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4 ? 世外仙（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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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 世外仙（六）
◎“殺了我，又或者，把那扇山門打開——”◎
沈沈猛地睜開雙眼。
如舊昏暗的視線中, 卻似隱隱有道模糊的輪廓浮現，猶若波紋飄忽不定，可——的確是她雙目失明以來, 唯一見過的“色彩”。
這詭異的感覺令她僵在原地, 一動不敢動。
無來由的僵持著，卻聽那人驀地一聲輕笑。
隨即靠近來，手指輕而又輕，點在她眉心。
【若是你再發現不了, 倒叫我不知如何是好, 】他說，【所幸……是遲鈍了些，卻還不至於太傻。】
沈沈：【……】
饒是她再遲鈍，到這時, 也終於認出了耳邊熟悉的聲音。
當下又驚又喜，猛地擡手、一把攥住人手腕。
【長生——！】
若說“天降奇兵”有解，此刻此地, 眼前出現的人, 似乎便是她唯一能想到的答案。
這個曾經突然出現為她解惑、又轉眼消失無蹤的怪人, 身上有太多的謎團。可除了他，她一時也再想不起還有誰，能挽救如今的困局。
【時間有限，我只能撐住這夢境片刻, 】長生卻道，【沈沈，記住我說的話。在事態尚未發展到不可收拾前……】
事已至此, 他似乎也只能同她“知無不言”。
可偏偏那些話著實超出了她能夠立刻會意的範疇：拆開來聽, 每個字都能聽懂；一旦組合在一起, 仿佛就成了只寫在話本子裏的傳說故事。
她在茫然中沈默良久，才漸漸理清了他此來“托夢”，希望引導自己去做的事。
【為什麽？】
卻只來得及擠出聲如蚊蠅的一句：【這和你最開始說的不一樣。】
沈沈搖頭道：【若不是我，他不會走到這一步，一切都因我而起；倘若真的就這樣將他送去那裏，和拋棄又有什麽區別？】
而長生沒有回答。
又或者說，沒有機會回答。
眼前的世界驟然波動，近在咫尺的模糊輪廓、一瞬隱入黑暗之中。
【若是……他……會……】
她向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努力傾身，想聽請他最後要說什麽。
可再度漆黑的世界，和逐漸找回知覺的身體，卻仿佛只轉眼的空隙，從虛無處落回實地。
她從夢中驚醒，猛地坐起身來，卻被守在床邊的人第一時間緊緊抱住。
然而，似乎察覺到她一瞬僵直的身體，那人很快又悄然放松了手臂的力氣。
沈沈：“……”
小心翼翼的動作、似乎唯恐打碎這一刻的寧靜，卻亦不舍得她的靠近落空。她擡起手去，摸到他身上的喜服，似乎還沾著露水的濕氣。
沈默良久，卻終是從他懷中直起身來，轉而摸索著、輕輕捧起面前人冰冷的臉龐。
“魏棄，”她說，“我已經習慣看不見的生活了。”
“哪怕沒有眼睛，我也能活下去。你可以做我的眼睛……隨我回江都去吧，我帶你去見我阿娘。你看，我這樣摸著你的臉，就能想象出你的樣子，不是麽？哪怕沒有眼睛，也沒關系，”沈沈低聲道，“……就讓那些死去的將士入土為安吧。”
“張二在利用你，也在利用我，從一開始，他的目的就不僅僅是為了方曉玉母女。是他故意讓我看到方曉玉的過去，讓我以為他情深義重——可是，一個人倘若真的愛另一個人，怎麽能對她的苦視而不見，反倒只想著自己假死脫身？一個人，如果真的愛另一個人，怎麽能眼睜睜看著她落入虎穴，被逼得走投無路、卻直到她死後屍變，才裝模作樣為她了卻遺願？或許，早從我們來到泰州城的那一刻，便已經被他盯上，後來的一切，不過都是環環相扣的局——”
“可如果不是因為我，你不會入局。”魏棄忽道。
沈沈聞言，卻忽而沈默半晌。
“魏棄。”
再開口時，似乎是被氣笑了：“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她問他，“什麽我為了你……我說過，我那時是在利用你。利用，你明白嗎？我想靠你保護平安南下，只是沒想到會被困在泰州，我沒有你想的那麽好。”
“我那時太害怕你了，因為看得見，所以更相信眼睛看到的一切……”
她說著，聲音漸漸低了。
感受著指腹下冰冷的溫度，恍惚間，似又想起自己當初回到這具身體中的彼夜。
她睜開眼、甚至還來不及看清自己身處何地，先被那墻角的黑影嚇得尖叫出聲，慌不擇路逃出屋去。
因為害怕他，她一度選擇將他拋下；卻又因為流民的威脅而不得不回頭。
與朝華宮中九皇子的“主仆之情”，無法支撐她為他涉險；可對於魏棄而言，她卻是在這世上，唯一一個與他同路、也擁有他所有“過去”的人——
哪怕遲早有一天，他會徹底遺忘作為魏棄時的一切。
可他還是想要抓住她，好似拼命想要抓住那些生命中、曾切實存在過的痕跡。
她無法再對這樣的魏棄親口說出“拋棄”的話……可是啊。
可是，她想。
“你本可以做一個後世傳頌的將軍，”謝沈沈對魏棄說，“而不是像現在一樣，連天道也容不下的……怪物。魏棄，一切都錯了。”
若是她那時能勇敢一點，又或者，換回來的遲一些。
或許魏棄早已如另一個自己最初設想的那樣、隨長生離開，去往山那頭的世界。
而她如今能做的，也不過是努力讓一切回到正軌而已。
“把那些將士放了，別再驅使已經死去的人繼續征戰，”她說，“燕人已經退到定風城以北，不是麽？讓他們去同朝廷和談，無論結果如何，就把屬於人間的事……交給還活著的人，別再制造新的屍傀了。”
“隨我回江都去吧，魏棄，好不好？”
她輕聲細語，用從未有過的溫柔、甚至小心翼翼的口吻同他商量。
然而這一次，魏棄給她的回答，卻是自手掌下、驀地掙開的臉龐。
“……”
她的手僵在原地，仍呆呆維持著捧住他臉頰的動作。許久，方才蜷曲掌心，垂落下來。
“你當初說過，與我成親，會把所有最好的給我，你答應我會聽我的話。可如今，我只是想要你隨我去見我阿娘，”沈沈問他，“你都不願意，是不是？”
“你不該知道前線發生了什麽，更不會知道燕人已經退到定風城以北。”
魏棄卻道：“是誰告訴了你這些。”
那是她從未在他身上覺察過的敏銳。
仿佛習慣了日日肚皮對她的貍奴，突然向她亮出了爪牙。
一時間，竟不知如何解釋——總不能說是夢裏的長生一五一十說與她聽的吧？
她窘迫無措地閉上了嘴。
可，似乎隱隱之間，又有個有恃無恐的小人在心裏為她撐腰。
是以，竟在短暫的詞窮過後，忽而理直氣壯起來：“為什麽不是你先回答我？”她問他。
“魏棄，我只是個再普通不過的人，我害怕打仗，更害怕你現在做的這些事，害怕招來天譴。我是不想做個短命鬼，不想當瞎子，可如果要把我的命和幾千幾萬人的命放在同一桿秤上……我做不到，我也不想、不能讓你去背這些債——”
魏棄道：“他們都因戰爭而死。”
“可就是因為他們已經死了。”
