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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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0

白相師的話似長針,掠過凡人骨血,探入李驚風魂中,震顫不休。

若是可以,誰想當笑屍山那個野狗為伴的孤兒?但是李驚風心甘情願,因為他是從那裏開始,碰上自己的小神仙。可若是有更多種體面的方法和雲霽相遇呢?

就像那個武功蓋世,攪動風雲的“亢龍刀”。

他若和那時的亢龍刀站在一起,定會自慚形穢。

甚至面對被稱為“白相師”的這只鳥精,嫉妒都如蟲子啃噬他心,憑什麽他可以早早和阿霽相識。

為何君識他早。又為何君遇我時我落魄。若他白馬春風,若他高登禦宇,是不是就能覺得,自己配得上和雲霽在一起?

白相師拍拍塵土,站起身離開,不知道要去哪。

李驚風等人走後,再慢慢睜眼。火堆已熄。他伸手舀了一瓢溫酒,酒摻了水,已經沒了酒味,還無端品出些酸苦味來。

次日,雲霽醒的格外早。

赤緹隨手抓順了頭發,看著李驚風擦幹凈屋內落滿灰的銅鏡,重新替雲霽綰了發。她深以為然自己不該去學什麽亢龍刀刀法,應該叫謨王給她找工匠磨個打狗棒,轉行去做丐幫。

紅日方初升,百姓們已經各自去上工支攤。

浩蕩土地上庸碌凡人,沒有王公貴族的命,沈淪冬春三餐溫飽之中,日覆一日做的都是同樣的事情。

乞兒端著破碗,丁零當啷沿街走過,邊走邊道:“善人舍我一毫錢,明朝立廟做神仙……”

有人連手都不肯動,擡腳把小乞兒踢到一邊,啐了一口道:“小鬼,我自己銀錢都不夠花呢,小小年紀出來討錢,別人家看你可憐給點,不做活滋潤吧?趕緊多要點,老了就沒這可憐相了!”

不用做活打工,每天顛著碗走街串巷,就能溫飽睡好,的確算是滋潤閑適的生活了。

“昨日飽食今日空,貴人還請賞點饅頭……”乞兒穿過長街,同赤緹打了個照面。

乞兒身上七橫八豎裹著一件士人的長衫,頭皮禿禿的,小臉倒是格外的幹凈,看人的時候眼睛滴溜圓。的確是見了就不忍心叫他餓著的長相。乞兒本以為這個形貌比起自己沒好上多少的女子定然是個一毛不拔的鐵公雞,沒想到她猶豫片刻,拿出了個涼了的酥油餅,又扣出幾調錢,全部放在了他的破碗裏。

“你才八九歲的年紀,去幹點工吧。”赤緹道。雖然她一時間也說不出有什麽匠人肯招八九歲的孩童。

乞兒看她拿出了東西,生怕她反悔,抓著磕了角的破碗往後退,一邊退一邊恭維道:“善人發財,好人長壽,公子升王封侯爵,小姐進宮做娘娘……”

哪有公子?

赤緹轉身,看到雲霽探出一個腦袋,看著外邊的她。李驚風站在一旁。小乞兒興許以為她是衣著富貴的雲霽的差使。那小孩兒也不繼續走街串巷地討要東西,一溜煙竄了個沒影。

白相師自從昨晚那句詰問後便再也沒有露過面。

昨夜壓低了的言語卻像是盤旋的鳥雀,時不時就要出來聒噪一番,他不理解白相師那句話究竟是何寓意,他再怎麽樣,也不是真正的亢龍刀。

“阿霽,你說李雲生會不會再回來?”赤緹輕快地竄入庭院中,道。

鷹衛隊要捉的,明顯就是李雲生。但她卻因為相似的刀成了替罪羊。要是李雲生有點良知,這個時候就該回頭把她撈出去。他仗義疏狂,遇事逢人遭難必定出手。但赤緹還是希望他不要來。

要是被鷹衛隊再逮到,拖在馬後跑,李雲生再有通天本領,也得和赤緹一樣被拖的哇哇叫喚。

可赤緹被抓回去,就算鷹衛隊要殺她頭,赤緹只要亮出自己謨王明珠,赤木郡主的身份,也能逃過一劫。

此刻她才恍然發覺,原先她討厭的仆妾跟從,香車寶馬,琳瑯結隊的貴族身份是多麽的有用。

能讓鷹衛隊垂首,不必和乞兒一樣流浪長街。

“別叫她阿霽……!”

