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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5 ? 世外仙(七)【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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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5   世外仙(七)【全文完】

◎多謝你,千山萬水,亦來送我這一程。◎

他說話時的語氣, 是她從未聽過的冰冷與憤怒。

“你真的以為自己只活一輩子麽?”

長生問她:“你不過是個凡人……如今你敢與天爭!”

那樣氣急敗壞的質問。

又是那樣的怒其不爭。

沈沈認出說話的人是誰,竟有一瞬的無言以對。

“可是。”

末了,卻仍是低聲道:“長生, 至少我贏了一次, 不是麽?”她說。

至於來生的事,來生再說——誰知道呢?

她只知道,自己在做一件正確的事,為一個值得的人。

贏一次, 就夠了。

“若早知如此, 當初在定風城,我便該勸你殺了他!”

“……”

可惜這樣的回答,終是令眼前人失望至極。

“也罷。”

是以,長生亦只在久久沈默過後, 生硬地拋下一句:“時間有限,如今山門已被強行開啟——”

“若你執意這般一意孤行,便叫他速速隨我歸去, 如若不然, 事恐生變。”

“好。”

沈沈當即點了點頭。

“但長生……如果可以, ”卻又忍不住輕聲道,“日後,就請你幫我照顧——”

話未說完。

一旁的魏棄仿佛意識到什麽,驀地攥住她的手。

“不, ”他低低道,“一起走。”

“……”

“我和你,一起走。”他說。

每說一個字, 手上便加重一分力氣。

快要脫出眼眶的眼珠, 執著地盯住她, 不敢錯過她神情中一絲一毫的變化。

“又或者,”魏棄說,“你去,我留下——我很快便會去找你。”

“……等我殺光這些人,就去找你。”

他並不知道眼前的這扇大門通向何方,也不知道所謂“山那頭”的世界、究竟有什麽稀奇。

他只知道,這是自己的妻子不顧一切、用命為他們掙來的生路。

而將他們逼到這般田地的,就是那些趁人之危、想要趕盡殺絕的臭道士。

“你先走,”他說,“等我來找你……保護好自己。”

他的妻子。

她分明膽小如鼠,貪生怕死,有時也斤斤計較,被逼世故。

但就是這樣的她,也會為了他走到退無可退的懸崖邊,面對比她強大千倍萬倍的敵人、仍不願退後半步。

可恨直到腐爛的身體叫囂著久違的疼痛,他察覺到自己真正臨近死亡的那一刻,才終於明白,原來自己心中一直困惑的那個問題,早就有了確切的回答:

【我知道她不愛我,她只把我當成一個可怕的怪物。】

【可若我把我的心掏給她,有朝一日,她會願意分給我哪怕一點點的、一丁點的喜歡麽?】

……是了。

她也許永遠不能像他愛她那樣,不管不顧地回饋以愛;

可她已經給了他能給的所有,那樣毫無保留的全部。

沈沈感受到手腕被緊攥住的力氣,心中莫名一酸。

“……”

卻甚至來不及開口。

下一秒,身前猛地掠過一道氣流。

她整個人幾乎被掀飛出去,唯有兩人緊握的手,成為唯一牽絆彼此的“繩索”。

“魏棄!”

然而,另一端的引力太大,她只覺仿佛整條手臂要被拽斷一般,話音未落,便忍不住疼得大叫起來。

已然開啟的山門,分割開桃源與人間的兩端,魏棄被“吞”進的半截身體,自膝蓋以下、已然腐化的身軀,瞬間長出了嶄新的血肉。然而,留在這一端的半截身軀,卻依然白骨累累、血肉支離。

他的手攥住謝沈沈的手腕,用力想將她拖向身邊。

然而,在聽到她痛苦的哀嚎聲——意識到她的身體正在被這座山門排斥、甚至有一股力氣,將她不斷向外推時。他忽而一怔。

幾乎是下意識地、好似做錯事的孩子般,他松開將她拽向自己的手。

裸露在外的骨節,鮮血順著指骨淌落在地。

“魏棄……”

沈沈以為他已然認清形勢,不覺喃喃出聲。

卻不知,他的手指深深嵌入土壤之中,忽然拼命地、拼命向前爬——!

腰部以下、原本已經長全的身體,猶若生剮一般,再次層層剝落血肉。他滿頭大汗,卻仍忍住一聲不吭。

連在旁目睹一切的長生,到這一刻,亦忍不住面露驚異之色,不由厲喝道:“住手!”

“你已被天道驅逐,不得越界,再這樣下去,只會被山門活活撕碎!快停下!”

撕……碎?

“停下!”

是長生的聲音。

沈沈茫然擡起頭來。

尚未從摔得七葷八素的混沌中清醒,已被這陡然炸響在耳邊的呵斥聲驚得毛骨悚然。

她循著那聲音摸索上前,觸到魏棄的手——相觸的“肌膚”傳來的觸感粘膩,卻令人分不清那究竟是汗抑或血。

彼時他的大半截身體,似已被他生生從“對岸”拽回了此間。超出承受極限的疼痛,令他渾身猶若水洗。

她意識到他在做什麽蠢事,急得拼命將他往回推,試圖把他推回門裏,然而,無論她如何用力,始終不得寸進。

“你在幹什麽,你知不知道你在幹什麽!”

手指按在他血淋淋的肩上。

不敢碰,又不得不碰。

“魏棄!”

沈沈用自己身體的重量推著他,忍了又忍,卻終是忍不住失聲向他吼道:“那不是我能去的地方,但你可以——別傻了!難道你真想留在這裏,做一個永遠都見不得光的怪物麽?!”

“躲過了今天,還有明天,只要你還是你,天道便永遠容不下這個威脅……魏棄,你究竟明不明白?有我或者沒有我……我根本幫不上你什麽,但至少在那裏,你不會再被當成是一個怪物。”

她的聲音裏帶了哭腔,手指輕托住他的臉,“你到底明不明白?”沈沈說,“能活下去,比什麽都重要。能夠堂堂正正地活、為什麽要選過街老鼠一樣的生活?難道你的世界除了我,就什麽都沒有了麽,難道我不去,你就哪裏也不去了麽?魏棄?”

