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1 ? 公主淚（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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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 公主淚（三）
◎“像剛才那樣的事，你喜歡麽？”◎
7.
我想我已找到了最好的辦法, 如何既能完成檀元的願望，又讓自己如願以償。
而很快，天下人亦都知道了我的所想。
消息傳到千裏之外的西京, 甚至連久違的魏朝使者, 也不惜遠道而來。
白須白發的老翁，手捧所謂“聖旨”、訕訕跪倒在大汗面前，只為懇求他收回成命。
“此事萬萬不可，萬萬不可啊！”
那使者抖若篩糠——也不知他是怎麽被倒黴地推舉出來, 又或是早有了為人魚肉的預感。
此刻, 涕泗橫流，字不成句，模樣瞧著竟也頗為懇切：“還請大王明鑒！”他說，“先帝膝下子嗣單薄, 本就只兩位帝姬，又以檀元殿下年長、頗得君心。直至臨終前，陛下仍掛念愛女, 飲恨長辭。如今的太後, 更是殿下一母同胞的親生姊妹, 聞聽此事，夙夜難眠——”
“昔年先帝與大王有約在先，檀元帝姬此來，正是效仿百年前, 永樂公主遠嫁草原之舉，帝姬乃世間僅存的神女血脈，何其尊貴……正如貴國洪佳爾世子遠赴千裏而至我帝都, 二者皆身負兩朝和平之重任, 萬不可受半分折辱。”
“今新帝登基, 殿下更貴為我朝大長帝姬，乃當今天子姑母，太後至親。我朝也因帝姬身在此地，多年來，甘願以朝貢養之。來日戰事畢，定當以洪佳爾世子換回帝姬，如今又怎可輕易將我朝帝姬許配……許配貴國格桑將軍為……妻？如此恐傷我兩族情誼，更於禮不合呀！大王，還請收回成命！”
他每說一句，便似乎難忍恐懼，倒抽一口冷氣，花了足足兩炷香時間，才強撐著把一肚子的話給說完。
可這顛三倒四，語無倫次的模樣，又哪裏像一國的使者？
眾人你看我，我看你，以特木勒領頭，最終竟都齊齊放聲大笑起來。
不知是在笑這使者肉眼可見的懦弱膽怯，還是笑他魏朝江河日下，終究再不是百年前四處征戰、雄踞一方的帝國。
曾經令八方來朝，號稱中原之主的大魏，已然淪落到向他們口中的“蠻族”俯首稱臣的地步。
而檀元——她曾經是帝國屈辱求和的一步棋，如今，也終究成了大魏最後的一塊遮羞布。
大汗笑得暢快，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又問那使者：“洪佳爾，他如今竟還活著嗎？”
使者聞言連連點頭，忙答道：“是，是，世子殿下與蓮生帝……與太後娘娘自幼交好，得知此事，也特修家書一封，”他顫顫巍巍從懷裏掏出一封信箋，雙手呈遞，“還請大王過……”
“他怎麽還活著？”
使者一楞，高舉起信箋的手也隨即頓住。
“他竟然還活著，”而大汗見狀，又笑著重覆一遍，覆才扭頭看向一旁、不知何時臉色巨變的特木勒，“本王還以為，他既清楚本王平生夙願，不過一統中原，真正做一回這天下霸主！……便更應當知道，自己價值幾何。”
“特木勒，洪佳爾是你的親弟弟，那就由你來決定。你說，這封信，接還是不接？”
特木勒表情陰沈。
大汗卻仍不罷休，追問他：“如果你是洪佳爾，見我族人連戰連勝，鐵蹄不日便將踏破他西京城門。本王的好兒子，你說，你應當做什麽？”
特木勒沈默不答。不知為何，卻又飛快掃過我一眼。
許久，他終於站起身來，緩緩踱出席間。
那使者見他向自己走來，急忙把信箋呈上，嘴裏還不住念叨著“世子殿下”。
可那句未完的話仍哽在喉口，男人有些不可置信地低頭，看向自己喉間鮮血飛濺的傷口，捂著喉嚨，“嗬嗬”發出幾道殘破的氣聲，終於瞪大雙眼歪倒下去，頹然不起。
血染紅了地上的毛氈，也濕透了那薄薄的一紙信箋。
特木勒望向座上的大汗，說：“我若是他，定當自戕，也好割去賊人威脅父汗的口舌——”
......
我後來把這日發生的事，一五一十講給檀元聽。
已三日未進水米的她，終於松口，願意吃下半碗稀飯。
我當下大喜過望，連忙屏退了大汗賞賜的一眾家仆，又親手端過粥碗，一口一口將米粥餵給她喝。檀元卻始終低垂著眼神，一眼也不曾望向我。
但我不在乎。
“你看，我的法子是不是很好？”
沒人說話，我便一個人自顧自地說：“大汗讓我選，究竟是送你回家，還是娶你為妻。這個問題我想了整整三年——檀元，如今我才終於想明白了。”
“若我選送你回家，你我就要分開。可如今的魏朝，已不再是你講與我聽的中原霸主，那迂腐軟弱的天子臣民，更不一定能保住你，到那時候，你怎麽辦呢？”
我伸手揩去她唇邊沾到的碎米粒，小心翼翼地捧住她的臉。
“可若我選娶你為妻——”
我說：“檀元，我娶你為妻，再幫你把大魏的疆土全都搶過來，好不好？到那時候，你一樣可以回家，而且是一個容得下你的、比任何時候都要更安全的家。”
“你再給我一些時間，五年……或許十年。我會成為這片草原上最強的人，把阻攔我們去路的人通通殺光，到那時候，沒有人敢再欺負你。我會還你一個一模一樣的家。不管你想去哪裏，上京？還是回西京去？總之不管哪裏，我都回陪你去……而且，我想，不止我們。”
不止我們。
我的聲音漸漸低下去。
一如過去多年，不敢直視自己的妄想；此時此刻，亦竟不敢去看她的眼睛。
只是輕輕道：“等到那時，也許我們已有了自己的……孩子罷？我，我，如果能有一個像你的女兒，那就好了。檀元，我真希望……我會對你很好，對我們的孩子很好，我會做一個好丈夫，好父親……”
檀元沒有說話，只疲憊地低垂下眼睛。我亦不知她到底聽進去了多少。
可整整一夜，我仍樂此不疲地向她描繪著我想象中的未來，而後，代替我的阿娘，我駕輕就熟地服侍她更衣洗漱，陪她下棋看書。直至夜半，將她抱到床上，我也在一旁和衣而臥。
8.
