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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8 ? 世外仙(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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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8   世外仙(五)

◎我想要的,是能在死後留在你身邊的資格。◎

他的聲音分明近在耳邊, 又好似緲若雲外。

她的心重重一墜。

回過神來,卻仿佛被人拆穿般,忍不住惱羞成怒, 隨即想也不想地伸出手去——

“你!”

“……不是朋友。”

然而, 也就在手掌觸及他肩膀、待要動作的那一刻。

她忽聽見他說:“是妻子。”

“……?”

“我試過了,和你做朋友,不好;做妻子,好。”魏棄說。

話是平靜的, 語氣是不見波瀾的, 可不知怎麽,她就是這平靜的、不見波瀾的話裏,聽出了隱隱約約的——委屈?

“妻子,不嫌棄我的樣子, 帶我一起出去,從不把我一個人丟下,每天和我說話;朋友, 不許我跟著, 生氣, 想丟下我,想用刀殺我,不許我反抗。”

沈沈:“……?”

不對。

不是、等等,什麽時候“用刀殺你”了——那明明是給你剃……

“妻子, 好;朋友,不好。”

卻不等她開口為自己“伸冤”,魏棄忽然又彎腰抱住她。

毛茸茸的腦袋埋在她的頸窩。

他說:“我要你做我的妻子, 不要你做我的朋友。”

“不要朋友, ”他固執地重覆, “……我不做你的‘朋友’。”

沈沈被這突如其來的坦誠驚得怔在原地,兩手虛扶在他背後。

許久,方才遲疑著落下,輕而又輕地、回抱住身前人。

“……”

她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

只是在無邊際的黑暗中,別無選擇地抱住了自己唯一可以倚靠的浮木——

“放開我!!”

卻亦就在這時。

“放開我,臭道士,松手!我要殺了他!”

突然炸響在耳邊的尖叫聲,令她猛地循聲擡頭。

*

張嬌兒小臉漲紅,奮力掙紮,試圖甩開男人鉗制住自己的手掌。

然而那手掌猶若鐵箍一般,將她握著繡花剪的右手牢牢攥住。眼看得那怪物的後背近在咫尺、只差一步,自己本就能用手中兇器將他捅個對穿——

“你個懦夫!”

她心下恨急,竟對著眼前道人口不擇言:“這怪物殺了你那麽多師兄弟,打傷我娘……可你呢?不殺了他報仇,反倒來攔著我動手,你究竟是幫誰的?!我阿娘就不該信你!”

話音剛落。

被她一口一句“怪物”相稱的少年驟然回過頭來。

“……”

張嬌兒看著他懷中、此刻代替自己成了瞎子的少女,頭先囂張的氣焰頓時被一盆冷水澆熄,默默閉上了嘴。沁滿汗意的手掌卻依然緊握住刀把、不願松開。那道人見狀,將她拎起護在身後。

數目相對間。

“就算你現在殺了這孩子,”他忽的輕聲道,“以你如今的道行,也不可能把這雙眼睛再換回給她。不若與我做個交易——”

“……交易?”

對方聞言,卻回以猶若喃喃自語般,似笑非笑的重覆。

空氣仿佛凝滯,伏在那怪物懷中的少女茫然擡起頭來,似乎尋找著說話人的方向。而張嬌兒左顧右盼,心中且驚且疑,不解這道士還有什麽後招。

“既然你說換不回去。”

誰料,一顆心還沒落回原處,忽聽那怪物一句:“那今天便不必再有第三個人,活著走出這裏。”

“……!”

殺意猶若滾水,頃刻沸騰!

張嬌兒甚至沒看清楚那怪物何時動手,只覺面門前掠過一陣勁風,原本氣定神閑的道人、竟被扼住脖頸逼到墻上。

而她見勢不對,扭頭要跑,亦被緊隨而來的一掌拍飛。

手中繡花剪滾落在地,她喉口腥氣翻湧,一張口,竟俯身嘔出一地猩紅。

可嘆石窟甬道本就狹窄,他這般毫無預兆的發難,四下頓時碎屑如雨,仿佛隨時都有倒塌的危險。

這樣毫無顧忌的瘋狂,顯然也嚇壞了被他提前推到一旁的少女。

“魏棄!等等!”她出聲喝止。

說話間,下意識想上前阻攔,卻似乎並沒適應眼前的黑暗,沒走幾步、便又一次被腳下碎石絆倒。

可這一次,沒有痛呼,亦沒有驚惶。她只是摸索著站起身來。

“你,”沒有焦距的雙眼,望向動靜傳來的方向,她忽然問,“你是張家二郎,是也不是?”

“……”

“我在夢裏見過你、聽過你的聲音。”

她說:“你是天師道的人……為什麽是我?你用什麽法子換了我的眼睛?”

張家二郎。

泰州城中,曾經無人不知的天才,卻在尚未成家立業、風華正茂時,死於一場意外的海難。從此,張家只剩那不爭氣的大郎掌家。

若不是在“夢”中親眼所見,沈沈也無法將那所謂的天師道奇人,和本該早已不在人世的張二郎聯系到一起。

但事實如此——

哪怕遲鈍如她,起初身在局中亦毫無覺察,可當她看見方曉玉揭開珠簾,看見簾後,那張和張家二郎一模一樣的臉;張嬌兒的身世浮出水面,張家人對這對母女表露出的詭異態度,亦有了原因。她終於漸漸回過味來:那光風霽月的張家二郎,恐怕早在第一次為方曉玉出聲求情時,在叔嫂二人、所謂“發乎情止乎禮”的接觸中,對自己的嫂嫂生出不該有的情愫。

可這樣一個君子、人盡皆知的天才,最終,卻寧可假死脫身、投入天師道門下,也不曾鼓起勇氣,在家中揭露這“不堪”的真相。他拋下了方曉玉,也拋下了自己的家人,選擇求他的大道長生。

然而。

張家大郎與方曉玉多年無子,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問題本就不出在方曉玉身上,而是出在身為丈夫的張大身上。

當方曉玉陰差陽錯求到他跟前,張家二郎卻仍是順水推舟,做了這一生中最大逆不道的選擇。

【也不知那丫頭什麽福氣,竟越長越出挑……出挑啊,人人見了都誇,若不是瞎了眼睛,只怕二郎在世,也生不出這麽漂亮的孩子。可是你說,她既長得不像我……也不怎麽像你,究竟長得像誰?】

人人都讚“天生美人胚子”的張嬌兒,不是方曉玉和張家大郎的女兒,而是叔嫂“茍/合”的孽種。

方曉玉心知肚明而不能承認,張家二郎一個“死人”,當然也不能出來說出真相。

最終,釀成了這一切的悲劇——

“是你讓我看到那些過去,你是故意的,”沈沈一字一頓,“你想讓我同情她們……”

“可我做錯了什麽?!累她們母女至此的,只有你們張家!和我有什麽關系?你還我的眼睛!”

