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2 ? 公主淚（四）
關燈
小
中
大
162 公主淚（四）
◎她的眼裏滴出了鮮血的顏色。◎
11.
有時我常覺得自己過於愚蠢。
譬如, 這麽多年，我竟要檀元親口撕開自己的傷口，才明白她經歷了什麽；
但有時, 我又痛恨自己過於敏銳, 甚至是多餘的敏銳，譬如特木勒那些過分可疑的照顧，阿娘對大汗——不、“先大汗”的態度，檀元多少次的欲言又止, 我都盡收眼底。
特木勒沒了親弟弟, 便來照顧我這個爹不疼娘不愛的同父異母的弟弟，他待我不薄，亦幾次在戰場上為我擋箭擋刀，我並不準備殺他。
只可惜, 他又實在過分愚忠愚孝——我這位兄長，在沖進帳中、看清我是如何親手弒父後，幾乎如暴怒的獅子一般狂吼著沖上前來。
然而, 正如過去的一千三百場比試, 他都從沒能贏過我一樣, 這次也不例外。
我只用三招便把他挑落，手中長劍刺穿了他的肩胛，他哀嚎一聲，捂住傷口, 又被我一劍挑斷了右腳腳筋，瞬間跪倒在地。
區區手下敗將，已無招架之力。
因此, 任他高聲痛罵也好, 唾我也罷, 我並不生氣。
“你不會再上戰場了，特木勒，”反而只擦了擦濺到臉上的血，我低下頭，又溫聲對他說，“從此以後，你便呆在草原上，和你的妻兒們安享餘生罷。但你放心，待我取來這大好河山，屆時，你，還有你的孩子，亦是有份的。你待我之親厚，這麽多年，我從未忘記。”
我自認對他已足夠仁慈。
至少，和其他的幾個兄弟相比，我留下了他的性命。
“你……畜生！”
特木勒卻仍然出離憤怒、仿佛恨不能將我手刃一般，他掙紮著要撲上前來——九尺男兒，眼中竟驟然有淚，口中高呼著，“你殺了父汗……逆臣賊子！這麽多年，我對你掏心掏肺，你就這樣回報，韓盧……韓盧！！”
“韓盧……我要殺了你！韓盧！！！”
特木勒被人拖下王座，地上留下蜿蜒的紅痕，他的哀嚎聲令無數族人側目，可他們都只是別過目光，顫顫不敢言。
正如兵變二字，日後也不會寫在大梁的史書之上，對於這些刀尖舔血生存的草原人而言，這只不過是再正常不過的強者交替。
各部的長老已早早向我歸降，雪域更已是我掌中之物，若我不做王，誰來做更合適？
我身上還濺落著兩位王族的血，卻毫不遮掩，就這樣信步走出王帳，所過之處，無不拜服。
可奇怪的是，我的心中卻無絲毫喜悅或充盈的感覺。我只感到一片熟悉的虛無。
這虛無的錯覺一直持續到我回到檀元身邊。
如孩子般，蜷縮著在她身邊睡下，我做了一個漫長的夢。
夢裏，檀元還是我記憶中的模樣，只著一件素色單衣，黑發以木簪斜挽起，坐在棋盤前翻閱棋典。
小小的我跑過去，故意弄亂棋盤來惹她註意，她見了，卻也不生氣，只是輕輕捏我的臉頰，無奈道，阿盧，怎生如此淘氣？
阿娘聽見動靜，追進帳子裏來，見我幹的混賬事，抄起一根最粗的木柴便把我追得滿地跑。
我被嚇得吱哇亂叫，躲在檀元身後瑟瑟發抖。
檀元也許是不願被人打擾，又或是當真見我可憐，最後，竟將我護在懷裏，沖我阿娘賭氣道，罷了，芳宜，你若是要打，幹脆將我也打死吧。
她那時多大年紀？我已忘了，我甚至也忘了自己那時是什麽表情，我只記得，少時的我收攏手臂，竟能緊扣她的腰肢，那樣瘦骨伶仃，仿佛一折就碎。可那樣孱弱的一個人，卻將我回護在懷裏，用單薄的脊背對向手腕粗的木柴。阿娘走了，她才直起身來，又細細用衣袖為我拭去臉上淚水。
阿盧。
她說，你沒有做錯什麽，你不知道，這帳子太安靜了。有時安靜得，讓我以為這世上只我一個人還活著。
貪玩的年紀沒能貪玩，恣意的年紀沒能恣意，我的檀元，她就在這樣一片四方天地中長大，她說是我為她帶來了為數不多的快樂，但她不知道，與我而言，她便是我全部的快樂。
夢醒時，我看見檀元近在咫尺的臉，終於，我也感到自己還活著了。
只不過，待我伸手想為她別起頰邊散亂的鬢發，才發現自己手上、身上仍然全是血漬，忙不疊起身去換洗衣裳。
待到一切處理畢，我喚來仆婦，吩咐她等檀元睡醒、細心伺候洗漱。
“若夫人今日得閑，”末了，又叮囑道，“將那盒中嫁衣再拿來叫她一試。倘尺寸不合，記得著人通報一聲，自會有繡娘前來收走。”
那仆婦看我的眼神滿是畏懼，連聲應是，目送我轉身離開，似才長舒一口氣。
一切比我想象中更平和，甚至平靜得可怕。
大梁，這個國家用它陳舊的傳統和不變的追慕強者之心，爭逐出了一個又一個強勢的王，同樣在他們衰弱之時，毫不留情地將他們掃下王座。
各部的消息何其靈通，不過一日光景，便爭相遣人前來道賀，既是賀我大權在握，亦是賀我即將到來的新婚。王帳前，觥籌交錯，歌舞升平，“先王”的屍骨未寒，整片草原已為新王而沸騰。
直至夜半，我已有了七分醉意，這宴席方告終止。
人群散盡，我屏退隨從，獨自回到我與檀元的“家”。
仆婦告訴我，檀元已睡下。我知自己酒氣熏人，今夜便不準備與她同臥，轉而走向少時住的小帳。
可還未及入內，忽聽身後一聲震耳欲聾、又熟悉得振聾發聵的：“孽障——！”
我猛地回頭。
12.