太近了。
我甚至能聽到檀元近在咫尺的、平穩的呼吸聲。
換在往日，這時我定已安心睡下，可今夜，紛亂的心事占據了我的心。我恍惚間想，大汗今日以東熹真使者的項上人頭為見證，已在滿朝文武前正式下詔，準許了我與檀元的婚事。再過三個月，歲末之日，整個草原張燈結彩，檀元會成為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我這一生，從沒有這樣歡欣的時光。
可夫妻又究竟是怎樣的呢？
夫妻，就是這樣一同睡在一張床上的嗎？
我有些難耐地側過身，想看一看檀元睡著的模樣。
可滿屋夜色，檀元竟也不知何時醒了，同樣側過身來靜靜看著我。我們四目相對，一股無法壓抑的熱意卻莫名湧入我四肢百骸，我有些訝然地低頭去，看向檀元伸向我的手。
“別動。”她輕聲說。
我便再不敢動。
【此處有河蟹爬過。】
可臉已經燒起來，我急促地喘息著，渾身是汗，那種陌生的感覺從未有過，整個人如墜雲霧之中，浮沈上下，不知身在何處。我終於再忍不住，輕顫著按住檀元的手，那一刻，竟忽有種奇怪的負罪感湧上心頭——我想，是我做了錯事。我把檀元弄臟了。
我情不自禁地流下淚來，兩手捧住她的手。
她兩眼卻仍然澄定，無悲無喜，平靜地過分。
末了，亦只冷不丁問我一句：“芳宜呢？”
阿娘已“失蹤”好幾日，我原以為檀元對外界不聞不問，也早默許了阿娘離開。
原來，她還是在意的。
我連忙答道：“前些日子，我已派人將她送回了茫城，”我想，那才是“韓芳宜”真正該去的地方，是我娘的故鄉，又唯恐檀元誤會，隨即解釋道，“那裏都是魏人，是她的同族，她會喜歡的。”
“我沒有趕她走，我只是覺得，這些年……她太累了。檀元，未來有我在你身邊就好了。我阿娘她會喜歡那裏的。真的。”
縱使我阿娘並不疼愛我，這些年來，甚至沒有給過我一個好臉色。可她終究是我娘——我怎會害她？
檀元聽完，卻又不說話了。
我則趁此機會起身，先把自己收拾幹凈，又打來一盆熱水為她洗手。
而她始終一動不動，任由我動作。
待我重新躺回床上，側過身去，不住輕撫她的臉，她卻倏地扯動嘴角，露出一個淡淡的笑來。
“格桑，”她輕聲問我，“像剛才那樣的事，你喜歡嗎？”
這還是她第一次叫我“格桑”。
可我的第一反應竟是想爭辯，這不是我的名字，她也不應該這麽叫我，那讓我覺得陌生。
無奈，對著她久違的笑容，我突然又啞口無言。唯恐自己說錯，她會立刻把這奢侈的賞賜收回，只有沈默。
我不知如何回答，檀元便拉過我的手，撚起我的手指，輕撫過她的嘴唇。
我正疑惑此舉何意，她竟伸出舌頭——那是我從未看過的她的樣子。她雙眼緊盯著我，舌尖卻糾纏地舔舐著我的指尖，那種酥麻的癢意讓我心頭大震，不自覺看向身下，微微曲腿遮掩。她看著我，卻又笑起來，故意發出聲音、用力吐出我那不知何時亦變得戀戀不舍的手指。
“你喜歡這樣，對不對？”她說，“我知道你喜歡。你也是男人。”
那是我從未在她臉上看到過的笑容。
【此處有河蟹爬過河蟹爬過】
【此處有河蟹爬過河蟹爬過】
......
夜色之中，檀元如瀑般的長發鋪陳，汗水亦沁滿情欲的香，我沈浸其中又不忍繼續，幾次幾乎要強壓著自己結束，可每每有這樣的念頭，她便似乎察覺到什麽，再勾住我的肩膀纏繞上來，吐氣如蘭。直至天際微明。
我伏在檀元身上，埋在她頸邊嘆息。而她同樣緊緊摟住我的脖頸。
赤誠的身軀緊貼著，我在心中掏盡所有的話，亦不足以償還她今日予我的愛欲。
到最後，我只能不斷重覆：“為你，我願舍生忘死，”我緊緊抱住她，把少時許過的誓言翻來覆去地承諾，“檀元，這一生如此，從一開始就是……”
檀元聽著我的傻話，或許是嘆息我的笨拙，很快低低笑出了聲來。
這笑似與她胸腔共振，我感受到她的顫抖。
“是嗎？可是，你知道嗎，”她笑著說，冰涼的手指輕撫著我的臉，“韓盧，過去的十三年，我都在與別人做這件事呀。”
“每一夜，每一夜，我都在你叩拜的大汗身下呻/吟，我是魏國的公主，卻承歡於大梁的君主，偶爾，我也被賞賜給他的兒子，”她說，“他們享用我的身體，像你一樣。他們一心要我生下流著他們血的孩子，用那個孩子羞辱我的族人……可是他們忘了，我的父皇，先帝，他是多麽英明而計謀深遠的一個人啊——他又怎會容許我用著和蓮生一樣的臉，生下敗壞皇室血統的孩子呢？”
在這夜之前，我從未聽過檀元一次說這麽多話。
人前，她似乎永遠是安靜的，溫柔的，所有多餘的情緒都不該在她臉上出現。
可這夜，她第一次向我說起那些往事，卻幾乎咬牙切齒。我從她的臉上讀出矛盾的快意與無盡的痛。
她說：“我與蓮生，分明一母同胞，甚至是孿生姐妹，只因我早一刻出生，便成了姐姐；只因我是長姐，所以，所有的苦，合該由我領受……你知道嗎？蓮生，她健康得叫我妒忌呀——她不用喝那些苦藥，她可以靈活地爬上禦花園的假山假水，再猴子似的竄下樹來。我羨慕她，羨慕得偷偷躲在被子裏哭。有時，我也會問芳宜，為何只有我要喝那麽多藥？為什麽這藥沒能治好我，反而讓我越來越虛弱？”
“可芳宜只是哭，只是哭。她什麽也做不了。”
檀元低聲道：“直到我們都被送來這裏，一個接一個的宮人們都死了，只剩下芳宜……她又懷上了你。那時，她才終於告訴我，原來那些藥，正是我病的根源，也是那些寒藥，讓我早早失去了做一個母親的權利。我這輩子，這輩子都不會有自己的孩子了。”
“所以啊——韓盧，你不是一直問我，為什麽我要留下你嗎？”
她看著我滿布血絲的一雙眼，看著我咬破嘴唇而沿嘴角一路滑落的血絲，放聲的笑，卻也哭出聲來，
她問我：“阿盧，你現在知道了嗎？你還想娶我嗎？……你還敢娶我嗎？”
“哪怕我明知你去征討雪域，會與你的外祖交戰，不死難休；哪怕我早料到會有那一日，選擇為了保下芳宜而放棄你？從始至終，你都只是一枚棋子——你明白麽？！棋子！”
“……”
可淚水又何嘗不是模糊了我的兩眼。
我幾乎是憑著本能緊抱住她，聽見耳邊傳來牙關震顫的聲音。
我說我不害怕，不後悔，哪怕只是一枚棋子，可至少，我是她唯一能用的一枚棋子。正如我的生命中只有她，在她漫長的、被囚禁的生活中，同樣也只有我。
我們本就是這世上、對彼此而言最重要的人。
“我會為你……報仇，”我說，“我什麽都可以為你做到，檀元。從小到大都是這樣，不是麽？無論你想要什麽，我都會為你取來。只要我們再也不分開。”
我對她賭咒發誓，我恨不能將她融進我的骨血。
而那一夜，她回應我的。
除了淚水，卻只有一聲長長的嘆息。
9.