從始至終,她不過是想憑著同鄉的情誼,求方曉玉行個方便。

方曉玉可憐,難道平白無故丟了眼睛成了瞎子的她就不可憐?

“這是天意。”

早已沈默多時的張家二郎,聽罷她字字泣血的控訴,卻突然開口:“你是唯一的人選,”他說,“同根而生,曾飲同源之水,體質特異。雖是生者,卻有鬼氣護體……這麽多年來,只有你。”

“……”

“只有你的眼睛,可以讓那孩子重見光明。這是阿玉最後的願望,無論付出何種代價,我都要為她實現。”

沈沈一時啞口無言。

心說你實現你的,你要是真能把自己的眼睛挖了給你女兒,誰不讚你一句有情義。

可我和你們非親非故,憑什麽把一雙眼睛換給她?!

她兩眼已盲,目不能視,自然看不見此刻張家二郎脖頸被制、張嬌兒伏地吐血,父女二人一個比一個狼狽的慘象;

更不知道甬道盡頭的山洞中,天師道二十餘人盡皆折戟於此,就為著方曉玉一人所願,付出橫屍遍地、血流成河的代價。

“但我說過,我們可以做一場交易。”

張二將她表情盡收眼底。

卻忽的扭頭望向魏棄,平靜開口道:“我以陽壽為介,五鬼借力。契約既成,這雙眼睛,就算你找來我師門老祖,也絕無法再換回。即便今天強行將它挖走,亦不過是叫一切前功盡棄,誰也討不得好——但若是想要令你雙目覆明,卻並非沒有辦法。只看你們,願不願意一試。”

問的是“願不願意一試”。

然而,似乎篤定眼前的兩人會作何選擇。

盡管性命被扼在手,他的語氣依舊不急不緩,聽不出半點情緒。

沈沈想象不出他此刻的表情,只下意識按住魏棄欲要發難的右手——

“那便說來聽聽。”

“……”

“魏棄,我想聽他說話,”她輕輕拍了拍魏棄的手,低聲道,“先別殺他。”

誠然。

她曾親眼見過魏棄殺人,猶若小兒游戲般、胡鬧又輕易,卻從來只是望而生畏,不敢靠近。

是以,直到此刻摸到他緊繃如鐵的手臂,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那動作下真正蘊藏的力量。

和擁抱她時的力氣截然不同,那是足夠在一念之間、置人於死地的殺意。

可亦在她出聲的瞬間。

沈默片刻,那手臂忽的卸去全部力氣。

她只聽見一聲不情不願的輕哼聲。

想也知道是誰在“不滿”——饒是如此,他卻依舊順從了她的意願,有輕微的腳步聲響起,似乎是他退到她身邊。

她聽見張二嘶啞的低咳聲,和張嬌兒帶著遲疑的輕聲試探,卻無心去想這對“叔侄”事到如今如何相認,只努力側耳,聽那張二一字一頓,將他所謂的“交易”娓娓道來:“如今魏燕兩國交戰,燕軍以驍勇聞名,聯合北突厥、一路高歌猛進。縱然大魏朝廷有心和談,燕人始終一心南下,劍指上京。日前,定風城已然失守,不消半月……咳、咳!戰火定當蔓延至此。”

“於天下萬萬生民而言,此乃亂世無疑,然則,正是亂世,卻乃世間陰邪之物造化之機。聽聞定風城以北,屍骨堆積成山,鬼氣滔天……想來,只要此戰一日不結束,如曉玉一般、死後仍有心願未解,屍變覆生的行屍,只會越來越多。”

張二道:“雖我道行尚淺,看不透跟在你身邊的這位——少年,究竟是何來頭。但他卻是我所見過、最接近‘屍王’的怪物。若他有朝一日,再度屍變褪甲……屍王之血,凡人服下,輕則延年益壽,長命百歲;更有甚者,一朝重塑肉身、死而覆生也不為奇。”

“你說得簡單。”

沈沈越往下聽,眉頭卻漸漸蹙起。

見他話裏循循善誘的意味愈發毫不掩飾,終忍不住開口打斷:“那這‘屍王’從何來?空口白牙的說了便能成麽?”

聽著便叫人心裏打鼓的名號,想也知道不是什麽好事。

“我不求什麽長命百歲,也不需要死而覆生,”沈沈道,“我要的只有一雙眼睛。你說的這些,於我毫無意義。”

“……姑娘說笑了。”

那張家二郎聞言,沈默片刻。

再開口時,卻倏地壓低聲音,一字一頓道:“你日日與屍傀為伍,起坐皆在一處。須知陰陽兩隔,鬼氣本就折壽,是以,雖正值芳齡,眉眼間已見暮氣,長此以往,年不過二十,必身隕他鄉。”

“可姑娘眼下竟說,不求長命百歲?是當真不求,還是被蒙在鼓裏?”

“我換了姑娘一雙眼睛不假,可今日,我也願為姑娘指一條明路,”張二道,“要麽今日,姑娘由得身邊人將我父女就地斬殺,你與他,從此亦當分道揚鑣,莫落個折壽枉死的淒慘下場——要麽,便請姑娘聽我一言。”

*

撬動歷史的轉機,似乎總是從一處微小的轉變而始。

唯有身處其中的人尚未覺察,一切已邁入不可知的變局。

*

泰州城中,近來有兩件奇聞。

其一,便是那張家夫人——一個本該手無縛雞之力的婦道人家,竟能暴起殺人,手執繡花剪、連殺兩人,最後,更是撞在捕快刀下自刎謝罪,血濺當場。個中故事,越傳越聳人聽聞,令得城中人心惶惶;

至於其二。

說來也巧,還是張家:那本該早已喪身海難的張家二郎,竟奇跡般地死而覆生。他回城當日,多少曾經芳心暗許的姑娘、不顧如今已嫁為人婦,擠在張府門口,只為遠遠瞧他一眼。

張家的生意有了繼承,本已是孤苦無依的張家姑娘,從此也算有了個看顧的長輩。

而張家二郎回府的第一件事,便是退了那張小姑娘與舅家的親事——若是故事到此為止,似乎也算是個圓滿結局。

偏偏坊間忽有人口相傳,說是在張府瞧見了本該被丟去亂葬崗的“張夫人”;又說,原本是個瞎子的張小姑娘,如今竟生得雙水靈靈的眼。很快,張府上下一應仆從都被遣散。張家人閉門不出,更是加重了城中流言。但,沒過多久,這些未得證實的風言風語,便被蔓延而來的戰火驅散。

......