“……”
“他們已經為這場戰爭付出了性命，所以，不該在死後都得不到安寧。”沈沈輕聲說，“他們本是為了保衛家國而出征，又怎會在死後如游魂般徘徊在城中，讓活著的人無家可歸？”
她說完，魏棄許久沒有再應聲。
可不知為何——她分明看不到他此刻的表情。
卻似乎能察覺到那無法掩飾的低落，滲入呼吸的每一縷空氣中。
“你覺得我做錯了。”他最後對她說。
“……是。”
而沈沈思索片刻，亦終究沒有否認。
察覺他一瞬滯住的呼吸，卻反應極快地伸手，摸索著、緊握住他的手。
猶若捂熱一顆心般。
她將他的手攏在掌心，輕聲道：“但不是你一個人，是我們。我和你。”
“我既答應了嫁給你，便應當和你夫妻一體，”沈沈說，“我記得小的時候曾聽阿兄說，書院的文夫子教給他們一句話，叫‘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夫子說過，人活在這世上，本就是從什麽都不懂開始，到慢慢每件事都學會。每個人，哪怕是皇帝，又或者路邊無家可歸的乞丐，都會有不懂做錯的時候，可不是做錯了就被打入十八層地獄……不是做錯了，便永遠是壞人。你方才不是問我，是怎麽知道戰事近況的麽？其實有一件事，我也騙了你。”
“魏棄，”她問他，“你還記不記得當初在定風城？另一個我……算了，便當是我吧，我帶你去找的那個人？他叫長生——”
話音未落。
卻仿佛有一陣陰風穿堂而過，凍得她不覺打了個哆嗦。
頓住後話，下意識向風吹來的方向側頭“望”去——
*
一把劍。
魏棄在那殺意越窗而來、迫近身前的瞬間，已然察覺不對。
循跡望去，眼底卻亦只映出那奇快無比，凜冽破空的劍風。
“……！”
幾乎眨眼間，劍尖已至謝沈沈身前。
鬢邊碎發被吹起，窗欞俱裂。
連屋內紅燭、亦被席卷的夜風撲滅。而他毫不猶豫、單手握住劍身，將之攔於掌間。
任由鮮血淅瀝而落，原本光禿禿的指尖，幾乎是一瞬竄出寸許長的尖甲，夜色之中，唯見寒芒閃爍。沈沈雖目不能視，卻對氣味極是敏感，嗅到這突然的血腥氣，不由悚然一驚。
而他手中用力一攥。
竟生生將那劍刃碾碎成數截，斷劍墜地，發出幾聲伶仃脆響。
魏棄望向窗外，眸光深沈。
半晌，忽的低喝一聲：“張、少、卿！”
那正是張家二郎尚未拜入天師道門下前的俗家名。
可那漆沈夜色之中，久久無人應聲。
只有驟然響起的異動，自四面八方奔襲撲進屋中，魏棄轉身將謝沈沈攔腰抱起，甫一轉身、竟又是無數金光符咒密密麻麻直向面門攻來，被他振袖拂開，竟猶勝暗器、徑自鑿入地面。魏棄表情微凝。
而沈沈自知幫不上忙，只能用力抱緊他脖頸穩住身形，力求不添倒忙。
待到被他抱著沖出院外，剛要開口，卻發覺魏棄不知怎麽，忽的停住腳步。
她看不見眼前情狀，唯有四周鋪天蓋地、好似鉆入骨髓的寒意，提醒著她來者不善。鮮紅的嫁衣裙據垂落在地，又被獵獵冷風吹得臌脹飄揚——
“謝姑娘，”而那“攔路虎”，卻只溫聲喚她道，“你口口聲聲說我誘騙你二人入局，可若你當真心無所求，怎會默許一切、放任自流？”
“事已至此，不如我們各退一步。眼睛的事，我再為你另想辦法。”
張二道：“至於魏兄弟——待你功成之日，莫要忘了我這引路人、兌現你當初與我的承諾便是，我自不會與你為難。又何必偏在這當口抽身，功虧一簣？”
是張二的聲音。
當初在山洞中，毫無還手之力，幾乎被魏棄扼死在掌下的道人，如今聲音裏，卻是不難聽出的成竹在胸。
沈沈心中暗道不妙，猜測他難道還留了後手，卻苦於目盲無法分辨。
是以，終究沒有應聲，只仰頭沖魏棄道：“我們走。”
若夢中的長生沒有騙她，只需引走魏棄，將他帶回江都，剩下的事，自會有人出面收拾殘局。
而她要做的，亦不過是盡快把魏棄帶到他該去的地方，此刻再與張二纏鬥，有百害而無一利。
“如今的泰州，府衙形同虛設，沒有人會再查驗文書。”
她說著，拽住魏棄衣袖，“我們去搶一條船……”
“是哪位前輩為姑娘指點迷津？”
然則，話未說完。
張二的聲音卻再次響起，這一次，甚至伴隨著簌簌而來的破空之聲：“姑娘真的以為，”他說，“這泰州城，如今還是你們想來就來，想走便能走的地方麽？”
張家二郎，張少卿。
曾經泰州城中天賦異稟、無人不知的神童。
這是沈沈曾在方曉玉那裏得到過的、關於他的最深刻的印象。
然而事實上，從假死脫身、再到作為天師道門人出現，他似乎從未在人前顯露過他的真正本事。
“魏棄——”
“到我背上來。”
魏棄倏然將她放下，隨即，似乎是在她面前半跪倒。她雖疑惑，仍是摸索著攀上他背脊。
下一秒，卻只聽一聲渾厚而高昂的、仿佛野獸呼喚同類般刺耳的尖嘯驟然響徹耳邊——！
......
這場令天地變色的大戰，又或者說，凡人與世外之人的鬥法，沈沈曾親身經歷，卻沒有機會親眼“目睹”。
直到多年後，她去找自家那下了私塾還不願回家的孩子，見他不知從哪找來一條白布披在身上，手中拿著把粗糙的桃木劍、向天比比劃劃，一口一句“大膽妖孽還不伏誅”，又說“今日就叫我天師道眾位師兄弟，在此替天行道”。
一聲令下，後頭跟著那幾個平日裏便唯他馬首是瞻的同伴，頓時一擁而上。
【你在泰州城中為非作歹，禍……禍亂人間，罪不容誅！】
【若是不將你這妖怪、咳咳，不對，妖孽！捉回添雲峰受審，世間公理何在，天道何在！】
恍惚間，竟有些分不清耳邊這些猶帶著稚氣的聲音，和當初那些憤怒的、義正言辭的聲討，究竟哪一個才能嵌入回憶的缺口填補空白。
唯一確定的是，眼前幾個不過七/八歲的孩子，竟楞是演了出聲勢浩大的戲，把她看得一楞一楞。
直到發覺他們將那可憐兮兮扮“怪物”的孩子圍在中間、似乎真要動手，完成這出戲最後，亦最關鍵的一幕，這才回過神來，連忙上前揪了自家那皮猴的耳朵。
【先生平日教的、都學狗肚子裏去了是不是？好的不學，還敢欺負起人來了！】
【隨我回家去，看你爹罰不罰你抄書！】
她嘴上氣他頑劣，整日慣會添亂。
連帶著，也把一群跟在自家孩子身邊、嚇得噤若寒蟬的同伴都教育了個遍，不許他們再排這出怪戲。
一雙眼睛，卻不由自主看向那呆呆擡起頭來，臉上被塗得顏色斑駁的“小怪物”：不知是哪家的孩子，生得瘦骨伶仃，手上用木條綁出一條條快要長過手指的指甲。
臉上那些不成章法的顏色，大抵是為了還原孩子們心中、說書人嘴裏，所謂的青面獠牙。
可被汗水沖刷開，卻只剩下了說不出來的可憐與滑稽。
怪物……麽？
少年人不懂母親的心事，只知道自己從小到大，似乎都沒見過母親聽戲。
尤其是那出幾乎風靡整個大魏，曉喻大江南北的《天師下山》，其中最有名的一折戲、《二郎救女》。
莫說是聽戲，便是在那酒樓裏聽著說書人驚堂木一拍，才開了個頭，十次裏有十次，母親一準要找理由離席而去。
人人都說，那位寧可舍身飼虎、潛伏在禍世妖邪身邊，也要救回血親的天師道繼任道祖張少卿，是多麽的智勇雙全。
若論道法，當世他稱其二，無人敢稱第一。
