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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 ? 公主淚(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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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   公主淚(二)

◎“你想過帶我一起回大魏去,對不對?”◎

3.

說來奇怪, 我已忘了是從什麽時候起,大汗的確總愛召見檀元。

我只記得最初那次——因我恰好正在檀元帳裏,讀她給我譯成大梁文的劍譜。檀元同我說, 在草原上以強者為尊, 而我們魏人生來體格不及他們健壯,唯有以快以巧取勝。

她博覽群書,十年來,通讀大魏武林諸多世家功法, 卻因身體孱弱無法習武, 於是,便把這些上乘功法都抄錄給了我。

我翻開一頁,正待細讀,趾高氣揚的侍者便走進帳中。

一聲“大王召見”, 檀元手中的棋典倏然滑落,將一局殘棋砸得支離破碎。

我不解地望向她,卻見她眼睫抖顫, 強裝鎮定, 起身恭恭敬敬向那侍者行了一禮, 又道:“請容檀元換身衣裳。”

“不必了,大汗就喜歡你這身裝扮。”

可那老侍者臉上堆滿嘲弄的笑:“在這草原上,可是絕無僅有——公主,多少年了, 您終於也到了能穿起廣袖的年紀。”

我那時太小,還不明白他們在說什麽,只知道自那次過後, 檀元便總是在近夜時分被大汗召去, 直至深夜匆匆而回。這日也不例外。

只不過, 這一次,阿娘服侍她沐浴更衣後,她帳中的燈卻仍久久亮著。

我走進去,見檀元肩上披著大氅,似乎累極的樣子,撐頰端坐棋盤前閉目養神。

我不願吵醒她,就蹲在旁邊陪著她。不知為何,盯著她的臉,卻忽有一種無法形容又難以名狀的憐惜之情湧在心口,幾乎滿溢出來。

“檀元。”於是我輕聲喚她。

她那黑而長的睫毛顫抖著,遲遲不願睜開。

但或許是為了我,因為是我在喊她,她最終仍然掙紮著掀起一絲眼皮,露出那淺琥珀色的眸子來,頓了頓,也同樣輕輕柔柔地喚我——和過去的每一次一樣,她說:“阿盧,怎麽這時候來了?”

“檀元,你想看格桑花嗎?”

而我不答反問。

檀元沒說話,指了指桌上還未來得及收拾的花。

我卻搖了搖頭,“那花早在摘下時便死了,我帶你去看真正的,活著的格桑花。”

我也說不清為什麽,我竟突然膽大至此,敢在阿娘的眼皮底下把檀元帶出去。

我只知心裏似有個聲音在叫囂,檀元的苦與痛,她的孤獨,都十倍加諸我身,我在燈下看她,覺得她幾乎要枯萎,而我能為她做的僅此而已。

我要帶她去看看外頭的世界——她已被困在這座帳子裏,太久太久了。

我想檀元也一定明白我在想什麽,所以才會那樣柔軟地望著我,倏然笑了。我看見她唇角露出兩只淺淺的梨渦。

她就這樣任由我牽住她的手,而她亦步亦趨跟在我身後。我將她抱上馬,自己也一個翻身而上,隔著大氅,我輕輕攬住她的腰,隨即猛地一拉韁繩。

馬兒疾沖出去,把阿娘發現不對、匆忙追出的身影遠遠甩在身後。

那一夜,駿馬飛馳,風沙撲面。

我以為檀元會害怕,可她卻在我懷中放聲大笑起來。

那笑如此暢快,漫山遍野的格桑花,原來亦不及她展眉的一剎。

而也只有這一刻,我願意相信,檀元仍然是真實活著的,不再是一個被架在高位的豐碑,一個被世人遺忘卻不得不自恃尊貴的公主。她只是檀元。

又是同樣的地方,同樣的湖泊,馬兒在湖邊喝水。

但我不願汙了檀元的裙角,於是將自己的外袍解下,鋪在地上供她席地而坐。

檀元的頭發披散開來,我伸手為她整理,她回過頭來,忽然自顧自說,阿盧,若你是個女孩多好。

“可你是個男人,”她說,“偏偏你是男人。”

我被她的話說得迷糊,只苦笑道:“你覺得我不如女子貼心?”