劈頭蓋臉的兩耳光，將我打得一陣恍惚。
可我回過神來，仍是猛地揮手，喝退了當下從四處現身的暗衛，轉頭吩咐：“去給夫人點一根安神香。”
“安神香？”
阿娘看我的眼神，如看向世間一件至極腌臜的臟物：“你以為安神香能叫殿下一夜安眠麽？若我是她，這樣一個狼子野心、無情無義的惡鬼整日如影隨形在我身側，便是一千根，一萬根安神香，又豈能安睡片刻！只怕一閉眼，就要看見你個惡鬼的模樣罷！”
而我背手不言，只任由她邊說邊罵，撲在我身上捶打。
總會有打累了，罵累了的時候。我想。
到那時候，就像之前做的那樣，把她打暈送走，送到她的故鄉去——不，還不夠。這次還要更遠一些，再遠一些。
遠到她走不回來，爬也爬不回來為止。
我忍受著阿娘的耳光和拳頭，冷不丁低頭，才註意到她的雙腳：如此天寒地凍的時節，她竟只穿一雙簡陋至極的布鞋，腳趾破出兩個大洞，被磨破的血泡浸潤出深色。她就是這樣衣衫襤褸地從茫城趕回來的麽？
我派了那麽多人跟著她，保護她，也攔著她。
她本可以重新過上屬於她的、金貴的官宦小姐生活，一生衣食無憂，可她竟還要找回來，為了她的殿下。
“你讓殿下如何是好！”我聽見她的聲音在耳邊叫嚷。
“你要做這千古罪人便去做，未來受世人唾罵，被後人唾棄的也只你一人！可殿下是無辜的！”她說，“我可憐的殿下，被送來這蠻荒之地時，她才不過五歲，如今……如今整整二十年啊！她被關了二十年……她還是個孩子時我便抱著她，她還那麽小……她平生最大的願望，亦不過是回家去……二十年了，畜生，她待你如何，你又待她如何？！”
“我待她？”而我輕聲重覆這句話，“肝腦塗地，舍生忘死。”
“滿口謊言！”
阿娘卻橫眉啐道：“你這孽障，不過是知道自己已無法回頭，也要把殿下拉入苦海。無恥小人，你怎敢說你為她做過什麽，不過是你一廂情願罷了！”
“一廂情願？”
我反問：“可是，分明是你默許的，是檀元為我取的名字——韓盧。娘，你忘了麽？韓盧。”
人養狗，對狗施恩，難道不就是為了日後，把這畜牲收為己用？看家護院，狩獵護主。
也正因此，檀元教我的心法劍術，無一不是中原武學上乘；
阿娘則在一旁扮黑臉，日日耳提面命，讓我卑躬屈膝唯她是從。
說到底，我唯一做錯的一件事，恐怕就是生出了自己的心思，要為自己活一回。
可，哪怕是為我自己活一回，歸根結底，我又是為了誰？
“娘。”我突然低低的喊。
我阿娘大概從沒見過我如此脆弱無助的樣子，一時也怔住。
這一刻，我們離得這樣近，我卻覺得好冷，冷得牙關打顫。
可我只能努力控制住這顫抖。
仍然裝作平靜的模樣，我近乎小心翼翼地問她：“娘，我出生時，你有沒有抱過我？我是不是也是小小的一團？”
我說娘，你忘了，我也是在這裏長大的。
“你們被困在這裏……”我問她，“二十年。可我又何嘗不是呢？我的一生也被困在這裏。你們明知道我所擁有的那樣少，卻還是想著拋下我，遠遠地回你們的家去。那你告訴我，我的家又在哪裏？”
“我究竟算什麽，你告訴我——”
這些話，我已在心裏憋了太久太久。
我以為，當我說出口時，也許不會得到淚水，但至少能得到一聲哀婉的嘆息——嘆息我原來什麽都懂，卻還是心甘情願，越陷越深。我以為，哪怕不會得到同情的傷情的淚，至少能得到一個顫抖的愛憐的懷抱啊——此刻站在我面前的，原是我的母親。
我的母親。阿娘。我叫了二十年的阿娘。
可我得到了什麽呢？
......