因著他當年在泰州城中以一己之力拖住敵人，最終與五千門人一同誅邪除妖，還天下以太平的壯舉，在那之後，早已隱身山中，銷聲匿跡多年的天師道，更是成了世人趨之若鶩的“道門聖地”。黃老之術，漸成天下道統。
傳言若能拜入天師道門下，便是一腳跨進了得道的大門。
然而在母親的嘴裏，那卻都不過是些“唬人的玩意兒”。
【二郎救女……】她冷笑著，【究竟是誰救了誰。難不成胡編杜撰，騙得連他自己都信了麽？什麽天師道，不過是一群道貌岸然的小人。】
*
她已很少再去回憶那段昏暗無光的日子。
想起漆黑的世界，耳邊嘈雜的人聲，不斷濺到臉上的、腥熱的鮮血，那炙烤著大地、和身上每一寸肌膚的溫度。
張少卿是神通廣大——至少和後來的那些人比，他的道法足夠讓魏棄心生忌憚。可他顯然仍不是魏棄的對手。
兩人的交戰持續了不過半日，便宣告結束。朝陽初升之時，勝負已分。
她耳邊響徹不絕的、來自千千萬萬屍傀的嘶吼聲，亦在此刻終於平息。
取而代之的，是張嬌兒攔在兩人跟前，求他們留下父親一命的苦苦哀求。
“別殺他，他已經是你的手下敗將……他根本威脅不了你們，別殺他……謝姐姐、謝姐姐，我求你！”
“我知道祖母的私印藏在哪，只要有那枚私印，就可以拿到船，當初不就是為了渡江南下、你才來找她打通門路的麽？現在沒有官府，沒人會查你們的文書，我可以帶你們去找那印鑒，真的，你幫我求他……求求他別殺我爹好不好？”
沈沈知道，魏棄這時停下不動手，就是在等著她的決定。
很顯然聰慧如張嬌兒，也正是看透了這一點。
“謝姐姐，你是個好人，我記得你同我說過，你爹爹也是在你很小的時候就……不在了，所以你一定能明白我的心情，是不是？你就當是、當是可憐可憐我們一家……”
沈沈聽著，卻始終默然不答。
半年多來，她與張嬌兒起居皆在一處，幾乎日日寸步不離。說沒有半點感情是假的。
然而，自己與魏棄走到今日這般地步，張少卿有多少“功勞”，作為他的女兒、張嬌兒在中間又可有得利，卻也是再顯而易見不過的事。她自問是個濫好人，也亦無法自欺欺人到這種地步。
拒絕的話已在嘴邊，卻沒有想到。
在她給出回答之前，最終先一步響起的，竟會是女孩撕心裂肺的尖叫聲——
沈沈沒有親眼看到那觸目驚心的一幕，卻亦足夠意識到那電光火石一霎的慘烈。緊隨其後，是一道重物墜地的巨響，與女人痛極的悶哼。
“你做了什麽！”她不由失聲厲喝，“張二！住手！魏棄……”
“姑娘不是一直都想找回自己的眼睛麽？”
得到的回答，那一字一頓的話音中，卻唯有平靜而刻骨的瘋狂。
“那便，一定要接好了。”
......
張少卿將倒在自己懷中、通體猶若血淋的女孩，向著兩人所在之處用力拋去。
然而魏棄從始至終只冷眼旁觀著他的舉動，顯然沒有伸手去接的意思。那屍體竟就這般猶若枯葉、重重摔落在地，任由塵埃四濺。
女孩胸口貫穿肺腑、骨肉俱碎的傷口，仍在不住向外淌血；在她身後不遠處，便是被張少卿一掌打飛、神魂離體，再無力爬起身來的方曉玉。
在道家秘法面前，普通的屍傀根本毫無還手之力。
而這對母女或許直到死去，也不知道究竟是哪裏出了錯，讓張少卿選擇在關鍵時刻、毫無預兆地調轉矛頭，對她們痛下殺手。
但，可以肯定的是。
“四師弟，我們來遲了！來，快快服下此丹，這是師父特地為你煉制。”
“師父他老人家說了，只要你隨我們回去，你信中說的破戒之事，他都既往不咎。至於你的妻女，也可帶回添雲峰安置。”
“……”
“你在信中說的妖孽，便是這旱魃？不好，他已褪甲屍變，只我們幾人恐怕不是他的對手……四師弟，你怎的這幅臉色？怎麽了？”
耳邊嘈雜的人聲，昭示著猝不及防的變局。
那些全然陌生的聲音、自四面八方湧來，不知何時，越來越多的天師道門人趕來加入戰場。而方曉玉的死，幾乎是在一瞬間，便成為了魏棄身上又一樁洗不脫的罪名。
“殺妻戮女之仇，不共戴天！”
她聽見依稀是張少卿的聲音，在高喊著：“諸位師兄弟，這是我與他的私怨，今日一戰，若不決出生死，誓不罷休！爾等若有心生懼意者，此刻離開、尚來得及。”
那絕不是一場光明正大的對戰，而是永無止境、仿佛看不到盡頭的圍殺。
而無論她如何解釋，向那些人歇斯底裏的喊話，告訴他們這是一場陰謀，他們信任的師弟、才是真正策劃了這一切的罪魁禍首，也沒有任何作用。在他們聽來，不過都是些蒼白無力的狡辯。
沒有人願意聽她在說些什麽——
“魏棄，怎麽了？……你怎麽了？！”
而當她意識到鋪灑在身體上的陽光、那並不正常的炙烤，乃至令皮膚生出刺痛的感覺時，耳邊越來越沈重的呼吸聲，也已經到了無可忽視的地步。
長生說過，尋常的屍傀若無遮蔽，無法在白日現身；夜晚，才是他們最強大的時候。
然而魏棄與那些道人纏鬥了整整兩日，頭頂的烈陽始終不曾落山。
他們逃出了泰州城，卻無法逃出越來越多加入戰場的修道者、齊心協力布下的天羅地網。
“……”
她的掌心顫抖著、輕按在他的頰邊，摸到一手腥臭的血水。
那分明是血肉在烈陽之下消融的前兆——
“天譴”。
不知為何。
當這個詞在腦海中浮現的瞬間，所有最初無法連成一線的蛛絲馬跡，似乎都有了不再遮掩的共通點。
她終於明白，為什麽夢裏的長生對她說，只要將魏棄帶回江都，自然會有人來收拾泰州城中的殘局；
也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成親那日的瓢潑暴雨，今日不落山的太陽，修道者愈挫愈勇、不顧一切的追殺，所有的一切，背後站著的，都是不可悖逆的天道。
張少卿要借魏棄揚名立萬，不惜苦心籌謀，殺妻棄女；
長生要她將魏棄視為墊腳石，因為他再清楚不過，哪怕她不動手，他的命運也註定會走向一樣的結局；
甚至就連她自己，也在被心中的私欲催促著，一步步、助推著他走向今日的窮途末路——
“魏棄，停下來。”沈沈忽的輕聲道。
“……”
“不要跑了，停下來。”
她一再重覆。
他卻仍是少有的置之不理，只依舊背著她拔足狂奔，快步穿梭於眼前看不到頭的密林中：
穿過這道樹林，便是淮水；
淮水順流而下，可至瀾江。
南行千裏，江都即在眼前。
“……魏棄！”
然而曾經歸心似箭的姑娘，如今卻掙紮著從他背上強行滑落。
她重重跌在地上，恍惚間，仿佛似聽見骨骼戰栗的輕響，五官因疼痛而皺作一團，卻仍是慘白著一張臉，循著喊殺聲傳來的方向、她手腳並用地爬起。
孤身一人，迎上那望不到頭的、追殺的人群。
“咦，這不是被那旱魃擄去強娶為妻的女子麽，被當作累贅丟下了？”
“不對，我瞧著倒像是她自己逃出來的。那旱魃先前一直護著她……奇也怪哉，怕不是真把她當做了道侶？”
“那敢情好，我們這便捉了她去，叫那旱魃自投羅網！”
空氣中粘膩的呼吸，對一個瞎子而言，是最能判斷人數多少的證據。
她聽見那些嘈雜的對話聲、幾乎令山林震顫的腳步、還有什麽東西穿過林間，簌簌作響的破空聲。
卻只在這樣混亂的局面中，驟然厲聲呵道：“魏棄，不許過來！”
“說到底……不就是這條命麽？”
她不知道此刻圍擁上前的人有多少，也不知道他們打算如何處置她。
輕聲喃喃自語過後，擡起頭來。