每過一城,便屠一城。

早已變成人間煉獄的定風城,便是擺在眼前的前車之鑒。

是以,當和談破裂、燕人奇襲南下的消息傳來,幾乎是頃刻之間,整個泰州城中已擠滿了拖家帶口逃難的隊伍。恐慌的氣氛,猶如瘟疫般傳播擴散開去。

沒人再有閑心關心大門緊閉的張家,裏頭究竟是活人還是死人。

自然,也沒人註意到,那些每每盤旋在張府頭頂流連不去的禿鷲,和令人背後發毛的森然鬼氣——

“臭死了!”

“都說了不許到後院來,為什麽你們這些……醜東西,就是聽不懂?!”

“去去去!滾出去,不是給你們吃的!”

不記得第多少次。

沈沈擱下手中竹竿,靠在床邊休息。一門之隔,又聽到張嬌兒難掩厭惡的低呵聲。

沒過多久,便聽得腳步聲由遠及近。

有食物的香氣鉆入鼻尖,緊隨其後,是瓷碗擱在桌上的清脆動靜。

“這幾日外頭亂得很,一直來給送菜的醉清樓也關了門,”張嬌兒道——聽著聲音,明顯比方才柔和不少,仿佛是故意壓著脾氣。以至於仔細聽來,竟有些僵硬,“我阿娘只能自己下廚。但她如今……手藝比不得從前,讓我跟你說一聲,不要嫌棄。”

張嬌兒說著,過來要攙她入座。

沈沈卻沖人擺了擺手、示意不必,便就自己握著竹竿左右探路,摸到了桌邊坐下:

如今的張府沒有下人,她又目不能視、行動不便,張嬌兒便自告奮勇,做了她的“婢女”。

或許是出於愧疚,又或是別的緣故,方曉玉則是一直不曾在她跟前露面。

只張嬌兒如今和她混熟了些,偶爾會帶著一點討好意味,有意無意和她提起幾句,說是方曉玉養好了傷,便再沒閑著,常和張二一道陪魏棄“練兵”。然而,等她再問起能練什麽兵,張嬌兒便又不說話了。

她能察覺得到,這沈默背後除了被警告過的慎言,還帶著根本掩飾不了的厭惡和恐懼。

但她如今能活動的地方,也就只有這麽一個四四方方的房間,除此之外,哪怕只是踏進院子裏,對她而言,也是完全的“危險禁地”。縱然她有心打探,也實在沒有閑工夫去求證,只能暫且將疑惑壓下。等到魏棄從前院過來陪她用午膳,這才——

“等等。”

沈沈正要開口,忽的用力吸了吸鼻子。

半晌,擱下手中竹筷,循著香氣傳來的方向微微偏頭。

“你身上。”

她問魏棄:“……怎麽這麽香?”

說話間,不等魏棄回答,覆又湊上前去,捉著他手輕嗅,“像是我那瓶桂花頭油的味道。”

“……”

“你什麽時候喜歡上抹頭油了?連手上都是。”

魏棄是個什麽“習性”的人,朝夕相處數月,她心裏有底。

倒沒覺得他會承認,充其量亦不過隨口一提,拋磚引玉罷了。

沒成想,魏棄卻真接過她的話茬,道:“覺得好聞,便就抹了些。”

到第二日,果真仍是香氣飄飄地出現在她跟前。

她一時傻眼,不知該先感慨他終於找回幾分做人時的感覺,不再像從前似的整天窩在角落、一言不發裝死人;又或是對這意料之外的答案哭笑不得。恍惚間,竟忘了發問的本意。

是以到最後,也沒向魏棄問出那句——你同張二他們,究竟整天在外頭鼓搗些什麽?

......

看似平淡如水的生活下,是不能被戳破的夢幻泡影。

這座大門緊閉的張府,便是亂世之中,魏棄給她鑄下的桃源。

在這裏,沒有兵荒馬亂,沒有每日都在死人的恐慌,她的天地,便是小小的一座後院,是一日比一日沈默下去的“婢女”,每每欲言又止的提醒;和無論外間發生什麽,總會準時出現,陪她散步、用膳的“夫君”——除了沒有同榻而眠,她與他如今的生活,似乎的確和從前初初嫁與魏驍時無甚區別。

而她小心翼翼維持著這中間的平衡、不去打破,卻也從不曾主動邁出那實質性的一步。

就像她會在天氣轉涼時,在黑暗中摸索著下地,把自己那床厚實的錦被分出一半蓋在他身上,卻從不會去想象,有朝一日,他成為自己的枕邊人。

【魏棄,怎麽了,怎麽不說話?】

她願意在他悶不做聲地回來,忽然窩進她懷裏不肯松手時,毫不猶豫地伸手回抱;

也會在他生辰時,顧不得燙傷手指,仍然堅持下廚,為他煮一碗長壽面。

【魏棄,來,試一試這個——是我親手做的,怎麽樣?】

【今日是你的生辰,都說吃了壽面才能長命百……總之,你快試一口,看能吃麽?好吃麽?】

她不去過問他究竟在做什麽,或許正是因為心知肚明,他如今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她。

或者說,為了來自另一個世界的、真正一心想救他的那個謝沈沈。他把那個謝沈沈所做的一切,都歸功在了她的身上。

而她不敢,也不會去戳破這一切。

幸好目不能視,反倒掩去了心底那份“非我族類”的恐懼。所以,猶若彌補一般,她越發哄著他,讓著他。

想象著另一個自己與那個世界的魏棄,平日裏該是如何相處,努力將他本該得到的愛,都原原本本的給了他。

仿佛這樣便能兩不相欠——

【魏……棄?】

直到某個平平無奇的夜。

如往常一般在她床邊打著地鋪、和衣而臥的魏棄,毫無預兆地爬上了她的床。

他的身體一貫冰冷,沒有常人該有的溫度。

她在睡夢之中、無意探手一摸,摸到身旁多出的人,幾乎是瞬間驚醒。可無論如何瞪大雙眼、眼前依舊只是黑暗一片。認出是魏棄,她在茫然中、下意識抵住了他靠近的動作,兩手撐在他胸前。

【怎麽了?】

卻連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回過神來的第一反應竟不是恐懼,而是下意識地安撫。

意識到他不願回答,她遲疑片刻,終是撤去“抵抗”,轉而輕輕擁住他。

耳鬢廝磨的親密,卻沒有情欲的纏綿。她聽見窗外雨聲如豆,聽見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聲,卻聽不見來自他的半點動靜。剛要開口,倏然間,魏棄卻先一步收緊手臂。

“……!”