她搖搖頭,說:“不,你比世上任何人都更得我意。”

我心神為之一動,卻不知該說什麽,只能僵硬地坐在她身邊。

許久,才似沒話找話般,我又開口問檀元,說你還有沒有什麽想去的地方?

檀元笑了笑。

我說檀元啊,你光笑不說話,我又哪裏知道你想去哪?

檀元這才伸手,指了指南邊。

我循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只見雪山連綿,橫亙其間,再往遠處,是雲霧之間掩映的天,我問檀元,那裏有什麽?檀元頓了一下,輕聲說,家。

“我的家在那邊,”她說,“阿盧,總有一天我要回家去的。”

是了。

我想也是,大魏的公主,就該落葉歸根在故鄉,享無限榮華尊崇,而不是像現在一樣。

“好,我跟你一起回去,”於是這夜我說,如許諾一般地說,“檀元,總有一天,我會帶你回家去。”

檀元聞言,卻只向我露出她那習以為常的,極淺極淡的笑容來。

她不說好,也不說不好,只是伸手摸了摸我的額頭,如同安撫一只溫順的寵物。

她說:“我明白你的心,阿盧。但你要做到這件事,首先便要贏過這草原上最強的人才行……否則,你如何為我攔住那追趕的千軍萬馬呢?”

話音剛落。

遠處有馬蹄聲起,她與我皆循聲望去。

只見一列騎兵揮舞火把縱馬而來,火光之中,映出特木勒心事重重的臉。

“籲——”

特木勒沖在最前,勒馬停在我面前,以身隔開了我與那群來勢洶洶的大汗近衛。

“韓盧,”他騎在馬上,卻並不看檀元,只面帶憂色地對我說,“看看你幹的好事……!”

“別再胡鬧了,快快同我一起回去。若是當真惹怒了父汗……到那時,連我也保不住你!”

4.

特木勒與檀元同歲,待我如同胞兄長,後來,他也的確如他所言,在大汗面前出言力保住了我。

然則,死罪可免,活罪難逃,我仍是被罰掛在大汗帳外示眾三日,罪名是意圖叛國,攜檀元私逃。

我心說我本就不是你們大梁人,何來的叛國?

可這話在面對盛怒之下的大汗時,終究不宜開口。

我唯有沈默著接受了這魯莽行事的代價,卻未曾感到絲毫後悔。

終於苦熬到第三夜,我被人從處刑架上放下,已失了人形,全身皮膚無不皸裂,縛手的繩也卷進了皮肉深處。

以至於那繩子解開,我絲毫沒有松一口氣的感覺,反而像有人活生生剮掉了我一層皮——

“你們小心些!”

“不,不要碰他、我來……我背他,你們都走開。”

從小到大,我從沒看過阿娘為我流淚。

那卻是唯一一次,我記得,她看著我淒慘無比的情狀,忽的掩面痛哭起來,哭著求那為我解綁的近衛慢一些,再慢一些。可我最終還是痛暈了過去。

再醒來時,我已躺在檀元的床上,而檀元坐在床邊。

她似乎又消瘦了不少,臉頰幾乎深陷下去,可在我眼中,這亦絲毫不折損她的美,只是太過易碎。

我嘴唇幹裂,喉口發澀,喊不出她的名字,只能發出細微的聲音。

她頓時擡起眼睛,又驚又喜地看向我,“阿盧!”她說,“你醒了……太好了,你醒了……”

她鮮少有這樣激動的模樣,我知道,她是真的憂心我的生死——

而我又怎能不為她舍生忘死?