我與檀元的婚期將近，一日，大汗著人送來一件尺寸無不合適、精美至極的金絲嫁衣。
草原上一向物資匱乏，要織就這樣一件巧奪天工的華服，需要多少人力物力不言而喻。
為此，連聞訊來看熱鬧的特木勒也忍不住打趣我：“父汗看重你，倒是勝過我這個兒子，”他說，“當年我娶妻，他也不過賞下幾箱黃金罷了，哪裏有這麽考慮周全？”
“是啊，”於是我亦說，“大汗待我親厚，我必以血報之。”
特木勒聞言，滿臉讚賞地拍了拍我的肩。
他不知道，我轉眼便把那嫁衣扔進草垛燒成了灰。
烈焰熏天，檀元似也聞到味道，走了出來看，我忙把她扶回桌案前，為她重新披上披肩。只恐寒冬漸至，冷風吹傷了她。
“檀元，”我說，輕拍著她因咳嗽不止而顫抖的背為她順氣，又低聲承諾道，“你放心，我會為你備好這世間最珍貴的嫁衣。那樣的腌臜東西，不必臟了你的眼。”
三個月的時間，足夠我快馬疾行，喬裝易容成雪域逃難而來的落魄商人，潛入東熹真帝都。
帝都中遍布大梁細作，我一路皆有接應，也飛鴿傳信告知大汗，此番只為刺探情報，籌謀未來五年的攻城之計。
然而，只我自己清楚，此行我的最終目的，唯有置於魏朝國庫的稀世奇珍：彌天嫁衣。
昔日檀元同我說起熹真舊事，曾提起那位暴戾的亡國之主，是如何在國家日漸衰落之際，仍大肆搜刮民脂民膏，為自己姨母雁國夫人賀三嫁之喜。據史料記載，這件嫁衣取材之珍貴，甚至不怕火侵水浸，可抵刀槍之利，夜中自顯明珠之色，華麗至極，上一位披上這件嫁衣的，只有那位傳說中的“赤地神女”、亦是後來的大魏皇後，謝氏——
“嫁衣未成，雁國不嫁”，這是史書上被萬世唾罵的帝王，為他一生至愛所備下的嫁衣。
只可惜，這件耗費千日方才完工，價值連城的嫁衣，最終卻沒有等到自己的主人。燕國夫人死在未婚夫的劍下，帝王聞訊趕來，燕國夫人已香消玉殞。
這件嫁衣之後便被視為不祥之物，封存國庫。
直至大魏遷都西京，蓮生帝姬出嫁那日，才重現世人眼前。
“……”
我熄滅手中火折，靜靜望向眼前冰床之上、鋪陳的血紅嫁衣。
夜色之下，它果真流光溢彩；以指尖觸之，竟不冰涼，反而如暖玉一般——只有這樣的嫁衣配得上檀元。
我想象著檀元穿上嫁衣時的模樣，心下微微一動。連將嫁衣收入懷中錦盒時，動作都不由小心起來，慣使劍的右手，此刻竟如繡花般斟酌不已——
“汝乃何人？”
誰料，亦就在我轉身準備離開時。
忽有一陣腳步聲響起，冰床背後，竟不知何時爬出一個模樣端方，粉雕玉琢的小少年來。
這少年一手叉腰，一手指向我懷中錦盒，頗有些“初生牛犢不怕虎”的莽勁。
對著一個深夜入宮的刺客，竟也毫無畏懼地脆聲道：“視君相貌，不似惡賊，何苦做了這梁上君子？”
“……”
我不答，只愕然盯住他。
準確來說，是盯著他那張太過肖似檀元的臉。
“何故這樣看本……我？”
他被我一眨不眨地盯著，卻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自己的臉。
又好生整理了一番儀容，這才慢吞吞從冰床後繞了出來，走到我面前。
而我低頭，仍是不錯眼地望著他，不舍得挪開目光。
許久，方才啞聲開口：“你又是什麽人？”我問他，“你既知我是梁上君子，就不怕我惱羞成怒，一劍殺了你麽？”
“此話當真？那你且出劍罷。”
少年眼神一亮。
我拂開他伸向我腰間佩劍的手，冷聲道：“你不怕死？”
“那是自然，”他卻反而一臉無辜地擡頭，“因為活著也無甚意思呀。生在誰的肚皮裏，做誰的兒子，自不是我可以選的，難不成連死也不行？”
他說：“也好，不若你便殺了我吧。如此，再沒人知道是你偷走這嫁衣了，豈不兩全其美，皆大歡喜？”
小小年紀，說起話來倒是文縐縐。我被他坦然的態度堵得一時無言。
心想，如果他不生著這樣一張臉，或許我的確會毫不留情地將他滅口。可他用這樣的一張臉同我說話——我如何能以利刃對他呢？
他不必表明身份，我已知道他是何人。
也因此，將這孩子敲暈扔回原處，我背著細心包裹過後的錦盒。
在這皇宮後院、如入無人之境，卻並不著急離開，我甚至還特地去見了一個人。
息鳳宮，乃太後寢殿，本該戒備森嚴。
可我一路行來，放倒數名宮婢黃門，皇宮侍衛竟全無察覺。可見國之將傾，蟲蝕已入骨髓。
我點燃手中火折，蓮生幾乎是瞬間從偌大的床榻之上驚醒，黑發灑落，望向床邊的不速之客。
但出乎我意料的是，她並非世人或細作口中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貴族女，相反，她出手既狠且辣，直取我雙眼。足足十五招過後，才最終敗下陣來，喉口被扼，呼救不得，她兩眼怒意噴薄。
而我一手掐著她的頸子，另一只手舉著火折，如觀賞一件死物般，就這樣打量著她。
她與檀元實在長得一模一樣——我的手不由松了些力氣。
可緊接著，一種無可言說又無處發洩的怒意突然又席卷而來，我收緊了手，直到看著眼前女子養尊處優的紅潤臉頰，逐漸被另一種窘迫而窒息的紅取代。求生的本能令她不住拍打著我的手，眼角無法控制地流出淚水。
“……”
我最終還是放開了她。
因為那滾燙的熱淚落在我的手背，令我想起那一夜檀元埋在我頸間，控訴這一生時的痛苦形貌。
而劫後餘生的蓮生，狼狽地捂住自己的喉嚨、許久才緩過勁來，又看向我腰間甚至未及出鞘的佩劍。
她似乎已明白了螳臂當車並非智舉。
於是頓了頓，又低聲試探道：“你用的招式，集天下武學之大成，本……我想，當今世上，恐已無人可出左右。我不知是誰派你前來，但，若你今夜就此離開，我必不追究，且願予你黃金千兩，如何？”
“我不為錢財而來。”我說。
蓮生臉色一僵：“……所以，你就非取我的性命不可？”
“是，也不是。”
我說：“我為我的妻子而來。”
是了，妻子。
我看著眼前的臉，亦想起我遠在草原的妻子。這會兒，她睡下了麽？又做著什麽樣的夢。
也許是我此刻的神情的確溫柔得不像一個隨時可取走她性命的殺手，蓮生沈吟許久，忽問我：“你要為我的妻子殺我？你的妻子是誰？”
“你認識她，她與你曾經生著同一張臉，”而我說，“但從今夜過後，不會了。”
10.