她的臉靠向他胸膛,冰冷的溫度透過衣裳傳來,那一刻,有諸多混亂的念頭如閃電劃過:她早已不是懵懂無知的少女,當然也曾無數次地想過,這一天會何時來。

她想過魏棄終有一天會明白,這世間男女的關系,並非只是嘴上一句“夫妻”,便真做了夫妻,只是沒料到會這般毫無預兆。離得太近,她甚至能嗅到他身上一絲似有若無的血氣,掩蓋在馥郁的香氣之下,幽然鉆入鼻尖。

她的身體緊繃,在黑暗中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終於小聲問他:【你想……做什麽?】

而魏棄沈默著,沒有回答。

她看不見他的表情,無從窺伺他眼底翻湧的情緒,自然也猜不到,他此刻究竟在想些什麽,努力措辭著 ,卻只有一個蜻蜓點水的吻,在發際一觸即離。

【……】

她楞楞擡起頭去。

甚至來不及思考那吻背後的意義——只聽見他嘶啞的聲音,在漫長的沈默過後響起。

魏棄說:【和我成親。】

頓了頓,又道:【我想和你成親……我想。】他說。

*

泰州城裏,出了一只人見人怕的“鬼”。

這聳人聽聞的說法,起初只是從一群南下的流民中傳出,不曾得到證實。

然而,隨著上京數度去信泰州郡守,三月未得覆信,反倒是燕人遣使前來,主動要求何談——朝廷眾人這才發覺,其竟生生以一城之力,將燕軍攻勢拒於泰州以北,甚至令那以殘暴聞名的燕人,亦為之心生恐懼時。很快,各方刺探人馬先後匯聚泰州。

卻見偌大一個泰州城,青天白日,竟猶若人去樓空,街頭巷尾少有人跡。

直至深夜,反聞“人聲鼎沸”——然而肉眼望去,那些游蕩在城中的身影又哪裏是“人”?

分明都是些從死人堆裏爬出、肉身腐爛卻依舊徘徊不去的怪物!

泰州守軍無力抵擋燕人攻勢,早已節節敗退,數月以來,與燕軍交戰的不是別人,正是這些本已不屬此世的亡靈。

燕人起初視之為旁門左道,不屑一顧。直至雙方數度交手過後,發覺凡有戰損,無不是為其增兵添將,方才意識到此法真正“險惡”之處。眼見得對方聲勢愈發浩大,燕帝當即命人去信上京、欲求和談。

誰料,上京朝廷同樣也被蒙在鼓裏。饒是身經百戰、受命潛入城中打探消息的暗衛,也從未見過這等場面,齊齊心生退意。

更為詭異的是,就在這樣一座“屍城”之中。

密密麻麻、游蕩街巷中的行屍也好,緊閉大門、不敢露面的百姓也罷,仿佛都在遵循著某種不成文的規矩一般,默契地將整個泰州東城視為禁地,不敢靠近。

每至深夜,唯一能見燈火的,只有一處張姓府邸。

適逢亂世,白事常見,可這張府竟張燈結彩,掛滿紅綢喜字、似乎不日便要迎來家中喜事。在淒清冷落的街巷中,尤顯格格不入。

刻意營造出的歡慶氣氛,反倒透著某種說不出來的陰森鬼氣,令人望而卻步——

然而,饒是如此,潛入城中打探消息的數名暗衛在商議過後,仍是派出武功最高者冒險入府、意圖一探究竟。餘下則藏匿城中,等候接應。

至翌日深夜,有人歸而叩門。

一眾同伴早已等得心焦,登時圍擁上前。

【如何,那張府裏住的究竟是什麽人?此番潛入可有收獲?】

【我們須得盡快離開此地,每到夜中子時,這些屍傀便生異動。若我等行蹤暴露,恐後患無窮!為今之計,只有盡快回京稟明陛下……】

【我們須得盡快離開此地,每到夜中子時,這些屍傀便生異動。若我等行蹤暴露,恐後患無窮!為今之計,只有盡快回京稟明陛下……】

【三十一,你的臉色怎麽這麽難看?三十一……?!】

卻就在這話音落定的瞬間。

名喚“三十一”的暗衛毫無預兆、驟然出手。但聽金戈相擊聲刺耳難聞,一瞬之間,院中慘叫聲不斷,竟接連殞命三人。餘下六人驚疑之下、且戰且退。

半晌,不知是誰眼尖,忽又驚叫一聲:“不對!”

男人面露驚恐,擡手指向房頂,“他還有幫手!”

眾人頓時循聲望去,卻只見一角緩緩而出的雪色。

猶若神祗踏月而來。

少年一襲紅衣,墨發隨風亂舞。

分明目下便是橫死慘劇,卻始終面色泠然,不見悲喜——

螻蟻。

不知為何,當他目光落在身上的瞬間,三十二腦海中,倏然浮現出這樣的字眼。

一種不受控制的、近乎毛骨悚然的恐懼感攀上後心,他望向不遠處,在少年現身的同時,突然停下動作的三十一。

森然月色之下。

一道並不細密、甚至有些粗糙的針腳,仿佛枷鎖一般刻在男人頸邊,將那本該早已分離於身體的頭顱重新縫合。

“……”

那一刻,他終於反應過來:站在他眼前的,已不是三十一。

和如今泰州城中數不清的行屍走肉毫無區別,站在這裏的,只不過是一具屬於三十一的軀殼。

“九……”

“閉嘴!”

他下意識想要攔住同伴後話,卻終究慢了一步。

“是九皇子!”

“這張臉……不會錯,就是他!”

先帝後宮,那位曾經一舞動京城的美人,艷絕西京的名伎。

據說她的兒子,被囚朝華宮十餘年的九皇子魏棄,同樣遺傳了來自母親的美貌,天生麗色,猶勝好女。然而,亦就是這樣一個神仙般的少年,卻以“死而覆生,血洗皇宮”的惡行震驚朝野。

半年間,發向各地的通緝令上,多少宮中畫師窮盡一生所能,試圖還原那位九皇子的容貌、以供百姓辨認。無奈此舉最終的結果,亦不過是叫那通緝令上的畫像、確有幾分栩栩如生,以至於,竟叫不少人寧可冒著砍頭的風險,也要趁夜揭下藏於家中收藏。

可如今看來——竟也不過是還原了本尊樣貌的十之一二。

三十二心下暗嘆,當初天子三下誅殺令,勢要清理門戶、擒拿逆賊。卻沒料想,此人竟藏身於戰亂之地瞞天過海。

而眼下局勢明顯,要全數脫身已是不能。

眾人交換眼神,當即悄然變化陣型,將武藝最差、卻也最擅輕功潛行的三十二護在身後。

“好看麽?”