檀元的願望,便是我的願望,檀元想去往的故鄉,便是我的故鄉。

只要是為了她,我便肝腦塗地,在所不惜。

十二歲那年,我贏過草原上的少年英雄特木勒,人們尚只覺得我有些大魏人的巧勁與小聰明,在危急關頭總能“絕處逢生”。

但等到十四歲,我一箭三雕,贏過草原上最英勇的弓箭手,他們終於開始察覺,我與他們眼中膽小孱弱的魏人不同。或者說,他們亦不得不承認,在不知不覺中,茫茫草原之上,又多出一把極鋒利的刀。

只不過,這把刀是否被允許出鞘,仍要看這刀尖,最後對準的是誰。

十六歲,我單挑大汗帳下近衛統領,十招之內,已決出勝負,眾人面面相覷。

大汗看我的眼神,亦從看向黃口小兒的難掩輕蔑,逐漸變得審度,慎重——

這些年來,他身邊得力的左膀右臂死的死,傷的傷,我明白,他此刻太需要一個足以振奮士氣的將領。

可惜,我的骨子裏,終究還流著一半魏人的血。

“韓盧。”

他忽然問我:“你的母親是何人?”

我說:“韓芳宜。”

他當然不知道韓芳宜是誰,直到特木勒從席間站起身,湊到他耳邊輕語片刻,大汗的臉色才從疑惑,到豁然開朗,而後,他甚至不禁撫掌大笑起來,看向我的眼神也愈發意味深長。

“原來是韓芳宜。你的母親是個美人,難怪你也生得如此不同。”他說。

誠然,我在草原人的眼中,實在不算惹人註意,尤其和特木勒那樣山一樣壯碩的漢子們相比,我顯得過分清瘦,甚至在他們面前稱得上“纖細”。

特木勒常說,我就像一根從外表看、十分容易摧折的翠竹。可他也不得不在無數次的慘敗中承認,或許正是這份纖細——或者說,因纖細而帶來的靈巧,與難以捉摸的身法,叫我打敗了所有人。

他們的笨重和粗蠻在我眼前不堪一擊,我甚至無需出劍,單憑拳腳功夫,便贏下了最後一個前來挑戰的草原勇士。

大汗將我喚進帳中問話,又屏退了包括特木勒在內的一眾人。

我跪在大汗面前,腰桿卻是挺直的,我說:“韓盧知道大汗想要什麽,亦心甘情願為大汗征戰四方。但若韓盧僥幸得勝,敢問大汗,可否應我一願?”

大汗聞言,看我的眼神似笑非笑。

半晌,他說:“你若為我大梁立下汗馬功勞,本王自當應你所求。”

“謝大汗——”

“不過,”他又打斷我,“本王倒也清楚你想要什麽。畢竟你與你的母親,都是那公主殿下養在身邊、最忠心的狗。但,此刻你只能二者擇一,便由本王來問你吧。”

“……”

“若你勝了,”大汗說,“你是選,讓本王把那位公主送回魏國去,還是把她嫁給你做妻子?”

把檀元……嫁給我,做妻子?

我楞住了。

盡管我從小忤逆,對檀元直呼其名,從不稱她殿下,但我心中比誰都清楚、也更加尊重她的身份。她身上流著魏朝最尊貴的血,而我——我只是個兩族誰也不容的孽種,一個女人不幸遭人強迫而不得不留下的冤債,我怎麽能肖想得到她?留在她身邊已是奢望,我怎能對她生出侵占的念頭——

大汗看著我,臉上笑意愈深,但他並沒逼我當下便做出抉擇,反而故作寬容地向我揮手。

“你還有足夠的時間考慮,”他說,“若你能協助特木勒,為本王把雁北關連同雪域七鎮取來,屆時,無論你選前者抑或後者,本王都允你便是,決不食言。”

5.