我沒有殺蓮生，卻在她的臉上留下了一抹劍痕。
從此以後，世間再不存這樣一對共享容貌命運卻迥然不同的姐妹。
可惜，我一路驅馬飛馳、在婚期前三日趕回草原，告訴檀元這個消息時，她臉上卻並無任何喜色，反而只問我：“那個孩子，”她說，“你就把他扔在冰床邊麽？他恐怕會著涼的。”
她明明看著我，眼神卻似乎越過我。
她寧可關心那個素未謀面的孩子，也不願看我因風雪中勒馬而遍布傷痕的雙手——可我不在乎。
只要一見了她，我的心除了喜悅便別無他物。我只一心為她打開錦盒，親手將那件舉世無雙的嫁衣送到她的手中。
檀元一怔，擡眼望向我。
半晌，她緩緩伸手，輕捧住我的臉。
柔軟的指腹，不住摩挲著我臉上因連日趕路而被風雪刮傷的裂口。她用的力氣不輕，到最後，與其說是摩挲，不如說是故意在撕扯那些傷口。我有些吃痛，卻不閃不避，反而有些討好似的將臉湊近了些。
而她看著我，也許覺得這姿態實在幼稚，又或可笑，於是，也當真笑出聲來。我聽見那久違的，如銀鈴般的笑聲，欣喜若狂地望向她。
“我早已是你的囊中之物，”她卻只是輕聲說，“將軍，你又何必這樣多此一舉。”
“……”
猶如一盆冷水當頭淋下，我楞在原地。
回過神來的瞬間，心口的痛意卻翻江倒海席卷而來。
我伸手將她用力攬入懷中。
任由那稀世奇珍的嫁衣滑落在地，也不屑一望。
我只是低聲說——好似不知不覺中，入了一個永遠破不去的魔咒：“別這麽叫我，檀元。你不能這麽叫我。”
“那我要叫你什麽？韓盧麽？”她卻反問道，“你不是不願麽？你說過你不喜歡這個名字。”
“不，”我側過頭去親吻她的頸側，幾乎虔誠地說，“而今我便是了。是又如何？我從前不甘心，可如今，你就在我身邊，無論是做人或為犬，哪怕螻蟻，飛蛾，你要我做什麽，我都願意。檀元，此生我只是為你而活的。”
她默然，沒有躲開我的親近，任由我動作。
事後，我如舊為她清洗擦身，待日暮時分，吩咐仆婦備好晚膳，這才起身前去拜見大汗。
到了王帳之外，卻見一片縞素，悲聲不斷。
特木勒遠遠望見我來，匆忙迎上前。我見他兩眼微紅，問他為何傷情，這小山一般的漢子聞言，卻愈加傷心，只胡亂擦拭著眼角，道：“巴圖死了。”
巴圖，是大汗最小的兒子，今年不過十二歲。我曾受特木勒所托，教授過他騎術。
特木勒滿眼哀切地望向我，“不僅巴圖，還有□□，蘇德……你不在的這幾個月，韓盧，可惡的大魏刺客、先後殺了我們七個兄弟！那都是父汗最疼愛的兒子們，是我的手足，可如今、如今連巴圖他們都不放過！除了我……還有洪佳爾，我們的兄弟都……”
我心中譏笑不已。
“節哀，”面上卻仍是波瀾不顯，甚至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我沈聲道，“特木勒，你我都是上過戰場的人，皆知生死不過常事。”
“可巴圖，巴圖他才不過十二歲——”
特木勒臉上卻仍恨恨不平，“他被那刺客一箭射穿了腦袋！當場墜馬而亡。”
這不是死得毫無痛苦麽？
“長生天會護佑他的歸處，”我說著，淡淡掃了一眼哭泣的人群，又道，“你放心，今日巴圖的仇，我這個做師父的，來日必讓大魏的賊人償命。”
語畢，便徑直走入王帳之中。
許是聽得腳步聲漸近，高座上，自斟自飲的大汗亦停下動作，扭過頭來，極平靜地望向我。
我突然發現，曾經鐵蹄踏破草原的大梁王，帶領族人殺出一條血路的“草原之鷹”，原來也老了。他的眼神先於他的白發而老去，如今，強撐的精神已被擊碎，更顯出無法掩飾的老態龍鐘。
我告訴他，此行過後，我終於了然魏朝的內裏是如何陳舊不堪，腐蝕已深；亦向他承諾，五年之內，我會讓草原上的孩子們知道江南是何模樣。可他始終沈默不言，只是一杯又一杯地斟酒飲盡。
直到最後，他向我舉杯。
“韓盧，”他說，“本王竟不知，原來本王的大梁，竟也如他魏朝一般，被蟲蝕盡了。”
“大汗何出此言？”我微笑道，“依末將看，大梁國祚綿長，千秋永繼，如今正是南下征討的大好時機。”
“早在你征伐雪域七城，只用三年時間，便令特木勒及其麾下五萬大軍，心甘情願唯你馬首是瞻時，我就知道，韓盧，你的能力遠不止於此，”而大汗以一種似哭非笑的古怪表情緊盯著我，“但我不知道，你是在何時培養出了這樣一支精良的暗衛，從細作情報，到暗殺本領，韓盧，你下了苦心啊——你啊。”
此刻的他，倒是不像一位居高臨下、俾睨世人的帝王，而像一位痛心疾首的父親了。
我聽著，卻仍然只是笑，溫聲向他“解釋”道：“不過是行軍苦悶，總要有些消遣罷了。”
“遑論我的妻子，還受困在這裏。我在外征戰分身乏術，便想著，要為她多留一條後路，不知何時，便漸成了如今這般……想來，也是一把好使的劍了。”
草原上，本就是強者為尊。
我的盛名，八年來已傳遍這裏的每一寸土地，對他們而言，用一位年輕的王來取代老去的王，更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
我哪裏需要更多的謀劃呢？
我只需不斷地勝利，便不斷有人前仆後繼奔入我的陣營為我效命。這是戰場唯一教會我的事情。
起初，我只是想為檀元攢下一支私兵。
但，從我知道她這些年真正經歷了什麽，從我知道她的病痛和傷痕是如何十幾年來不遺餘力折磨著她開始，一切就都變了。
野心和欲望會讓人面目全非，執念則讓人不死不休。
“所以你便用‘這把劍’殺了我的巴圖！□□……你殺了我足足七個兒子。你曾和他們每一個人把酒言歡！巴圖，他甚至還叫你一聲師父……！”
大汗將酒杯摔碎在地，驟然冷笑一聲，道：“韓盧，你果真是只養不熟的狗。”
是麽？
我閉口不答。
只收斂了笑容，一步一步走向王座——
“求你。”
而大汗死前，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竟然是求我放過特木勒。
“他是唯一、唯一一個，”男人的嘴邊不住湧出鮮血，失力地軟倒在王座之上，右手卻仍緊攥著我的衣袍，“特木勒，他沒有、碰過她……他說，那是……你的，你的……心、心上……”
無論尊卑，無論老幼，原來一個人在死亡面前，表情總是痛苦而醜陋的。
我面無表情地抽出劍來，鮮血霎時噴濺，其狀可怖。我卻如血人一般站在他面前，良久，才輕聲道：“不，父汗，你錯了。”我說。
我想，我還是養的熟的。
可惜，我的主人並不是你，不可一世的大梁王。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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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剛才那樣的事，你喜歡麽？”◎
7.