魏棄居高臨下,將一切動向盡收眼底。末了,卻倏然開口,似笑非笑地問道。

眾人一時不明所以,面面相覷。

晃神間,似有枯枝踏碎的聲響傳到耳邊。

三十二眼神最尖,立刻發現久未有動靜的三十一、倏然持劍攻來,下意識提氣轉身,欲要遁走。人已攀上院墻,卻只覺後頸一痛。

“……!”

再恢覆意識時,整個人已不受控制地被摜倒在地,唯有雙目驟然瞪大,望向眼前、猶若鬼魅般近身的少年。

他甚至沒有看清他何時躍下屋頂。

想出聲求饒,無奈脖頸被扼,如何掙紮、亦只能發出破碎的音節。

只能眼睜睜看著三十一出手如電,手起劍落間、將昔日同伴殺得七零八落——他自己亦渾身沐血。卻仍頂著一身的血窟窿,僵直走到魏棄跟前。隨即,便猶若一尊沈默的石像,再度靜止不動。

三十二心下大駭。

一時雙眼暴突,眼眨不眨地瞪住身前人。不顧喉口撕裂般疼痛,只厲聲質問:“你……究竟……做了什麽……!”

“今日是我大喜之日。”

魏棄卻道:“手上不便見血,只能請人代勞。其餘的人都死了,我便再問你一次,”他說,“好看麽?”

“……”

“若是好看,為何方才你的眼神,好似看見一只怪物。”

他的手指逐漸收緊。

說話時,臉上卻依然噙著似有若無的笑意,“若是難看……”

“你更要看清楚,記清我的模樣,回去轉告你的主子。”

魏棄道:“以泰州為界,我與他井水不犯河水。可從今往後,若再有人壞我大事——”

“今日之泰州。”少年一字一頓。

聲音如寒風涼薄、又似敲冰戛玉:“便是,來日之上京。”

......

“好看麽?”

張府後院。

屋內,任由方曉玉為自己梳妝打扮,始終一言不發的沈沈,倏然開口問道。

方曉玉沒料到她會主動同自己搭話,不由一怔。

待回過神來,小心擱下手中胭脂,卻仍是毫不猶豫地回答:“好看。新娘子……自然是好看的。若魏公子見了,定然歡喜。”

沈沈笑了笑,沒有應聲。

卻略微側頭,似乎在認真聽窗外動靜,好一會兒,又問:“今日外頭怎的這樣熱鬧?”

這些日子,她最常聽到的聲音,便是張嬌兒的長籲短嘆。除此之外,只剩一墻之隔的安靜與死寂。她以為泰州城中,早已逃難逃得不剩什麽人。

可今天一聽,外頭熱鬧的鑼鼓聲,間或夾雜著吹吹打打的動靜,卻仿佛仍是那盛世太平時節。

她原以為自己早都嫁過一回、再不會像從前那般,心中滿是新嫁的羞怯與惴惴不安。

卻是直到這時,才後知後覺回過味來:和從前被一頂小轎擡入王府的伏小做低不同,魏棄說的“娶”,和魏驍嘴裏的“納”,甚至不能放在一處比較,是全然不同的兩件事。

他是真心想要同她一世,所以無論什麽,都想給她最好。

盡管她雙目已盲,看不見府上的張燈結彩,卻也總能聽張嬌兒同她提起,那些高高掛起的紅燈籠,點綴其間的喜綢,貼滿了每一扇窗欞的大紅雙喜字,總是他一個人、親力親為去布置。

哪怕最微末的小事,他也不願假以人手。

張嬌兒慶幸少了許多事要忙活,樂得輕松自在;

她聽了,心裏卻說不上來是什麽想法——有時覺得可樂,有些時候,又覺得一股莫名的酸澀。

是內疚嗎?

沈沈問自己。

有時,他搬來竹椅讓她在院中納涼,一個人忙前忙後。她總能聽見窸窸窣窣的響動,前後左右,永遠停不下來。

她問他在做什麽。

那邊一時說,要掛起匾額;一時又說,在布置燈籠。

她想象著一只黑不溜秋的小怪物,在院子裏上上下下地忙活,光是在腦海裏模擬那場景,也總是忍俊不禁。

無奈自己著實想幫忙也有心無力,至多,也不過是他尋到跟前來喝水時,撚起石桌邊的一把蒲扇,沖著他的方向扇扇風。

明知他不會出汗,還是捏著帕子,細細為他擦臉。

【你平日裏總是出去,要和張二一道修行,如今卻整日待在家裏,】她問他,【真的沒關系麽?】

他不回答。

好半晌,卻忽然說:【我喜歡這樣。】

【什麽?】

【我喜歡和你待在一起。】他說。

那是從前的魏棄絕不可能說出來的話。

可自從她答應了與他成親,似乎許多不能說的話,都變成他毫不吝嗇往外倒的、連他自己都意識不到的“情話”。她動作僵住,不知怎麽回答,許久,才想起拉過他的手,沿著指尖、一點點擦凈灰塵。

擦了好半天,忽然驚覺,從前他那奇長無比、又鋒利如刀的指甲,如今竟只剩下平整的小截。

【……指甲呢?】她忍不住拎起他的手指,一臉驚奇,【怎麽剪了?】

從前她與小堂弟一起養過貍奴,知道要讓它乖乖“答應”剪指甲,是多麽難以達成的苦差事。

是以,當初拿了剪刀要剃去魏棄臉上的毛發,也沒考慮過真的給他剪了那指甲——心說讓他把手藏在袖子裏,也總比他到時不願剪指甲突然發難、把她抓成個花臉好吧?

可如今,魏棄卻悶聲不吭地把指甲全給剪了。

她不解其中原因,忍不住連連追問。

而他給出的所謂解釋,也不過就是一句:【因為不方便。】

不方便?