然而話說出口,才知道自己有多麽明知故問。

她分明早就知道答案。

“……是。”

可盡管如此,真正從他嘴裏聽到肯定的回答,卻終是忍不住,在一瞬的怔楞過後、無聲中落下淚來。

“我想留在你身邊——就算做一個怪物。”

“我可以,做到,”她聽著魏棄說,“我會殺了那些人,所有攔路的人。不用你……再去為我求任何人。我會帶你回江都,見你的母親。”

“不是過街老鼠……我不會讓你做過街老鼠。”

她目不能視,卻能從他的呼吸中嗅到濃郁的血腥氣。

他那樣用力地說著每一個字。倘若她能看見,或許一生都不會忘記他擡起頭來,看向她時的眼神——

然而,上天早已蒙住了她的眼。

是以當長生說出那句:“山門將閉,”他的話語中滿是無情的冷嘲,“這裏的天道不歡迎他,山那邊的世界,也註定把他拒之門外。沈沈,這就是你選的路。”

她用盡力氣的一巴掌,終是將魏棄扇得別過臉去。

所有後話在這一刻戛然而止。

而他維持著那姿態,久久沒有轉過臉來。

“我不用你為我殺人,魏棄,我更不需要你再為我再做任何事,我只想你離開這裏,離開我身邊,”而她的聲音不再哽咽——反而出奇平靜——甚至冷靜得有些殘忍,“不止是為了你,也為了我自己。”

“難道你想我和你綁在一起,往後的餘生,都被這些道士追殺、被迫活在逃亡的路上麽?就算你真的無所不能又怎樣?”她說,“可我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人。只要跟著你,我的後半輩子,就不會得到哪怕一天的平靜。”

“如果你真的愛我,”她問他,“怎麽舍得讓我過這樣的生活?”

魏棄掙紮逃離的動作甫一停下。

屬於山門另一頭的吸力,便將他用力往回拖去。他的手指陷在泥土中,一點點的抖顫、松動。

“……”

可他仍是什麽都沒說。

卻回過頭來,靜靜地望向她。

“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樣,可以只為一個人活著。”

他看見她的嘴唇一張一合,聲音那樣輕。

“是。”

吐出來的每一個字,卻都在以後的許多年,成為他午夜夢回時、每每回蕩在夢中的囈語:“我喜歡你,魏棄,我很喜歡你,”謝沈沈對他說,“喜歡到願意嫁給你——但是,哪怕不喜歡任何人,我還是會這樣活下去。”

“或許,倘若那時我沒有離開朝華宮,一切都會不同,”她說,“可錯過了,改變了,就註定無法再回頭。我唯一還能為你做的事,只有讓你離開這個視你為怪物和異類的世界……魏棄,這不是拋棄。”

“……這不是拋棄。”

她的手從他肩胛一路而下,終於又一次,摸到那血淋淋的指骨。

一根一根手指,被她從汙血浸透的土壤中拔出。

她的牙關在打顫,手上的動作卻沒有絲毫顫抖。唯有一顆雨滴、不合時宜地落在手背上。

又悄然墜入泥土中,了無痕跡。

“求求你,走吧。”

......

魏棄猛地將手指從她掌中抽離。

下一秒,卻是猶若井噴般溫熱鮮血、頃刻灑了她滿頭滿臉!

大門在她眼前轟然關閉,帶走了所有的聲音,長生的身影亦緊隨其後,在山門前隱去,除卻那一聲似有若無的嘆息縈繞耳畔,一切,仿佛又重歸於寧靜。

被迫停滯的時間,亦在這一刻重新開始轉動。

她的掌中,卻再沒有了那冰冷而粘膩的溫度。

“……”

只一顆沈甸甸的、溫熱的東西。

在手心跳動著,顫抖著。

她嘗試握住它,卻在徹底包裹住他的那一刻,聽到了猶若海浪般翻湧而來、將她徹底淹沒的聲音。

*

一扇通往未知世界的“天道之門”,一條可以被證實並非虛無的求道之路。

令早已沈寂多年、隱居山中不問世事的修道者們,陷入了從未有過的狂歡。

如此振奮人心的消息,很快自北疆一路傳至海外扶桑,沿途數國為之震動。

許是消息傳得神乎其神,諸多在此之前,甚至從不曾聽說過天師道名號的年輕人,都爭先恐後拋卻凡塵事,一心拜入其門下,想加入尋找這登天之路究竟身在何方。

隨著道門子弟鵲起,“今日田舍郎,他年躍仙門”的故事,亦不再是遙不可及的傳說——

七十年光陰,猶若彈指一瞬間。

彼時的定風城中,隨處可見吆喝叫賣《煉氣入門》、《道祖手劄》的貨郎;

間或有身披白袍、仙風道骨的老翁,在眾人的簇擁下入城除妖。無論法寶也好,秘籍也罷,什麽東西、再加上點玄乎的背景,似都能在城中風靡一時。

用後世的眼光來看,這無疑是一個入世者與出世者和平共存的時代,亦是皇權與神權模糊了邊界的時代。

——“太姥姥!太姥姥!阿元來看你啦!”

定風城,王府。

才不過到身旁父親腰高、卻已一身練家子打扮,那大呼小叫奔進內院來的少年,手裏攥著本薄薄冊子不住揮舞。

前腳剛進屋,後腳,便滿臉興奮地撲進了曾祖母懷中。

“這是怎麽了?”

被他抱住撒嬌的老婦人滿頭白發盤在腦後,顯是上了年紀。唇色蒼白、又略帶病氣,瘦得隱隱脫相——只好在,倒還算精神瞿爍,兩眼清明。

一旁伺候的丫鬟見自家小主人秤砣似的砸在她懷中,連忙上前、想要扶起那少年,卻被她擺手揮退。

見此情狀,後腳走進屋中的男人也不好再說什麽,嘴裏咕噥了句“您莫要太溺愛了他”,便乖乖坐到了老人身旁、聽候老人家教誨。

“這是又找見了什麽寶貝,竟叫我阿元開心成這樣?”

而那老婦人臉上噙笑,伸手揉了揉懷中少年的腦袋,“說來給太姥姥聽聽。”

少年聞言,如夢初醒般擡起頭來。

立刻如獻寶一般,將手裏的書冊捧到曾祖母跟前,“就是這個,您看!”他說,“別看它瞧著寒磣,這可是外頭多少銀子都買不來的寶貝!”

可話雖如此。

老婦人好奇地將那冊子接過手中,看了半天,卻只被裏頭密密麻麻的小字晃花了眼。

“……鬼畫葫蘆的……寫的什麽?”

“丹術,是煉丹術呀!”

看她一臉淡定,少年忍不住委屈地扁了扁嘴。

可很快,不知想起什麽,卻又是滿臉掩不住的興奮:“太姥姥,阿元不騙太姥姥,昨日阿元是真的親眼見到神仙啦!”他說,“真的!這就是那神仙哥哥給我的寶貝,阿元和他說了好久的話,還吃了他親手給我烤的魚呢。後來他問我,有沒有什麽想要的,我說我想治好太姥姥的病,想要一顆能治好所有病的仙丹,他便給了我這本書……”

“你是越說越荒唐了!”