一雙沒有焦距的、被白翳蒙上霧氣的眼，卻眨也不眨地看向天空——
陽光炙烤在皮膚上的痛感那般清晰，好似一種無聲而酷烈的懲罰。
她知道，在遙遠的蒼穹盡頭，一定有一雙眼睛，正在看著此刻發生的一切。
“我這條命，你們想取便取去吧！”所以她揚聲道。
既是說給在場所有人聽。
亦是說給那天外的全知之眼，“我不是被他擄作妻子，更不是被他拋棄，我是與他拜過天地、明媒正娶的妻。他為我做的荒唐事，樁樁件件，既然是罪，怎能只要他一人擔負？你們要殺他，不如先取了我的命去！”
她說：“殺了我，一切都會結……”束。
然而話音未落。
密林之中，驟然狂風大作。
但見青天白日、平地一道驚雷，自頭頂轟然炸響，將她身前不遠處的巨樹從中間劈成兩截。
【轟隆——！】
這動靜來得毫無預兆。
架勢之大，卻令原本虎視眈眈想要動手的眾修士，一時都默契停下動作，面面相覷：
心道眼前的女子不過區區肉體凡胎，既無道法傍身，也無高人相助，為何竟能喚來天雷？
但，他們想不明白的原因，沈沈心裏卻已猶若明鏡。
好似身在局中之人，突然明白了自己被算計的每一步、走入樊籠的每一步，究竟從何而來。
心中充斥的悲哀，濃郁得叫人幾乎無法呼吸。
“果然……”
可她臉上，竟反而被逼出幾分嘲諷笑意。
“你根本不敢殺我！”
她指著天，指著那空虛黑暗的盡頭、不知名的那雙手。
隔著天與地的距離，與它遙遙對峙著，“你知道若我死了，一切都將不可挽回……你知道我死了，這裏的所有人都要陪葬，他們根本不是魏棄的對手！從始至終，讓他掣肘不敢用全力的，是我！”
此話一出，卻猶若一石激起千層浪。
眾修士頓覺面上無光，紛紛開口反駁。
“荒唐！無知！竟敢在此大放厥詞！”
“若不是看在你是個弱女子，又瞎了眼睛著實可憐的份上……”
“那旱魃區區妖邪之物，我等豈會懼他！你倒是把他找出來，叫他莫要再躲躲藏藏！”
可無論他們說些什麽，沈沈始終面不改色。
無有動搖。
“不是麽？”
她的手指指著天，無神的雙眼、卻仿佛看透了那片蒼穹後的黑暗，與一雙寫滿憤怒的眼對視著。
“你害怕的不是別人，是我！”
“你以為劈幾道雷，下幾場雨就能嚇跑我麽？你以為我真的害怕你麽？我已經死過一回了，不怕死第二回，你再厲害，再無所不能，也不過就是拿了我這條命去……可倘若我不怕死，你就成了紙糊的老虎！”
“你有什麽了不起的！天道？你有什麽了不起的！別想把人玩弄在股掌之間！我告訴你，你辦不到！”
哪怕是所謂的天道，哪怕是能夠知曉前世今生所有因果之人，也需要遵循著天地運轉的規則。
只能影響，不能幹預。
只能告訴，不能插手。
早在她與長生見的第一面，他已經把答案告訴給了她。
【轟隆——！！】
雷電降下，參天大樹、驟然化作焦灰。
狂風愈發兇狠，幾乎要將她吹得站不住身。天際烏雲密布。
空氣之中，滿是風雨欲來的潮濕，然而，太陽播撒下的光熱，卻依然炙烤著整片大地。
如此反常的天候，到了這時，便是再遲鈍的人也回過神來，眼前嫁衣烈烈的少女，竟是在向天喊話。
而她說的話，竟也是真的激怒了天地……她知道了什麽？
又為何敢這般狂妄？
“你能呼風喚雨，那為何不讓雷電劈死了我？！你不敢回答，但我知道，因為你害怕！”
沈沈說：“你知道……殺了我，魏棄殺的人愈多，他會越強，強大到你都無法幹預的地步。就算你可以讓太陽今天不落山、明天不落山，你能讓它永遠不落山麽？除非你想要這整個世界和他一起陪葬！”
“沒有我這個累贅，他可以躲到任何一個地方，太陽照不到的地方，總有一天，他會成為你害怕的那個存在，你容不下他，想借我的手除去他，從一開始就是這樣……”
“你算準了我的貪生怕死……我也的確是個貪生怕死，任人擺布的蠢貨，可是——！”
可是。
她沈默一瞬。
那句“可是”背後、啞然而靜默的愛意，是她一生中最後的謎題。
她選擇把它咽回腹中。
卻亦選擇直面天道沸騰的怒火。
“殺了我，又或者，”她說，“把那扇山門打開——”
如果真的有所謂的“山門”存在的話。
如果門的另一頭，當真如長生曾告訴她的那樣，是此處的天道所不能插手的世界。
在那裏，眾生平等，萬物有靈。
哪怕精怪成道，亦是正道。
倘若那個世界是真實存在的話。
“你既然容不下他……”她一字一頓，“那便做個老實的引路人，讓他去真正容得下他的地方——還是說，你真的狹隘至此，連從手指縫裏漏出一丁點的希望也不肯？也好……”
“那不必多說，就幹脆在這裏殺了我！”
話落瞬間，憤怒的天雷再次在頭頂炸響。
那震耳欲聾的聲音下，是令原野化作焦土的恐怖力量。
無數修士禦劍而起，茫然四顧，不知究竟發生了什麽；
然而，那些摧殘大地毫無顧忌的天雷，卻仿佛都有意識地、避開了少女足下所立之處。
她站立的地方，成了入目所見，唯一的“凈土”。
那單薄而瘦弱的身軀，對抗著無所不能的天意。
那一刻，他們甚至忘了自己到此的來意，恍惚間，也隨著她仰天的目光望去。
眼前，卻只有望不到頭的蒼穹和翻湧的雷雲——
“不對，”忽然，有人驚呼出聲，“不對……你們看那裏！”
“那是什麽！！”
層層雲海之中，金光乍現。
遮蔽了張牙舞爪的太陽，卻比太陽更加耀眼，一座光柱緩緩投下。
猶若海市蜃樓般飄忽不定，隨風而晃動著，可那光柱中央，的確隱隱映出了一扇古樸的大門。
沈沈無法看到眼前發生的事，可她能感知到，四周狂躁的風聲仿佛瞬間安靜下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暖卻說不上來的、熟悉的氣息。
“魏棄——”
她猛地開口，呼喚著：“魏棄！”
而與她相比，四周瞬間陷入瘋狂的修士們，顯然更早一步意識到了這扇門背後的意義。
頃刻間，無數身影駕起飛劍，橫沖直撞，不管不顧奔向那光柱投映出的大門。
然而，只有身體穿過，卻都撲了個空：那大門分明就在眼前，又仿佛遠在千裏之外。
看得見，摸不著。
“魏棄——”
而沈沈嘴裏胡亂喊著，拼命撥開身前的人群。
終於。
“魏棄，你在哪，魏棄——！”
她不知走過多少人，不知被多少人推開又摸索著站起身來，終於，摸到一只手。
一只腐爛的、幾乎只剩下白骨的手。
指尖傳來的冰冷而粘膩的觸覺，令人下意識地瑟縮，她亦無例外地怔了一瞬。
回過神來，卻毫不猶豫拖住那雙手。她拽住他，向著聲音最集中的方向走去。
魏棄的突然現身，亦讓人群短暫地陷入死寂——但與眼前近在咫尺的天道之門比起來，他們似乎果斷將所謂的“正義”拋在腦後，反倒悄無聲息讓出一條路來。
直至，又一個陌生卻仿佛令人不自覺畏懼的身影，自門前驟然現身的那一刻。
*
“……”
四周仿佛被靜止。
所有人的表情、都被凝固在了永恒的瞬間中。聲音、光影、時間，一切都停止流動。
沈沈能感覺到，魏棄握住她的手指忽的一緊，未等反應過來，熟悉的聲音卻先在耳邊響起：“謝沈沈，”那聲音說，“原是我看錯了你。”