我想我已找到了最好的辦法, 如何既能完成檀元的願望，又讓自己如願以償。
而很快，天下人亦都知道了我的所想。
消息傳到千裏之外的西京, 甚至連久違的魏朝使者, 也不惜遠道而來。
白須白發的老翁，手捧所謂“聖旨”、訕訕跪倒在大汗面前，只為懇求他收回成命。
“此事萬萬不可，萬萬不可啊！”
那使者抖若篩糠——也不知他是怎麽被倒黴地推舉出來, 又或是早有了為人魚肉的預感。
此刻, 涕泗橫流，字不成句，模樣瞧著竟也頗為懇切：“還請大王明鑒！”他說，“先帝膝下子嗣單薄, 本就只兩位帝姬，又以檀元殿下年長、頗得君心。直至臨終前，陛下仍掛念愛女, 飲恨長辭。如今的太後, 更是殿下一母同胞的親生姊妹, 聞聽此事，夙夜難眠——”
“昔年先帝與大王有約在先，檀元帝姬此來，正是效仿百年前, 永樂公主遠嫁草原之舉，帝姬乃世間僅存的神女血脈，何其尊貴……正如貴國洪佳爾世子遠赴千裏而至我帝都, 二者皆身負兩朝和平之重任, 萬不可受半分折辱。”
“今新帝登基, 殿下更貴為我朝大長帝姬，乃當今天子姑母，太後至親。我朝也因帝姬身在此地，多年來，甘願以朝貢養之。來日戰事畢，定當以洪佳爾世子換回帝姬，如今又怎可輕易將我朝帝姬許配……許配貴國格桑將軍為……妻？如此恐傷我兩族情誼，更於禮不合呀！大王，還請收回成命！”
他每說一句，便似乎難忍恐懼，倒抽一口冷氣，花了足足兩炷香時間，才強撐著把一肚子的話給說完。
可這顛三倒四，語無倫次的模樣，又哪裏像一國的使者？
眾人你看我，我看你，以特木勒領頭，最終竟都齊齊放聲大笑起來。
不知是在笑這使者肉眼可見的懦弱膽怯，還是笑他魏朝江河日下，終究再不是百年前四處征戰、雄踞一方的帝國。
曾經令八方來朝，號稱中原之主的大魏，已然淪落到向他們口中的“蠻族”俯首稱臣的地步。
而檀元——她曾經是帝國屈辱求和的一步棋，如今，也終究成了大魏最後的一塊遮羞布。
大汗笑得暢快，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又問那使者：“洪佳爾，他如今竟還活著嗎？”
使者聞言連連點頭，忙答道：“是，是，世子殿下與蓮生帝……與太後娘娘自幼交好，得知此事，也特修家書一封，”他顫顫巍巍從懷裏掏出一封信箋，雙手呈遞，“還請大王過……”
“他怎麽還活著？”
使者一楞，高舉起信箋的手也隨即頓住。
“他竟然還活著，”而大汗見狀，又笑著重覆一遍，覆才扭頭看向一旁、不知何時臉色巨變的特木勒，“本王還以為，他既清楚本王平生夙願，不過一統中原，真正做一回這天下霸主！……便更應當知道，自己價值幾何。”
“特木勒，洪佳爾是你的親弟弟，那就由你來決定。你說，這封信，接還是不接？”
特木勒表情陰沈。
大汗卻仍不罷休，追問他：“如果你是洪佳爾，見我族人連戰連勝，鐵蹄不日便將踏破他西京城門。本王的好兒子，你說，你應當做什麽？”
特木勒沈默不答。不知為何，卻又飛快掃過我一眼。
許久，他終於站起身來，緩緩踱出席間。
那使者見他向自己走來，急忙把信箋呈上，嘴裏還不住念叨著“世子殿下”。
可那句未完的話仍哽在喉口，男人有些不可置信地低頭，看向自己喉間鮮血飛濺的傷口，捂著喉嚨，“嗬嗬”發出幾道殘破的氣聲，終於瞪大雙眼歪倒下去，頹然不起。
血染紅了地上的毛氈，也濕透了那薄薄的一紙信箋。
特木勒望向座上的大汗，說：“我若是他，定當自戕，也好割去賊人威脅父汗的口舌——”
......
我後來把這日發生的事，一五一十講給檀元聽。
已三日未進水米的她，終於松口，願意吃下半碗稀飯。
我當下大喜過望，連忙屏退了大汗賞賜的一眾家仆，又親手端過粥碗，一口一口將米粥餵給她喝。檀元卻始終低垂著眼神，一眼也不曾望向我。
但我不在乎。
“你看，我的法子是不是很好？”
沒人說話，我便一個人自顧自地說：“大汗讓我選，究竟是送你回家，還是娶你為妻。這個問題我想了整整三年——檀元，如今我才終於想明白了。”
“若我選送你回家，你我就要分開。可如今的魏朝，已不再是你講與我聽的中原霸主，那迂腐軟弱的天子臣民，更不一定能保住你，到那時候，你怎麽辦呢？”
我伸手揩去她唇邊沾到的碎米粒，小心翼翼地捧住她的臉。
“可若我選娶你為妻——”
我說：“檀元，我娶你為妻，再幫你把大魏的疆土全都搶過來，好不好？到那時候，你一樣可以回家，而且是一個容得下你的、比任何時候都要更安全的家。”
“你再給我一些時間，五年……或許十年。我會成為這片草原上最強的人，把阻攔我們去路的人通通殺光，到那時候，沒有人敢再欺負你。我會還你一個一模一樣的家。不管你想去哪裏，上京？還是回西京去？總之不管哪裏，我都回陪你去……而且，我想，不止我們。”
不止我們。
我的聲音漸漸低下去。
一如過去多年，不敢直視自己的妄想；此時此刻，亦竟不敢去看她的眼睛。
只是輕輕道：“等到那時，也許我們已有了自己的……孩子罷？我，我，如果能有一個像你的女兒，那就好了。檀元，我真希望……我會對你很好，對我們的孩子很好，我會做一個好丈夫，好父親……”
檀元沒有說話，只疲憊地低垂下眼睛。我亦不知她到底聽進去了多少。
可整整一夜，我仍樂此不疲地向她描繪著我想象中的未來，而後，代替我的阿娘，我駕輕就熟地服侍她更衣洗漱，陪她下棋看書。直至夜半，將她抱到床上，我也在一旁和衣而臥。
8.