原本在旁沈默多時的男人,這會兒卻終於忍不住出聲,沖自家兒子飛了個眼刀,“叫你來陪太姥姥,不是要你在你太姥姥這胡言亂語。”

“爹……”

“祖母,您瞧阿元這孩子,整日裏逃學胡鬧,如今更是編起謊話來眼也不眨,”男人低聲道,“昨日偷偷出府,不知在哪隨手買了本冊子、便敢糊弄人說是什麽煉丹術,今日一下了學,更是悶在房裏瞎鼓搗,險些嚇壞了他娘。這樣下去,日後還了得。原想著他見了您會收斂些,沒成想,反倒是更口無遮攔了。”

說話間,已是揪雞仔般、揪著後頸便將這小少年拎了起來。

“我才不是瞎鼓搗!”任由少年手腳並用地掙紮,嘴裏氣鼓鼓喊著,“我會練出特別厲害的丹藥、把祖母的病治好,連神仙哥哥都說了,我可有天分的!爹你為什麽不信!”

“臭小子,又在大言不慚。”

男人聞言,額角頓時青筋直跳,“那些個江湖郎中的方子,便是你敢學、我和你娘都不敢給你太姥姥用!不許再胡鬧了,隨我回春知苑去!”

“才不是江湖郎中,才不是!我都說了那是神仙哥哥!!正兒八經的神仙!”

少年卻仍是不死心地嚷著,扒住自家曾祖母的腿不撒手。

“哪有江湖郎中會飛天遁地的?更何況,他用劍,一招就能蕩平整片林子,我親眼看見的!昨日我和陳家的傻花兒去青木山逮蛐蛐、遇到了大壞蛋,如果不是他,我們早就被那壞蛋給活吞了!”

“又在撒謊,那傻花兒……呸,陳家姑娘可從沒提過這茬子事。”

“那是她傻,我又不傻,”提起自己傻乎乎的青梅竹馬,小少年滿臉不甘心,忍不住小聲咕噥道,“神仙哥哥說了,找到他要找的人之前,他會一直待在山上。還說我如果看不懂書上寫的東西就去找他,他不僅教我怎麽煉丹,還教我仙法呢!”

“我王家的家規便是不許修那勞什子的仙,那都是邪門外道,”可惜他心腸冷硬的親爹仍是不給面子,毫不留情地冷哼道,“回頭叫你阿爺知道了,還不家法伺候!”

“……那……可那家規還不是太姥姥定的麽……”

“嗯?”

聽父親搬出自家阿爺來說法,少年的聲音立即弱了一截:“太姥姥不讓打我……阿爺才不敢打我……”

也不知該說是當父親的太孩子氣,還是當兒子的太機靈。

兩父子你一言我一語,隔著二十年的歲數,竟都能吵作一團。

末了,終究還是以大人的“蠻力”收服結尾。

“祖母見諒。”

男人一手拎起不省心的兒子,覆又沖眼前的老婦人低聲道:“阿元這些日子越發頑劣,孫兒這便帶他回春知苑去、好生教育一番,萬不能叫他擾了您養病。”

“三哥上封信裏說,待他與那些扶桑人談完了生意,會在扶桑國購置一批新藥,算算日子,不日便能送到,祖母且安心將養著,想吃什麽、用什麽,只消說一聲,孫兒立刻便派人取來。”

“傻孩子。”

老婦人聞言,卻只笑著搖了搖頭,“到了我這年紀,還有什麽沒吃過、沒用過的?”

“倒是你,莫要總跟個孩子鬥氣,他說是,便是吧。難得阿元有件上心的事,只要不耽誤了先生布置的課業……”

“不耽誤、不耽誤!”

少年聽出她的言外之意,立馬就坡下驢,興奮地接話道:“就知道太姥姥最疼阿元了!您好好養病,阿元一定爭氣!太姥姥,你等著啊,等阿元練出世上最最最最厲害的丹藥,你就再不會眼睛疼,不會咳得整夜睡不著覺……阿爹!”

“臭小子,又在說什麽大話。”

“才不是大話!爹你要是不信,下次我帶你一起去見神仙哥哥不就行了!”

“免了。聽你和你娘念叨了一宿,我早晨便派人去了青木山,可沒見到你說的什麽神仙,”男人嗤道,“你騙騙你娘就算了,別想糊弄我。先生若是再來找我告狀,我便把你送到你大伯那去,他做山長可不留情面,王天元,你且小心你的屁股。”

“怎麽可能,神仙哥哥他明明就——”

父子兩人的聲音,同背影一道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拐角的廊下。

徒留老婦人面上噙笑,目送著那一高一矮的背影遠去,末了,卻終是漸漸斂去笑容、低頭若有所思。

“……”

她一向慎於言語。

對服侍她的一眾丫鬟們,倒是出了名的寬容。是以,有年紀小的丫頭,眼見得小主人一走,便又忍不住與同伴笑鬧開來,道是小主人總一日一件新鮮事,為了不去學堂,竟連見著神仙這種糊塗話都能編出來,也就老夫人寵著他,不然今日定免不了被少夫人一頓收拾。

然而,平日裏最愛聽她們嘰嘰喳喳說個不停的老婦人,今日卻半天沒見反應。

直到丫鬟們說幹了口水,忍不住面面相覷。四下頓時寂靜下來。

“醒春,”老婦人這才倏然開口,低聲道,“派人去青木山看看,阿元說的那‘神仙’,究竟是什麽來頭?”

青木山,不過是定風城外名不見經傳的一座小山,從沒有過什麽土地神仙的傳說。

事後,派去的家丁前來回稟,也道那山中除卻獵戶人家,不見有人居住過的痕跡,更不曾傳出過什麽“一劍蕩平山林”的大動靜。

而所謂願意教人仙法的“神仙哥哥”,橫看豎看,大抵也只是孩子們的童言無忌。

沒過多久,甚至連那孩子自己,也仿佛從沒說過這話一般,再不提起青木山中、曾經他信誓旦旦發生過的怪誕經歷。

......