“混賬東西，休要再胡言亂語！”
我的阿娘，她只猛地抽出我腰間長劍，毫不留情地橫在頸間，用一雙幾乎滴血的眼睛瞪視著我：“我今日前來，只為一事，你若是當真敢玷汙殿下、叫殿下與你這賊子成婚、遭後世唾罵，我這便自盡在你面前！”
“……”
“事已至此，你若還執迷不悟，就叫我在你這逆子面前身首分離罷！”
寒風至，夜深有雪。
那風雪吹凍了我眼底的淚，似乎也把我心中那最後一絲，因酒意、又或其他無從琢磨的感情而烘出的熱意，徹底驅散了。
我什麽都不願再說，只低下頭，冷冷看著眼前的女子。
“你、你個畜生，”痛苦的情狀令她臉上盡顯猙獰之色，以至於兩眼浸滿血絲，似要生吞活剝了我才可解恨——我毫不懷疑，若她能殺了我，她絕不會只拿自己的性命威脅我，她的嘴裏高喊著，“我就不該生下你！悔不該生下你！”
“……好。”
於是我到最後，亦只輕聲問了她一句話：“阿娘，我娶檀元，你就要死，是不是？”
13.
我手中的這把劍，並沒有名字。
因為檀元曾告訴我，任何東西，只要你給它取了名字，便生了感情。
起初我不信，直到我小時把阿娘養的一只小羊當做弟弟、取了名字，後來那羊卻成了我們桌上的一道熱鍋，我為此連著好幾日茶飯不思。從此我明白了，世上事物，多情便自傷。
食物便是食物，死物便是死物，它們都不該有名字。
所以，無論我用這把劍殺了多少人，我始終心無波瀾。
無名劍斬無名人，萬物皆有此一劫，我不過是把向劍求死之人送去了該去的地方，死生之間，兩不相欠。
我望著滴血的劍尖，又看向自己血跡斑駁的衣衫。
想喊來仆婦收拾殘局，卻竟覺得渾身無力，牙關打顫，只能竭力以劍撐住身體，才勉強回轉過身去——
然後，我便看到了一身血紅嫁衣，不知何時站在我身後的檀元。
她的表情因驚恐和不敢置信而面目全非，卻仍癡癡看著滿地鮮血。她沒有落淚，可好似所有的生氣一瞬雕零殆盡。她忽的腳下一軟，跪倒下去。
那一刻，一種莫大的恐懼瞬間壓住了我。
於是，“當啷”一聲，我幾乎想也不想地扔開手中長劍。我也同樣跪下、膝行至她面前，緊緊抱住了她。
“檀元，”我聽見自己的聲音顫抖，我說，“不、不，我本來已把她送回了故鄉，我並非有意，我……”
“檀元，你知道的，對不對？我只想你做我的妻子……任何人都不該攔在我們面前。你可知道，我、我為了這一天……”
我為了這一天，殺了多少人，手上染了多少血，又等待了多少年。
我做的一切，只為了有一天，你能夠再對我露出那樣的笑容啊。檀元，我想讓你永遠留在我的身邊。
我抱著她，如小狗乞憐般擡起頭去，我甚至不敢蹭臟她的裙角，只在心裏不盡的哀求，希望她如過去一般摸摸我的頭，對我說，沒事，沒事，阿盧，你什麽都沒有做錯。你我永在一處，絕不分離。
……可她沒有。
我看見她的眼裏滴出了鮮血的顏色。
眼底似有一團熊熊烈火，把波瀾不驚的湖泊燒得沸騰，她說：“孽障——”
我只覺眼前一陣眩暈。
“何至於此……悔不該……”她說，“悔不該……”
她猛地推開我。
我從沒想過檀元能有這樣大的力氣，一時竟頹唐跌坐在地，只能眼睜睜看著她手腳並用地爬起，跌撞著，拾起地上長劍，而後橫劍於頸側。
恐那劍尖鋒利、刺傷了她，我一時肝膽欲裂，伸手去攔，可她甚至無需言語，只冷冷將那劍尖逼近一分，刀刃見血，紅白輝映，我便再不敢靠近一步。
“住手！”
甚至於方寸大亂，暴喝一聲，驅退身後試圖以飛石擊她手腕的暗衛。
“檀元，檀元。”
我已顧不上自己如今的地位或本該有的帝王威嚴，只望向眼前寒風之中、衣袂飛舞的她，一時間淚落如雨。說不清是懺悔或恐懼，我只能不斷向她允諾，“放下劍，放下，無論你要什麽，我都答應你——你要回家，是不是？你放下劍，我答應你，我送你回家。我這便送你回去。”
在檀元的性命面前，一切的計劃，一切的籌謀都不再重要。
我平生從未這樣害怕過，我恨不能在她面前叩首請求。
她卻看也不看我，眼中淚水簌簌，末了，伸出顫抖的手指向阿娘。
她從未向我求過什麽東西，唯獨這一夜，孱弱如她，向我要了一匹戰馬，一袋幹糧，還有一個人。
