到她那雙淺金色的眼睛。

那時先前在棹紗鎮馭龍司捕到的鮫人。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她的五官鋒銳,辨不出性別,雲霽以為她是男子。而此刻,分明面容沒變,但是幹墨卻想幹墨暈水,悄然化了開來,帶上了一層柔美。她把自己衍化成了女子。

木箱內,她看到雲霽身上濕答答全沾著水,縱聲大笑。

背著木箱的人無奈嘆氣:“祖宗,你幹什麽!”

雲霽很喜歡今日梳的頭發,可是被冷水一澆,已經不成形狀。

她一言不發,提著亢龍刀就上去了。刀背晃過木箱,背著他的人原先就已經有些吃力,如今再一晃,半摔於地,木箱內的水全灑了出來。

方恨水用手支著泥地站起來:“你又把水灑了,你又要水,我還要替你去打。”

木箱內,淺金色眼睛的女子半探出身:“你再去打一箱過來怎麽了?”

方恨水揉了揉肩膀,半箱的水加上一個人,他走兩三步就得喘上一口氣,現在還要再重新去裝水!他也是鷂都的天潢貴胄,怎麽凈伺候一只離不開水的魚!

他放下木箱,把裏頭人不好好穿的衣服拉正了,轉頭和雲霽道歉:“實在對不住……”

箱中,那條人魚打斷了他,檀口微張,準確無誤地叫出了雲霽的名t字:“雲霽,你在找姑射山神廟對嗎?

每年九月廿五蛇祭的時候,姑射山旁一圈的瘴霧都能散幹凈,路也都開了,現在也只有十來日之隔,你趁那個時候,到姑射山,把神像砸了。”

仙廟一破,從此雲霽就擺脫了“姑射山神”的身份,不再被約束。雖說現在也沒有對雲霽造成什麽影響。

方恨水時常聽不懂長灤講話,此刻就靜靜蹲在一旁等她。

雲霽手一下又一下劃過刀背,暈開一條條水漬。那位形似鮫人的人道:“你可能不記得我了。我以前見過你,我叫長灤。”

雲霽頷首。

長灤輕拍方恨水:“快走,沒水,我要被曬成魚幹了。”

方恨水認命,背起木箱,朝來時的方向走去,等行至長灤看不見雲霽的時候,她又探出頭,小聲道:“聽到沒有?”

聽到什麽?

長灤猛叩了下他腦殼,道:“九月廿五!”

“她不在,沒人護著李驚風了。方恨水,我幫你把他殺掉,我要你一直一直當鷂都的小皇帝。”

方恨水沒有應聲。

他不會朝政,事事都做不好,唯一擅長的事情就是討長灤開心。前幾日馭龍司說捉到的魚人在半路出了意外,他為了哄長灤,又把人帶到沼洚郡。

長灤對他總有一份超脫尋常的熱情,在初次見面的時候,她問:“你喜歡男子還是女子?”

方恨水答了。然後她就照著女子的模樣改。

此刻,長灤道:“方恨水,你聽我說,我要你當人皇,我要你長生。”

李驚風擡眸,他恰好看到雲霽抱著刀回來。

“怎麽身上全是水?”

雲霽絳紅色紗裳緊貼著身體,頭發也都沾了水,附在白玉般的臉頰旁。

李驚風沒問她是從哪兒沾來的,找來了幹布和衣裳,道:“你去換身衣服,我再給你擦擦頭。”

衣服是李驚風的。雲霽換上的時候,袖口比自己的大了一截。領口因為略寬松,漏出一片鎖骨。她道:“大了。”

“對不起,阿霽,先穿著吧。”李驚風替她攏好衣領,再細致解開自己早上插上的發環簪釵,替她擦頭發。

雲霽似有心事,沒說太多話。

此刻他仿若重新回到單純跟著雲霽,當神仙身後的跟班時。

那時他情愛尚且朦朧,只知心動就替雲霽鞍前馬後。

濕發之下,雲霽膚色瓷白,李驚風想起假蛇蠻說的“你們都叫李驚風”。他醞釀片刻,最終還是問:“阿霽,你能同我講講亢龍刀的事情嗎?”

雲霽嫌僵著頭麻煩,側靠在李驚風胸膛前。

她同那個會用刀的俠客相逢,雖說大周南北國紛爭不休。但對於雲霽來講,卻是最輕松的時候。

仙廟林立不倒,不似前幾日大漠動蕩,雲霽清閑自在。

戰亂時江湖翻湧,她從小瀛洲拿了把劍,也在其中渾水摸魚,贏過輸過許多人。印象最深刻的就是那把亢龍刀。

他一直追著自己,後面怎麽分道揚鑣了……?