這一年,老婦人九十歲整。

經歷過最酷烈的戰亂,和連年的紛爭與動蕩。他們這一代人,年至花甲已屬不易。可她卻一路熬走了丈夫、長子,活到了耄耋之年。長壽多福、寬仁善濟的名聲,傳遍了整個北域:

無人不知她白手起家,人至中年,已攢下萬貫家財;

更羨慕她子孫綿延,母慈子孝,膝下三子一女,個個都是北域乃至中原、說得上名號的響當當人物。王家有她坐鎮,一直以來,亦都是定風城中出了名的積善之家。

她的這一生,不說傳奇,也算是了無遺憾。

是以,盡管到了這般年紀、無法抵抗身體的衰老,她的身體一日比一日衰弱下去,再好的靈丹妙藥,在生老病死的規律面前,都無濟於事。然於她而言,這樣的結局似也沒有太多的不甘,她的心情,甚至比大多數兒孫都要來得平靜。

死亡來臨的前夜,她仿佛有所預感,如回光返照般、恢覆了些平日裏的精神氣。

而彼時,王家的子孫亦都早從五湖四海趕回了定風城,日夜輪值守在她的床邊。

她叫來了所有人,一一細心叮囑。

輪到最小的孫兒時,那孩子卻忽然撲到床邊,放聲大哭。

【我真的見過、見過神仙哥哥,】名叫“阿元”的少年哽咽著,緊緊握住她的手,【太姥姥,為什麽你們都不信?為什麽太姥姥當初要立下家規,不許我們修仙問道?凡人的壽命無論多長,至多也不過百年……可是做了神仙,就永遠不會老,不會生病……不會死啊。】

他的聲音裏滿是不甘心。

哭成了個花臉貓的模樣,狼狽又可憐。

她聽著,卻只是無聲笑笑。

沒有回答,只手指輕撫過那孩子顫抖的肩膀。

【太姥姥!】

猶若枯樹樹皮般光華不再的皮膚,是歲月為她留下的痕跡;

她的目光漸漸迷離,掃過眼前、那一張張或熟悉或模糊的臉,最後,落在床邊嚎啕大哭的孩子身上。

想說什麽,卻終究沒有開口——

【太姥姥!!】

【母親……母親!】

王府上下,哭聲響徹不絕。

她卻覺得耳邊所有的聲音都在漸漸淡去,唯有身體一重,緊接著,越來越輕。

輕得好似漂浮起來。

所有往昔的記憶,或喜或悲,皆如走馬燈般閃爍在跟前。

......

回家的路,總是那樣漫長。

她看見了年輕時候的自己。

時隔多年,那一路上的顛沛、無與人說的艱辛,她早已久不曾再提起,卻仍然記得自己走了很遠、很遠的路,才終於回到心心念念的家鄉。

迎接她的,卻只有蕭府門外層層把守的重兵:魏驍仿佛算準了她會回到這裏。

又或者,只要她還活著,總會回到母親的身旁,是以,整個蕭府早在暗衛的密切監控之下,毫不掩飾。

而這,或許便是當初換到身體中的另一個自己沒有選擇回到江都、而是急於趕去定風城的原因——只是若非親眼看到,她想,或許終究還是不甘心。

不甘心啊。

離母親最近的一次,好似不過才幾步遠。

她把自己的臉塗黑,扮作乞丐躲在街角,看著母親將年幼淘氣的少年送出家門、手中還牽著個蹣跚學步的孩子。

小小的圓臉蛋姑娘,嘴裏嘬著手指,眼巴巴望著兄長離去的方向。

見人走遠了,卻仿佛突然意識到什麽,忽而嚎啕大哭起來,嘴裏嗚啊喊著哥哥的名字,哭得撕心裂肺。

【好了、好了,阿嫣不哭了,】而母親連忙將她抱起來。一邊輕輕拍著她的背,一邊溫聲細語地哄著,【等你阿兄下了學回來、再叫他來陪你玩好不好?乖,不哭了。】

【阿嫣乖,不哭了。】

她見到了自己的母親,也見到了自己同母異父的弟弟妹妹。

卻從未有過地清楚意識到:這個世界的謝沈沈,就應當是個已死之人。

無論死在誰的手裏,為誰而死,可只有她死了、她不與母親相認,魏驍才會永遠對曾經的救命恩人,對她的母親以禮相待。

然而,若是她“回來”了。

那麽母親,還有整個蕭府,就只會是魏驍用來威脅她、架在她脖子上的一把刀——

【女兒不孝,不能長伴母親身前。】

【唯在此叩別父兄,拜別阿母……涕淚滿襟,盼來世再聚。】

立下毒誓,決意此生永不再回到江都的那一年,謝沈沈十八歲。

她在母親看不到的地方,近在咫尺的街角,向著蕭府的方向、重重磕下三個響頭。

也向著父兄埋骨之地,自己無法親自拜祭的孤墳,叩拜久久不起。

......

只是說來仿佛宿命,曾經她千方百計想要離開定風城;

可當她離開江都、無家可歸,唯一還能回去的地方,竟也只有定風城中,那間空蕩蕩的宅院。

她終是重走了離開時的路。

回到戰亂初平的定風城,卻看到了無數如逃亡時拖家帶口般,又佝僂著背、拖著殘破的板車,帶著僅剩的家當回到這裏的百姓。

她與他們之間分明素昧平生,又仿佛相識多年,終究走在了同樣的命運中,殊途同歸。

城中難民太多,卻沒有什麽活計可供生活。那時節,她的日子過得緊緊巴巴,總是饑一頓飽一頓。

幸運的是,當僅剩的盤纏花光、生活逐日捉襟見肘時,她竟又在自己與魏棄曾住過的那間廂房裏,發現了不知何時被埋在床下、竟連燕人翻箱倒櫃搜查,也不曾被掘出的一包珍珠——

而也正是這些珍珠,後來,成了她經商的“第一桶金”:

從盤下城中生意慘淡的一間點心鋪開始。

如少時曾幻想過的那樣,她從此有了吃不完的糕點:什麽芽麥圓子茯苓糕,紅豆果子櫻桃酪……她既是最貪吃的食客,做了廚子,自然也是最巧手的廚娘。

曾經在王府請教大師傅學來的手藝,這時亦起了作用。城中百姓休養生息,她的生意也逐漸有了起色。

到後來,甚至一個人忙不過來,她又另請人聘了位得力的娘子幫忙。

巧的是,這王娘子正是當初她離開定風城時,曾打過交道的寡婦。

她們不過一面之緣,王娘子卻始終惦記著她的“救命之恩”。

是以,一眼認出了她不說,此後更是不計付出、對她幫襯良多。

沒過半年,等到點心鋪擴張成小酒樓,王娘子又把家中那個打完仗賦閑在家的弟弟也叫來酒樓幫忙,工錢收得不多,卻什麽重活累活都一肩扛——只不過,和潑辣爽利的王娘子不同,她那沈默寡言、在戰爭中毀去了半張臉的弟弟,似乎總是沒什麽存在感。