一個死人。
馬背上馱著阿娘，還有幾乎坐也坐不穩的檀元，我有無數次的機會可以攔住她，奪下她的劍，或直接把她打暈，可我不敢。我不敢在她生出赴死的心後繼續激怒她。
盡管她手無縛雞之力，可她與我都比任何人更清楚，她只需橫刀向己，便足夠將我餘生投入無邊苦海。
我只能率一支精兵在她身後追趕。
遠遠看著那馬背上翻飛的嫁衣衣角，她寒風中飛舞的長發，就這樣一路追至雪山之下。
大雪封山，她無人幫助，此刻已走投無路，我明知道的。所以才放任她這一夜的自由。
“檀元。”
我勒馬走近她。
她的臉上已現霜色，嘴唇發紫，眉尾結出細細的霜。
我知道，以她的身體，已撐不了太久了，也因此愈發心急如焚。
“再信我一次，”我哀求道，“隨我回去，這裏太冷了，你熬不過去的。你再信我一次，我會親自送你回家，好不好？”
檀元沒有回答我。
取而代之的，是風聲中，倏然而來的箭矢破空之聲。
我以掌風劈落利箭，聽聲辨位，猛地回頭，只見夜色之中，竟是另一支精兵策馬而來。而為首的那一人一馬——
我微微瞇起雙眼，竟有些恍惚今夕是何夕。
可馬上的特木勒顯然不打算給我回憶舊日的機會，又是一箭射來，這次，是我身旁的暗衛揮劍擋下，羽箭應聲而斷。
原來我的清算還不夠徹底。我想，特木勒的親兵竟還剩下這麽幾十人。
但，也不過幾十人——以卵擊石的游戲就這麽好玩麽？
他勒馬停下，與我遙遙對峙。
“心慈手軟果然不可行，”而我亦看向他，淡淡道，“那日，是我對你下手輕了，竟不知你還能有縱馬的機會。”
“別再廢話了！”
特木勒冷笑著，大喝一聲，手執雙刀向我攻來，“橫豎都是一死，韓盧，多少年兄弟情誼，到頭來是我枉做好人！你殺我父汗，竊我兵權，還想我在你手下茍且偷生麽？！”
他已抱了必死的決心，帶來的也都是對大汗忠心耿耿的死士。可一個刀都已經拿不穩的廢人，帶著一些只知悶頭向前沖的莽漢，又能掀起什麽風浪。
這場必敗之戰，與其說是覆仇，不如說更像是舊王朝最後的挽歌。
我心中冷笑，無心戀戰，只一心記掛著被牽扯進戰場的檀元，末了，竟一時不察，被不管不顧的特木勒揮刀砍傷右肩，吃痛之下，反掌相擊，特木勒頓時被我掀翻馬下。
他右腳已廢，在地上拖出血痕，看著狼狽不已。
而我居高臨下，看著他的慘狀，卻不知怎的——忽想起許多年前。
就在這山水之間，我與他，也曾縱馬高歌，放聲談笑，觀落日西沈，待日暮而歸。
但那仿佛都是上輩子的事了。
我的親人，兄弟，朋友。
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已漸漸離我而去。走到今天，我已無回頭之路。
而特木勒同樣一眨不眨地看著我，笑得似癲若癡。
“韓盧，我的好弟弟，”他說，“父汗曾勸我，手足尚且相殘，切忌養虎為患。你可知道那時我是怎麽回答他的？”
“……”
我默然不語。
“瘋女人——”
特木勒卻忽然表情一凜，猛地沖我身後喊道：“跑！跑啊——有多遠跑多遠……我的人會一路接應你，跑啊——”
我一時間臉色巨變，策馬回身。
只見白與夜之間，一道紅影融入雪。
我的呼吸幾乎停在那一刻，身體一軟，跌落馬下，摔得狼狽可憐。
那一夜。
所有人都聽著我撕心裂肺的呼喊，呼喚著那道從始至終不願回頭的背影。唯有特木勒還在笑，一直笑著，笑得同樣聲嘶力竭。
“她竟真當我會接應她，韓盧，你知道麽？她該死！她該死就該死在讓你變成了現在這幅樣子，她——！”
直到他的頭顱被一劍砍下，滾落在地。
熱血頃刻間涼透，那古怪又如哀鳴般的笑容，終於徹底凝結在臉上。
【作者有話說】
感謝在2024-05-02 12:05:53~2024-05-02 15:27:25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凍檸百香果 5瓶；朱正廷圈外女友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她的眼裏滴出了鮮血的顏色。◎
11.