“你不像你母親……”他說，“你根本就比她還不怕死！”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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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了我，又或者，把那扇山門打開——”◎
沈沈猛地睜開雙眼。
如舊昏暗的視線中, 卻似隱隱有道模糊的輪廓浮現，猶若波紋飄忽不定，可——的確是她雙目失明以來, 唯一見過的“色彩”。
這詭異的感覺令她僵在原地, 一動不敢動。
無來由的僵持著，卻聽那人驀地一聲輕笑。
隨即靠近來，手指輕而又輕，點在她眉心。
【若是你再發現不了, 倒叫我不知如何是好, 】他說，【所幸……是遲鈍了些，卻還不至於太傻。】
沈沈：【……】
饒是她再遲鈍，到這時, 也終於認出了耳邊熟悉的聲音。
當下又驚又喜，猛地擡手、一把攥住人手腕。
【長生——！】
若說“天降奇兵”有解，此刻此地, 眼前出現的人, 似乎便是她唯一能想到的答案。
這個曾經突然出現為她解惑、又轉眼消失無蹤的怪人, 身上有太多的謎團。可除了他，她一時也再想不起還有誰，能挽救如今的困局。
【時間有限，我只能撐住這夢境片刻, 】長生卻道，【沈沈，記住我說的話。在事態尚未發展到不可收拾前……】
事已至此, 他似乎也只能同她“知無不言”。
可偏偏那些話著實超出了她能夠立刻會意的範疇：拆開來聽, 每個字都能聽懂；一旦組合在一起, 仿佛就成了只寫在話本子裏的傳說故事。
她在茫然中沈默良久，才漸漸理清了他此來“托夢”，希望引導自己去做的事。
【為什麽？】
卻只來得及擠出聲如蚊蠅的一句：【這和你最開始說的不一樣。】
沈沈搖頭道：【若不是我，他不會走到這一步，一切都因我而起；倘若真的就這樣將他送去那裏，和拋棄又有什麽區別？】
而長生沒有回答。
又或者說，沒有機會回答。
眼前的世界驟然波動，近在咫尺的模糊輪廓、一瞬隱入黑暗之中。
【若是……他……會……】
她向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努力傾身，想聽請他最後要說什麽。
可再度漆黑的世界，和逐漸找回知覺的身體，卻仿佛只轉眼的空隙，從虛無處落回實地。
她從夢中驚醒，猛地坐起身來，卻被守在床邊的人第一時間緊緊抱住。
然而，似乎察覺到她一瞬僵直的身體，那人很快又悄然放松了手臂的力氣。
沈沈：“……”
小心翼翼的動作、似乎唯恐打碎這一刻的寧靜，卻亦不舍得她的靠近落空。她擡起手去，摸到他身上的喜服，似乎還沾著露水的濕氣。
沈默良久，卻終是從他懷中直起身來，轉而摸索著、輕輕捧起面前人冰冷的臉龐。
“魏棄，”她說，“我已經習慣看不見的生活了。”
“哪怕沒有眼睛，我也能活下去。你可以做我的眼睛……隨我回江都去吧，我帶你去見我阿娘。你看，我這樣摸著你的臉，就能想象出你的樣子，不是麽？哪怕沒有眼睛，也沒關系，”沈沈低聲道，“……就讓那些死去的將士入土為安吧。”
“張二在利用你，也在利用我，從一開始，他的目的就不僅僅是為了方曉玉母女。是他故意讓我看到方曉玉的過去，讓我以為他情深義重——可是，一個人倘若真的愛另一個人，怎麽能對她的苦視而不見，反倒只想著自己假死脫身？一個人，如果真的愛另一個人，怎麽能眼睜睜看著她落入虎穴，被逼得走投無路、卻直到她死後屍變，才裝模作樣為她了卻遺願？或許，早從我們來到泰州城的那一刻，便已經被他盯上，後來的一切，不過都是環環相扣的局——”
“可如果不是因為我，你不會入局。”魏棄忽道。
沈沈聞言，卻忽而沈默半晌。
“魏棄。”
再開口時，似乎是被氣笑了：“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她問他，“什麽我為了你……我說過，我那時是在利用你。利用，你明白嗎？我想靠你保護平安南下，只是沒想到會被困在泰州，我沒有你想的那麽好。”
“我那時太害怕你了，因為看得見，所以更相信眼睛看到的一切……”
她說著，聲音漸漸低了。
感受著指腹下冰冷的溫度，恍惚間，似又想起自己當初回到這具身體中的彼夜。
她睜開眼、甚至還來不及看清自己身處何地，先被那墻角的黑影嚇得尖叫出聲，慌不擇路逃出屋去。
因為害怕他，她一度選擇將他拋下；卻又因為流民的威脅而不得不回頭。
與朝華宮中九皇子的“主仆之情”，無法支撐她為他涉險；可對於魏棄而言，她卻是在這世上，唯一一個與他同路、也擁有他所有“過去”的人——
哪怕遲早有一天，他會徹底遺忘作為魏棄時的一切。
可他還是想要抓住她，好似拼命想要抓住那些生命中、曾切實存在過的痕跡。
她無法再對這樣的魏棄親口說出“拋棄”的話……可是啊。
可是，她想。
“你本可以做一個後世傳頌的將軍，”謝沈沈對魏棄說，“而不是像現在一樣，連天道也容不下的……怪物。魏棄，一切都錯了。”
若是她那時能勇敢一點，又或者，換回來的遲一些。
或許魏棄早已如另一個自己最初設想的那樣、隨長生離開，去往山那頭的世界。
而她如今能做的，也不過是努力讓一切回到正軌而已。
“把那些將士放了，別再驅使已經死去的人繼續征戰，”她說，“燕人已經退到定風城以北，不是麽？讓他們去同朝廷和談，無論結果如何，就把屬於人間的事……交給還活著的人，別再制造新的屍傀了。”
“隨我回江都去吧，魏棄，好不好？”
她輕聲細語，用從未有過的溫柔、甚至小心翼翼的口吻同他商量。
然而這一次，魏棄給她的回答，卻是自手掌下、驀地掙開的臉龐。
“……”
她的手僵在原地，仍呆呆維持著捧住他臉頰的動作。許久，方才蜷曲掌心，垂落下來。
“你當初說過，與我成親，會把所有最好的給我，你答應我會聽我的話。可如今，我只是想要你隨我去見我阿娘，”沈沈問他，“你都不願意，是不是？”
“你不該知道前線發生了什麽，更不會知道燕人已經退到定風城以北。”
魏棄卻道：“是誰告訴了你這些。”
那是她從未在他身上覺察過的敏銳。
仿佛習慣了日日肚皮對她的貍奴，突然向她亮出了爪牙。
一時間，竟不知如何解釋——總不能說是夢裏的長生一五一十說與她聽的吧？
她窘迫無措地閉上了嘴。
可，似乎隱隱之間，又有個有恃無恐的小人在心裏為她撐腰。
是以，竟在短暫的詞窮過後，忽而理直氣壯起來：“為什麽不是你先回答我？”她問他。
“魏棄，我只是個再普通不過的人，我害怕打仗，更害怕你現在做的這些事，害怕招來天譴。我是不想做個短命鬼，不想當瞎子，可如果要把我的命和幾千幾萬人的命放在同一桿秤上……我做不到，我也不想、不能讓你去背這些債——”
魏棄道：“他們都因戰爭而死。”
“可就是因為他們已經死了。”
“……”
“他們已經為這場戰爭付出了性命，所以，不該在死後都得不到安寧。”沈沈輕聲說，“他們本是為了保衛家國而出征，又怎會在死後如游魂般徘徊在城中，讓活著的人無家可歸？”