雁北關,是雪山之下,兩族連年廝殺的關隘,而雪域七鎮,又名雪域七城,則拱衛於關外,位置險要,乃自古以來,兵家必爭之地。

自從大梁鐵蹄踏破北域,征突厥,並大燕,成為北方第一強國。南下唯一的威脅,便只剩這易守難攻的雪域諸城。

阿娘聽說我要替大梁出征,氣得破口大罵,但當聽到我說,若我能做到,大汗便答應把檀元送回大魏去時,她沈默了,只默默在一旁垂淚。

而平靜聽完一切的檀元,這時才向我招手,喚我到身側。

我與她四目相對,相顧無言。

末了,她又伸出那冰涼涼的手指來,輕捧起我的臉。

“阿盧,”她說,“如今你心意既定,我唯有感念你的恩情,至於旁的,我本來也不應多說。但,我們畢竟是魏人,同胞之情,不該摒棄……”

“我知道。”我說。

我當然知道我是魏人,因為檀元、阿娘都是魏人,她們是,我當然就是。可是如今我哪裏還有別的選擇呢?這是能幫檀元實現願望的唯一的機會了。

檀元亦了然,於是看我的眼神似有悲憫,又帶著些憐惜。

沈默片刻,她說:“你容貌本與魏人無異,若再被人知道你的名字,便知你們是同族相戮,實在叫人心中痛極。若你……你,罷了,我想,你在戰場上便化名梁人,取個入鄉隨俗的名字罷,好不好?”

語畢,她轉過頭去,看向桌上那一摞棋譜。

準確來說,是看向那書頁間橫出一截的書簽、早已枯萎的格桑花枝。

而我循著她視線望去,頓時明白過來,亦立刻改口道:“好……那,格桑,”我說,“從此以後,這便是我的梁人名字。我不會告訴任何人我叫韓盧。”

檀元點點頭,望著我,眼睫微垂,轉瞬落下兩行清淚來。

而那亦是我出征三年,無數次噩夢的最後,總能夢見的場景。

為了她,不管多少屍山血海的畫面叫人肝膽欲裂,我都能坦然應對。

只要在這夢的最後,在我心深處,檀元還坐在我面前,近在咫尺,於我而言,一切便都是值得的。

甚至後來,因戰功赫赫,所向披靡,為大汗攻下一座又一座的重鎮,我甚至也成了草原上人人交口稱讚的英雄。

我已不記得自己殺了多少魏人,戰場上,我的“敵人”,面容形貌甚至比我身邊人更親切,可我已顧不上那麽多。我只知道,若我不殺他們,檀元便還要被困在那座雪白的營帳中,二十年,再二十年。

人生又有多少個二十年可再供虛耗?我不許她的年華就這樣空付在無盡的孤獨裏,為此,我不惜做這千古罪人。

雪域七鎮的最後一城,茫城,守城人是個須發皆白的老翁。

不知為何,我看著他那老弱卻仍堅守不退的模樣,心中竟莫名生出幾絲久違的惻隱,甚至因此叫停了特木勒的攻勢——三年過去,我早已從協助者變成真正的首領,連特木勒也心甘情願聽候我的指揮。

我勒住戰馬,仰頭望向那城墻上的老翁,高聲道:“若爾等出城歸降,我格桑以性命擔保,不傷城中一草一木!”

這樣的讓步,在過去的戰役中前所未有,連特木勒也不由驚愕側目——卻終究什麽也沒說。

他默許了我的決定,安靜站在我的身側。

誰料這老翁竟十足不識趣,甚至在我下令停手後,依然瞄準我搭弓上弦。

然則他年老力衰,那一箭亦失了準頭,又被特木勒及時揮刀阻攔,最終只堪堪刺穿了我□□汗血寶馬的右眼。

馬兒哀鳴,我亦暴怒,當即率軍強攻。

直至城中戰至彈盡糧絕,那老翁亦被我早早派去的細作洞穿胸口,口吐鮮血,跌落城下。

這一仗,勝負已分。

我卻還不解恨——畢竟那被傷的馬兒伴我多年,早已如親人一般,索性一腳踏上那老翁胸口。

“豎子!豎子!他日我下陰曹,必將烹油鍋以待之!”可盡管如此,這老不死竟還有力氣破口大罵。語畢,才終於失力望向天空,嘴裏喃喃道,“芳宜,芳宜……”

他說:“爹殺了很多大梁人,爹拉著他們來給你陪葬了。你九泉之下,可以安息了,芳宜……爹依你的願,爹如今,是個好官了呀……”

