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03(小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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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3(小修)

重重遠山間,一輛馬車徐徐而行。

青州的山不高,但是多,是一重又一重的丘陵,大多是碧綠的,只有少部分才有些別的顏色。譬如有一片梨花或者櫻花林,或者是剛被樵夫砍了一片山坡,顯得光禿禿的。

雲霽看累了,重新放下簾子,打了個哈欠。

李驚風趕著馬,道:“還有半日,我們就到最近的錦屏鎮了。你如果無聊,可以和我說說話。”

“這麽多年過去了,青州都還是舊景色。”雲霽拉開前面的簾子,盯著李驚風的背影看。

之前趕車的背影,還是清瘦的少年,不知不覺,已經大了這麽多,嚴嚴實實擋在前邊,已經看不清前面的風景。

雲霽想起當時,李驚風跟著她,也不說話,在她回頭的時候與她對視。雲霽實在被他跟煩了,才無奈答應帶上了他。

雲霽順手扯了根旁邊往路中間長的狗尾巴草,插在了頭上的發髻上,卻和勒停了馬車,回過頭的李驚風對視而上。

李驚風傾身,將雲霽發間的雜草摘去了,又將狗尾巴草扶正一些,問:“無聊嗎?”

他身上帶著些微弱的花香氣,不知道是在路上哪科樹邊招惹來的,還是用香薰熏染的。

李驚風撥雲霽頭發的動作極其自然,又帶著些許親昵,雲霽沒有多想,偏頭順著他的動作,沒看見他的手微微顫著。

在他這個角度,恰好可以看見雲霽微翹的睫毛,分明只是一個簡單親昵地動作,李驚風卻難掩內心的激動。

“無聊的話,就在車馬行路的時候,給我講些以前的事情吧。”

他眸光中,帶著一些難言的專註。雲霽似乎覺得,李驚風要把自己整個人裝進他眼中。

“青州,上一次,上上次我來的時候,都是低矮的山,翩躚的燕,唯一有些區別的是,那個時候大周藩王作亂,常州多了很多逃難的流民。”雲霽托腮。

青州在常州的北邊,在百年前,青州由一個異姓藩王管轄,後來他舉旗造反,對著北邊的鷂都,在青州重新立了個國都,叫南成。

大周動蕩,被分成了南北二國。

“雖說每次景色都大差不差,但是我還是每一次都會來。”雲霽說,“我總想看看,五十年,這塊地方能有什麽變化。”

“有我。”

李驚風轉頭道。

雲霽沒反應過來,重覆了一遍:“有你?”

“有我,阿霽,會不一樣的。”

李驚風笑著回答。

他講出來的時候,就有些後悔了,眸光閃爍間,藏住了其中那一份沒有說出來的情意。

馬車恰好行駛過一處低矮的山頭,山頭有個廟,奇特的是,廟的牌匾和門口用紅線交錯懸掛,紅線結節之處,是金黃的銅鈴。

此刻山間微風吹過,銅鈴像是春日聚會時嘰嘰喳喳談笑的少女,“丁零當啷”清脆響成一片。

那座廟,就是供奉紅線神狐七哥的。狐七哥刻在牌匾上的名字應該是“情愛恨憎紅線神”。

青州常傳說,如果有了心悅之人,去紅線廟裏拜一拜,狐七哥就會替人把姻緣用紅線牽上,從此世間人人得所愛。

“阿霽,我有點不明白,為什麽牽紅線的狐七哥,不僅要渡‘情愛’,還要渡‘恨憎’呢?”李驚風輕輕巧巧繞過剛才的話題,隨意起了話頭。

雲霽把下巴擱在前邊的扶手上,她想起了些往事,饒有興致道:“倘若江湖上有一對宿敵,他有刀,你有劍。”

“他一朝落敗於你,追了你五十年,又戰又敗,刀都鈍了銹了,你說這對宿敵算不算恨憎?”

設身處地一想,敗了一個人幾十年,從少年年華正好到鬢間已是斑白,獨獨敗於那柄劍下,怎能不恨?

“算。”李驚風回答的時候,還是看著雲霽。

雲霽又問:“那你說,追了一個人五十年不放,這怎麽不算情義?”

一旦其中一人離開,另一人也會患得患失,從此刀劍鋒芒難再覆少年時初戰的那瞬。其中少部分者,紅線一牽,說不定還有人讚一句“刀劍無雙,佳偶天成”。

“情”之一字就妙在了這裏:喜怒哀互通,愛憎妒相連。

李驚風在初見雲霽的時候,他只想跟著神仙,讓神仙帶他去更遠的地方。

後來和雲霽相處久了t,他對雲霽從仰望成了孺慕。

到現在,他又希望雲霽這一次離開小瀛洲的五十年裏都有他,在以後的千千萬萬年裏,能夠記得還有一個“李驚風”。

也許狐七哥渡的不只是情愛,是世間一切的“不可求”。

李驚風突然想,如果他把代表他和雲霽的兩個黃鈴掛上,狐七哥的紅線能不能牽?