她說完，魏棄許久沒有再應聲。
可不知為何——她分明看不到他此刻的表情。
卻似乎能察覺到那無法掩飾的低落，滲入呼吸的每一縷空氣中。
“你覺得我做錯了。”他最後對她說。
“……是。”
而沈沈思索片刻，亦終究沒有否認。
察覺他一瞬滯住的呼吸，卻反應極快地伸手，摸索著、緊握住他的手。
猶若捂熱一顆心般。
她將他的手攏在掌心，輕聲道：“但不是你一個人，是我們。我和你。”
“我既答應了嫁給你，便應當和你夫妻一體，”沈沈說，“我記得小的時候曾聽阿兄說，書院的文夫子教給他們一句話，叫‘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夫子說過，人活在這世上，本就是從什麽都不懂開始，到慢慢每件事都學會。每個人，哪怕是皇帝，又或者路邊無家可歸的乞丐，都會有不懂做錯的時候，可不是做錯了就被打入十八層地獄……不是做錯了，便永遠是壞人。你方才不是問我，是怎麽知道戰事近況的麽？其實有一件事，我也騙了你。”
“魏棄，”她問他，“你還記不記得當初在定風城？另一個我……算了，便當是我吧，我帶你去找的那個人？他叫長生——”
話音未落。
卻仿佛有一陣陰風穿堂而過，凍得她不覺打了個哆嗦。
頓住後話，下意識向風吹來的方向側頭“望”去——
*
一把劍。
魏棄在那殺意越窗而來、迫近身前的瞬間，已然察覺不對。
循跡望去，眼底卻亦只映出那奇快無比，凜冽破空的劍風。
“……！”
幾乎眨眼間，劍尖已至謝沈沈身前。
鬢邊碎發被吹起，窗欞俱裂。
連屋內紅燭、亦被席卷的夜風撲滅。而他毫不猶豫、單手握住劍身，將之攔於掌間。
任由鮮血淅瀝而落，原本光禿禿的指尖，幾乎是一瞬竄出寸許長的尖甲，夜色之中，唯見寒芒閃爍。沈沈雖目不能視，卻對氣味極是敏感，嗅到這突然的血腥氣，不由悚然一驚。
而他手中用力一攥。
竟生生將那劍刃碾碎成數截，斷劍墜地，發出幾聲伶仃脆響。
魏棄望向窗外，眸光深沈。
半晌，忽的低喝一聲：“張、少、卿！”
那正是張家二郎尚未拜入天師道門下前的俗家名。
可那漆沈夜色之中，久久無人應聲。
只有驟然響起的異動，自四面八方奔襲撲進屋中，魏棄轉身將謝沈沈攔腰抱起，甫一轉身、竟又是無數金光符咒密密麻麻直向面門攻來，被他振袖拂開，竟猶勝暗器、徑自鑿入地面。魏棄表情微凝。
而沈沈自知幫不上忙，只能用力抱緊他脖頸穩住身形，力求不添倒忙。
待到被他抱著沖出院外，剛要開口，卻發覺魏棄不知怎麽，忽的停住腳步。
她看不見眼前情狀，唯有四周鋪天蓋地、好似鉆入骨髓的寒意，提醒著她來者不善。鮮紅的嫁衣裙據垂落在地，又被獵獵冷風吹得臌脹飄揚——
“謝姑娘，”而那“攔路虎”，卻只溫聲喚她道，“你口口聲聲說我誘騙你二人入局，可若你當真心無所求，怎會默許一切、放任自流？”
“事已至此，不如我們各退一步。眼睛的事，我再為你另想辦法。”
張二道：“至於魏兄弟——待你功成之日，莫要忘了我這引路人、兌現你當初與我的承諾便是，我自不會與你為難。又何必偏在這當口抽身，功虧一簣？”
是張二的聲音。
當初在山洞中，毫無還手之力，幾乎被魏棄扼死在掌下的道人，如今聲音裏，卻是不難聽出的成竹在胸。
沈沈心中暗道不妙，猜測他難道還留了後手，卻苦於目盲無法分辨。
是以，終究沒有應聲，只仰頭沖魏棄道：“我們走。”
若夢中的長生沒有騙她，只需引走魏棄，將他帶回江都，剩下的事，自會有人出面收拾殘局。
而她要做的，亦不過是盡快把魏棄帶到他該去的地方，此刻再與張二纏鬥，有百害而無一利。
“如今的泰州，府衙形同虛設，沒有人會再查驗文書。”
她說著，拽住魏棄衣袖，“我們去搶一條船……”
“是哪位前輩為姑娘指點迷津？”
然則，話未說完。
張二的聲音卻再次響起，這一次，甚至伴隨著簌簌而來的破空之聲：“姑娘真的以為，”他說，“這泰州城，如今還是你們想來就來，想走便能走的地方麽？”
張家二郎，張少卿。
曾經泰州城中天賦異稟、無人不知的神童。
這是沈沈曾在方曉玉那裏得到過的、關於他的最深刻的印象。
然而事實上，從假死脫身、再到作為天師道門人出現，他似乎從未在人前顯露過他的真正本事。
“魏棄——”
“到我背上來。”
魏棄倏然將她放下，隨即，似乎是在她面前半跪倒。她雖疑惑，仍是摸索著攀上他背脊。
下一秒，卻只聽一聲渾厚而高昂的、仿佛野獸呼喚同類般刺耳的尖嘯驟然響徹耳邊——！
......
這場令天地變色的大戰，又或者說，凡人與世外之人的鬥法，沈沈曾親身經歷，卻沒有機會親眼“目睹”。
直到多年後，她去找自家那下了私塾還不願回家的孩子，見他不知從哪找來一條白布披在身上，手中拿著把粗糙的桃木劍、向天比比劃劃，一口一句“大膽妖孽還不伏誅”，又說“今日就叫我天師道眾位師兄弟，在此替天行道”。
一聲令下，後頭跟著那幾個平日裏便唯他馬首是瞻的同伴，頓時一擁而上。
【你在泰州城中為非作歹，禍……禍亂人間，罪不容誅！】
【若是不將你這妖怪、咳咳，不對，妖孽！捉回添雲峰受審，世間公理何在，天道何在！】
恍惚間，竟有些分不清耳邊這些猶帶著稚氣的聲音，和當初那些憤怒的、義正言辭的聲討，究竟哪一個才能嵌入回憶的缺口填補空白。
唯一確定的是，眼前幾個不過七/八歲的孩子，竟楞是演了出聲勢浩大的戲，把她看得一楞一楞。
直到發覺他們將那可憐兮兮扮“怪物”的孩子圍在中間、似乎真要動手，完成這出戲最後，亦最關鍵的一幕，這才回過神來，連忙上前揪了自家那皮猴的耳朵。
【先生平日教的、都學狗肚子裏去了是不是？好的不學，還敢欺負起人來了！】
【隨我回家去，看你爹罰不罰你抄書！】
她嘴上氣他頑劣，整日慣會添亂。
連帶著，也把一群跟在自家孩子身邊、嚇得噤若寒蟬的同伴都教育了個遍，不許他們再排這出怪戲。
一雙眼睛，卻不由自主看向那呆呆擡起頭來，臉上被塗得顏色斑駁的“小怪物”：不知是哪家的孩子，生得瘦骨伶仃，手上用木條綁出一條條快要長過手指的指甲。
臉上那些不成章法的顏色，大抵是為了還原孩子們心中、說書人嘴裏，所謂的青面獠牙。
可被汗水沖刷開，卻只剩下了說不出來的可憐與滑稽。
怪物……麽？
少年人不懂母親的心事，只知道自己從小到大，似乎都沒見過母親聽戲。
尤其是那出幾乎風靡整個大魏，曉喻大江南北的《天師下山》，其中最有名的一折戲、《二郎救女》。
莫說是聽戲，便是在那酒樓裏聽著說書人驚堂木一拍，才開了個頭，十次裏有十次，母親一準要找理由離席而去。
人人都說，那位寧可舍身飼虎、潛伏在禍世妖邪身邊，也要救回血親的天師道繼任道祖張少卿，是多麽的智勇雙全。
若論道法，當世他稱其二，無人敢稱第一。
因著他當年在泰州城中以一己之力拖住敵人，最終與五千門人一同誅邪除妖，還天下以太平的壯舉，在那之後，早已隱身山中，銷聲匿跡多年的天師道，更是成了世人趨之若鶩的“道門聖地”。黃老之術，漸成天下道統。
傳言若能拜入天師道門下，便是一腳跨進了得道的大門。