沈沈只知道他姓王,嘴裏“王生”、“王生”的叫著,卻過了很久都不知道他叫什麽名字。

關於他的事,似乎也總是只能從王娘子口中窺得一點蛛絲馬跡:

並不俊美,也談不上才華出眾的王生,不曾在戰爭中立下軍功,卻也因行事謹慎、從不冒進而得以平安歸來;自幼讀書不行,但至少識得大字,亦不會為所謂的四書五經所縛,滿口之乎者也。

他高大,沈默,不茍言笑,以至於沈沈一開始、總以為他因屈居在此幫手而不情不願。

可盡管如此,每每托他做些什麽事,卻也從沒出過紕漏。小到采買原料,大到購置新鋪,他總是像一道不聲不響的影子跟在她的身邊。這麽一跟,就跟了七年。

她從曾經旁人眼中少不知事、敢作敢為的小姑娘,變成了嫁不出去的“老姑娘”。

王娘子勸她勸不動,又開始整日憂愁王生的婚事,說得她耳朵都起繭。

念叨到最後,她不勝其煩,終於還是接下了王娘子的“委托”,親自去給王生說媒。可說來說去,王生都不滿意,她只好問他,你究竟想娶個什麽樣的妻子?

【是要貌美如花的,還是要勤儉持家的,是要她才高八鬥呢,還是要她會練武、力大如牛?】

她原以為他是個挑剔的。

既然這個看不上、那個也看不上,定是心裏頭有許許多多為難人的條件。

然而,平日沈默得像一塊石頭的王生,卻第一次在她面前鬧了脾氣——是了,鬧脾氣。

他漲紅了臉,指著她“你、你”,你了個半天,也沒“你”出個所以然來。

沈沈問他,到底什麽條件?

這人卻著實是個三棍子打不出個屁的犟牛,說不出來,只能扭頭便走。

等到第二日,照常來上工。

唯有關於婚嫁之事的種種,是半個字也不再提起。

這麽一拖,便又拖了三年。

【王生。】

【嗯?】

【若是你實在找不著你心儀的姑娘,】直到她忽然問他——在一個事後想起,都不知道到底哪根筋搭錯的傍晚,【不若我嫁給你,如何?】

【……】

誠然,王生著實是個平凡的男人。

挑不出特別的好,也挑不出半點的壞,和他在一起,總像是泡在一杯溫水裏——熱的時候嫌不夠冷,冷的時候又嫌不夠熱,可就是這樣神奇,沈沈想,無論自己怎麽裝傻、怎麽拖著不理他的心意,他總有和她犟到最後一步的毅力。

於是,在他們相識的第十年,她終於還是輸給了他。

這一生,相伴整整六十年,三兒一女,子孫滿堂。不解風情如王生,從來不曾說過他何時喜歡的她,又有多喜歡她,就像他也從不曾追問過她的過去,卻好似早有預料般、接受了她的再嫁之身,並且終生都為她保守了這個秘密。

他是溫柔的丈夫,高大的父親,慈愛的祖父,在七十九歲的那一年,壽終正寢。

臨死前,他屏退了所有兒孫,只留下她一人守在他的床邊。

【我走了,你不要害怕,】他突然說,【我知道你怕鬼。等我死了、變成鬼,就不回來嚇你了。】

她原本已紅了眼睛,卻被他這莫名其妙的一句話逗笑,忍不住別過臉去,悄悄拭去眼角的淚。

【你哭了?】

【沒有。】

【那就好,我不喜歡看你哭。】王生說。

他的眼皮快要睜不開,卻仍欲閉未閉地望著她——好似要把她最後的模樣記在心裏,嘴裏還在喃喃著說:【別哭了,你打小哭起來就不好看,】他說,【再哭,你哥哥又要來打我。他打人可疼了。】

【……?】

【謝肥肥……你不知道,你哥打人可疼了……】

【你怎麽就分不清,我只是喜歡你,才總是故意說怪話惹你生氣呢……?你別去找你哥哥告狀了。別去。】

他捉住她的手,嘴裏喃喃著說別去,你別去。

可她早已哭得泣不成聲,像個孩子般埋在他的懷裏、嚎啕大哭——又怎麽去找哥哥告狀呢?

此一生,兜兜轉轉。

她終究沒有嫁給隔壁家會讀書、答應了考取功名就來娶她的小書生,卻嫁給了趴在墻頭上一臉不屑,說“才不會有人來娶你呢,但我們好歹一起長大,要是真的沒人娶你,我就照顧你一輩子好了”的王家虎頭。

她不知道,王生為何會變成了王虎頭,也不知道為何整整六十年,他都從不曾向她提起這段過往,可她知道,是他。

這世上最後一個會叫她“謝肥肥”的人——是他。

王娘子彼時早已白發蒼蒼,隨後來再嫁的丈夫遷居江南。

可聽聞“弟弟”的死訊,卻仍是不遠千裏,回到北域吊喪。

兩個女人坐在一處,沈默燒著盆中的紙錢。

王娘子哭得幾度險些暈厥,卻還是堅持陪她一同守靈。

夜間,忽有風來。

女人呆呆凝望著火盆中飛揚的黃紙碎屑,卻驀地低聲道:“我一直都知道,他不是我弟弟。”

“……”

“縱然毀了半張臉,可天底下哪有姐姐,會認不出自己的親弟弟呢?”王娘子說,“我弟弟與他身形相似,都是一樣濃眉大眼,可聲音、說話的語氣,做事的習慣不會騙人。就算他拼命模仿,也總是會露出馬腳。”

起初她以為家裏來了騙子,無奈已經引狼入室,一時不敢輕舉妄動。

可後來,卻又慢慢回過味來:倘若真是騙子,那這騙子未免……也太好了些?

一個騙子,怎會任勞任怨替她照看孩子,還在外沒日沒夜地做工,只為賺回銀子來、養活她這個姐姐?

“他不知道,我丈夫也戰死在北疆的戰場上,我和他們軍中的百夫長更是同鄉。我瞞著他偷偷打聽了一圈,可奇怪的是,連那百夫長也以為我弟弟還活著——那時燕人把他們困在山洞裏,放火燒山,是個叫王虎頭的小兵,用血肉之軀護住了他。最後,王虎頭死了,我弟弟還活著、卻毀了半張臉,他連軍功也沒要,就此辭官回鄉。”

但回來的並不是王生,而是本該死在山洞中的王虎頭。

或許旁人不知道原因,但王娘子聽過後,心裏卻早已一清二楚——

“我那弟弟啊,”她說,“他就是個,寧可自己死在前頭,也不肯叫兄弟吃了虧的犟牛。”

誰料,這次是犟牛碰到了犟牛。

義字當頭的王生,用命護住了比他年輕、在他看來,更應該活下去的王虎頭;

而王虎頭,則是用自己的後半生,扮演了王生的角色,做一個好弟弟,好丈夫,好父親。

沈沈聽完了王娘子心中埋藏多年的“真相”,久久不語。

“可是,”末了,卻仍是忍不住失神喃喃道,“為什麽他不告訴我呢?”

