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13(小修)

關燈
013(小修)

紅線似乎連著長天,李驚風怎麽也看不到邊際。

他看到掛著雲霽鈴鐺的那一條紅繩上,搖晃著許多人的名字。他的視線有些模糊,看到身後在狐七哥神像後的白狐,輕巧騰躍,跳上枝幹,順著細細的紅繩走過來,又掛上了一個新的鈴鐺。

金鈴下墜一紙條,同樣是用“天絲絹”在外包了薄薄一層邊,以防紙張在風吹日曬中破損。

細碎流光之中,李驚風看到有人用與他相同的筆跡,題上了……

“匡州笑屍山李驚風”。

李驚風想去窺探其後鈴鐺上寫了什麽名字,但卻都被天絲絹流光遮住了,只看得到些撇捺的零碎筆畫。

他無端湧起淚意,眼眶酸澀,淚珠奪眶而出。

“李雲生!”

追了亢龍刀數月,赤緹的耳朵已經極靈,聽到刀上銅環之聲,就好像是聞到魚腥味的貓,穿過紅線,極快捕捉到了李雲生的身影。

“你別跑——”

“跑?”赤緹往前追的腳步頓住了。

李雲生以往見到她,好似耗子見到貓,腳底抹油,撒腿就跑。今天反而不避不閃,反朝她走過來,莫不是紅線廟真有妙用?

雲霽在後出聲提醒她,道:“他流血了,你去扶扶他。”

李雲生拖著一把重刀,慢吞吞挪到了廟前。

他的膝上背上,似刺猬般插了輕箭,鷹衛隊的輕箭都是拿海裏魚獸身中長骨磨的,箭尖帶倒鉤,李雲生拔不出來,只好留在身上。

他齜牙咧嘴拄著亢龍刀往臺階前一坐,操著一口雲州的大舌頭口音問雲霽:“大姑娘,看我能治不?”

雲霽掃了他一眼。她不常和不大熟的人講話。

赤緹問他:“你是怎麽從鷹衛隊手裏逃竄出來的?”

李雲生似是不想和她講話,抿著嘴,把頭撇向一邊,這時候他才有些“孤高男刀客”的味道。

赤緹見他不肯理人,扯著雲霽的袖子坐下了,賭氣般也不去看他。

“鷹衛隊來不及管我了,南邊沼洚郡,西邊的赤木郡,還有常州都已經有人反了。”

李雲生最終還是打破了沈默,對站在一旁的白相師道:“老皇帝覺得,只要殺死了他夢裏出現的那個‘天下正統’‘聊蒼之後’就可以高枕無憂了,鷹衛隊是他心腹利刃,首要目的就是殺掉‘始皇後人’,我這種蝦米小角色,都得往後靠一靠。”

李雲生環顧四周,問:“仙人,你跟我講,真正的皇孫在哪兒呢?”

亢龍刀是他,那現在能讓白相師護著的,只有北朝的遺孫。

他目光流連在倚門休息的宋綠水和在紅線中兀自出身的李驚風間,問:“是哪個?是這位看著靠門比較有正氣的小郎君呢?還是紅線裏發呆的那位?是後面那位吧?”

白相師整理被紅線勾亂了的羽袖,若有所指道:“是不是,還得看人家願不願意。”

