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11

關燈
011

帶頭的不是昨天那個年輕人。他已經因為放走亢龍刀被處罰了。來的是快馬加鞭趕來的鷂都司令,他看到自己用金紅線紋繡老鷹的隊服被沾了油汙的手扒住,嫌惡地皺眉一拍——

刀柄重重壓在乞兒虎口上,震得他手發麻,他還是牢牢抓著衣擺。

司令擡腳往上一踹,小乞兒瘦小的身子在地上翻了個滾,後邊有鷹衛隊的衛兵拉起他,塞給了他一塊肉幹,道:“拿去吃吧。”

小乞兒抓著肉幹,道:“這位大神仙,那我的黃金百兩何時給我?”

哪怕被乞兒遵奉為“大神仙”,他聞之,也是臉色一變,甩手推他道:“我上哪裏給你尋這百兩黃金去?我幹一輩子都沒有,你天上掉的餡餅吃多了!去去去,趕緊回去!”

片刻耽擱,少將軍忽喊一句:“跑!”

他背起老將軍,一只手抓上雲霽。

白相師像是只大山雞,撲騰著翅膀,左邊拽著赤緹,右邊拉著李驚風,左搖右擺往後院偏門沖去。

鷹衛隊司令聞言喝道:“追!”

小乞兒被鷹衛隊的人甩在地上。手上抓著的肉幹落了灰。

他不是不願意做活,他的爺爺病重了,交不上土地的租稅,又被地主打了個半殘,現在要他照看著。

很久之前……他是有阿爹的,他阿爹也不是什麽好貨色,輕薄了他娘,老頭子只好典當了犁地的老牛,湊齊了彩禮,讓他爹成了家。

成家了,也沒有收心多少,還沒有開始立業,就因為哪天嘴上沒有把門,沖撞了貴人,被打死了。

他阿娘也是個笨蛋,從來不願意和他出門要飯,還罵他下面子。三天兩頭以淚洗面,挑燈做針線活,燈油燒的都比掙得多。

他每天念著“大人賜元寶”的時候都覺得,有沈沈的重擔,壓在他的身上。

在看到鷹衛隊張貼的“緝拿重犯,賞金百兩”時,他和畫像上那個頭發隨便抓了兩把,穿破破爛爛紅衣裳的女子目光相撞。

他只覺得肩頭兩座山驀然一松——

他剛走回泥瓦陋巷,把放在懷裏仍然涼了的酥油餅輕置桌上,就匆匆趕回來,把這一隊配長刀,煞氣森然的“鷹衛隊”引到了宅院。

小乞兒沒讀過書,連自己名字是什麽也不知道,但他知道這個叫做“恩將仇報”。

那女孩子給他的五吊錢,夠自己再去給爺爺抓一回藥……

鷹衛隊圓領袍服下擺的金線晃花了乞兒的眼睛。

那姑娘看著也沒比他大上多少,約莫十七八歲的年紀——能幹什麽傷天害理的事情呢?

他視線又模糊了,看到那白發矍鑠的老人,方才被他稱為“老不死”,此刻恍然間,他又覺得老人和他爺爺年輕時侯的身影重合在一起了。

他“嗚”了一身,往前連翻帶滾,抓著了領頭不動的鷹衛隊司令,道:“我的黃金百兩!給我!”

“給我!”

鷹衛隊司令轉頭,恰巧和這小瘋子的眼神對上了,他無端覺得有些發怵。伸手想把他甩脫,卻掙脫不開。

他道:“來人!”

往前沖的鷹衛隊又折返回來,把小乞兒拉開。方才給他肉幹的那名侍衛想把他往回拉,孰料小孩兒不動,繼續往前邊撲去。

“找死是吧?”司令冷笑,長劍出鞘,往前掄去。

小孩兒來不及躲閃。

赤緹被白相師拉著,回頭的時候t,只看到爆起的一地血花。還有在喉嚨裏尚有餘韻的“還我百兩金”。司令眼中驚愕只有一瞬,重新指令亢龍司往前追。

小乞兒倒在了血泊中。魂靈離開軀殼,飛往了三十三重天輪回。

他的爺爺和阿娘,恐怕得帶著那五吊錢和一塊酥油餅自生自滅了。

少將軍和白相師,二人拖家帶口,像棹紗縣土生土長的野老鼠,東邊鉆過一個狗洞,西邊扒出一片小道,始終有驚無險地懸在鷹衛隊的前邊。

“起箭!”鷹衛隊後有人帶了馬來,聽著動靜,應該是司令讓部分人停了下來。

“萬一射到人怎麽辦?”有人猶豫問。

“那些人命有多重要?”司令怒道,“聽不懂話?”

最要緊的是抓到亢龍刀,抓到北國遺孫,他這一司鷹衛隊,舉隊升遷。

替他們盤算的好事,怎麽一幫蠢腦袋,反應不過來呢?!

他話音剛落,輕箭已至。緊逼赤緹。白相師單手把赤緹的頭掰了回去。輕箭力道沈鈍,紮進了白相師手臂。

他悶哼一聲,道:“你往前跑!回頭看什麽?”

那個孩子……他是不是死了?赤緹的話堵在喉嚨口。

白相師道:“自作孽! ”

李驚風的餘光往後瞥,亦見到那片血色。那乞兒的運道不好,此刻眾人自顧不暇,沒有人能幫上他。

從鷹衛隊士兵手臂機簧射出的袖箭輕,但多而密。

赤緹伸手拉過茶攤的旗幟往後一揚,把輕箭攔截住。赤緹把乞兒的事情拋之腦後,跟著白相師往前邊跑。

白相師白袍獵獵鼓風,脖子使勁往前伸,可惜手兩邊拽著人,左右搖晃,像是只飛奔的母雞。

這只“母雞”從袖子裏抖出兩塊碎銀子,落在了茶攤開裂了紋的木桌上,道:“莫壞了旁人家的東西!”