她說:“我們明明從小就認識……”

是從小啊。

從她會走路,會說話開始。

從她學會叫他的名字開始。

王虎頭,小書生,謝肥肥,江都城裏每一個角落,都曾回蕩過他們的歡聲笑語。

她的頭低下去,眼淚卻從眼眶中墜出來,淌在枯萎的臉龐上。

不知是為王虎頭而哭,又或是為遙遠的故鄉,久不可追的回憶。

“或許。”

忽然,卻聽一旁的王娘子輕聲道:“是因為他希望,你心裏的王虎頭,永遠是小時候的樣子吧?”

“……”

永遠。

永遠——?

【餵——!】

於是,耳邊仿佛忽然又響起那孩子氣的聲音了。

【謝肥肥,今天要不要去河裏摸魚?】

【陳縉那小子又被他爹關起來背書了,無聊……今天就我們倆!我教你學叉魚,怎麽樣?!這次你可不能一屁股把魚坐死了……!】

她老了。

老得經歷了太多的事,認識了太多的人,盡管懷念,盡管掛牽,可她其實已經想不起來少時的玩伴,記不起王虎頭、又或是小書生的臉。她只記得那時他翻墻來找她,怕被阿兄發現,只敢偷偷扒在墻頭上。

她仰起頭去看,陽光下,那少年笑得咧出一嘴雪白的牙。

火盆中的黃紙,終燒作一盆灰燼。

在深夜的寒風中,顫顫巍巍地熄滅。

【……好啊!】

而她聽見那時的姑娘如此接話道,【走吧,咱們這就走!等回頭阿兄下學了,可就不許我跟你玩了。】

......

靈魂好似變得很輕,很輕。

意識尚混沌著,卻已飄出自己的身體。

她的四肢重新變得輕盈,枯萎的白發,亦仿佛恢覆少時的潤澤,她低下頭去,呆呆看著自己的手:沒有老繭,也不像樹皮,反倒是十指纖纖。

還沒來得及懷念這久違的感覺,便有等候多時的鬼差來為她引路。

兩人一個眼神,她好似提線木偶,就這樣不受控制地跟在了對方背後。

一路上,卻總聽見他們竊竊私語,數著她生前做的好事與造下的罪孽。

她聽得心癢癢、可不知為何,無論如何嘗試,都死活開不了口。

還沒來得及給自己想好在閻王殿前的辯詞,忽然,前頭兩位鬼差停下了腳步。

“這位——仙人。”

她聽見他們客客氣氣開口:“不知前輩因何而來,何故阻攔我等去路?”

“人留下。”

然而那“攔路虎”說起話來,卻實在直白得令人牙癢:“你們可以走。”

沈沈:“……”

還帶這麽不給臺階下的!

果然,兩個鬼差亦是聽得一陣汗顏。

“閣下本是界外之人,何必插手此間事,”半晌,才硬著頭皮擠出一句,“倘若您在此冒險暴露身份,被天道發現,恐怕麻煩更是……”不少。

話音未落。

回應他們的,卻是一道緩緩出鞘的劍光:猶若明月出海,霞光普照。

那澎湃的劍意雖未直面“對手”,虛晃一招,竟亦足令天地凝重,鳥雀驚飛。倘若這一劍落到自己身上——兩個鬼差對了個眼神,默契地各退半步。

沈沈甚至沒看清楚他們如何消失,只覺眼前一花。

下一秒,哪裏還找得見鬼差們的身影?

沈沈:“……”

多少年了,還真是簡單粗暴得一如曾經。

她心中喟嘆,卻還是誠實地擡起眼來,看向面前身披月色,負手而立的劍仙。

“你來了。”她說。語氣尋常而平靜。

好似從沒有分開過太久,又或是,從沒有分開過。

“我來,”而他說,語氣同樣淡淡,“是為取回一樣寄存在你這的東西。”

“我知道。”

“……它在哪裏?”

這個問題——

該怎麽回答呢?

她沈默片刻。

再開口時,卻不答反問道:“山的那頭有什麽?”她問他,“那裏的人,是不是個個都長得俊美似神仙……有沒有仙臺玉樹,祥雲漫天?”

“沒有。”

“在那裏,有沒有人再把你當成怪物?”

“沒有。”

她深呼吸,頓了頓,又輕聲問:“那你,有沒有在那交到朋友?”

原以為這次的答案會有不同。

她心裏其實盼著這答案有所不同。

可惜,他的回答依舊是:“……沒有。”

沒有啊。

月色蒼涼,晚風幽靜。

透過那風聲,似乎依稀還能聽到王府傳來的慟哭聲,在風中飄遠。

自“界外”而來、力可通天的劍仙,只需區區一劍便能蕩平原野,自然也能輕松令她魂飛魄散,永絕於人間。

可他自始至終,卻只是那樣居高臨下地睨著她,冰冷視線如刀。

被月光鍍上一層玉色的手指,無聲輕按住腰間劍柄。

“你想要回它,做什麽?”她問。

“修煉。”

“修什麽?”

“太上忘情。”

太上……忘情?

沈沈有一瞬的遲疑。

下意識道:“忘情——那不要它,不是更好麽?”

“太上忘情,並非無情,而是有情亦不為之所擾,乃無情道至高境界。”

“那,”她字斟句酌,“倘若,我的意思是,一定會被它所擾呢?”

“……”

面前人一瞬蹙眉握劍。

那意思很明顯:這不是你該管的事。

然而,連兩個道行高深的鬼差也莫不敢從的一招,對她來說卻似毫無作用——眼前的少女,依舊睜著一雙大而無辜的眼睛盯著他,神態之間,半點沒見畏懼,只有認真求問的好奇。

半晌,不知她想到什麽,眉頭微蹙,又道:“算了。”

“既然如此,”她說,“我還是不把它還給你了。”

“找死!”

劍風快如虛影,頃刻迫近眉間。

僅僅隔著毫厘之距,手快一步,便可叫她魄散於跟前。

卻不知為何,那劍光遲遲不落。

反倒是她一臉老神在在,在他眼皮子底下公然腳底抹油。

“我這是為了你好,”徒留聲音飄散在風中,“有本事你就真的殺了我啊?否則,我可得趕去投胎了。”

“……休想!”

“就想——不許跟過來!”

