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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9 ? 公主淚(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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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9   公主淚(一)

◎“殿下,我苦命的殿下。”◎

1.

檀元——她是我打記事起, 見著的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大美人。

盡管直到許多年後我才知道,原來大魏皇室的美貌,正如他們歷代帝王、每一個都異於常人的脾氣般聲名在外。

但在那時的我心裏, 只是覺得檀元的美麗, 和草原上那些動輒喊打喊殺的粗魯女人,或是大汗身邊嫵媚多姿的外族妃子都不同。她是那樣的特別。

說話的聲音,永遠輕輕柔柔,走起路來, 像一陣風就能吹倒。

可盡管如此, 她也從不賣弄自己的風姿或得天獨厚的美貌,寧可坐在帳子裏看書或下棋,也從不去外頭討誰的好。

經年累月下來,她的書幾乎要把睡的地方占滿, 壘起來的書又充當了現成的棋盤。有時一盤殘局,她要兩天兩夜不吃不喝才能參透。

我看在眼裏,實在擔心, 忍不住偷偷去問阿娘:這麽下去, 她會不會哪天生了癡病?

正在給檀元準備“晚膳”的阿娘聞言, 卻只身形一滯。

忽的,她反手給我一個響亮的耳光。

“聽聽你說的什麽話!”女人瞪圓了眼,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怒火與嫌棄,“檀元是你能叫的嗎?我說過多少次, 那是殿下!殿下鳳體康健,福澤深厚,豈是你這賤奴能隨意揣度的!”

話音剛落, 她作勢要抄起手邊的火鉗。

專程來找我的特木勒這時卻恰好從帳子外頭探進半邊身子來, 見狀, 頓時拍手冷笑道:“又來了,又來了!”

特木勒說:“你們這些魏人可真奇怪!怎麽叫自己的兒子賤奴?”

特木勒是大汗的第十七個兒子,也是大汗最寵愛的孩子。

這兩年,他或許是受夠了同族人對他的俯首帖耳、百般逢迎,於是與我們這些外族人走得格外近些。兼之草原人向來崇尚強者,我又在去年年末的角鬥大會上勝過他,他從此更是與我親近。

阿娘不敢得罪特木勒,我也僥幸逃過一劫。

那一日,我同特木勒在草原上縱馬飛馳,直至日暮。

馬兒在湖邊喝水吃草,我與特木勒便躺在一旁,枕著手臂看落日西沈。

特木勒還是那句話:“你們大魏人可真奇怪,”他說,“什麽‘鳳體’、‘福澤’的,哦,還有‘賤奴’,不繞口嗎?說話拐彎抹角的,下手還狠毒。看來除了你,那些魏人都不怎麽樣。”

廢話。

自大梁建國以來,便與魏朝打了二十多年的仗,邊境從未太平過,非要說的話,我、我阿娘、甚至檀元,我們都是大梁的俘虜。偏見早已根深蒂固,哪裏是三言兩語能解釋清楚的?

我懶得說話,只閉著眼養神。

卻聽特木勒“嘁”了一聲,又道:“韓盧,你額吉為了那個病女人,簡直不把你當人看,你就不生氣?”

“……”我的眉頭一下皺緊。

猛地睜開眼睛,沈聲道:“你不該這麽叫她,她和我們不一樣。”

“哦?”

特木勒冷哼:“怎麽不一樣?”

我本來想說,她是江南水養出來的女子,不是馬背上的男兒,本來也不該如我們這般粗魯野蠻。

可不知怎麽,到最後,說出口卻變成了:“她是大魏的公主,”我說,“真正的公主。”

“而且,是她救了我的命。如果沒有她,我早已死了一百回,”我望向特木勒,一字一頓道,“從她救我的那一刻起,我這條命,就是為了檀元而活的。我不許任何人看輕她。”

2.

雖然聽起來離奇,但我的確沒說假話。

盡管事實上,我出生那一年,檀元也不過五歲,便被魏朝送來與大梁交換質子。

曾經雄霸一方的中原王朝,早已江河日下,被迫遷都江南,偏居一隅。

用我阿娘的話來說,她甚至孱弱得撐不起那一身華服,沈重的發冠、幾乎壓塌了她的肩——但她是那樣脆弱而又堅強,生生扛過了三個月的跋山涉水。

她順從至此,甘心被自己的親人、臣民親手送到敵人手中,如一件象征和平的死物,直到戰火重啟,淪為廢子,至今已有十二年。

而阿娘,則是檀元隨行的七十六名宮人中,唯一一個命大活到今天的心腹。

我三四歲時,尚不懂事,有次竟無意挑起這段傷心事,問阿娘為何她如此幸運、能從大汗手中保全性命。阿娘循聲回過頭來,那表情,先是不可置信,隨即——竟目呲欲裂。我還沒來得及反應,打罵已如暴風驟雨襲來。