然而在母親的嘴裏，那卻都不過是些“唬人的玩意兒”。
【二郎救女……】她冷笑著，【究竟是誰救了誰。難不成胡編杜撰，騙得連他自己都信了麽？什麽天師道，不過是一群道貌岸然的小人。】
*
她已很少再去回憶那段昏暗無光的日子。
想起漆黑的世界，耳邊嘈雜的人聲，不斷濺到臉上的、腥熱的鮮血，那炙烤著大地、和身上每一寸肌膚的溫度。
張少卿是神通廣大——至少和後來的那些人比，他的道法足夠讓魏棄心生忌憚。可他顯然仍不是魏棄的對手。
兩人的交戰持續了不過半日，便宣告結束。朝陽初升之時，勝負已分。
她耳邊響徹不絕的、來自千千萬萬屍傀的嘶吼聲，亦在此刻終於平息。
取而代之的，是張嬌兒攔在兩人跟前，求他們留下父親一命的苦苦哀求。
“別殺他，他已經是你的手下敗將……他根本威脅不了你們，別殺他……謝姐姐、謝姐姐，我求你！”
“我知道祖母的私印藏在哪，只要有那枚私印，就可以拿到船，當初不就是為了渡江南下、你才來找她打通門路的麽？現在沒有官府，沒人會查你們的文書，我可以帶你們去找那印鑒，真的，你幫我求他……求求他別殺我爹好不好？”
沈沈知道，魏棄這時停下不動手，就是在等著她的決定。
很顯然聰慧如張嬌兒，也正是看透了這一點。
“謝姐姐，你是個好人，我記得你同我說過，你爹爹也是在你很小的時候就……不在了，所以你一定能明白我的心情，是不是？你就當是、當是可憐可憐我們一家……”
沈沈聽著，卻始終默然不答。
半年多來，她與張嬌兒起居皆在一處，幾乎日日寸步不離。說沒有半點感情是假的。
然而，自己與魏棄走到今日這般地步，張少卿有多少“功勞”，作為他的女兒、張嬌兒在中間又可有得利，卻也是再顯而易見不過的事。她自問是個濫好人，也亦無法自欺欺人到這種地步。
拒絕的話已在嘴邊，卻沒有想到。
在她給出回答之前，最終先一步響起的，竟會是女孩撕心裂肺的尖叫聲——
沈沈沒有親眼看到那觸目驚心的一幕，卻亦足夠意識到那電光火石一霎的慘烈。緊隨其後，是一道重物墜地的巨響，與女人痛極的悶哼。
“你做了什麽！”她不由失聲厲喝，“張二！住手！魏棄……”
“姑娘不是一直都想找回自己的眼睛麽？”
得到的回答，那一字一頓的話音中，卻唯有平靜而刻骨的瘋狂。
“那便，一定要接好了。”
......
張少卿將倒在自己懷中、通體猶若血淋的女孩，向著兩人所在之處用力拋去。
然而魏棄從始至終只冷眼旁觀著他的舉動，顯然沒有伸手去接的意思。那屍體竟就這般猶若枯葉、重重摔落在地，任由塵埃四濺。
女孩胸口貫穿肺腑、骨肉俱碎的傷口，仍在不住向外淌血；在她身後不遠處，便是被張少卿一掌打飛、神魂離體，再無力爬起身來的方曉玉。
在道家秘法面前，普通的屍傀根本毫無還手之力。
而這對母女或許直到死去，也不知道究竟是哪裏出了錯，讓張少卿選擇在關鍵時刻、毫無預兆地調轉矛頭，對她們痛下殺手。
但，可以肯定的是。
“四師弟，我們來遲了！來，快快服下此丹，這是師父特地為你煉制。”
“師父他老人家說了，只要你隨我們回去，你信中說的破戒之事，他都既往不咎。至於你的妻女，也可帶回添雲峰安置。”
“……”
“你在信中說的妖孽，便是這旱魃？不好，他已褪甲屍變，只我們幾人恐怕不是他的對手……四師弟，你怎的這幅臉色？怎麽了？”
耳邊嘈雜的人聲，昭示著猝不及防的變局。
那些全然陌生的聲音、自四面八方湧來，不知何時，越來越多的天師道門人趕來加入戰場。而方曉玉的死，幾乎是在一瞬間，便成為了魏棄身上又一樁洗不脫的罪名。
“殺妻戮女之仇，不共戴天！”
她聽見依稀是張少卿的聲音，在高喊著：“諸位師兄弟，這是我與他的私怨，今日一戰，若不決出生死，誓不罷休！爾等若有心生懼意者，此刻離開、尚來得及。”
那絕不是一場光明正大的對戰，而是永無止境、仿佛看不到盡頭的圍殺。
而無論她如何解釋，向那些人歇斯底裏的喊話，告訴他們這是一場陰謀，他們信任的師弟、才是真正策劃了這一切的罪魁禍首，也沒有任何作用。在他們聽來，不過都是些蒼白無力的狡辯。
沒有人願意聽她在說些什麽——
“魏棄，怎麽了？……你怎麽了？！”
而當她意識到鋪灑在身體上的陽光、那並不正常的炙烤，乃至令皮膚生出刺痛的感覺時，耳邊越來越沈重的呼吸聲，也已經到了無可忽視的地步。
長生說過，尋常的屍傀若無遮蔽，無法在白日現身；夜晚，才是他們最強大的時候。
然而魏棄與那些道人纏鬥了整整兩日，頭頂的烈陽始終不曾落山。
他們逃出了泰州城，卻無法逃出越來越多加入戰場的修道者、齊心協力布下的天羅地網。
“……”
她的掌心顫抖著、輕按在他的頰邊，摸到一手腥臭的血水。
那分明是血肉在烈陽之下消融的前兆——
“天譴”。
不知為何。
當這個詞在腦海中浮現的瞬間，所有最初無法連成一線的蛛絲馬跡，似乎都有了不再遮掩的共通點。
她終於明白，為什麽夢裏的長生對她說，只要將魏棄帶回江都，自然會有人來收拾泰州城中的殘局；
也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成親那日的瓢潑暴雨，今日不落山的太陽，修道者愈挫愈勇、不顧一切的追殺，所有的一切，背後站著的，都是不可悖逆的天道。
張少卿要借魏棄揚名立萬，不惜苦心籌謀，殺妻棄女；
長生要她將魏棄視為墊腳石，因為他再清楚不過，哪怕她不動手，他的命運也註定會走向一樣的結局；
甚至就連她自己，也在被心中的私欲催促著，一步步、助推著他走向今日的窮途末路——
“魏棄，停下來。”沈沈忽的輕聲道。
“……”
“不要跑了，停下來。”
她一再重覆。
他卻仍是少有的置之不理，只依舊背著她拔足狂奔，快步穿梭於眼前看不到頭的密林中：
穿過這道樹林，便是淮水；
淮水順流而下，可至瀾江。
南行千裏，江都即在眼前。
“……魏棄！”
然而曾經歸心似箭的姑娘，如今卻掙紮著從他背上強行滑落。
她重重跌在地上，恍惚間，仿佛似聽見骨骼戰栗的輕響，五官因疼痛而皺作一團，卻仍是慘白著一張臉，循著喊殺聲傳來的方向、她手腳並用地爬起。
孤身一人，迎上那望不到頭的、追殺的人群。
“咦，這不是被那旱魃擄去強娶為妻的女子麽，被當作累贅丟下了？”
“不對，我瞧著倒像是她自己逃出來的。那旱魃先前一直護著她……奇也怪哉，怕不是真把她當做了道侶？”
“那敢情好，我們這便捉了她去，叫那旱魃自投羅網！”
空氣中粘膩的呼吸，對一個瞎子而言，是最能判斷人數多少的證據。
她聽見那些嘈雜的對話聲、幾乎令山林震顫的腳步、還有什麽東西穿過林間，簌簌作響的破空聲。
卻只在這樣混亂的局面中，驟然厲聲呵道：“魏棄，不許過來！”
“說到底……不就是這條命麽？”
她不知道此刻圍擁上前的人有多少，也不知道他們打算如何處置她。
輕聲喃喃自語過後，擡起頭來。
一雙沒有焦距的、被白翳蒙上霧氣的眼，卻眨也不眨地看向天空——
陽光炙烤在皮膚上的痛感那般清晰，好似一種無聲而酷烈的懲罰。
她知道，在遙遠的蒼穹盡頭，一定有一雙眼睛，正在看著此刻發生的一切。
