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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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2

李二牛默默無言,跟著天上來的小神仙小半個月,最終雲霽無奈,答應帶上了他。

路上行走至一半,李二牛忽然拉住她衣角,道:“前面有貓貓神,你等我進去拜一拜好麽?”

雲霽跟著他進了廟宇,那神龕之上塑著的,竟然是一只憨態可掬的大貍花!

她看著下邊的碑文,抽抽嘴角,最後還是道:“我不識字。”

李二牛逐字逐句念給她:“是倒金銀長生長樂威武威風貓貓神,拜一拜就可以招財進寶。”

一大串前綴,足以看出當地人對貓貓神的尊崇,李二牛拿了香,跪在蒲團上,正要躬身,身側的雲霽拉住了他,道:“不用拜了,它已經死了,不會給你倒金銀財寶的。”

那是幾十年前的事情了,那只胖貍花被自己帶到小瀛洲之後,在自己睡著的某一年裏,已經悄然去世了。

“死了?”小少年聽到這個說法,頗有些錯愕。

雲霽記得,當時它在人間,還只有一座廟,現在貓貓神的廟在偏遠的笑屍山都已經有了。

她回答道:“就是死了,生老病死的那個‘死’,它死了,就不能給你財寶啦。”

李二牛望著她。

雲霽看著少年擡起清泠泠的眼,小聲問了一句:“那你會死麽?”

他停頓了一下:“你有名字嗎?你是什麽神仙?”

“雲霽。”她垂眸。

“雲銷雨霽,彩徹區明。那個‘雲霽’。”雲霽怕他聽不懂,又道。

雲銷雨霽,李二牛在村子學堂偷聽的時候聽過這個詞,雲霽剛從笑屍山上飛來的時候,黑霧一散,霞光萬丈,的確是“彩徹區明”。

李二牛又問:“你以前來過人間麽?為什麽不識字又會念書?”

“我五十年才飛出小瀛洲一次,你們的字改動這麽多次,我肯定不認得。”雲霽回答。

李二牛扯著她衣袖,問:“為什麽要五十年?”

雲霽已經被他問的略有些煩,但還是回答了。

那是她刻在小瀛洲巨石上的規矩,五十年一來,五十年一回,恰好是凡間人最長的百年壽數了。

雲霽也不知道她為什麽要定這個規矩,只覺得記憶裏自己好像都是這麽過的。

雲霽道:“可能五十年出來一次,看看人間有沒有人等我吧 。”

那塊石碑子上記著的,有比這些更莫名其妙的,但大部分都是她以為自己會永遠記得的事,所以沒頭沒尾。

神仙的壞處就在這裏了,看過太多,就沒有什麽特別刻骨銘心的東西,會讓自己一直記在心中。

在小瀛洲的五十年,她可以忘掉大部分事情。

“——後來你見到約定的人了嗎?”少年仰頭,看著雲霽垂落的長發。

雲霽道:“大都沒有,也有些是來不及。”

“我記得曾有一名江湖上望山飲雪的大俠。在赴約之前就已經死了,他的子孫把他的親筆書和刀放在了我們約定的酒館,要我再過十年去取。”

都是些舊事情了。雲霽鮮少親昵地拍了拍李二牛的肩膀。

她繞過廟觀,看到小少年還在原地站著。

他可憐巴巴地望著她,道:“雲霽神仙,我也要名字。”

少年因為久未食米肉,臉上還有些削瘦,但身量高,仰頭看人的時候,睡鳳眼濕漉漉的,瞧著竟有些可憐。

雲霽難得心血來潮,她微微俯身,捧著少年清雋的臉蛋,道。

“叫驚風。怎麽樣?”

……

年歲如梭,八年就像潺潺的流水,又飄飄忽忽如小神仙翅膀尖的羽毛,晃眼就過了。

“李二牛,我的包子和口脂呢?”雲霽在卷簾門外探頭,蹙眉問。

“二牛是賤名,阿霽,不是說叫我李驚風嗎?”男子打開蒸籠,夾出包子放到碟子裏,轉頭無奈道,“胭脂早買來了,就放在你的妝奩裏了,你之前又沒有認真聽我講話。”

如果在八年前,李驚風還不信女子是神仙的話,如今已經完全相信。

他現已經二十一歲,和八年前截然不同,身量像春天的筍極快抽條,但女子八年來,容貌絲毫未變,和笑屍山初見長的一模一樣。

“看我!這個色好看嗎?”雲霽站在身後,踮腳輕拍了下李驚風。

八年,她沒有變化,但是那個只到她腰的小少年,現在已經高出她一個頭了。

李驚風回頭,看到紮著雙麻花辮的女子,瞇著眼朝他笑,唇上那點桃紅色的胭脂亮晶晶的,不由得一時怔住了。

即使八年,他不論是少年,還是現在,每看一次她,都會看癡一回。

只不過比起以前單純對美的那份欣賞,現在他怔神中又摻雜了些別的情思。

“我又要走了。”雲霽道,“你還要跟著去嗎?你的年紀可以留下來過自己的日子了。”

這八年來,李驚風沒有像尋常的小孩去讀書上學堂,跟著雲霽走遍了五湖四海,見到不少風景,但始終不知道她的目的到底在哪裏。

他問:“這次你又要去哪?”