雲霽想到這裏,微微蹙眉,——她忘了。她現在已經記不起那人的名字了,但感覺他應該是和李驚風一樣的人。

她道:“沒有什麽好講的。逝者如川流。”

“他有一封信,後來李雲生交給我了。路途流離,我沒帶在身邊。大意就是刀留給你,要你日日順心吧。”李驚風掠過那封信冗雜的回憶,隨便挑了些犄角旮旯裏的話講給她。

信其實他也一直都沒有丟。

他想問的有很多,雲霽和之前那個李驚風都做過些什麽,相比他,雲霽到底會喜歡哪一個。但都留著,一句也沒說出口。

李驚風又期期艾艾問:“阿霽,九月廿五的蛇祭,你陪我嗎?”

雲霽道:“我有事。”

李驚風沒說話,等雲霽的下文,結果卻沒了。

未分別前,雲霽如果有什麽事情,都會直接告訴他,或吩咐他去辦了。從來不會是幹澀生硬的一句“我有事”。

李驚風蹲了下來,替雲霽把腰帶再束了束,道:“阿霽,我做事情的時候都想著你,你可不可以抽空想想我?”

李驚風又重新陷進他“喜歡”的囹吾裏了,雲霽不想談這個,可是對著李驚風那雙已經濕漉的眼,卻怎麽也說不出重話。

她道:“李驚風。我看花想花,看山想山。”

李驚風抓著她的手,覆於自己臉側,道:“阿霽,那你看我時,能不能想我?別想別的了。”

雲霽卻反抽出手,握著李驚風的手腕,道:“這是什麽?”

李驚風心下一驚。他手上還綁著紅繩。

可等他再看,卻發現把他手腕纏得緊緊的紅繩,不知何時已經消失了。

雲霽揉了揉眼睛,她方才分明看到李驚風右手袖口滑落,內裏是一片鮮紅。

她怎麽也會看花眼了?

山間有嵐霧繞頂。雲霽背著刀,此刻她身側沒有赤緹,也沒有李驚風,她竟然有些微微的不習慣。

她用亢龍刀劈開虬結生長似鬼怪般的樹木,她提前兩日就到了姑射山,但是霧氣沒有散幹凈。

她找了一天,也沒有找到姑射山神廟。

被供奉的神仙,卻找不到自己的神廟在哪兒,她可能是頭一個了。

毒瘴彌漫,對於雲霽倒是沒有影響。但是她一旦行走,衣裙不免就要沾上霧氣裏的水。

她沿著小徑再往前走,卻看見了一名舉著長叉的老嫗。是沼洚郡以捕蛇為業的蛇農,老嫗見到她,和藹一笑,道:“小姑娘,封山了,你進去幹什麽?”

“我去找姑射山神廟。”雲霽回答。

那老嫗盯著她半晌,忽而帶青州口音說了句話,她說的是“野有蔓草”。

雲霽行走五湖四海這麽多年,青州人人能夠傳唱的歌謠還是知道的。雖不知為何,她還是回了一句:“天有鷂雀。”

老嫗及其自然地轉身,絮絮叨叨道:“跟上啊,小娃娃。不是只用砸了紅線廟嗎?怎麽姑射山的廟也要砸掉了?老朽我也許久沒有進過山了,老了怕出意外,不再敢往深山裏捕蛇了。”

吃蛇的黑鳥掠過雲霽俯沖而下,嘎嘎叫了幾聲,再振翅劃過微青藍的天。

赤緹擡頭看鳥,發覺今日沼洚郡有風。

“在看什麽?風景還不在這兒。”跟在她背後的阿蠻道。

蛇祭還沒開始,負責肅清道路上蛇的蛇農腰間都系著白綢帶,姑射山林中已有蛇農越過瘴霧,舉著長叉捕蛇。

阿蠻打開背簍,放出那一條被火燒了尾巴的蛇,道:“你跟著它走。到了姑射山神廟後,只用幫忙在九月廿五,把神像打碎就好了。”

阿蠻雙眼一彎,道:“怎麽樣?沒有騙你吧?和雲霽根本無關。”

那條小蛇極為自來熟地爬上赤緹的胳膊,她將信將疑,點頭應下。

分明雲霽說“有事”離開,才不足兩天,李驚風面色都十分不虞了。用白蒼的話來講,應該是“像喪偶了”。

宋綠水等人李驚風和雲霽分別的時候就看出來了。只有雲霽在的時候,李驚風才會百般溫柔,待人如沐春風,等她一走,李驚風即刻陰沈了下來。

“阿霽呢?”李驚風焦灼道,“我以為她會回來的,怎麽不回來了?”

“她是不是不要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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