我年幼體弱,無力反抗,在地上翻來滾去討饒,嚎啕大哭。

可她竟毫不心軟,到最後,騎在我身上,兩手死死扼住我的頸子,力氣不斷收緊。我只記得自己不受控制地吐出舌頭來,眼淚與口水流成一片。

那也是我一生中最接近死亡的時刻之一。

“芳宜。”可還是檀元——她聽見動靜,撩開營帳走了出來。

只片刻的沈默過後,我聽見她對阿娘說:“放開他。”

阿娘不願。

她便再重覆了一次:“我要他活著,放開他。”

這次,阿娘終於不得不放過了我。

重獲自由的瞬間,我卻絲毫沒有感受到劫後餘生的喜悅,只渾身無力地癱軟在地,如一灘爛泥。

而阿娘亦跪著,流著淚,擡頭去看檀元。

“殿下,”她幾乎哽咽著說,“若不是您,早在我生下他那日,我便親手掐死了這孽障。”

檀元默然不語。

女孩不過八歲,蒼白的臉上沒有絲毫血色,仿佛常年見不著天光。在草原上,只有她,被允許穿大魏的服飾,而那些綾羅綢緞,環佩叮當,那一日,亦隨她蓮步輕移而飄然至我眼底。我至今還記得那日她穿的衣裳,記得她向我伸出手來時,透著淺淺朱粉的指腹。

檀元對我說:“阿盧,你不要怪你娘親。”

而韓盧——我的名字,也正是檀元在我出生那日,親口所賜。

可這名姓似乎並不為阿娘所喜,所以她從不這樣叫我。不過我不在乎。

賤奴也好,孽障也罷,聽慣了便不覺得傷心。反正我還有檀元——她會一遍又一遍,溫柔地喚我阿盧。

等到再大些,我才從檀元口中得知,原來阿娘厭惡我,只因我身上不止有大魏的血,還流著大梁人的血。

我是她被強迫後、不得不生下的孽種。而也正是因我的存在,大汗開恩,留下了阿娘的性命——想來,我既是她的保命符,也是她飽受淩辱的證據……她如何能喜歡我?

我再也不怪她對我動輒打罵。

可越是這樣,我對檀元又越發親近起來,仿佛天生要來和自己的母親作對似的。

她不許我對檀元直呼其名,我偏要一錯再錯;她不許我為檀元梳發、簪花,不許我為檀元帶來外頭的話本,不許我偷偷陪檀元下棋、作畫,不許我從檀元那兒貪求丁點的溫暖,我偏要與檀元做世上最最親近的人。

我與特木勒在外頭野了一日,回來時,檀元正在用膳。

阿娘如舊侍立一旁,見我手中攥著幾枝格桑花、風風火火闖進帳中來,卻一瞬變了臉色。

“還不退下!”

她攔在我與檀元之間,手指幾乎緊抵著我鼻尖,劈頭蓋臉罵道:“在外頭潑皮打滾也就罷了,在殿下面前,竟也這般不知輕重!你既歡喜和那蠻子廝混,還回來做什麽?且隨他們去做那茹毛飲血的野人罷!”

我沒說話。

“芳宜。”

反倒是檀元聞言,輕輕擱下筷子,似乎又嘆口氣:“他不過才十二歲,正是貪玩的年紀。”

我擡起頭,見檀元一身素衣,如瀑黑發只以一根木簪斜挽,更顯弱柳扶風之姿。

她與我四目相對,面上露出熹微淺而淡的、似安慰的笑意,又以口型對我道,阿盧,莫怕。

“殿下不必為這孽障說話!”

阿娘卻依舊疾言厲色:“我看他再這麽下去,是要反了天去!於公,我們與大梁國仇家恨,不共戴天;於私,那特木勒是什麽人?是那……那賊人的兒子!我們不與他兵戈相向,只因而今寄人籬下,能避則避便是,但與之交好,簡直無恥!”

阿娘本就恨我憎我,所以罵起我來亦毫無顧忌。

可惜我再不是從前一巴掌便被扇倒在地、痛哭不已的四歲小兒,她已無法用拳腳制服我。單薄的幾句叱罵,終究不過耳旁風。到最後,阿娘也只能眼睜睜看我上前去,把那花小心翼翼放在檀元的膳桌上。

檀元擡頭看我,伸手輕摸了摸我的頭。

她的手指冰涼,卻如祛火的冰,令我心頭肆虐的暴戾、險些沒壓制住的殺意,一時皆被撲滅,只剩對她無盡的依戀。

但還不夠。我想。

我還有許許多多的話想對她說,想告訴她,今天我看到了什麽,去了哪裏,做了什麽,又有多記掛她。

然而,外頭這時卻來了人傳話,說是大汗召見。

許是夜裏風涼,檀元的臉色愈見蒼白,忽然低下頭去,急促而猛烈地咳出聲來。

見狀,阿娘再顧不上其他,猛地沖上前將我推開,又不住為她拍背順氣。

“殿下,殿下。”

我聽見阿娘的聲音,哽咽得似要哭了,卻只來來回回說這一句話。

她說:“……我苦命的殿下。”

【作者有話說】

寫這篇的時候一直在聽敕勒歌……草原上發生的故事,卻並沒有在草原上結束。

BE預警!

如果吃不下這種寫法不建議往下訂閱哈=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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