她起初以為是那比起指甲、更像刀兵的鋒利、礙了他忙上忙下,所以慘遭齊根斬斷。

直到後來,忽然在早已熟悉了擺設的房間裏,摸到一座本不該在此出現的繡架,還險些因此摔了跟頭。

她喊來張嬌兒,讓小姑娘幫忙看看那角落裏到底擺了個什麽東西。張嬌兒卻拉著她的手,摸到繡架上尚未完成的嫁衣。

她的手指沿著那細密繁覆的紋路輕撫,聽著張嬌兒在耳邊嘰嘰喳喳,一時說,“這是鳳凰麽?……我想起來了,我之前在阿娘的櫃子裏、也摸到過她的嫁衣呢,可惜都舊了,破了,沒有這只金線繡的精致”;

一時又嘖嘖稱奇,說“怎麽他一個大男人,竟然愛捏繡花針麽?難怪最近阿娘說,他只讓我把飯送到外間,不許我進來,原來是怕我發現他的怪……”

小姑娘咳嗽兩聲,不說話了。

她卻摸著那嫁衣上的如意紋、鳳凰身,鴛鴦交頸,不知覺出了神。

......

當夜,魏棄匆匆而歸。

想是早晨走時太急,沒能藏好那繡架,他原想趁她用膳時、將那東西搬到外頭去。走進屋中,卻見她坐在繡架前,正捏著根繡花針發呆。人證物證俱在,也沒了掩飾的必要。

如今正是戰亂時節,城中百姓死的死,逃的逃,哪裏尋得到什麽稱心的繡娘。

眼前的這件,也不過就是他能尋到的,現成的、最好的一件,卻依舊橫看豎看不滿意,索性拆了那嫁衣上許多針腳,自己動手去改。

沈沈問他是何時學會捏這繡花針——這原不是他該會的東西。

他卻說,好似隱隱記得從前做過:那些遙遠的、被囚禁在朝華宮中不得出的記憶,於他而言,仿佛蒙著一層稀薄的霧氣。

她驚覺他語氣裏帶著的不確定和遲疑,想了想,忽然問:【魏棄,】她說,【我們第一次見是在什麽時候,你還記得麽?】

這並不是個為難人的問題。

【……】

回答她的,卻依舊只有長久的沈默。

她卻難得的沒有追問理由,只是做著仿佛思考的動作,好半會兒,才輕聲開口:【是開元二十年的冬天吧?那時我才十四歲,什麽也不懂,總是費盡心思、想討你的喜歡,可你總是抱著你那塊木頭,日也刻,夜也刻,恨不能把木疙瘩也雕出花來,要不然,就是幾個時辰坐著不動,看你那些書啊畫的……其實,我也趁你不註意的時候偷看過,但一個字都看不懂。】

她說:【我明明和你待在一塊,可一點也不懂你在想什麽。只那時年紀小,見你長得好看,便忍不住想湊近些、更近些才好,一見了你、便心慌意亂。但,要是真湊太近,又被你的喜怒無常給嚇破膽。】

或許也正因此,當初離開朝華宮的機會擺在眼前,她幾乎是想也不想、便答應了堂姐。

那時的她並不知道,自己的離開,意味著魏棄終將孤獨離世,也與另一段命運失之交臂。

這半年多來的一切,卻好似老天也在同他們玩笑般。

她與他又站在了這未知的命運跟前。

【那時候的你,和現在的你不一樣,】沈沈說,【我知道你不喜歡我,但不知道要怎麽才讓你喜歡我。後來,便就放棄了。我喜歡了別人,後來又不再喜歡,再後來,才碰上如今的你。這些日子我總在想,你究竟喜歡我什麽?我明明對你不好——魏棄,我對你真的不夠好,我只是想要一個人幫我取回我的眼睛,我想全須全尾地回家,見我阿娘。所以,就算你真的娶了我,那對你還是不公平,你明白麽?】

【我嘗過愛一個人的滋味,那麽痛。不愛也痛,恨也痛——那時我便發過誓,若是能重來一回,只想做個平平常常的庸人,再不摻和什麽權勢富貴,也不去碰什麽愛恨滔天。你想要一個不離不棄的、把心掏出給你的妻子,我給不了;你待我的好,我更還不了,除了成親這件事,其他的我都答應你,好不好?】

說到最後,她的話裏已是不掩飾的急切:【我知道你喜歡的是誰,是救你的那個我,是帶你去定風城的那個我,可是我和她不是同一個人……你早該發現了不是麽?她會縱著你,由著你,帶你出去,不把你當成怪物,因為她愛你,她愛魏棄,可是我不一樣——】

【……】

魏棄卻似乎是低下頭去。

沒有吭聲,只她聽見窸窣的動靜傳來,隨即,壓在肘下的嫁衣被人輕輕抽出。

她沿著桌邊去摸他的手,摸到那嫁衣的一角,狠下心來勸他松手,可他依舊執拗地攥住那件嫁衣不放,好像留下了它,就能挽留住她。

【我和他也不一樣。】最後,他說。

他口中的“他”,明明和他是同一個人。

可在模糊的記憶,生與死的交界,卻變成生者與亡者的天差地別。

他早已漸漸記不起自己曾經是“九皇子”時的一切——她卻從不曾真正去了解過他。

所以,竟直到這時才驟然驚覺,才回想起諸多本該昭彰的細節。

【這世上,除了你,我什麽也沒有。】

魏棄說:【定風城裏,你拋下我離開,我以為你不會再來找我,那時我想,你既食言,我再也不同你說話。可你還是回來了。】

【那是因為……】

【我想和你成親。】

他輕撫過那嫁衣上繁覆花紋,輕聲道:【因為那日,我親眼瞧見一對夫妻,肉身已死,未了心願,卻是與對方死後同穴。我將他們安葬,他們願意在魂魄離體後、將肉身留我所用,可我沒有。】

我沒有。

他說。

【我想起了你。我知道你只是騙我,也知道你怕我,可有一天,如果你死了,我願意躺在你的身邊。】

他說:【我想要的,是能在死後留在你身邊的資格。】

也許她在意,可於他而言,他從不在乎她究竟是一開始的謝沈沈,還是所謂“後來”的謝沈沈,

在他眼裏,她從始至終都是她。

是他在這世上唯一留下的痕跡,也是世上唯一、能與他同路的那個人。

【……】

不知為何,那一夜,那一刻。

沈沈忽然有些好奇,他說出這些話時的神情。

是如舊的面無表情,抑或真的像一個人,一個會哭會笑,懂得何謂感情的人。

可惜,她什麽也看不見。

只能在長久的沈默過後,輕輕松開了攥住嫁衣一角的手。

【那是太遙遠的事,】她說,【……可我答應你。】

我答應你。

......