還沒適應如何做鬼,她在半空中飄得有些左搖右晃。

眼見得他一瞬逼近身前,連忙又豎起一根手指“警告”道:“下輩子我得投個好人家,再不追上去就來不及了、別擋道!”

“把東西還我。”

“說了不還就不還。”

她說:“什麽太上忘情?本來好好的無情就好了,幹嘛非得給自己自找麻煩?別想了——”

“站住。”

“就不!”

就不。

這是謝沈沈這一生,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明明趁他不備,她已偷摸飛出去了老遠。

這一刻,卻終於還是忍不住。

“……”

隔著層雲渺渺,眾生如海,回望他,此一眼。

“既然給了我,便是我的了,至於你——魏棄,回去吧,”她輕聲說,“那樣不容易……才得來的造化啊,我說你,就別給自己自找麻煩了。乖乖回去吧。”

或許應當多謝你。

千山萬水,亦來送我這一程。

只可惜,我有我的人間尋常,你有你的大道長生。

*

已經忘卻的人與事……

又何必再記起來,為自己,為他人,平添煩惱呢?

*

十年後。

江都。

“我再說一遍,那東西是你自己送出去的。不是她逼你的。”

“……”

“既是已經送出去與人成全的東西,又何必非要追回來?魏棄,這不是你的作風。”

說話間,長生覆又無奈望向眼前、那滿臉寫著心意已決的白衣客,“當初你為治好她的眼睛,無所不用其極。沒人逼你騙你。”

“如何證明?”

“證明……你失了那東西,忘了許多事不假,”長生道,“可你捫心自……你自己問問自己。你這性子,可曾變過?你想做不想做的事,可有人能越過你、拗得過你的決定來?”

心道不怕人沖動,就怕那沖動的人、是真有顛山倒海之力,一個不慎,就能釀下大錯。

若不是怕他再捅出通天的簍子,自己又何必這麽苦口婆心?

“哪怕不修太上忘情,”他說,“魏棄,你已是公認的界外最強,甚至遠超當初的劍三十七。又何必再糾結於此?你是被此地天道驅逐之人,一次次破界,有損修為不說,若是暴露了行蹤——”

“等等!魏棄!”

然而事實證明,他說了什麽,魏棄是半個字也沒聽進去。

是以,打了一肚子的腹稿還沒說完,那廝竟當著他的面公然破開結界、脫身而去。

長生僵硬目送著那劍光飛遠,半晌,面無表情地折斷了手裏的狗尾巴草。

......

當然,他此刻還並不知道的是——從始至終,魏棄的目標其實都很明確。

此來破界,不止是為了取回那件對他而言至關重要的東西。

他更想要的,是徹底解決一件能夠令他無法不去想的麻煩。

......

而麻煩的本人,或者說,轉世,此刻正藏身在江都城外的一間破廟裏。

衣衫襤褸的小乞丐蜷成一團,躲在佛像背後,手裏捧著一只早已幹硬的黑饅頭,狼吞虎咽地吃著。

剪得齊平後頸的短發,和那張看起來便平平無奇、還被灰蹭得東一塊西一塊斑駁的臉,恍惚令人分不清這孩子究竟是男是女。

但魏棄很清楚,她是個女孩。

【好餓……好餓……】

【餓得都想把大黃烤來吃了……不行……大黃是條好狗,不能吃……】

畢竟,如今她不是鬼魂、而是個活人。

距離稍一靠近,她從他身上“借”走的東西,便就無時無刻不在向他傳遞著相通的五感。

只要他願意去想,甚至能感知到她此刻饑腸轆轆、四肢發軟的無力,欲哭無淚的難過,還有——

嗯?

瘦弱的小乞丐,猶如一只警惕的兔子,在發現腳步聲的瞬間、被嚇得一蹦三尺高。

卻又在看清來人的那一刻,忍不住漸漸瞪大雙眼。

“你……你……”

她結結巴巴地開口。

卻一時不知該說什麽,只小心翼翼、將手裏的饅頭往身後藏了藏。

仿佛下意識地,不想讓眼前人看到自己這樣窘迫的樣子。

天可憐見吶!

小乞丐望著眼前人,心裏在滴血:活了小十年,她還從沒見過世上有這樣神仙似的人物,更不知道世間竟然真的有人,能長得比畫上的美人、不對,比她腦子裏想象過的“天下第一美人”還要更美,可誰能想到,自己人生頭一回見著這種大美人,竟然會是這種場面?

只不過,這個大美人……不對,好像是個男的,有喉結。

這個大美人哥哥看自己的眼神,怎麽這麽……危險?

魏棄:“……”

被蒙在鼓裏的小乞丐當然不知道。

她那些心猿意馬、“人之常情”的小心思,早在見面的第一眼,已經被暴露在了她的“大美人哥哥”跟前。

一覽無遺,全是□□/裸的冒犯之詞。

她更加不會知道。

眼前令人垂涎三尺的大美人,找到她的理由,是為了要她的命——

【魏棄,記住。無情道的至高境界,永遠不是無情,而是太上忘情。】

【何謂太上忘情?】

【……心有情,而不為其所擾;心有愛,而澤被天下,是為,太上忘情。】

在山的彼端,名為“界外”的世界。

他因無心而無情,是千年以來,進境最快的“弟子”之一。

而之所以僅僅是之一,是因為約莫在一百年前,還有一位比他之速度有過之而無不及的弟子,那少女據傳乃天地靈氣所化,天生無情無欲,名,劍三十七。

多年前,劍三十七同樣困於無情道的最後一階無法突破。

可她本身無欲,自然也無求,並不癡求於此。卻在陰差陽錯之下,“偷渡”去到了山那頭的世界。

據說她後來的確尋回了自己的七情六欲,但也因此失去了回到界外的資格,從此銷聲匿跡。

魏棄與她的情況看似不同,但本質上,是同一個問題——他知道,也能感受得到,自己的心就在山門另一側,在某個人的身體裏存在著。

只要取回那顆心,他便可以修得太上忘情,甚至再度升階、覓得下一座山門。

也正因此,他不惜強行破界,以靈識鋪滿界內、也要搜尋到那人所在。

可不知為何,每每靠近她——靠近她那些所謂的“家人”,胸腔處那早已平靜多年的空洞,便頃刻間劇痛難忍。

更奇怪的是,當他強行截下她的魂魄,向她開口討要本就屬於自己的東西時;