“他們有馬!”赤緹驚道,“被抓了就被抓了唄,你別拉著我,我給他們抓去就好了……”

鷹衛隊駿馬急追而上,拖家帶口的兩條腿怎麽跑得過四條腿?

兩撥人距離僅有三丈之差,先前一直被拉著的雲霽出手了。

追兵□□那匹馬像是突然瘋了,搖頭擺尾想將上邊的人甩下來。

雲霽還想繼續時,銅環震響——

亢龍刀似掄過圓月,再朝馬上鷹衛隊將士斜劈而過,寒光懾人。俠客自檐上一躍而下。

“李雲生!”赤緹此刻心境真是大起大落,她都準備好被鷹衛隊的人抓去,在馬後拖個幾十裏,讓她爹謨王過來擺平了這場事,沒想到朝思暮想的亢龍刀來了。

尋常的李雲生多半滿臉胡茬,抱著刀神色悠游,此刻他把臉上的胡茬剃幹凈了,長發利落束在背後,一刀截斷了鷹衛隊的去路,頗有些逞年少之勇,一人挑天下的氣概。

他一回頭講話,就破了功,那刀削似的面龐,講出來的話卻大舌頭:“傻娘們給你攔上了還不跑?邁腿,給我嘚嘚往前邊竄!”

白相師趁著沒人,“呼啦”展開翅膀,領著眾人往偏僻處飛去。

鎮外矮山腳下一處紅線廟。

白相師把快要壓塌了樹枝的紅線往下扯一扯,欲蓋彌彰地遮上了廟門,似乎是看透了赤緹所想,道:“若你大發善心,就讓人把那小孩兒屍骨收殮收殮吧。方才那個男的不會出事的,真正要抓的人,在這兒呢。”

他下巴一點,指向李驚風。

老將軍歷經一場逃殺,臉色也不是很好看。他扶著供案,喘氣道:“千帆過盡,才見王孫……”

一路無言,被拽到這兒的雲霽忽而問:“你是不是叫做‘宋青山’?”

老將軍一楞,眼前的小姑娘他來時未曾細看,十八九歲的年紀,朱唇烏發,頭上玉步搖微微晃,他只以為此人約莫是李驚風的心儀之人,此刻再看,她面色無波,瞳色淺淡。看人不帶情,其中遼遠比他更像老人。

“怎麽了?”宋青山問。

雲霽雙翅一展,占了半個廟宇,難怪被少將軍拉著跑了這麽久,都沒有出汗喘氣!竟然也生了一雙翅膀!

她又語出驚人:“你的名字,是我取的。”

舊憶似橫謨河中游的水閘,一經打開,積湧了幾十年的洪流洶湧而來。

八十八年前亢龍刀送完北太子之後,就再也不插手紛爭了。而後出生的他承父覆國遺志,他的父親曾與他講,在亢龍刀外,還有一高人。劍法驚鴻,行蹤詭秘。

機緣巧合堪得一見。

當時的宋青山尚且年幼,被他阿爹牽在手裏,仰頭看著那個面白唇紅,肩披羽衣的神仙妃子,他爹對那女神仙格外敬重,點頭哈腰,求神仙給他賜個名字。

常州逢春盛,青山無數煙萬縷,數青峰外楚天闊,他聽見那神仙隨意道:“那就叫宋青山吧。”

宋青山的父親問女子:“不再去看看他麽?”

神仙不答離去。

那一年,亢龍刀病重。宋青山記著神仙背影,記了許多年。

青山老客袍,狂途失故夢。

唯獨神仙的容貌,竟然絲毫未變。宋青山已經鶴發雞皮,她還是光彩照人。他道:“我已經算不清楚,是多少年前見過您了。依稀是……南成北遷,改新年號為‘長元’的時候,究竟是長元幾年呢……”

“在您走後,發生了很多事。太子輾轉,尋了心愛的姑娘,也不願意再覆國了。我的父親已離世。北太子之子,後又和我的兒子,參加了起義,被極快鎮壓了,丟了兩條命……”

難怪老將軍和少將軍之間沒有“中將軍”,原來已經死了。也難怪笑屍山的老阿婆說李驚風爹娘去起義沒回來,只當他是個孤兒。

“我養大了我的孫子,可惜年少書讀的不多,照著我的宋青山,給他取了個‘宋綠水’,而今各地民怨漸起,昔日一些人後代子孫,又找上了我們。”

老將軍敘事平緩,將八十八年的波瀾壯闊小橋流水全部迤邐展開。

“是過了挺久。”雲霽嘆道。

她沒有老將軍記得這麽清楚,只依稀記得曾經有人領著個小孩兒,說為他討一個吉利,叫雲霽給她取個名字。

紅線廟內屋梁上也是交錯的紅線,上邊掛著鈴鐺字條,把從外射進的天光割裂成碎片,撒落在廟宇之內。

香案上青煙裊裊,狐七哥是只長尾巴大狐貍,他的供像懶洋洋趴著,狐貍眼睛似有神,瞧著雲霽,光暈羽翅。仿佛此刻她才是紅線廟裏的神。

八十八年一夢間。

他癡癡看著那對羽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