因戰火肆虐而淪為空城的泰州,仿佛獨獨在此日,為這場大婚而短暫覆歸繁華。

“幸好天不熱,不然日頭曬著,這麽吹吹打打的,”沈沈笑道,“熱鬧歸熱鬧,怕不是要把人給累得昏過去。”

可話雖如此。

聽著窗外人聲喧沸,方曉玉看得清楚,她的臉上、分明寫滿不自察的向往。

空洞的雙眸,一眨不眨地盯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恍惚間,似能依稀望見一墻之隔,是怎樣的車水馬龍;到場賓客,定是個個滿臉喜色,觥籌交錯,衣香鬢影——就像魏驍娶妻那日一樣,她忽然想。

平西王府擡進門來的嫁妝,擺滿了整個前廳,上京城裏數得上名號的達官貴人無不到場。

她耳聽得外頭有多熱鬧,想去一窺究竟,無奈昭妃卻早早遣人來傳過話,勒令她未得允許、不能出門,只能聽貼身婢女一次又一次地來回傳話。

不是說今日的七皇子殿下多麽俊美無儔,便是說那新嫁娘的排場、簡直大得嚇人。美人如斯,縱使團扇遮面,亦遮不住那手如柔荑,膚若凝脂,是金雕玉砌才堆得出的富貴。光帶來的婢女嬤嬤,便塞滿了一整個青鸞閣。

人人都說,平西王府的千金果真容色傾城,與七皇子殿下郎才女貌,天生一對。

她也笑著應是,想著木已成舟,只盼日後能同那位趙家千金和平共處。可,笑著笑著、卻又冷不丁想起前夜。

魏驍同她說,娶妻趙氏,是無奈之選。他的心裏,永遠只有她一個妻子。

他說等過些時日,定會尋個合適機會帶她南下,回江都,親自拜見她的母親。他輕撫她臉龐時的神情那樣真摯。

那時的她並不知道,自己的枕邊人,正是令自己家破人亡的罪魁禍首。

她甚至以為他是自己徘徊無依的生活裏,得天垂憐而出現的浮木。

卻不知道這塊浮木,竟是剝離於父兄的性命,獻祭一切換來的施舍。

得知真相的那一夜,冷汗浸透身上薄被,她看著睡夢中男人的臉,雙手顫抖著、輕輕摁在他頸邊。卻無論如何也不敢將他驚醒。

她因恐懼和後怕而牙關打顫,卻清楚自己並沒有一招制敵的力量,更明白此刻與魏驍反目的代價,是以,直到最後,竟也只能用自己的性命布局,為父兄報了當初的暗害之仇。

卻不知……這中間究竟是哪一步出了差錯。沈沈想。

如今的魏驍,反倒如願登臨大寶,成了名正言順的大魏天子。

他將她與魏棄的通緝令貼滿大江南北,令她在這亂世中寸步難行,也陰差陽錯,將她困於泰州——

她的臉上有一瞬覆雜神情閃過。

方曉玉卻並無覺察,只循著她“目光”望去,看向窗外如舊的夜色深沈。

“是啊。”

許久,方才低聲接話道:“如今戰事頻仍,總是白事多,紅事少。這城中的百姓,許是都想過府來討杯酒喝,也好沾沾姑娘的喜氣。”

“說來,魏公子今——昨日特地吩咐過,不必顧及那些個繁文縟節。外頭賓客多,若是姑娘餓了,便先吃些糕點墊墊肚子。”

“……嗯?”

沈沈心說自己在想什麽,怎麽全被提前猜到。還沒來得及打推辭,方曉玉先一步轉身出門。

等再聽見腳步聲由遠而近,她手裏已被塞進兩塊香噴噴的豬油糕,還特地用油紙仔細包著、以免她蹭臟了手。

“姑娘先吃著。”

方曉玉笑道:“離那吉時還有小半個時辰,若是不夠,我再去拿些——”

說來也是好笑。

事後,沈沈對這場大婚的全部記憶,除了那多年後仍記憶猶新的“洞房夜”,竟就是這兩塊、令她吃飽喝足去拜堂的豬油糕。

時隔數月,她第一次在人攙扶下走出後院,踏入於她而言全然陌生的“地界”。最先嗅到的,卻是一股濃烈到無法忽視的花香。可還來不及多想,耳邊忽然響起此起彼伏的慶賀聲:

“快看,看,新娘子來咯——”

“撒喜果了!”

“祝郎君同娘子白頭到老,早生貴子!”

她一時沒防備,被那桂圓紅棗砸了個正著,倒也不生氣,只笑著揉揉腦門。

團扇遮了半邊臉,又悄摸側過身去。

正想問問方曉玉,這院子裏的花香從何而來,對方卻只先將喜綢一角交到她手中。沈沈接到手裏,下意識拽了拽松緊,才發覺另一頭已經有人牽起,沒等開口,腰間忽而橫出一只手臂。

魏棄攬住她,低聲道:“我抱你。”

她一怔。

卻只來得及驚呼一聲,下意識摟住他脖頸,人已被攔腰抱起。

一時間,歡呼聲、起哄聲攪在一處,吵得她羞紅了臉。

數不清的喜果如雨點砸下,不少落進她的懷裏。她聽見魏棄也在笑,卻不知他在笑什麽,忽然起了作弄的心思。

說幹就幹,當即從懷裏撈出顆不知是什麽的果子,也不說話,就用手摸索著、在他臉上尋他的嘴唇。

“都怪你、讓你笑。”

心中咕噥一個大男人,嘴唇怎生得這樣軟,忍不住在他唇瓣上輕輕揪了一下,卻仍是故意惡聲惡氣道:“還不張嘴。”

他果然乖乖將嘴張開,她便把那果子餵進他嘴裏去。

可等了半天、也沒等到他說話,又忍不住問:“是什麽?紅棗還是桂圓?”

方才一心想著也鬧他一個紅臉,竟沒摸出來自己究竟餵了個什麽給他吃。

魏棄聽著,莫名笑了一聲。

沒等她拿手中團扇敲人,卻忽而把頭低下,額頭輕碰她的額頭,低聲說:“是蓮子。”

蓮子。

憐子。

他抱著她,走過默契退散開的人群,踏進親手布置的喜堂,環顧四周,良久,方才舍得將她輕放下。

各牽紅綢一端,拜過天地,再拜——依舊是天地。

縱無高堂在上,卻有天地萬物為見證。

“夫妻對拜……!”代為儐相的張家二郎在旁唱詞。

彎下腰去的那一刻,沈沈腦海中卻倏然一片空白。

只依稀聽見自己心如擂鼓的聲音,下意識攥緊手中紅綢——

“禮……”成。

【轟隆!】

以至於,那突如其來的雷聲轟然響徹天際的瞬間,她仍懷疑是自己緊張太過的幻覺。

直到耳聽得大雨傾盆而下。

雨聲浩大,仿佛要沖破屋頂,驟雨敲窗、不依不饒,方才後知後覺地擡起頭來。

雨……

可是魏棄就在自己的身邊。

旱魃所到之處,赤地千裏,滴雨不落,怎麽會下雨?