太近了。
我甚至能聽到檀元近在咫尺的、平穩的呼吸聲。
換在往日，這時我定已安心睡下，可今夜，紛亂的心事占據了我的心。我恍惚間想，大汗今日以東熹真使者的項上人頭為見證，已在滿朝文武前正式下詔，準許了我與檀元的婚事。再過三個月，歲末之日，整個草原張燈結彩，檀元會成為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我這一生，從沒有這樣歡欣的時光。
可夫妻又究竟是怎樣的呢？
夫妻，就是這樣一同睡在一張床上的嗎？
我有些難耐地側過身，想看一看檀元睡著的模樣。
可滿屋夜色，檀元竟也不知何時醒了，同樣側過身來靜靜看著我。我們四目相對，一股無法壓抑的熱意卻莫名湧入我四肢百骸，我有些訝然地低頭去，看向檀元伸向我的手。
“別動。”她輕聲說。
我便再不敢動。
【此處有河蟹爬過。】
可臉已經燒起來，我急促地喘息著，渾身是汗，那種陌生的感覺從未有過，整個人如墜雲霧之中，浮沈上下，不知身在何處。我終於再忍不住，輕顫著按住檀元的手，那一刻，竟忽有種奇怪的負罪感湧上心頭——我想，是我做了錯事。我把檀元弄臟了。
我情不自禁地流下淚來，兩手捧住她的手。
她兩眼卻仍然澄定，無悲無喜，平靜地過分。
末了，亦只冷不丁問我一句：“芳宜呢？”
阿娘已“失蹤”好幾日，我原以為檀元對外界不聞不問，也早默許了阿娘離開。
原來，她還是在意的。
我連忙答道：“前些日子，我已派人將她送回了茫城，”我想，那才是“韓芳宜”真正該去的地方，是我娘的故鄉，又唯恐檀元誤會，隨即解釋道，“那裏都是魏人，是她的同族，她會喜歡的。”
“我沒有趕她走，我只是覺得，這些年……她太累了。檀元，未來有我在你身邊就好了。我阿娘她會喜歡那裏的。真的。”
縱使我阿娘並不疼愛我，這些年來，甚至沒有給過我一個好臉色。可她終究是我娘——我怎會害她？
檀元聽完，卻又不說話了。
我則趁此機會起身，先把自己收拾幹凈，又打來一盆熱水為她洗手。
而她始終一動不動，任由我動作。
待我重新躺回床上，側過身去，不住輕撫她的臉，她卻倏地扯動嘴角，露出一個淡淡的笑來。
“格桑，”她輕聲問我，“像剛才那樣的事，你喜歡嗎？”
這還是她第一次叫我“格桑”。
可我的第一反應竟是想爭辯，這不是我的名字，她也不應該這麽叫我，那讓我覺得陌生。
無奈，對著她久違的笑容，我突然又啞口無言。唯恐自己說錯，她會立刻把這奢侈的賞賜收回，只有沈默。
我不知如何回答，檀元便拉過我的手，撚起我的手指，輕撫過她的嘴唇。
我正疑惑此舉何意，她竟伸出舌頭——那是我從未看過的她的樣子。她雙眼緊盯著我，舌尖卻糾纏地舔舐著我的指尖，那種酥麻的癢意讓我心頭大震，不自覺看向身下，微微曲腿遮掩。她看著我，卻又笑起來，故意發出聲音、用力吐出我那不知何時亦變得戀戀不舍的手指。
“你喜歡這樣，對不對？”她說，“我知道你喜歡。你也是男人。”
那是我從未在她臉上看到過的笑容。
【此處有河蟹爬過河蟹爬過】
【此處有河蟹爬過河蟹爬過】
......
夜色之中，檀元如瀑般的長發鋪陳，汗水亦沁滿情欲的香，我沈浸其中又不忍繼續，幾次幾乎要強壓著自己結束，可每每有這樣的念頭，她便似乎察覺到什麽，再勾住我的肩膀纏繞上來，吐氣如蘭。直至天際微明。
我伏在檀元身上，埋在她頸邊嘆息。而她同樣緊緊摟住我的脖頸。
赤誠的身軀緊貼著，我在心中掏盡所有的話，亦不足以償還她今日予我的愛欲。
到最後，我只能不斷重覆：“為你，我願舍生忘死，”我緊緊抱住她，把少時許過的誓言翻來覆去地承諾，“檀元，這一生如此，從一開始就是……”
檀元聽著我的傻話，或許是嘆息我的笨拙，很快低低笑出了聲來。
這笑似與她胸腔共振，我感受到她的顫抖。
“是嗎？可是，你知道嗎，”她笑著說，冰涼的手指輕撫著我的臉，“韓盧，過去的十三年，我都在與別人做這件事呀。”
“每一夜，每一夜，我都在你叩拜的大汗身下呻/吟，我是魏國的公主，卻承歡於大梁的君主，偶爾，我也被賞賜給他的兒子，”她說，“他們享用我的身體，像你一樣。他們一心要我生下流著他們血的孩子，用那個孩子羞辱我的族人……可是他們忘了，我的父皇，先帝，他是多麽英明而計謀深遠的一個人啊——他又怎會容許我用著和蓮生一樣的臉，生下敗壞皇室血統的孩子呢？”
在這夜之前，我從未聽過檀元一次說這麽多話。
人前，她似乎永遠是安靜的，溫柔的，所有多餘的情緒都不該在她臉上出現。
可這夜，她第一次向我說起那些往事，卻幾乎咬牙切齒。我從她的臉上讀出矛盾的快意與無盡的痛。
她說：“我與蓮生，分明一母同胞，甚至是孿生姐妹，只因我早一刻出生，便成了姐姐；只因我是長姐，所以，所有的苦，合該由我領受……你知道嗎？蓮生，她健康得叫我妒忌呀——她不用喝那些苦藥，她可以靈活地爬上禦花園的假山假水，再猴子似的竄下樹來。我羨慕她，羨慕得偷偷躲在被子裏哭。有時，我也會問芳宜，為何只有我要喝那麽多藥？為什麽這藥沒能治好我，反而讓我越來越虛弱？”
“可芳宜只是哭，只是哭。她什麽也做不了。”
檀元低聲道：“直到我們都被送來這裏，一個接一個的宮人們都死了，只剩下芳宜……她又懷上了你。那時，她才終於告訴我，原來那些藥，正是我病的根源，也是那些寒藥，讓我早早失去了做一個母親的權利。我這輩子，這輩子都不會有自己的孩子了。”
“所以啊——韓盧，你不是一直問我，為什麽我要留下你嗎？”
她看著我滿布血絲的一雙眼，看著我咬破嘴唇而沿嘴角一路滑落的血絲，放聲的笑，卻也哭出聲來，
她問我：“阿盧，你現在知道了嗎？你還想娶我嗎？……你還敢娶我嗎？”
“哪怕我明知你去征討雪域，會與你的外祖交戰，不死難休；哪怕我早料到會有那一日，選擇為了保下芳宜而放棄你？從始至終，你都只是一枚棋子——你明白麽？！棋子！”
“……”
可淚水又何嘗不是模糊了我的兩眼。
我幾乎是憑著本能緊抱住她，聽見耳邊傳來牙關震顫的聲音。
我說我不害怕，不後悔，哪怕只是一枚棋子，可至少，我是她唯一能用的一枚棋子。正如我的生命中只有她，在她漫長的、被囚禁的生活中，同樣也只有我。
我們本就是這世上、對彼此而言最重要的人。
“我會為你……報仇，”我說，“我什麽都可以為你做到，檀元。從小到大都是這樣，不是麽？無論你想要什麽，我都會為你取來。只要我們再也不分開。”
我對她賭咒發誓，我恨不能將她融進我的骨血。
而那一夜，她回應我的。
除了淚水，卻只有一聲長長的嘆息。
9.