“我這條命，你們想取便取去吧！”所以她揚聲道。
既是說給在場所有人聽。
亦是說給那天外的全知之眼，“我不是被他擄作妻子，更不是被他拋棄，我是與他拜過天地、明媒正娶的妻。他為我做的荒唐事，樁樁件件，既然是罪，怎能只要他一人擔負？你們要殺他，不如先取了我的命去！”
她說：“殺了我，一切都會結……”束。
然而話音未落。
密林之中，驟然狂風大作。
但見青天白日、平地一道驚雷，自頭頂轟然炸響，將她身前不遠處的巨樹從中間劈成兩截。
【轟隆——！】
這動靜來得毫無預兆。
架勢之大，卻令原本虎視眈眈想要動手的眾修士，一時都默契停下動作，面面相覷：
心道眼前的女子不過區區肉體凡胎，既無道法傍身，也無高人相助，為何竟能喚來天雷？
但，他們想不明白的原因，沈沈心裏卻已猶若明鏡。
好似身在局中之人，突然明白了自己被算計的每一步、走入樊籠的每一步，究竟從何而來。
心中充斥的悲哀，濃郁得叫人幾乎無法呼吸。
“果然……”
可她臉上，竟反而被逼出幾分嘲諷笑意。
“你根本不敢殺我！”
她指著天，指著那空虛黑暗的盡頭、不知名的那雙手。
隔著天與地的距離，與它遙遙對峙著，“你知道若我死了，一切都將不可挽回……你知道我死了，這裏的所有人都要陪葬，他們根本不是魏棄的對手！從始至終，讓他掣肘不敢用全力的，是我！”
此話一出，卻猶若一石激起千層浪。
眾修士頓覺面上無光，紛紛開口反駁。
“荒唐！無知！竟敢在此大放厥詞！”
“若不是看在你是個弱女子，又瞎了眼睛著實可憐的份上……”
“那旱魃區區妖邪之物，我等豈會懼他！你倒是把他找出來，叫他莫要再躲躲藏藏！”
可無論他們說些什麽，沈沈始終面不改色。
無有動搖。
“不是麽？”
她的手指指著天，無神的雙眼、卻仿佛看透了那片蒼穹後的黑暗，與一雙寫滿憤怒的眼對視著。
“你害怕的不是別人，是我！”
“你以為劈幾道雷，下幾場雨就能嚇跑我麽？你以為我真的害怕你麽？我已經死過一回了，不怕死第二回，你再厲害，再無所不能，也不過就是拿了我這條命去……可倘若我不怕死，你就成了紙糊的老虎！”
“你有什麽了不起的！天道？你有什麽了不起的！別想把人玩弄在股掌之間！我告訴你，你辦不到！”
哪怕是所謂的天道，哪怕是能夠知曉前世今生所有因果之人，也需要遵循著天地運轉的規則。
只能影響，不能幹預。
只能告訴，不能插手。
早在她與長生見的第一面，他已經把答案告訴給了她。
【轟隆——！！】
雷電降下，參天大樹、驟然化作焦灰。
狂風愈發兇狠，幾乎要將她吹得站不住身。天際烏雲密布。
空氣之中，滿是風雨欲來的潮濕，然而，太陽播撒下的光熱，卻依然炙烤著整片大地。
如此反常的天候，到了這時，便是再遲鈍的人也回過神來，眼前嫁衣烈烈的少女，竟是在向天喊話。
而她說的話，竟也是真的激怒了天地……她知道了什麽？
又為何敢這般狂妄？
“你能呼風喚雨，那為何不讓雷電劈死了我？！你不敢回答，但我知道，因為你害怕！”
沈沈說：“你知道……殺了我，魏棄殺的人愈多，他會越強，強大到你都無法幹預的地步。就算你可以讓太陽今天不落山、明天不落山，你能讓它永遠不落山麽？除非你想要這整個世界和他一起陪葬！”
“沒有我這個累贅，他可以躲到任何一個地方，太陽照不到的地方，總有一天，他會成為你害怕的那個存在，你容不下他，想借我的手除去他，從一開始就是這樣……”
“你算準了我的貪生怕死……我也的確是個貪生怕死，任人擺布的蠢貨，可是——！”
可是。
她沈默一瞬。
那句“可是”背後、啞然而靜默的愛意，是她一生中最後的謎題。
她選擇把它咽回腹中。
卻亦選擇直面天道沸騰的怒火。
“殺了我，又或者，”她說，“把那扇山門打開——”
如果真的有所謂的“山門”存在的話。
如果門的另一頭，當真如長生曾告訴她的那樣，是此處的天道所不能插手的世界。
在那裏，眾生平等，萬物有靈。
哪怕精怪成道，亦是正道。
倘若那個世界是真實存在的話。
“你既然容不下他……”她一字一頓，“那便做個老實的引路人，讓他去真正容得下他的地方——還是說，你真的狹隘至此，連從手指縫裏漏出一丁點的希望也不肯？也好……”
“那不必多說，就幹脆在這裏殺了我！”
話落瞬間，憤怒的天雷再次在頭頂炸響。
那震耳欲聾的聲音下，是令原野化作焦土的恐怖力量。
無數修士禦劍而起，茫然四顧，不知究竟發生了什麽；
然而，那些摧殘大地毫無顧忌的天雷，卻仿佛都有意識地、避開了少女足下所立之處。
她站立的地方，成了入目所見，唯一的“凈土”。
那單薄而瘦弱的身軀，對抗著無所不能的天意。
那一刻，他們甚至忘了自己到此的來意，恍惚間，也隨著她仰天的目光望去。
眼前，卻只有望不到頭的蒼穹和翻湧的雷雲——
“不對，”忽然，有人驚呼出聲，“不對……你們看那裏！”
“那是什麽！！”
層層雲海之中，金光乍現。
遮蔽了張牙舞爪的太陽，卻比太陽更加耀眼，一座光柱緩緩投下。
猶若海市蜃樓般飄忽不定，隨風而晃動著，可那光柱中央，的確隱隱映出了一扇古樸的大門。
沈沈無法看到眼前發生的事，可她能感知到，四周狂躁的風聲仿佛瞬間安靜下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暖卻說不上來的、熟悉的氣息。
“魏棄——”
她猛地開口，呼喚著：“魏棄！”
而與她相比，四周瞬間陷入瘋狂的修士們，顯然更早一步意識到了這扇門背後的意義。
頃刻間，無數身影駕起飛劍，橫沖直撞，不管不顧奔向那光柱投映出的大門。
然而，只有身體穿過，卻都撲了個空：那大門分明就在眼前，又仿佛遠在千裏之外。
看得見，摸不著。
“魏棄——”
而沈沈嘴裏胡亂喊著，拼命撥開身前的人群。
終於。
“魏棄，你在哪，魏棄——！”
她不知走過多少人，不知被多少人推開又摸索著站起身來，終於，摸到一只手。
一只腐爛的、幾乎只剩下白骨的手。
指尖傳來的冰冷而粘膩的觸覺，令人下意識地瑟縮，她亦無例外地怔了一瞬。
回過神來，卻毫不猶豫拖住那雙手。她拽住他，向著聲音最集中的方向走去。
魏棄的突然現身，亦讓人群短暫地陷入死寂——但與眼前近在咫尺的天道之門比起來，他們似乎果斷將所謂的“正義”拋在腦後，反倒悄無聲息讓出一條路來。
直至，又一個陌生卻仿佛令人不自覺畏懼的身影，自門前驟然現身的那一刻。
*
“……”
四周仿佛被靜止。
所有人的表情、都被凝固在了永恒的瞬間中。聲音、光影、時間，一切都停止流動。
沈沈能感覺到，魏棄握住她的手指忽的一緊，未等反應過來，熟悉的聲音卻先在耳邊響起：“謝沈沈，”那聲音說，“原是我看錯了你。”
“你不像你母親……”他說，“你根本就比她還不怕死！”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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