李驚風似在夢中,眾多思緒紛雜萬千,聽到赤緹叫“阿霽”時,猛然被喚醒。他一直覺得,阿霽此稱……是獨屬於自己的。

不叫阿霽,那叫什麽?赤緹莫名其妙瞥他一眼。李驚風自嘲垂眸,雲霽是個活人,又不是什麽物件,怎麽能讓他一個人獨占?

他果然是昨晚被白相師莫名其妙的話給忽悠傻了。

“剛才那個乞兒,你不該給他東西。”雲霽輕聲道。

有因有果,但恐怕此刻赤緹要結的是麻煩果。

赤緹沒有當回事,不就是舍了早飯一張餅嗎?能讓小孩兒多長點肉也行,她又不是一頓不吃會餓死。

“換做我,就不會再回來了。”雲霽踮起腳往外看,昨天少將軍叫他們留在此地,今日派人來接應,她杏眼微瞇,望著人還寥落的長街,道,“本來就是無須之禍,能少一件麻煩事就少一件。”

所以說,赤緹之於李雲生,就是個“麻煩事”?赤緹覺得自己果真是唱反調的一把好手,李雲生要是來救出她,那她寧願人家不來。可要真不來——她怒道:“那他不肯回來,我就非得要他回來把本郡主救回去了!”

赤緹還想說些“豪言壯語”,瞥眼和一位白發老叟眸光相撞。對方含笑看著她,道:“姑娘,把你們拉進來,實在是抱歉。”

昨日抱著雲霽逃竄的那位少將軍帶了壇春來酒,還有t烤熱的紅豆沙包給雲霽。在看到她彎著眼睛說“謝謝”的時候,看著成熟穩重的他耳根驀地紅了。

白相師稱呼這位不知何時進來的老人為“老將軍”,少將軍就是他的孫子。

原以為稱呼少將軍是因為年少,難道老將軍和少將軍之間還有一個“中將軍”嗎?赤緹嘀咕。

老將軍須發皆白,腿腳卻很是利索,避過耳目,極快從一側的偏門到了院子內,半靠在落灰的織機上,道:“時移境遷,子孫代代,前人事怎麽能夠叫後人來承擔?又不是現在的亢龍刀護太子南徙,動搖江山,他不過也是偶遭連累的俠客。姑娘怎麽能夠強逼他回來呢?”

對了。是鷹衛隊要捉拿七八十年前的餘黨,棺木難掘,就去抓他們的子孫後代。

赤緹忿忿,打算換個人罵,老將軍又一句話把她堵了回去:“鷹衛隊只是想要抓一個‘亢龍刀’回去交差罷了,惡人亦有惡人苦。”

人愈老,心境就越放寬平和,老將軍覺的各人有各人難處,面對要追殺他的人,也都要尋出些“身不由己”的理由。

當今皇帝皇帝沈迷酒色,日漸虧空。太上皇貪戀權勢,蠻不講理。鷹衛隊是太上皇一手扶持的利刃惡犬,無論主子再怎麽無理的要求,都要給他幹出個結果來。

只不過太上皇那個夢是真的。

老將軍扶著織機,一雙眼瞧著那長身玉立的公子。如松如柏,依稀可見故人的影子。

只是印象中太子之後,眼神中常帶憂郁,看向北國鷂都,而此人目光清平,空空蕩蕩,只裝了一個身邊的年輕女孩兒。

他揚聲問李驚風:“敢問這位年輕公子,祖籍可是東邊的匡州笑鎮?”