“芳宜,你來夢裏見見爹爹罷,二十年了,爹想你啊……”

芳宜。

我腦中冷不丁“嗡”的一聲。

多可笑,世人口中人擋殺人,佛擋殺佛的戰鬼格桑,此刻竟為一個老翁的胡言亂語而膽寒。我低頭看他,他已氣若游絲。

於是,不知怎的,我的語氣亦突然急促起來,幾乎話趕話一般,我說:“我叫韓盧。”

那老翁似乎聽到什麽笑話,眼珠轉動,輕蔑地看了我一眼,嘴角揚起諷刺的笑意。

而我又重覆,這次語氣更急,我說:“我不叫格桑,我叫韓盧。韓……”韓芳宜,的韓。

我沒再說下去。

因為我發現,那輕蔑的眼神,已是老翁留在世上最後的痕跡。他在我腳下斷了氣,帶著對愛女無盡的哀思撒手人寰。

我想這一刻,我的臉上應當沒有表情,更沒有落淚。

只是,不知怎的,在勝利的喜悅和無盡的空虛中,我心裏卻突然泛起一個古怪的想法:對這個不知姓名的老翁而言,到底是一個死去的女兒叫他傷心,還是沒有死去卻飽受淩辱的女兒,和此刻將他羞辱至死的外孫,更叫他死不瞑目呢?

我不知道答案。

但那一日,戰事分明已畢,勝負分明,我卻仍然在戰場上癡坐了很久。

一夜過後,我下令找來城中所有識字的人,一個個單獨召進屋中。

而我只問他們一個問題。

“韓盧,”我說,“告訴我,一個人叫韓盧,有什麽可笑的?”

6.

小時候,我常被阿娘打罵。夜裏疼得睡不著,便偷跑去檀元帳中,央求她為我講些故事解悶。

現在想來,還好檀元是個極溫柔的女子。

因此,哪怕我是這樣打擾了她,她仍然耐著性子一遍又一遍地給我講那些她早已背得滾瓜爛熟的古書。只不過,那裏頭許多典故,其實我都聽不懂。唯有那些大魏先王的故事,她娓娓道來,我也聽得饒有興致。

其中,又尤以那個因暴戾聞名、一手導致大魏東西二分的亡國之主,叫人留下印象最為深刻。

他所做叫人咋舌的荒唐事,更是數不勝數,其中便有“日有一問,覓人答疑,答出者賞黃金千兩,答錯者剮皮曝屍”的劣行。

那時我尚不解,為何此事相比較其他酷刑,更令他在史書上飽受罵名。

直至今日,我亦做了這般“暴君”,才明白,這個中最令人不寒而栗的,原來並非恐怖本身,而是生殺予奪的強權。

問題的答案只在問者心中,對與錯,只在於他想不想聽,而不在於你說得是否在理——對於答問的人而言,還有什麽比這更恐怖的呢?這到底是為了問題找答案,又或是為了洩欲殺人而找借口?

我扯下一片衣角,細細擦拭著手中滴血的長劍。

特木勒走進屋中,對滿地屍首視若無睹。

我不知他到底聽到了多少,又是否同樣在心中嘲弄我。我只感到肩上一重,是他熟悉的大手輕按上來,似無奈,更似無聲的安慰。

“我早說過,”他說,“那女人不值得你為她做到這種地步。”

我沈默片刻,明知故問:“……什麽?”

“我都聽到了,”他卻似乎不願就此揭過,反而嘆了口氣,“不過,韓……格桑,你放心,我已下令,不準閑雜人等靠近這裏。沒有人會知道今天你找這群魏人問了什麽。等我們回到草原上,更不會再有人知道這件事。”

特木勒說著,為我恨得咬牙切齒:“但你記住,那女人膽敢這樣對你,你也再不必為她考慮!要我說,你不如索性向父汗討賞,日後待我們踏平大魏,要個大官來當罷!”