我與檀元的婚期將近，一日，大汗著人送來一件尺寸無不合適、精美至極的金絲嫁衣。
草原上一向物資匱乏，要織就這樣一件巧奪天工的華服，需要多少人力物力不言而喻。
為此，連聞訊來看熱鬧的特木勒也忍不住打趣我：“父汗看重你，倒是勝過我這個兒子，”他說，“當年我娶妻，他也不過賞下幾箱黃金罷了，哪裏有這麽考慮周全？”
“是啊，”於是我亦說，“大汗待我親厚，我必以血報之。”
特木勒聞言，滿臉讚賞地拍了拍我的肩。
他不知道，我轉眼便把那嫁衣扔進草垛燒成了灰。
烈焰熏天，檀元似也聞到味道，走了出來看，我忙把她扶回桌案前，為她重新披上披肩。只恐寒冬漸至，冷風吹傷了她。
“檀元，”我說，輕拍著她因咳嗽不止而顫抖的背為她順氣，又低聲承諾道，“你放心，我會為你備好這世間最珍貴的嫁衣。那樣的腌臜東西，不必臟了你的眼。”
三個月的時間，足夠我快馬疾行，喬裝易容成雪域逃難而來的落魄商人，潛入東熹真帝都。
帝都中遍布大梁細作，我一路皆有接應，也飛鴿傳信告知大汗，此番只為刺探情報，籌謀未來五年的攻城之計。
然而，只我自己清楚，此行我的最終目的，唯有置於魏朝國庫的稀世奇珍：彌天嫁衣。
昔日檀元同我說起熹真舊事，曾提起那位暴戾的亡國之主，是如何在國家日漸衰落之際，仍大肆搜刮民脂民膏，為自己姨母雁國夫人賀三嫁之喜。據史料記載，這件嫁衣取材之珍貴，甚至不怕火侵水浸，可抵刀槍之利，夜中自顯明珠之色，華麗至極，上一位披上這件嫁衣的，只有那位傳說中的“赤地神女”、亦是後來的大魏皇後，謝氏——
“嫁衣未成，雁國不嫁”，這是史書上被萬世唾罵的帝王，為他一生至愛所備下的嫁衣。
只可惜，這件耗費千日方才完工，價值連城的嫁衣，最終卻沒有等到自己的主人。燕國夫人死在未婚夫的劍下，帝王聞訊趕來，燕國夫人已香消玉殞。
這件嫁衣之後便被視為不祥之物，封存國庫。
直至大魏遷都西京，蓮生帝姬出嫁那日，才重現世人眼前。
“……”
我熄滅手中火折，靜靜望向眼前冰床之上、鋪陳的血紅嫁衣。
夜色之下，它果真流光溢彩；以指尖觸之，竟不冰涼，反而如暖玉一般——只有這樣的嫁衣配得上檀元。
我想象著檀元穿上嫁衣時的模樣，心下微微一動。連將嫁衣收入懷中錦盒時，動作都不由小心起來，慣使劍的右手，此刻竟如繡花般斟酌不已——
“汝乃何人？”
誰料，亦就在我轉身準備離開時。
忽有一陣腳步聲響起，冰床背後，竟不知何時爬出一個模樣端方，粉雕玉琢的小少年來。
這少年一手叉腰，一手指向我懷中錦盒，頗有些“初生牛犢不怕虎”的莽勁。
對著一個深夜入宮的刺客，竟也毫無畏懼地脆聲道：“視君相貌，不似惡賊，何苦做了這梁上君子？”
“……”
我不答，只愕然盯住他。
準確來說，是盯著他那張太過肖似檀元的臉。
“何故這樣看本……我？”
他被我一眨不眨地盯著，卻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自己的臉。
又好生整理了一番儀容，這才慢吞吞從冰床後繞了出來，走到我面前。
而我低頭，仍是不錯眼地望著他，不舍得挪開目光。
許久，方才啞聲開口：“你又是什麽人？”我問他，“你既知我是梁上君子，就不怕我惱羞成怒，一劍殺了你麽？”
“此話當真？那你且出劍罷。”
少年眼神一亮。
我拂開他伸向我腰間佩劍的手，冷聲道：“你不怕死？”
“那是自然，”他卻反而一臉無辜地擡頭，“因為活著也無甚意思呀。生在誰的肚皮裏，做誰的兒子，自不是我可以選的，難不成連死也不行？”
他說：“也好，不若你便殺了我吧。如此，再沒人知道是你偷走這嫁衣了，豈不兩全其美，皆大歡喜？”
小小年紀，說起話來倒是文縐縐。我被他坦然的態度堵得一時無言。
心想，如果他不生著這樣一張臉，或許我的確會毫不留情地將他滅口。可他用這樣的一張臉同我說話——我如何能以利刃對他呢？
他不必表明身份，我已知道他是何人。
也因此，將這孩子敲暈扔回原處，我背著細心包裹過後的錦盒。
在這皇宮後院、如入無人之境，卻並不著急離開，我甚至還特地去見了一個人。
息鳳宮，乃太後寢殿，本該戒備森嚴。
可我一路行來，放倒數名宮婢黃門，皇宮侍衛竟全無察覺。可見國之將傾，蟲蝕已入骨髓。
我點燃手中火折，蓮生幾乎是瞬間從偌大的床榻之上驚醒，黑發灑落，望向床邊的不速之客。
但出乎我意料的是，她並非世人或細作口中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貴族女，相反，她出手既狠且辣，直取我雙眼。足足十五招過後，才最終敗下陣來，喉口被扼，呼救不得，她兩眼怒意噴薄。
而我一手掐著她的頸子，另一只手舉著火折，如觀賞一件死物般，就這樣打量著她。
她與檀元實在長得一模一樣——我的手不由松了些力氣。
可緊接著，一種無可言說又無處發洩的怒意突然又席卷而來，我收緊了手，直到看著眼前女子養尊處優的紅潤臉頰，逐漸被另一種窘迫而窒息的紅取代。求生的本能令她不住拍打著我的手，眼角無法控制地流出淚水。
“……”
我最終還是放開了她。
因為那滾燙的熱淚落在我的手背，令我想起那一夜檀元埋在我頸間，控訴這一生時的痛苦形貌。
而劫後餘生的蓮生，狼狽地捂住自己的喉嚨、許久才緩過勁來，又看向我腰間甚至未及出鞘的佩劍。
她似乎已明白了螳臂當車並非智舉。
於是頓了頓，又低聲試探道：“你用的招式，集天下武學之大成，本……我想，當今世上，恐已無人可出左右。我不知是誰派你前來，但，若你今夜就此離開，我必不追究，且願予你黃金千兩，如何？”
“我不為錢財而來。”我說。
蓮生臉色一僵：“……所以，你就非取我的性命不可？”
“是，也不是。”
我說：“我為我的妻子而來。”
是了，妻子。
我看著眼前的臉，亦想起我遠在草原的妻子。這會兒，她睡下了麽？又做著什麽樣的夢。
也許是我此刻的神情的確溫柔得不像一個隨時可取走她性命的殺手，蓮生沈吟許久，忽問我：“你要為我的妻子殺我？你的妻子是誰？”
“你認識她，她與你曾經生著同一張臉，”而我說，“但從今夜過後，不會了。”
10.
