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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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4

雲霽裝扮惹眼,司令第一眼就註意到了。

此般顛沛流離,還能衣著光鮮,不是有真本事,就是被著重護著的人。恐怕是是什麽大小姐,學了些拳腳功夫。

司令權衡幾息後,最終下令:“往那拿刀的年輕女子身上射。”

重箭破風,竟然發出響亮的嗖聲,十齋犬緊隨其後。

司令略略閉眼,已經準備好了再睜眼,這年輕的姑娘變成箭靶子的準備。不料清脆一陣叮叮當當聲,他預想中的哀嚎沒有響起。

雲霽衣衫繁贅,鈴鐺,絲帶,玉佩,全部都撞到了一塊,甩得人眼花繚亂,反把她襯得像一只刀上的蝴蝶。

司令竟不知她是如何動作的,笨重的大刀在她手中揮舞生風,似靈蛇繞過,把箭矢全部擊落。

瞬息之間,司令推搡了把旁邊的人,道:“換一個!射全部人!”

箭雨紛然。

雲霽撇頭,白蒼此刻竟呆楞在那裏,這只在小瀛洲的長生鳥,竟然被狗給嚇傻了!

在十齋犬要咬向眾人之時,雲霽趁亂摸了幾把狗頭,展開雙翼,此刻她的羽翅足足有三四人平舉手長,似幻似實,展開之際,本是晴朗無風的天氣,卻驀然湧起洪流。

雲霽喝道:“白蒼,你走不走!”

她轉身揪住離她最近的赤緹,赤緹又回頭扯上怔楞的李雲生,糖葫蘆串兒般乘風而起,剩餘的人被長風裹挾著,似騰雲駕霧般跟在身後。

她徑直沖破頭頂縱橫交錯的紅線網,扶搖而上。

鷹衛隊把紅線廟包圍得密不透風,卻沒有想到,要追捕得一群人,竟然是從天上飛走的!

司令猜錯了,他一開始就不該叫人先把箭往雲霽身上紮!

旁邊有人小聲問:“司令,追不追?”

他回過神來,怒喝道:“追?你叫我怎麽追?你咒我上天哪?”

“不追了!把狗都牽回來!”

他下定決心,打算過幾日回去覆命,就辭了鷹衛隊司令一職。他喃喃道:“昔有人皇,得神女相助……真的。”

他望著被扯散了的紅線,忽而覺得此時離開的人才是“天命所歸”。

十齋犬被挨個再拿套索綁上,司令疲憊地揉了揉眉心,道:“沒有抓到罪人,我自去請罰。”

眾人不敢言語,大家皆是想說而又不敢說,有神仙帶著他們乘風而去,這怎麽抓?

“之前那百兩金,拿去給太皇陛下身邊的紅人,分給些娘娘們,叫她們說些好話,就說‘奇人相助’,‘通天異能’,鷹衛隊乏力難追吧。莫要說有神仙相幫,觸了黴頭不好。”司令吩咐身邊的人。

他似而又想到了什麽,道:“那引路的小孩兒呢?你們去安置安置屍骨吧。是我對不住他。”

不過是各有各的難處罷。

他對貴人逢迎屈膝,那多出來那份狂傲,只能拿去砸些低賤的人了。

雲霽飛出三裏地,把人往田邊一丟,摘去繞在身周的紅線,抱著刀,皺眉站在原地。

白相師落下來,他就指著雲霽,笑得前俯後仰,肩骨搖曳。

之前看著還十分靠譜的白相師,怎麽突然發了癲?

莫不是被狗嚇傻了。

白相師指著雲霽,道:“雲霽!你入世了!”

小瀛洲的神仙,進到了人世裏,現在她也不算是“俯瞰人間”了。

在白蒼的印象裏,雲霽已經很久沒有出手幹預過什麽王朝興替,人間離亂。

“如果不是你,我幹什麽出手?”雲霽皺眉,此刻的心情頗為不佳。白蒼在小瀛洲與她說過不少的話,她也不想要這只長生鳥死在狗嘴裏。

白蒼似是挑釁般,一指李驚風,道:“鷹衛隊追的是他,不是我。”

雲霽不理他。自顧自往前走。

白蒼追著她,又道:“你不如低頭看看?我猜狐七哥已經死了,不然怎麽紅線被扯了,都沒有反應?西邊已經立了新的仙人廟觀,你不想再立一個?你看現在的大周蠻不講理,你不想救蒼生於水火中?”

白相師曾說,立廟後成仙,有些要千萬人供奉,有的只需一二人……那雲霽的廟觀在哪裏?又是誰人而建?跟在後邊的李驚風想。

雲霽頓住了,她回頭,原先眸中的笑意全部消失了,只餘下一片冰冷:“白蒼,誰規定的神仙要救世?連‘神仙’的名號都是旁人賦予的。”

“你無需對我說這些冠冕堂皇的話,你難道不是出於私心?”

白蒼臉上的笑凝固住了。

他扯過李驚風,聲音尖銳:“那你帶著他,就會有無數的麻煩!”

“你要不要跟我走?聊蒼之後,人皇正統,我送你步步登頂高升,手摘日月星辰!”他扭頭對李驚風道。

若是原先,李驚風會斷然拒絕。

可是他盯著這位“白相師”的眼睛,裏面倒映著的那張臉,仿佛不是自己的,是年歲裏另一個與他長得差不多的人。

他又想到先前雲霽毫不在意地答應白相師“換個同李驚風差不多的人過來”。

他無措轉頭,看向雲霽。

察覺到李驚風看來,雲霽淡淡道:“萬事由本心。”

萬事由本心……?