當她扣下不給,反而強詞奪理時,他竟然不覺得憤怒——反倒隱隱生出一種,名為“合該如此”的情緒。

他有千萬種辦法攔下她,甚至殺了她,挫骨揚灰,魂飛魄散,可他哪一種都沒用,甚至眼睜睜看她逃脫,投入輪回。

那種詭異的,事後想來、令人毛骨悚然的荒誕感,在這十年裏,令他日夜寢食難安。

盡管他早已是界外最強。

哪怕無法修得太上忘情,短時間內,亦無人可以撼動他的地位。

但他依然無法忍受,這世間竟還有能令他無論何時都無法下手、甚至對其聽之任之的人存在。

此番強行破界,除卻下定決心、取回自己的東西,他更要來徹底解決掉這個麻煩。

“過來。”

魏棄向那小乞丐揮了揮手。

【天哪,他怎麽連揮手都這麽好看!】

【這麽漂亮的大美人為什麽要有喉結?!為什麽?】

【他如果去惜花樓,肯定有好多人願意花一千兩、不對,五千兩來看他!】

【對了,如果有五千兩的話,我該拿來幹什麽呢……先買一只烤雞,不對,兩只好了!雞屁股不要,給大黃吃!】

魏棄:“……”

怎麽會有人的心理活動這麽豐富?

他只是沖她揮了揮手而已。

小乞丐滿臉花癡,卻還以為她的小心思藏得很好。

一步三挪,扭扭捏捏地走到他面前。

“大……呃,美人哥哥。”她說。

也沒管“美人哥哥”這個稱呼他認不認。

聲音低得好似蚊子叫,她細聲細氣道:“不知……你……來此,有何貴幹?”

【他該不會也是無家可歸,想住在破廟裏吧?看起來不像啊。】

【話說,前幾日天天下雨,稻草鋪都發黴了,被子也都蓋不了……不知道他會不會嫌棄。】

【幹脆把大黃洗幹凈給他抱著睡吧?大黃抱起來很暖和的。】

魏棄忽然覺得,自己的心給了她,似乎有點小材大用。

一天天的想那麽多,能夠用麽?

“聽著。”

他忽而蹲下身去。

雖然依舊比矮小瘦弱、看起來遠比實際年齡還小幾歲的小乞丐高了一截,但,勉強也算平齊了視線。

“我來,是為了取回一件寄存在你這的東西。”他說。

“寄存在……我這?”

小乞丐聞言,目瞪口呆,滿臉寫著不信。

【夭壽了!夭壽了!我都這麽窮了,還能遇著打秋風的?】

【他長得這麽好看人怎麽這樣啊!】

【果然人美不一定心美,他連我這樣的小孩都騙!不要臉!】

魏棄:“……”

“我曾給過你一件東西,但現在,我反悔了。”

他說著,努力忍住召出命劍的沖動,手指指著她的胸口,冷冷道:“現在,我要你把它還給我。”

“什、什麽東西?”

【真的不是認錯人了嗎?】

【好嚇人的表情!……但還是好美。】

【該不會是被他發現我在破罐子裏藏著顆雞蛋,所以想找借口摸走吧!那可是我打架搶來的,差點被咬死了!】

【不過話說……那雞蛋放了好久都沒舍得吃……該不會壞了吧。】

【算了,壞了也能吃。】

魏棄默然。

“我的心”三個字明明就在嘴邊,竟因為太過丟臉、令他遲疑了很久,都沒能說出口。

他在想,用什麽樣的方式殺人取心比較痛快;

又想,還是別再與她多費口舌,免得自己還沒動手,已經被她說不盡的話氣死。

然而最後的決定還沒來得及做下。

“美人哥哥,”那小乞丐一臉猶豫地看著他,想了半天,終於,還是怯生生地開口,“其實,你是不是想吃雞蛋了?”

“……”

“好吧,如果你真的想吃,”她說,“我去煮給你吃吧,不過、就只有一個哦!”

......

一個煮得並不完美,個頭小得可憐、吃了好像沒吃的雞蛋。

倘若魏棄事先知道,這一個雞蛋的代價,會是他未來一百年的痛苦,想來,他一定不會這樣自尋死路。

就算名為謝塵塵的小乞丐,用亮晶晶的眼神告訴他,這是她最寶貴的東西,請他無論如何不要嫌棄;

就算她後來死乞白賴地巴著他,怎麽趕也趕不走,就算她求他教她怎麽修仙,跟在他後頭,叫了他一百年的“美人哥哥”、“美人師父”、“魏棄”、“七七”、“負心漢”和“魔頭”。

哪怕他知道,找回那顆心,意味著他永遠不可能再臻於化境。

也意味著,他會從莫名其妙地為她赴死,變成一次又一次心甘情願地為她而死,

可若再回到那一天——

再回到那一天……

*

血肉之心可以重生,刻骨之愛不可抹去。

縱然世外仙,入紅塵世,亦不過一俗人。

而他的心,一經給出,終究,便再也沒能贖回。

【全文完】

【作者有話說】

回頭再看這個番外,或許也算是我的一個私心吧?

正文裏,魏棄得到了他所希望的圓滿,那個曾經被關在暗室中,一滴淚也不願流的孩子,終於與自己和解;

而我也希望,能夠在故事的最後,讓沈沈真正過上她心心念念的安穩生活。寫的時候一直在聽《尋常歌》,寫得淚崩了好幾次。對沈沈的心情,那真的是親生的親生女兒……

以及,不好意思考慮到閱讀體驗,這章還是分開發了!

為了補償大家,本章兩分評論發50個100點jjb紅包掉落~(限定訂閱率在百分之六十以上的讀者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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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是題外話:

寫到最後結束時,不知怎麽,突然想起來了小的時候看蠟筆小新(對,沒錯就是蠟筆小新)最喜歡的一話。

小新有一本叫《平凡太郎的平凡冒險》的童話書,童話書裏的故事是這樣寫的:

“很久很久以前,在一個平凡的地方,住著一對非常平凡的老爺爺和老奶奶。

有一天,老爺爺說,‘老太婆,我們該吃飯了吧?’

老奶奶回答,‘真是的,我們不是剛吃過麽,老頭子。’

在這對老爺爺和老奶奶的隔壁,住著一個叫平凡太郎的人。

有一天平凡太郎聽說,在隔壁的鎮上住著一只鬼,一直在欺負鎮上的百姓。

可是沒辦法,平凡太郎只是一個平凡的小孩子,他也無能為力。”

“什麽啊,這樣的人生未免太平凡了一點吧!就算當作童話來說也沒有高潮部分啊!”給他念故事的媽媽忍不住抱怨說。

“繼續讀下去嘛。”

“……好吧……”

好吧。

故事是這樣結束的:

【她就這樣平平凡凡地結了婚,度過了平平凡凡的一生。】

【真是可喜可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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