李驚風回神,仰頭接回溢出的淚水,無聲偏頭。

他這一眼,忽而覺得有什麽不對。

李驚風其實是生的極其好看的。薄唇高鼻,鳳眼長眉,只是因為他常垂著眼睫,只有在看雲霽時眼睛才會睜著,似要把人裝進自己的眼裏,所以少年氣中又帶了幾分陰鷙。

李雲生的下半張臉和他生的有五六分的相像,同樣是淺淡的薄唇,只是他眼睛略圓,少了那分陰鷙。

李驚風又想到暈倒時模模糊糊看到的那雙睡鳳眼。和自己是九分神似。

若將狐耳男子和李雲生的臉一拼,和李驚風幾近相差無幾。李雲生是亢龍刀的後人……自然會有故人之姿。

李驚風慌了神。

他看到雲霽也在看李雲生。

雲霽透過這位新的亢龍刀,隱約看到些過去的影子。

但是她記性實在很差,原先與她同行的刀客,名字叫什麽,已經淡忘了。只是隱約能夠看出些百年前的風骨。

這位新的亢龍刀往後一靠,沈默一會後,又道:“沼洚郡的起義軍稱自己做‘蛇蠻’,我已經見過了,是個不錯的人,赤木郡的人就比較有意思了,他自稱有畢法天十二仙指引,是真的假的……誰也不知。”

“禁沙柳都被砍光了,仙女來了也得兜頭蓋臉吃一嘴巴沙子,赤木郡不好建廟觀,這麽多年了,就赤緹湖旁邊有十二仙觀,怎麽這個時候就拿出來用了?”

“也虧得神仙脾氣好,跟狗似的,需時拿來一遛。讓賜水引路的仙女來開刃飲血。”

老將軍來到門邊,聽了這段話,道:“活仙人能見幾個?我年輕的時候去拜招財貓貓神,還總能走狗屎運撿到些銀錢,近些年不知為何,總是不見效了。畢法天仙人們,也幫不了他們。”

至今到現在從沒有發過一言的赤緹突然道:“李雲生……你說什麽?赤木郡有反賊?”

她負氣離家兩個多月,把鐘伯也打發了回去,怎麽漂泊四海,本該為“家”的赤木郡出現了亂子?

“別說反賊,怪難聽的。叫義士。”李雲生道,“你怎麽不讀春秋書,也不聞窗外事?數月前,就有部落殺了來砍禁沙柳的官兵了,你爹那般焦頭爛額。”

赤緹不知道。

她爹娘在她面前,向來都是笑口常開,無事便說恭喜發財的人。從來不和她講這般事。她行過一半山水,怎麽不知道自己故鄉的事情?赤緹擔憂地擰起眉毛:“我爹待赤木郡的人不好麽?為什麽要反?”

老將軍宋青山和藹一笑,道:“小姑娘,這世道哪有你想象的這般容易?”

他覺得赤緹年少,就不再講。

“赤緹。”

雲霽開口。

“禁沙柳堅硬,是鷂都百金難求的好木材。又只在螣旰大漠中生長,所以哪怕它阻風擋沙,每年還是有官兵來開采。沒了禁沙柳,綠洲的牛羊,屋子都被暴風沙埋葬了。”

“但是赤木郡的小郡主,自然是沒有此等憂慮的。”

“橫漠河自西往東,商船來往,纖夫的脊骨卻已經彎曲了,碧水郡的漁民雙腳雙手被不渡海泡的腫爛,沼洚郡拿命躲避的毒蟲,被當成貴族們‘飼龍’所需的玩具。”

雲霽的聲音低而緩慢,赤緹對上與她形貌看著差不多的神仙眸子,卻像是掉進了幽深的海谷。

“你還沒去過太多地方。”雲霽輕笑道。

不過天下再多苦難,也和雲霽沒有幹系。

她不像是送財的小貓神,期盼每人都有花不盡的錢。天底下再亂,小瀛洲的神仙還是玩玩睡睡,遠遠俯瞰人間。

赤緹難得聽雲霽算得上是“苦口婆心”的一大段話,她有些呆怔。

白相師在談話間,燒好了刀,用刀尖撥開李雲生肩膀處的皮肉,把勾入其中的短箭取出來。李雲生疼的面容抽搐,雲霽道:“我來。”

她卻伸手在輕魚骨箭上略略一彈,白骨便化為齏粉,從皮肉裏落下。

李雲生撫掌一笑,道:”總算見到活神仙了!”

他一路行來,聽過不少神仙的名頭,但大都只會些嘴裏噴火,腦門砸磚的本事,雲霽還是第一個。

雲霽淡淡一笑,問:“亢龍刀呢?”