有時我常覺得自己過於愚蠢。
譬如, 這麽多年，我竟要檀元親口撕開自己的傷口，才明白她經歷了什麽；
但有時, 我又痛恨自己過於敏銳, 甚至是多餘的敏銳，譬如特木勒那些過分可疑的照顧，阿娘對大汗——不、“先大汗”的態度，檀元多少次的欲言又止, 我都盡收眼底。
特木勒沒了親弟弟, 便來照顧我這個爹不疼娘不愛的同父異母的弟弟，他待我不薄，亦幾次在戰場上為我擋箭擋刀，我並不準備殺他。
只可惜, 他又實在過分愚忠愚孝——我這位兄長，在沖進帳中、看清我是如何親手弒父後，幾乎如暴怒的獅子一般狂吼著沖上前來。
然而, 正如過去的一千三百場比試, 他都從沒能贏過我一樣, 這次也不例外。
我只用三招便把他挑落，手中長劍刺穿了他的肩胛，他哀嚎一聲，捂住傷口, 又被我一劍挑斷了右腳腳筋，瞬間跪倒在地。
區區手下敗將，已無招架之力。
因此, 任他高聲痛罵也好, 唾我也罷, 我並不生氣。
“你不會再上戰場了，特木勒，”反而只擦了擦濺到臉上的血，我低下頭，又溫聲對他說，“從此以後，你便呆在草原上，和你的妻兒們安享餘生罷。但你放心，待我取來這大好河山，屆時，你，還有你的孩子，亦是有份的。你待我之親厚，這麽多年，我從未忘記。”
我自認對他已足夠仁慈。
至少，和其他的幾個兄弟相比，我留下了他的性命。
“你……畜生！”
特木勒卻仍然出離憤怒、仿佛恨不能將我手刃一般，他掙紮著要撲上前來——九尺男兒，眼中竟驟然有淚，口中高呼著，“你殺了父汗……逆臣賊子！這麽多年，我對你掏心掏肺，你就這樣回報，韓盧……韓盧！！”
“韓盧……我要殺了你！韓盧！！！”
特木勒被人拖下王座，地上留下蜿蜒的紅痕，他的哀嚎聲令無數族人側目，可他們都只是別過目光，顫顫不敢言。
正如兵變二字，日後也不會寫在大梁的史書之上，對於這些刀尖舔血生存的草原人而言，這只不過是再正常不過的強者交替。
各部的長老已早早向我歸降，雪域更已是我掌中之物，若我不做王，誰來做更合適？
我身上還濺落著兩位王族的血，卻毫不遮掩，就這樣信步走出王帳，所過之處，無不拜服。
可奇怪的是，我的心中卻無絲毫喜悅或充盈的感覺。我只感到一片熟悉的虛無。
這虛無的錯覺一直持續到我回到檀元身邊。
如孩子般，蜷縮著在她身邊睡下，我做了一個漫長的夢。
夢裏，檀元還是我記憶中的模樣，只著一件素色單衣，黑發以木簪斜挽起，坐在棋盤前翻閱棋典。
小小的我跑過去，故意弄亂棋盤來惹她註意，她見了，卻也不生氣，只是輕輕捏我的臉頰，無奈道，阿盧，怎生如此淘氣？
阿娘聽見動靜，追進帳子裏來，見我幹的混賬事，抄起一根最粗的木柴便把我追得滿地跑。
我被嚇得吱哇亂叫，躲在檀元身後瑟瑟發抖。
檀元也許是不願被人打擾，又或是當真見我可憐，最後，竟將我護在懷裏，沖我阿娘賭氣道，罷了，芳宜，你若是要打，幹脆將我也打死吧。
她那時多大年紀？我已忘了，我甚至也忘了自己那時是什麽表情，我只記得，少時的我收攏手臂，竟能緊扣她的腰肢，那樣瘦骨伶仃，仿佛一折就碎。可那樣孱弱的一個人，卻將我回護在懷裏，用單薄的脊背對向手腕粗的木柴。阿娘走了，她才直起身來，又細細用衣袖為我拭去臉上淚水。
阿盧。
她說，你沒有做錯什麽，你不知道，這帳子太安靜了。有時安靜得，讓我以為這世上只我一個人還活著。
貪玩的年紀沒能貪玩，恣意的年紀沒能恣意，我的檀元，她就在這樣一片四方天地中長大，她說是我為她帶來了為數不多的快樂，但她不知道，與我而言，她便是我全部的快樂。
夢醒時，我看見檀元近在咫尺的臉，終於，我也感到自己還活著了。
只不過，待我伸手想為她別起頰邊散亂的鬢發，才發現自己手上、身上仍然全是血漬，忙不疊起身去換洗衣裳。
待到一切處理畢，我喚來仆婦，吩咐她等檀元睡醒、細心伺候洗漱。
“若夫人今日得閑，”末了，又叮囑道，“將那盒中嫁衣再拿來叫她一試。倘尺寸不合，記得著人通報一聲，自會有繡娘前來收走。”
那仆婦看我的眼神滿是畏懼，連聲應是，目送我轉身離開，似才長舒一口氣。
一切比我想象中更平和，甚至平靜得可怕。
大梁，這個國家用它陳舊的傳統和不變的追慕強者之心，爭逐出了一個又一個強勢的王，同樣在他們衰弱之時，毫不留情地將他們掃下王座。
各部的消息何其靈通，不過一日光景，便爭相遣人前來道賀，既是賀我大權在握，亦是賀我即將到來的新婚。王帳前，觥籌交錯，歌舞升平，“先王”的屍骨未寒，整片草原已為新王而沸騰。
直至夜半，我已有了七分醉意，這宴席方告終止。
人群散盡，我屏退隨從，獨自回到我與檀元的“家”。
仆婦告訴我，檀元已睡下。我知自己酒氣熏人，今夜便不準備與她同臥，轉而走向少時住的小帳。
可還未及入內，忽聽身後一聲震耳欲聾、又熟悉得振聾發聵的：“孽障——！”
我猛地回頭。
12.