我沒有殺蓮生，卻在她的臉上留下了一抹劍痕。
從此以後，世間再不存這樣一對共享容貌命運卻迥然不同的姐妹。
可惜，我一路驅馬飛馳、在婚期前三日趕回草原，告訴檀元這個消息時，她臉上卻並無任何喜色，反而只問我：“那個孩子，”她說，“你就把他扔在冰床邊麽？他恐怕會著涼的。”
她明明看著我，眼神卻似乎越過我。
她寧可關心那個素未謀面的孩子，也不願看我因風雪中勒馬而遍布傷痕的雙手——可我不在乎。
只要一見了她，我的心除了喜悅便別無他物。我只一心為她打開錦盒，親手將那件舉世無雙的嫁衣送到她的手中。
檀元一怔，擡眼望向我。
半晌，她緩緩伸手，輕捧住我的臉。
柔軟的指腹，不住摩挲著我臉上因連日趕路而被風雪刮傷的裂口。她用的力氣不輕，到最後，與其說是摩挲，不如說是故意在撕扯那些傷口。我有些吃痛，卻不閃不避，反而有些討好似的將臉湊近了些。
而她看著我，也許覺得這姿態實在幼稚，又或可笑，於是，也當真笑出聲來。我聽見那久違的，如銀鈴般的笑聲，欣喜若狂地望向她。
“我早已是你的囊中之物，”她卻只是輕聲說，“將軍，你又何必這樣多此一舉。”
“……”
猶如一盆冷水當頭淋下，我楞在原地。
回過神來的瞬間，心口的痛意卻翻江倒海席卷而來。
我伸手將她用力攬入懷中。
任由那稀世奇珍的嫁衣滑落在地，也不屑一望。
我只是低聲說——好似不知不覺中，入了一個永遠破不去的魔咒：“別這麽叫我，檀元。你不能這麽叫我。”
“那我要叫你什麽？韓盧麽？”她卻反問道，“你不是不願麽？你說過你不喜歡這個名字。”
“不，”我側過頭去親吻她的頸側，幾乎虔誠地說，“而今我便是了。是又如何？我從前不甘心，可如今，你就在我身邊，無論是做人或為犬，哪怕螻蟻，飛蛾，你要我做什麽，我都願意。檀元，此生我只是為你而活的。”
她默然，沒有躲開我的親近，任由我動作。
事後，我如舊為她清洗擦身，待日暮時分，吩咐仆婦備好晚膳，這才起身前去拜見大汗。
到了王帳之外，卻見一片縞素，悲聲不斷。
特木勒遠遠望見我來，匆忙迎上前。我見他兩眼微紅，問他為何傷情，這小山一般的漢子聞言，卻愈加傷心，只胡亂擦拭著眼角，道：“巴圖死了。”
巴圖，是大汗最小的兒子，今年不過十二歲。我曾受特木勒所托，教授過他騎術。
特木勒滿眼哀切地望向我，“不僅巴圖，還有□□，蘇德……你不在的這幾個月，韓盧，可惡的大魏刺客、先後殺了我們七個兄弟！那都是父汗最疼愛的兒子們，是我的手足，可如今、如今連巴圖他們都不放過！除了我……還有洪佳爾，我們的兄弟都……”
我心中譏笑不已。
“節哀，”面上卻仍是波瀾不顯，甚至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我沈聲道，“特木勒，你我都是上過戰場的人，皆知生死不過常事。”
“可巴圖，巴圖他才不過十二歲——”
特木勒臉上卻仍恨恨不平，“他被那刺客一箭射穿了腦袋！當場墜馬而亡。”
這不是死得毫無痛苦麽？
“長生天會護佑他的歸處，”我說著，淡淡掃了一眼哭泣的人群，又道，“你放心，今日巴圖的仇，我這個做師父的，來日必讓大魏的賊人償命。”
語畢，便徑直走入王帳之中。
許是聽得腳步聲漸近，高座上，自斟自飲的大汗亦停下動作，扭過頭來，極平靜地望向我。
我突然發現，曾經鐵蹄踏破草原的大梁王，帶領族人殺出一條血路的“草原之鷹”，原來也老了。他的眼神先於他的白發而老去，如今，強撐的精神已被擊碎，更顯出無法掩飾的老態龍鐘。
我告訴他，此行過後，我終於了然魏朝的內裏是如何陳舊不堪，腐蝕已深；亦向他承諾，五年之內，我會讓草原上的孩子們知道江南是何模樣。可他始終沈默不言，只是一杯又一杯地斟酒飲盡。
直到最後，他向我舉杯。
“韓盧，”他說，“本王竟不知，原來本王的大梁，竟也如他魏朝一般，被蟲蝕盡了。”
“大汗何出此言？”我微笑道，“依末將看，大梁國祚綿長，千秋永繼，如今正是南下征討的大好時機。”
“早在你征伐雪域七城，只用三年時間，便令特木勒及其麾下五萬大軍，心甘情願唯你馬首是瞻時，我就知道，韓盧，你的能力遠不止於此，”而大汗以一種似哭非笑的古怪表情緊盯著我，“但我不知道，你是在何時培養出了這樣一支精良的暗衛，從細作情報，到暗殺本領，韓盧，你下了苦心啊——你啊。”
此刻的他，倒是不像一位居高臨下、俾睨世人的帝王，而像一位痛心疾首的父親了。
我聽著，卻仍然只是笑，溫聲向他“解釋”道：“不過是行軍苦悶，總要有些消遣罷了。”
“遑論我的妻子，還受困在這裏。我在外征戰分身乏術，便想著，要為她多留一條後路，不知何時，便漸成了如今這般……想來，也是一把好使的劍了。”
草原上，本就是強者為尊。
我的盛名，八年來已傳遍這裏的每一寸土地，對他們而言，用一位年輕的王來取代老去的王，更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
我哪裏需要更多的謀劃呢？
我只需不斷地勝利，便不斷有人前仆後繼奔入我的陣營為我效命。這是戰場唯一教會我的事情。
起初，我只是想為檀元攢下一支私兵。
但，從我知道她這些年真正經歷了什麽，從我知道她的病痛和傷痕是如何十幾年來不遺餘力折磨著她開始，一切就都變了。
野心和欲望會讓人面目全非，執念則讓人不死不休。
“所以你便用‘這把劍’殺了我的巴圖！□□……你殺了我足足七個兒子。你曾和他們每一個人把酒言歡！巴圖，他甚至還叫你一聲師父……！”
大汗將酒杯摔碎在地，驟然冷笑一聲，道：“韓盧，你果真是只養不熟的狗。”
是麽？
我閉口不答。
只收斂了笑容，一步一步走向王座——
“求你。”
而大汗死前，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竟然是求我放過特木勒。
“他是唯一、唯一一個，”男人的嘴邊不住湧出鮮血，失力地軟倒在王座之上，右手卻仍緊攥著我的衣袍，“特木勒，他沒有、碰過她……他說，那是……你的，你的……心、心上……”
無論尊卑，無論老幼，原來一個人在死亡面前，表情總是痛苦而醜陋的。
我面無表情地抽出劍來，鮮血霎時噴濺，其狀可怖。我卻如血人一般站在他面前，良久，才輕聲道：“不，父汗，你錯了。”我說。
我想，我還是養的熟的。
可惜，我的主人並不是你，不可一世的大梁王。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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