時隔八年,現今還是第一個人在他面前提起“笑鎮”,若不說,李驚風自己都要忘了,他只記得曾在光華流轉的笑屍山,已經忘卻還有一個笑鎮。他道:“我沒有祖籍,就是被丟在那兒的孤兒。”

李驚風講話時,目光掠過站在角落處的白相師,對方眼睛微瞇,像是在笑。

老將軍身軀一顫,他喃喃道:“是了,是了……”

“你是鷂都北太子的孫子!”

他繞過織機,白發老叟朝弱冠後生拱手下拜。

李驚風倏然明白昨夜白相師對他說的話是什麽意思了。他壓下心中驚愕,道:“老人家,你講錯了。”

“沒有講錯。我昨夜重觀長歲星,亢龍刀仍跳脫在外,而北太子的遺孫,就在我們之中,”白相師揚聲道。

“北太子離開鷂都時八歲,三十八歲時候,誕下一子,其子早已忘卻覆國往事,紮根笑鎮之中,可惜但是賦稅徭役繁重,義上心頭,遂參加了笑鎮鄉鄰的起義軍,無奈妻懷幼子,幾番輾轉,將你送回了笑鎮。”

“——拜托山下的老神仙收養。”

已經模糊了的笑屍山老婆子音容笑貌似再現。

白相師道:“你今年應當是二十一歲。”

他道:“兵馬齊備,江山搖搖欲墜,太子,覆國在望,著快登基。”

告訴尋常人,他其實是流落凡間的王公貴族,莫說狂喜,面上也有失態。而李驚風仍然不卑不亢,直視著白相師,冷然道:“前人的事情,就沒有必要告訴後人了。”

“我說講錯了,就是講錯了。你們要尋一個由頭,可以找旁人。”

世異時移,也沒有人知道站在那裏的,是不是舊血統。

“這不一樣。”白相師往前走,斷掌搭在了李驚風的肩上,他道,“你不想要萬民之上,不見蒼生夙願,你不過是笑屍山尋常男子,碰巧帶了北太子的血統。”

他貼近李驚風的耳朵,用只有二人聽到的聲音道:“這些都可以是真的。可你不想碌碌無為,一輩子都像狗皮膏藥一樣粘著雲霽,四十二年後——她重新離開你,去往小瀛洲。這是假的。”

昨夜白相師的話歷歷在耳。

他想要……讓自己的小神仙留在人間。

留在他的身邊,讓她不會再飛走。

“你……”白相師還想講話,忽而門口一陣喧嚷聲。

是剛離去的小乞兒。

他在門口探頭探腦,看到了給他餅的赤緹,小聲喚了一句:“姐姐!”

雲霽知道,麻煩來了。

日出後天漸暖,小乞兒脫了那件裹著的長衫。他身子矮矮的,身上分明還有肉,但卻格外頭大身小,像是各長各的,不知道又去哪裏討要來了肉餅,嘴側還有肉渣剩餘。

赤緹自從讓鐘伯離開後,她花錢大手大腳,自己帶的銀兩和首飾都已經當完了,旁人看她一副窮酸樣,極少有主動和她搭話的。赤緹笑道:“快進來玩兒!”

乞兒看到她,又把頭轉回去了。

他對外邊的人喊道:“官爺,你們要抓的賊就在裏頭。有個老不死的和幾個年輕的!”

赤緹臉上的笑即刻僵住了。

向來以己度人,覺得萬事都是恩還恩,仇報仇的她,不明白早上剛收了她了五吊錢和一個酥油餅,祝她“善人發財,好人長壽”的小孩兒,不過幾刻鐘,怎麽就帶著鷹衛隊,把她給賣了。

雲霽早早那一句被她忽略了的“你不該給乞兒東西”,也如驚雷般炸響。

他難道看不出來,鷹衛隊那一排寒光凜凜的長刀,落到他們手裏,不管清白與否,都沒有“發財長壽”的命了嗎?

赤緹此刻體悟到,原來這就算是“恩將仇報”。

“官爺,那單子上說的‘黃金百兩’什麽時候給我?”乞兒抓著鷹衛隊士兵的衣擺,餘光沒再看赤緹。嘴邊肉渣隨著諂媚的笑容抖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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