可是李驚風的本心,就拴在雲霽的身上。

不是他願不願意走,是雲霽想不想他離開。畢竟鷹衛隊盯上李驚風,他就只能給雲霽惹來無盡的麻煩。

可此般回答,似確實論證了一點,他在雲霽心上,還是“可有可無”,隨他自己去。

宋綠水似看出李驚風的猶豫糾結,他道:“棹紗鎮二十裏外的客棧有我們的暗樁,不如先略作休息吧。”

客棧裏邊都是少將軍的人,店小二送來了熱水與茶點之後,就靜默退出了,怕打攪了雲霽。

疏漏間春光盎然,鷹衛隊大部分人已經撤走,只留下少許人帶著長弓短劍,巡視著街道。

紅線廟惹出的動靜不算大,沒有多少人註意到。還不如鷹衛隊殺死了一個小孩兒引起的民怨大。

她百無聊賴,撐外窗戶,讓客棧二樓窗下攀附的藤蔓結出一朵又一朵的花兒來。

管了人世的事情,就會有更多的訴求接踵而至,全天下的人都要你這一位“神仙”替他們解難紓困,立起廟宇,倘若不去做,那就要被痛罵“天地不仁,神仙以我為芻狗”。

倘若是村口的黃狗難產,雲霽倒是樂意出手,但其他的。雲霽不想管。

她生自小瀛洲,沒有凡塵牽累,也不和別的仙一般有兼濟蒼生之心。

她又想到李驚風。

小少年跟了她八年,長成了清俊的男子。若他不願意離開,雲霽也做不出說“你是個麻煩”這樣的事情。

沈思之時,李驚風來了。

雲霽在聽到那一聲“阿霽”後轉頭。

他沐浴了,換了件幹凈的暗紅色棉麻袍子,未幹的黑發如烏墨纏繞在他脖頸間,前邊的鬢發略略遮擋住兩側眼簾,此刻正站在門外看著她。

李驚風往日高束馬尾,衣裳也都是深青墨黑,不似今日色彩鮮明,配合他一雙睡鳳眼,雲霽總覺得此刻李驚風略帶些妖異。

“阿霽,今日你還沒有同我講過幾句話。同t我講些話吧。”李驚風道。

雲霽皺眉,回想今日到底發生了哪些事,她見著了故人宋青山,拿到了亢龍刀,李驚風無緣無故暈了一回。

而後就是鷹衛隊帶著十齋犬圍紅線廟,的確是沒有講太多。

她道:“之前我只和你一塊走,所以和你講的話才會多些。”

現在有個古靈精怪的赤緹跟著喋喋不休,又招惹上烏拉一大幫人,她同一人說的話,自然就少了。

難道雲霽每天要說的就這幾句,人一多,分給李驚風的就少了麽?

李驚風少時會拉著小神仙絮絮叨叨,雲霽不常主動說話,往往是他講一句,雲霽應一句,後來他又怕雲霽嫌煩,便很少要雲霽“同他講些話”了。

他此刻忍不住道:“阿霽,倘若我說,我想要你不論什麽時候,都與我講很多話呢?”

講不會和赤緹講,不會和亢龍刀講,也不會和以前所有人講的話。

雲霽疑惑偏頭。

李驚風講完便覺失言。他將客棧的窗戶全部支開。

暮雲卷盡,煙樹微茫,金光渡過紮著雙鬟的小神仙。

那些往日積壓在心裏的,似隨著日暮西山後的遠飛的鷂雀一同出來了。

他一時沖動,又好像是受了蠱惑,道:“阿霽,你心裏到底有沒有過李驚風?”

他講出第一句,就覺得失了言,他語速只得越來越快,在雲霽之前開口講完:“駕車趕馬,裁衣束發,是只願意李驚風做,還是說換別的人也可以?我是不是獨一無二的?”

“阿霽,以往像亢龍刀那樣的俠客人傑,王公貴族,你喜歡麽?你喜歡他們多一點,還是現在的李驚風多一點?”

他講到此處時,話語已經有些顫抖:“為什麽我不行?阿霽,你是不是不喜歡我?一有旁人,你就看旁人,你只有無人可看的時候看我!”

聽到這兒,雲霽大概明白了。

李驚風應當是聽到了她與白相師的對話,她側過身,問:“你要我怎麽喜歡你?”

對於她來說,與她八年同行,也不過是薤上露極快蒸發於天地間,等她回到小瀛洲,興許已經忘了李驚風姓名。

雲霽擡手,輕撫李驚風的臉,蹙眉道:“幾十年後,以前的,現在的,我都忘了。李驚風,莫要著相。”

李驚風低頭,雲霽已經比他略矮了,做此動作已經不再像是對著弟弟,更像是情人之間。

她不再開玩笑般叫他二牛,而是叫他“李驚風”。

雲霽似乎剝去了她游走人間時拿的那一副嬌俏靈性的少女皮囊,露出小瀛洲神仙內裏那副漠然。

李驚風沈默了。

他半邊身子倚靠窗邊,融化在了融融金光中。另一半挨著雲霽,似乎挨著她才可以化為實體。

雲霽不知道活了多少年,她有無數無數的人,可是李驚風只有這二十一年,二十一年裏還有八年都是雲霽。

他輕輕蹭著雲霽的頸窩,閉眼道:“阿霽,今天是我生辰,讓我靠一會吧。”

雲霽不動,也沒有應答,片刻後,她又聽到李驚風問:“阿霽,我是不是招惹麻煩了?”

雲霽沒回答,李驚風像一只大貓黏在她肩上,沒過多久肩膀就酸了。確實是個麻煩。

李驚風又問:“阿霽,究竟我要怎麽樣你會喜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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