她分明什麽也看不見,卻還是癡癡望向屋頂。

彌漫在院中的花香,漸漸被雨水沖刷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背後發毛的惡臭。

她聽到有人匆匆跑過身邊,或許是張家二郎、又或是方曉玉,隨即,大門被猛地合上,似乎也將那股難聞的氣味阻隔在門外。

可她仍是循著風聲,一眨不眨地盯著那氣味飄來的方向。

眼前一片黑暗——

她以為自己早已習慣這目不能視的世界。

心臟卻仿佛要跳出胸腔,一個本不該去想的猜想,悄然浮現腦海。

“你……”

“你們。”

*

雨落院庭,黃符委地。

被雨水浸潤濕透的符咒,與廢紙無異。正如偽裝成活人的屍傀,亦不過曇花一現——天道窺伺之下,終至原形畢露,無所遁形。

【吼……吼!!】

一門之隔的院中。

無數樣貌與活人無異,臉色卻蒼白若鬼的“賓客”,在大雨中忽失禁制,頓時間,無頭蒼蠅般陷入混亂。

若非察覺到有一只強大無比的旱魃坐鎮此地,近在咫尺的威壓、迫使它們不得不服從本能表示臣服。

只消片刻,這裏便會成為慘無人道的鬥獸場——!

“魏棄,你們到底……這些日子,你們在做什麽?”

暴突的雙目,猩紅的眼珠。

腐爛的軀體,和無時無刻不伴隨著的惡臭。

那是本不該滯留於此間、屬於亡者的世界。

沈沈聽著那雨中傳來的低吼聲,和角落裏的張嬌兒終於壓抑不住,崩潰的哭聲,一瞬臉色大變。

“魏棄——!”

然而質問的話已到嘴邊。

他冰冷的手捧起她臉頰,那樣小心翼翼、卻不知如何開口的姿態,她的心又忽然好似被這雙手攥緊,擠出流膿的血水。

想問他,問他何必做到這樣的地步,也想問問自己,怕不怕一己之私招來天譴的報應。

太多話梗塞在喉口,末了,卻亦只能顫抖著擡手,輕捂住他的手。

“是你殺了他們?”她問他,“你殺了多少人?”

“他們已經死了。”

而魏棄回答:“我只是需要他們的屍體。”

兩軍交戰,屍橫遍野,無數怨靈徘徊不去,那是天然的墳場,也是催生屍變的搖籃。

對於旱魃而言,更是如魚得水的戰場。

“你是魏人,”他說,“我替你把燕人殺光——我需要的只是屍體。你們魏人都討厭燕人,不用再打仗,不是很好麽?”

屍傀只剩驅殼,本不懼死,哪怕遍體鱗傷,依然能無數次站起。

他們都是世間無可並肩的、最強的士兵。而這樣的士兵,在戰場廝殺過後,又能新增無數新鮮血液。

只需有人死去,這只屍傀軍隊,便會無限膨脹與增長。

而他的力量也在與日俱增,褪甲、屍變……距離屍王,不過一步之遙。

“只需要再一萬只……不,五千足矣。”

魏棄說:“到那時候,你會長命百歲……或許,甚至長生不老,你的眼睛能夠恢覆,你還能再看到這世間的一切,你——”

“張二!”

沈沈卻驟然揚聲道:“張二,你在哪?張少卿!出來!”

她甚至看不到面前有沒有人。

心口燒灼的怒火——被利用的憤怒、木已成舟的無助,卻仍是讓她一瞬聲嘶力竭。

她本可以更早地發現這一切,甚至早已意識到了張嬌兒無數次的欲言又止。

卻還是心安理得躲在後院,做一個不知世事的瞎子。

她明知道如今的魏棄,比起曾經的九皇子,更像是一個目無倫常、卻身負怪力無法無天的孩子,明明知道,卻還是因為希望改變命運,放任他為自己之故,釀下大錯。

是她太貪心。

也是她太低估了人性,低估了魏棄。

她早該想到……

“你告訴我!”她說,“你用你讀的聖賢書,你學的聖人之道告訴我,到底哪一綱哪一目寫了,一個人的命,可以抵五千人、一萬人的命?你告訴我,你究竟有沒有心!你用我來騙他……你也騙了我。”

“你故意給我看那場夢,你騙我的同情……可你再愛!你的妻女是命……那些死在戰場上的將士……每一個人,難道沒有等他們回去的妻女,父母?你怎麽能——!”

“你怎麽敢……!”

她在驚厥中驟然失聲,下一秒,竟不受控制地軟倒在魏棄懷中。

恍惚間,意識如墜雲霧,漸漸抽離身體。

【……傻孩子。】

不知過去多久。

卻似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中,驟然聽得一聲恍如隔世的嘆息。

......

甚至分不清是夢,抑或是她病急亂投醫生出的幻覺。

那聲音不在身邊,不在近處,只在腦海深處響起。

【我早就說過,】她聽見“它”說,【你殺了他,一人得道,是上上之選;便是退而求其次,叫他真立下戰功,隨我越了山門去,倒也算成全了他——也成全了彼世的你。】

【可誰能想到,此間最難走、也最不該走的一條路,竟都能被你們找到?】

【作者有話說】

抱歉抱歉,之前答應了大家買了初始版本的讀者朋友,後續會一直在這個章節裏增加刪改不另外收費,但因為現在情況是這個結尾如果全加在一起字數要超過兩萬字了(還有一部分沒修完放上來),我看了眼後臺的章節預覽,覺得章節太長實在讀起來不舒服,一個接一個的情節看不到頭orz

所以,考慮到閱讀體驗,以及我其實還是希望這本完結的最後一章是和沈沈魏棄有關的主線故事【雖然其實是平行時空啦】,因此最後的幾千字還是作為(六)放到最新章了。

到時會在那章評論區給大家補紅包的(雙手合十),感謝感謝,盡量今晚就放上來(519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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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篇的番外是《公主淚》,故事的靈感其實來源於某一章的讀者留言,說大魏的國祚好短,在魏咎死後沒多久就結束了,是不是他們的子孫後代出了什麽事,一下子讓我文思泉湧(?)。

所以簡單來說,這個故事就是:當大魏亡國以後……文裏會有一些關聯的彩蛋。但是不是魏棄和沈沈的故事。想看的可以試讀一下(排雷:男主第一人稱,男c女非c)。番外完全訂閱自由!!大家不感興趣可以不用訂閱哈~

感謝在2024-04-29 00:43:20~2024-05-01 22:02:36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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