雲霽道:“去赴約取物。”

李驚風記得,有t一個俠客,沒有熬過雲霽不在凡間的五十年,只好留了一把刀,一封信,重新定了十年約定,等她從小瀛洲再飛過來的時候拿。

他沒來由的一陣慶幸,幸好自己遇見她很早,有足夠的年歲,陪她度過在塵世的五十年。

“我跟著去。”李驚風收拾了竈臺,笑著道,“我一直跟著你,不要留下來過日子。”

雲霽撚起一塊豆沙包,道:“那你最多也只能跟我四十二年了,等你變成老頭子,後悔就來不及了。”

“不會後悔的。”李驚風道,“你說過可以一直帶著二牛的。”

“剛才還說二牛不好聽,現在又二牛啦?”雲霽笑睨了他一眼,展開了自己的翅膀。

白羽翅全展開的時候,一邊足足有一個人長,此刻在狹窄的室內舒展不開,只能半攏著。李驚風沒見雲霽飛過幾次,來到凡間,又帶了一個人,她大多時候,用的也是凡間的車馬。

翅膀上有隱約的流光閃過,雲霽很愛惜她這對翅膀,每隔一段時間,就要拿出來擦擦撣撣。

雲霽轉了圈,忽而皺眉道:“我忘了,我的紅繩丟了。”

“紅繩?”李驚風重覆。

“是綁在我翅尖的兩條鏈子,拿紅繩編的。”雲霽解釋,“八年前在笑屍山,像是有什麽東西牽絆住我,被扯了下來。後來一直沒有找到。”

“算了,天大地大,也總會走完,我還怕找不到嗎?”雲霽見自己的翅膀沒有問題,重新收了回去,輕笑道,“別楞神了。去常州。”

大周有九郡十二州府,和天上的二十一星宿相對應。

幾百年來,大周的官制官文度量衡都改了,唯獨這九郡十二州的劃分一寸也沒有變。

這是始皇帝聊蒼定下的,大周子民包括掌權者,對這個篳路藍縷,終得神仙襄助的帝王似乎格外的信服。他定下的長椿節,天歲節等諸多節日,也都代代傳承,從沒有改過。

常州恰好在南方,西邊是橫亙三百裏,大周最遼闊的碧水郡,東邊是黃沙漫天的赤木郡,常州恰好在幹濕分界中,草長鶯飛,燕子金魚年年有。

李驚風少時曾問過雲霽,赤木郡黃沙中是不是真的有傳說中的聖地“畢法天”和十二神女。

傳說始皇聊蒼的鐵蹄在踏入赤木郡最大的沙漠時,被流沙淹沒到只剩頭,後來十二神女感應到人皇有難,為他驅散了黃沙,露出一片平地,供軍隊踏足而過。

《大周風物志》中曾記載,有旅人困於沙漠的時候,天上就露出玉宇瓊樓,足有百丈,其中十二神女奏響鐘鼓樂曲,賜予他水,指明旅人正確的方向。

雲霽聽後笑笑,告訴他:早些年她在赤木郡的沙漠也迷過路,有幾個好心的女人給她送了水。

她們的母親父親,世世代代都住在綠洲的旁邊,唱著寥闊高亢的歌,來指引旅人,所以那片地方,就成了‘畢法天’,至於旅人看到的那一切,都是沙漠中的海市蜃樓罷了。

她遇見過許多自己還沒有見識過的人和景色。

思及此,李驚風又擡頭問:“阿霽,為什麽不去西邊的首飾鋪買一個?它很重要,也是幾十年前,或者幾百年前有個人給你串的嗎?”

雲霽垂眸,從浩如煙海的記憶裏找出些舊線索。

“是五十年前又五十年前……上上次我離開小瀛洲,一個剛化了形的狐貍送給我的。重要……應該很重要,因為我和他也同行了不少年,像你一樣。舊人舊物,本該留著的。”

雲霽講的有些磕磕絆絆,她時常記不住往事,就連瑣碎的細節,有時候也要李驚風幫她記著。

是前人送的。

李驚風從來不知道,雲霽以前認識哪些人,走過哪些地方,他只能告訴自己“她現在在人間的五十年是自己的”來聊作安慰。

“去常州吧,我去定些車馬,再把這兒的宅院賣掉,我們南下。”李驚風道。

雲霽翅膀裏藏著從小瀛洲帶來的無數奇珍,拿出來可以買下幾座城的地契莊子。

但是李驚風還是得認真打理,他不想雲霽賣了那些她留下的東西,而且也要避免在付賬的時候,雲霽掏出些老古董:前朝,甚至大周剛立國的時候發行的銀票。

常州有燕子,柳絮,連綿不斷的花和遠山,還有碧綠的湖水,比這裏暖和,你可以穿些紗裙子了。

若是常住,年後的天燈會……我們可以一起看。

李驚風想說,但是又止住了。

在雲霽長長的年歲裏,她一定已經去過無數次的常州,和無數人看過天燈了。但是李驚風,卻是第一次,和隱秘的心上人一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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