劈頭蓋臉的兩耳光，將我打得一陣恍惚。
可我回過神來，仍是猛地揮手，喝退了當下從四處現身的暗衛，轉頭吩咐：“去給夫人點一根安神香。”
“安神香？”
阿娘看我的眼神，如看向世間一件至極腌臜的臟物：“你以為安神香能叫殿下一夜安眠麽？若我是她，這樣一個狼子野心、無情無義的惡鬼整日如影隨形在我身側，便是一千根，一萬根安神香，又豈能安睡片刻！只怕一閉眼，就要看見你個惡鬼的模樣罷！”
而我背手不言，只任由她邊說邊罵，撲在我身上捶打。
總會有打累了，罵累了的時候。我想。
到那時候，就像之前做的那樣，把她打暈送走，送到她的故鄉去——不，還不夠。這次還要更遠一些，再遠一些。
遠到她走不回來，爬也爬不回來為止。
我忍受著阿娘的耳光和拳頭，冷不丁低頭，才註意到她的雙腳：如此天寒地凍的時節，她竟只穿一雙簡陋至極的布鞋，腳趾破出兩個大洞，被磨破的血泡浸潤出深色。她就是這樣衣衫襤褸地從茫城趕回來的麽？
我派了那麽多人跟著她，保護她，也攔著她。
她本可以重新過上屬於她的、金貴的官宦小姐生活，一生衣食無憂，可她竟還要找回來，為了她的殿下。
“你讓殿下如何是好！”我聽見她的聲音在耳邊叫嚷。
“你要做這千古罪人便去做，未來受世人唾罵，被後人唾棄的也只你一人！可殿下是無辜的！”她說，“我可憐的殿下，被送來這蠻荒之地時，她才不過五歲，如今……如今整整二十年啊！她被關了二十年……她還是個孩子時我便抱著她，她還那麽小……她平生最大的願望，亦不過是回家去……二十年了，畜生，她待你如何，你又待她如何？！”
“我待她？”而我輕聲重覆這句話，“肝腦塗地，舍生忘死。”
“滿口謊言！”
阿娘卻橫眉啐道：“你這孽障，不過是知道自己已無法回頭，也要把殿下拉入苦海。無恥小人，你怎敢說你為她做過什麽，不過是你一廂情願罷了！”
“一廂情願？”
我反問：“可是，分明是你默許的，是檀元為我取的名字——韓盧。娘，你忘了麽？韓盧。”
人養狗，對狗施恩，難道不就是為了日後，把這畜牲收為己用？看家護院，狩獵護主。
也正因此，檀元教我的心法劍術，無一不是中原武學上乘；
阿娘則在一旁扮黑臉，日日耳提面命，讓我卑躬屈膝唯她是從。
說到底，我唯一做錯的一件事，恐怕就是生出了自己的心思，要為自己活一回。
可，哪怕是為我自己活一回，歸根結底，我又是為了誰？
“娘。”我突然低低的喊。
我阿娘大概從沒見過我如此脆弱無助的樣子，一時也怔住。
這一刻，我們離得這樣近，我卻覺得好冷，冷得牙關打顫。
可我只能努力控制住這顫抖。
仍然裝作平靜的模樣，我近乎小心翼翼地問她：“娘，我出生時，你有沒有抱過我？我是不是也是小小的一團？”
我說娘，你忘了，我也是在這裏長大的。
“你們被困在這裏……”我問她，“二十年。可我又何嘗不是呢？我的一生也被困在這裏。你們明知道我所擁有的那樣少，卻還是想著拋下我，遠遠地回你們的家去。那你告訴我，我的家又在哪裏？”
“我究竟算什麽，你告訴我——”
這些話，我已在心裏憋了太久太久。
我以為，當我說出口時，也許不會得到淚水，但至少能得到一聲哀婉的嘆息——嘆息我原來什麽都懂，卻還是心甘情願，越陷越深。我以為，哪怕不會得到同情的傷情的淚，至少能得到一個顫抖的愛憐的懷抱啊——此刻站在我面前的，原是我的母親。
我的母親。阿娘。我叫了二十年的阿娘。
可我得到了什麽呢？
......