什麽刀?他不就是亢龍刀?

李雲生怔楞。

雲霽提醒他道:“數十年前,雁回客棧,亢龍刀。”

李雲生恍然大悟,道:“對了!是給你麽?”

他把倚著的亢龍刀抽出來,遞給雲霽,道:“就是這一把。我回雲州取來了舊刀後,尋思著帶兩把太不方便了,就將我那豁了口的刀留著,只帶了這一把。”

他彈彈刀刃,道:“放久了,鈍得不成樣子,我拿著它渾身不舒服,我記得還有封信?你等我找找,既然人已經在這兒了,我也沒必要特意送回原來的地方了。”

雲霽接過刀,沈甸甸的刀一入手,才喚起一點她關於舊時的回憶。

她對著刀上銅環,方覺先前的人世舊情已經如潮水無聲褪去,就留下一把浸透風霜雨雪的老刀。

未等李雲生翻著口袋找回書信,他先從身上搓出些粉末來。

赤緹道:“你多久沒洗澡了?都長垢了!”

面對赤緹,李雲生神色重新冷下來,他踉蹌起立,道:“閉嘴。快走。”

李雲生想要離開,卻不料犬吠聲由遠及近。

雲霽緊隨著站了起來。

黑白花色的長毛大狗已經全部圍了紅線廟。鷹衛隊的人牽著狗繩,在後殺意凜然。

已經有狗想要沖進廟宇之內,去撕咬李雲生。

那是鷹衛隊培育的十齋犬。

和尋常狗不同的是,十齋犬體型雖大,卻更加溫順效主,鷹衛隊會派一人,將數十頭狗養大 ,再當著十齋犬的面,將養狗人粉身碎骨,骨肉都做成粉末漿糊。

若想對付人,就把粉末t塗到人身上,只要十齋犬聞到人身上有原主到味道,便會窮追千裏,發狂撕咬,堪比猛獸。

鷹衛隊司令擺手,讓手下把狗牽遠了些,望著紅線對面眾人,笑道:“你們能想到的,我何等不知道?找到你們的藏身之地,簡直易如反掌。”

“亢龍刀,交出流亡的‘北國餘孽’,我保你不死。畢竟祖宗之禍,不殃及後人,對吧?”

雲霽無心再去聽,盯著十齋犬看。她還從沒有見過如此之多的狗!

此刻雖舔露犬牙,但是十齋犬外形確實可愛的,尤其是鷹衛隊特意養殖的,毛發油亮順滑……

李雲生隔著紅線群往外看,他鏗鏘有力道:“不可能。”

他維持著身子直立,瘋狂使眼色給白相師這位高人。

白相師輕聲回答:“別抽抽眼睛了,你攔路時看到我的翅膀了沒?”

李驚風當然看到了,若不是看到這個,他可不敢放心一人攔下,讓白相師帶著老人姑娘跑。

“看到了就對了,我是鳥,那是什麽?——狗。鳥最怕什麽?狗和貓竄起來抓。”白相師講到這兒,臉都綠了,“這下我也沒法使。”

雲霽先前一直在旁觀看戲,聽到白蒼這一句話,她沒有忍住,不合時宜地“撲哧”一笑。

鷹衛隊司令朗聲道:“躲在仙廟裏頭做什麽?小小一處紅線廟,你們以為鷹衛隊不敢進去?狐七哥是牽紅線的,幫不了你們!”

話音剛落,數只十齋犬直沖而進,鷹衛隊的人在外重新架起了長弓。

殃及池魚,雲霽這回看不了熱鬧了。

亢龍刀初次回到她的手上,雲霽掂了掂重量,隨後弧光一閃,她廣袖揮舞,纖手直舉大刀,擊落了紛射而來的重箭。

雲霽最先動手,十齋犬一口咬住了她的裙角,扯下了最外層繡花的長紗。

雲霽眉頭一皺,亢龍刀還是沒有劈到狗身上,用刀背將狗撥弄開。

好狗,可惜跟錯了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