我默不作答。

當初曾無數次想象的,縱馬高歌回到草原的一日,最終只剩下心中陰沈的烏雲密布。

我在大梁人的簇擁中班師,卻不再如少時那般風風火火闖入檀元帳中。

相反,待我拜見大汗,酒過三巡後,夜深時分,我才起身告退。

幾年未歸,陡然再見,阿娘似乎蒼老了許多。

檀元似是聽見我勒馬的動靜,也走了出來。三人相顧無言。

“你……事情辦妥了麽?”到最後,還是阿娘第一個開口問我,“我今日聽到外頭的聲音,他們都說,你又打了勝仗,你,大汗他……”

我說:“辦妥了。”

阿娘瞬間露出松一口氣的表情,緊接著是喜不自勝,她回過頭去,走向檀元,嘴裏不住念叨道:“殿下!殿下,您終於可以得償所願——”

“阿盧。”

可檀元的臉上沒有絲毫喜色,她只是直直望向我,叫著那個我早已陌生的名字。

緊接著,微蹙起那秀氣的細眉。她走到我面前,冰涼的手執起我因酒意發作而熱烘烘的手掌,輕聲說:“你怎麽了?為何會用這樣的眼神看我。”

我沒有回答,拖著她走進帳中。阿娘要跟上來,卻被檀元揮手斥退。

她仍是那樣孱弱,我不過輕輕扣住她手腕,她腳下便不住趔趄。而我起先的怒意,就這樣不爭氣地,逐漸在她踉蹌的腳步中沒了發作的由頭。到最後,我反倒幾乎是托著她的手腕,如攙扶一般,侍候她在床邊坐下。

她仰起頭看我,那目光中有迷惑,有探尋,可唯獨沒有怨懟。

我於是突然失了力氣,在她面前,緩緩如懺悔的幼童般跪下,將我這三年的經歷娓娓道來,從我如何學會殺人,到我如何狠心地親自下令,將我的外公斬殺。我近乎剖心,無不坦誠。

而檀元一直靜靜聽我說著,任由我將頭輕靠在她的膝蓋。她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拍著我的背。

“他死時,我告訴他,我叫韓盧,”直到我平靜地說出這句話,“他什麽都沒說,卻看著我,古怪地笑了一下。”

檀元的手頓住。

“後來,我便找了許多人問,韓盧——這個名字到底是什麽意思,”我喃喃自語著,“我想,這是個多好的名字啊?是我最尊敬,最愛慕,最割舍不下的人,親口為我取的名字,為什麽一個老翁,臨終前聽到這個名字,卻極盡嘲諷之色?”

“我問了好多,好多人,檀元,我問了那座城裏幾乎所有識字的人,第一個人告訴我,‘以秦卒之勇,車騎之多,以當諸侯,譬若放韓盧而逐蹇兔也*’,韓盧,便是你們魏人的官話裏,好用的狗的意思。我覺得他在騙我,便一劍刺死了他。但第二個,第三個,檀元,我問了好多人,也殺了好多人……可怎麽,他們每一個人都騙我……?”

我的聲音逐漸輕了,手卻不受控制、用力拽住檀元的裙擺,那裙角被捏出皺痕,我又覺得心驚,掩飾一般輕輕撫平,只擡頭看向檀元。面無表情的檀元。

我問她:“他們是在騙我對不對?”

眼淚流了出來。

我殺千萬人時不哭,親手殺我至親時不哭,得知“真相”時不哭,可這一刻,在檀元面前,我卻似失了一切,不受控制地熱淚滂沱。我想我此刻便是最赤誠的信徒,平生所求,卻只一個謊言。

帳中一片死寂。

“檀元,”那一刻,只有我的聲音,顫抖的幾乎不成形,我輕聲問她,“你是喜歡我的,對不對?”

“你喜歡我,愛重我,你想過帶我一起回大魏去,對不對?”我說,“你從沒想過拋下我……你絕不會這樣殘忍,對不對?”

可惜,回答我的,同樣是一片死寂。

連嘆息聲都沒有的一片虛無,如鏡花水月般的一場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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