“混賬東西，休要再胡言亂語！”
我的阿娘，她只猛地抽出我腰間長劍，毫不留情地橫在頸間，用一雙幾乎滴血的眼睛瞪視著我：“我今日前來，只為一事，你若是當真敢玷汙殿下、叫殿下與你這賊子成婚、遭後世唾罵，我這便自盡在你面前！”
“……”
“事已至此，你若還執迷不悟，就叫我在你這逆子面前身首分離罷！”
寒風至，夜深有雪。
那風雪吹凍了我眼底的淚，似乎也把我心中那最後一絲，因酒意、又或其他無從琢磨的感情而烘出的熱意，徹底驅散了。
我什麽都不願再說，只低下頭，冷冷看著眼前的女子。
“你、你個畜生，”痛苦的情狀令她臉上盡顯猙獰之色，以至於兩眼浸滿血絲，似要生吞活剝了我才可解恨——我毫不懷疑，若她能殺了我，她絕不會只拿自己的性命威脅我，她的嘴裏高喊著，“我就不該生下你！悔不該生下你！”
“……好。”
於是我到最後，亦只輕聲問了她一句話：“阿娘，我娶檀元，你就要死，是不是？”
13.
我手中的這把劍，並沒有名字。
因為檀元曾告訴我，任何東西，只要你給它取了名字，便生了感情。
起初我不信，直到我小時把阿娘養的一只小羊當做弟弟、取了名字，後來那羊卻成了我們桌上的一道熱鍋，我為此連著好幾日茶飯不思。從此我明白了，世上事物，多情便自傷。
食物便是食物，死物便是死物，它們都不該有名字。
所以，無論我用這把劍殺了多少人，我始終心無波瀾。
無名劍斬無名人，萬物皆有此一劫，我不過是把向劍求死之人送去了該去的地方，死生之間，兩不相欠。
我望著滴血的劍尖，又看向自己血跡斑駁的衣衫。
想喊來仆婦收拾殘局，卻竟覺得渾身無力，牙關打顫，只能竭力以劍撐住身體，才勉強回轉過身去——
然後，我便看到了一身血紅嫁衣，不知何時站在我身後的檀元。
她的表情因驚恐和不敢置信而面目全非，卻仍癡癡看著滿地鮮血。她沒有落淚，可好似所有的生氣一瞬雕零殆盡。她忽的腳下一軟，跪倒下去。
那一刻，一種莫大的恐懼瞬間壓住了我。
於是，“當啷”一聲，我幾乎想也不想地扔開手中長劍。我也同樣跪下、膝行至她面前，緊緊抱住了她。
“檀元，”我聽見自己的聲音顫抖，我說，“不、不，我本來已把她送回了故鄉，我並非有意，我……”
“檀元，你知道的，對不對？我只想你做我的妻子……任何人都不該攔在我們面前。你可知道，我、我為了這一天……”
我為了這一天，殺了多少人，手上染了多少血，又等待了多少年。
我做的一切，只為了有一天，你能夠再對我露出那樣的笑容啊。檀元，我想讓你永遠留在我的身邊。
我抱著她，如小狗乞憐般擡起頭去，我甚至不敢蹭臟她的裙角，只在心裏不盡的哀求，希望她如過去一般摸摸我的頭，對我說，沒事，沒事，阿盧，你什麽都沒有做錯。你我永在一處，絕不分離。
……可她沒有。
我看見她的眼裏滴出了鮮血的顏色。
眼底似有一團熊熊烈火，把波瀾不驚的湖泊燒得沸騰，她說：“孽障——”
我只覺眼前一陣眩暈。
“何至於此……悔不該……”她說，“悔不該……”
她猛地推開我。
我從沒想過檀元能有這樣大的力氣，一時竟頹唐跌坐在地，只能眼睜睜看著她手腳並用地爬起，跌撞著，拾起地上長劍，而後橫劍於頸側。
恐那劍尖鋒利、刺傷了她，我一時肝膽欲裂，伸手去攔，可她甚至無需言語，只冷冷將那劍尖逼近一分，刀刃見血，紅白輝映，我便再不敢靠近一步。
“住手！”
甚至於方寸大亂，暴喝一聲，驅退身後試圖以飛石擊她手腕的暗衛。
“檀元，檀元。”
我已顧不上自己如今的地位或本該有的帝王威嚴，只望向眼前寒風之中、衣袂飛舞的她，一時間淚落如雨。說不清是懺悔或恐懼，我只能不斷向她允諾，“放下劍，放下，無論你要什麽，我都答應你——你要回家，是不是？你放下劍，我答應你，我送你回家。我這便送你回去。”
在檀元的性命面前，一切的計劃，一切的籌謀都不再重要。
我平生從未這樣害怕過，我恨不能在她面前叩首請求。
她卻看也不看我，眼中淚水簌簌，末了，伸出顫抖的手指向阿娘。
她從未向我求過什麽東西，唯獨這一夜，孱弱如她，向我要了一匹戰馬，一袋幹糧，還有一個人。