他勒停了馬,轉頭去看雲霽,小神仙把狗尾巴草穿過雙環的發髻之間,毛絨絨的尾巴隨著風搖晃著。講了幾句後,就靠著馬車前面的扶手閉目打盹。

李驚風試探著伸手,想去碰雲霽的臉,她動了。

隱約感覺馬車停了下來,雲霽擡手想要抹眼睛,感覺到李驚風拍了拍她,道:“阿霽,先睡一會吧。我趕平穩點。”

*

青州錦屏鎮。春來客棧。

客棧靠著街市的中心,一邊是胭脂水粉的鋪子,另一邊又在賣蒸的軟糯香甜的糯米糕,兩邊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停留在客棧中,甜膩膩的。

客棧裏的夥計偷偷拿眼瞧著坐在一樓長凳上的姑娘。

杏眼瓜子臉,長的十分水靈。身上穿著胭紅色的長比甲,綰著雙環髻,前面的頭發被編成三股辮用紅線縛著,垂下的發還綴著小金環,看起來像是畫本裏天師座下的富貴仙人。

眼下這仙人已經喝了三大壇的酒,酩酊大醉趴在桌上。

此人正是雲霽。

“別喝了。你也會醉的。”李驚風道。

他說是這麽說,可卻貪戀地去描摹雲霽的側顏。

她只有醉倒的時候,臉色才會鮮活幾分。平時都是神色淡淡,沒有多少東西能入眼。

“我偏要喝。”雲霽道。

話是這麽說,她已經醉靠在李驚風身上,拿不動酒碗了。

雲霽伸手沾了點碗裏的酒液,在木紋的桌子上畫了個小人,道:“春來客棧……春來酒……在五十——百年前。也是這個名字。 ”

小二收了酒碗,笑著順口應道:“姑娘說的是!百年前,就有了春來客棧,不管南國北國如何爭鬥,我們青州的春來客棧始終沒有改過。在我們這兒喝過酒的王侯將相,江湖名士,比比皆是。”

雲霽靠上李驚風,頭上的紗帶和他衣領纏繞在一塊兒。

雲霽在小人旁邊又畫了一個小人,她道:“百年前,我拿了把劍,劍上鑲嵌著白玉,掛了金穗,到了常州另一個客棧。”

她擰著眉,回憶道:“有個拿大刀的家夥,他的刀,沒刃的那一邊,全是銅環,然後要和我一起喝酒……我的酒量好,他喝不過我,惱羞成怒,要和我比試——”

講到這兒,雲霽頭醉得往前一墜,發繩被李驚風衣領上的扣子拉住,扯著她頭發,雲霽“嘶”了一聲。

李驚風突然想到了雲霽問他的“一刀一劍”的話。

他把雲霽虛抱在懷裏,五指穿過墨發,將她頭上的發飾重新整理好,道:“後來呢?你贏了嗎?”

雲霽又畫了一把刀,道:“我的劍削鐵如泥,他怎麽可能比得過我?”

原來她和李驚風說的,就是自己的故事。

李驚風心下一陣澀意。

怎麽會有人為了一局勝負,再追了五十年?五十年,不多不少,恰好是雲霽從小瀛洲到凡塵世間,再重新回去的年歲。

人一生能有幾個五十年?兩個都不一定。

那背嵌環大刀的俠客,到現在已經湮滅了姓名。

不管是春來客棧,還是別處都依舊,舊人卻已經全部覆亡,追了五十年的神仙,只有在醉酒的時候,從記憶零碎的角落裏翻出來,偶一提他。

李驚風甚至可以想象到,在他垂垂老矣的年歲,數著這是神仙離去的第幾年。

俠客深知自己已經等不到她張開翅膀重新回到人間,拖著年邁的身軀爬起來,收拾收拾舊物件,重新擦去那把嵌環大砍刀上的銹跡,依稀回想起五十年前春來客棧的相交的那一劍。

當神仙告訴他,他活不到她再來人間的時候,五十年的恩仇讓他還是嘴硬道:“誰說的?我不僅長命百歲,我還長命千千歲萬萬歲,我一直一直追著你。”

等他示威似的拿起那把大砍刀,一不留神,卻閃了腰。

最後的最後,倉皇間,他拽來了隔壁老太太最年幼的孫子,把刀和顫顫巍巍寫就的親筆書交給他,說:五十年後再十年,求你去常州,等一位神仙。

約定還要定在雲霽到人間的十年之後,壞心眼地讓神仙在新人面前,講起他的名姓來。

李驚風攏住醉得東倒西歪的雲霽,伸手把那把刀塗了,指著那兩個小人,對她道:“什麽一刀一劍,這是李驚風,這是阿霽。”

現在的五十年,是他和他的小神仙。

一陣喧鬧聲忽然響起。

外邊的人把馬車等行旅所用交付給店家之後,眾人簇擁著一個紅裙少女進了客棧。

她背上背的,恰是雲霽描述的,寬背嵌環的大刀,隨著動作,叮叮當當地碰撞在一起,響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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