一個死人。
馬背上馱著阿娘，還有幾乎坐也坐不穩的檀元，我有無數次的機會可以攔住她，奪下她的劍，或直接把她打暈，可我不敢。我不敢在她生出赴死的心後繼續激怒她。
盡管她手無縛雞之力，可她與我都比任何人更清楚，她只需橫刀向己，便足夠將我餘生投入無邊苦海。
我只能率一支精兵在她身後追趕。
遠遠看著那馬背上翻飛的嫁衣衣角，她寒風中飛舞的長發，就這樣一路追至雪山之下。
大雪封山，她無人幫助，此刻已走投無路，我明知道的。所以才放任她這一夜的自由。
“檀元。”
我勒馬走近她。
她的臉上已現霜色，嘴唇發紫，眉尾結出細細的霜。
我知道，以她的身體，已撐不了太久了，也因此愈發心急如焚。
“再信我一次，”我哀求道，“隨我回去，這裏太冷了，你熬不過去的。你再信我一次，我會親自送你回家，好不好？”
檀元沒有回答我。
取而代之的，是風聲中，倏然而來的箭矢破空之聲。
我以掌風劈落利箭，聽聲辨位，猛地回頭，只見夜色之中，竟是另一支精兵策馬而來。而為首的那一人一馬——
我微微瞇起雙眼，竟有些恍惚今夕是何夕。
可馬上的特木勒顯然不打算給我回憶舊日的機會，又是一箭射來，這次，是我身旁的暗衛揮劍擋下，羽箭應聲而斷。
原來我的清算還不夠徹底。我想，特木勒的親兵竟還剩下這麽幾十人。
但，也不過幾十人——以卵擊石的游戲就這麽好玩麽？
他勒馬停下，與我遙遙對峙。
“心慈手軟果然不可行，”而我亦看向他，淡淡道，“那日，是我對你下手輕了，竟不知你還能有縱馬的機會。”
“別再廢話了！”
特木勒冷笑著，大喝一聲，手執雙刀向我攻來，“橫豎都是一死，韓盧，多少年兄弟情誼，到頭來是我枉做好人！你殺我父汗，竊我兵權，還想我在你手下茍且偷生麽？！”
他已抱了必死的決心，帶來的也都是對大汗忠心耿耿的死士。可一個刀都已經拿不穩的廢人，帶著一些只知悶頭向前沖的莽漢，又能掀起什麽風浪。
這場必敗之戰，與其說是覆仇，不如說更像是舊王朝最後的挽歌。
我心中冷笑，無心戀戰，只一心記掛著被牽扯進戰場的檀元，末了，竟一時不察，被不管不顧的特木勒揮刀砍傷右肩，吃痛之下，反掌相擊，特木勒頓時被我掀翻馬下。
他右腳已廢，在地上拖出血痕，看著狼狽不已。
而我居高臨下，看著他的慘狀，卻不知怎的——忽想起許多年前。
就在這山水之間，我與他，也曾縱馬高歌，放聲談笑，觀落日西沈，待日暮而歸。
但那仿佛都是上輩子的事了。
我的親人，兄弟，朋友。
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已漸漸離我而去。走到今天，我已無回頭之路。
而特木勒同樣一眨不眨地看著我，笑得似癲若癡。
“韓盧，我的好弟弟，”他說，“父汗曾勸我，手足尚且相殘，切忌養虎為患。你可知道那時我是怎麽回答他的？”
“……”
我默然不語。
“瘋女人——”
特木勒卻忽然表情一凜，猛地沖我身後喊道：“跑！跑啊——有多遠跑多遠……我的人會一路接應你，跑啊——”
我一時間臉色巨變，策馬回身。
只見白與夜之間，一道紅影融入雪。
我的呼吸幾乎停在那一刻，身體一軟，跌落馬下，摔得狼狽可憐。
那一夜。
所有人都聽著我撕心裂肺的呼喊，呼喚著那道從始至終不願回頭的背影。唯有特木勒還在笑，一直笑著，笑得同樣聲嘶力竭。
“她竟真當我會接應她，韓盧，你知道麽？她該死！她該死就該死在讓你變成了現在這幅樣子，她——！”
直到他的頭顱被一劍砍下，滾落在地。
熱血頃刻間涼透，那古怪又如哀鳴般的笑容，終於徹底凝結在臉上。
【作者有話說】
感謝在2024-05-02 12:05:53~2024-05-02 15:27:25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凍檸百香果 5瓶；朱正廷圈外女友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