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7 ? 世外仙（四）
關燈
小
中
大
157 世外仙（四）
◎“我們從不是朋友。”◎
恍惚間。
好似走入了一個奇幻又迷離的夢中。
她努力睜開眼, 身邊所有人的臉，卻都像是蒙著一層稀薄難辨的霧氣。
只能依稀看見那開開合合的嘴唇，吐出粗鄙的土話。而“她”嫌惡地皺眉, 努力別過臉去, 卻依然避不開那聲音鍥而不舍鉆進耳中。
無論她如何掙紮，依舊被人拎貨物一般、拖到男人跟前。
【喏，就這個姑娘，大郎你看看, 可能入得了眼？別看人瘦了點, 關鍵是這臉蛋——】
說話間，長著老繭的手不由分說捏住她的下巴。
那人牙子直吹得唾沫橫飛，向男人描述著眼前的少女家世清白、樣貌端莊，還是個沒出閣的黃花大閨女, 雲雲諸如此類。
然而，說得嘴都幹了，依舊只換來男人不屑一顧的冷哼。
【臉蛋？臉蛋好有個屁用。】
【……】
男人陰陽怪氣道：【李大娘, 別怪我挑剔, 但你這又是哪裏找來的豆芽菜？瞧這胸不是胸屁股不是屁股的……床上沒滋味就罷了, 更不好生養。你還不知道我娘那脾氣？下不出蛋的母雞，她手指縫裏絕漏不出個子來。我還指望著讓她抱個金孫，也好和我那二弟爭上一爭。你倒好！給我找個這樣的？】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為面前的貨物討價還價。
但許是男人說話太過口無遮攔, 末了，竟連見慣了無賴的人牙子也都不耐煩起來，忽然揚高聲音：【是你討媳婦兒還是你娘討媳婦兒？】
【張家大郎, 我話就撂這了。誰不曉得你那前幾個老婆娶進門去, 沒幾個月就死的死殘的殘, 活著的也吵著要回娘家。何況你生來便是個跛腳，你娘又偏愛二郎，不肯使多銀子給你相看。如今城裏那些正經人家，誰家能看得上你？就你今個兒給咱的這二兩銀子、橫豎也就能買個這樣的——愛要不要！】
【你……！】
【到底要不要？】
......
張夫人還沒有成為張夫人之前，是江都城中的一名繡娘。
姓方，名曉玉。
但當她成了“張夫人”之後，這名字便鮮少再出現在她的生命裏。
在眾人眼中，她從始至終，都只不過是張家大郎用二兩銀子、買進門來的一件擺設。
盡管最開始的她，也曾逃過、反抗過、甚至只差一步，就能藏進張家的貨船南渡回鄉。臨門一腳，卻還是被張家大郎帶人找到——那一次，她被吊在梁上痛打，幾乎去了半條命。
若不是張家二郎出面求情，她或許早在來到張家的第一年，便死在了那間昏暗無光的柴房中。可饒是如此，為了以儆效尤、不許她再生事，她還是被關起來餓了整整五天。
而五天後，跪著爬出柴房的女人，當她再一次站在陽光下。
她終於徹底成為了孝順婆母、服侍丈夫，一心想為張家誕下一兒半女的張夫人。
她以為這樣順服便能得到命運的寬仁。
可誰料到，她的身體仿佛天生抗拒著懷孕這件事。以至於無論如何求神醫、尋偏方、診治身體，後來的許多年，她始終沒能有孕。
更雪上加霜的是，原本對他們這一房漠不關心的婆母，卻在十年前，年僅十七的張家二郎意外身故後，懷著滿腔怨憤，被迫將目光投註到了她與“丈夫”——張家這唯一僅剩的繼承人身上。
二郎和他的跛子哥哥不同，生得俊俏、腦子聰明、人盡皆知。卻沒來得及留後，便撒手人寰。
整個張家傳宗接代的責任，便順理成章地壓在了大郎，或者說，作為大郎妻子的她肩上。
從此，她天生的瘦弱、過分纖細的骨架、吃不胖也懷不了孕的肚子，便成了世上最不可饒恕的過錯。
仿佛所有人都忘了，她嫁入張家這些年來。
盡管名義上已然娶妻成家，她的那位丈夫、卻依然從沒停止過在外尋花問柳，甚至終日流連於青樓畫舫。這般縱情恣意，可也從未有過女子大著肚子找上門來。
她忍不住心存懷疑，偷偷請來大夫，想為丈夫調養身體。
問明緣由的丈夫卻瞬間暴怒，將她痛毆至斷骨，足足三個月無法下床。
一切自此陷入僵局。
而她終是不得已，最終，求到了據說是天師道門人的一位世外大師門下——
所謂天師道，即“以天為師，求窺大道”。
其門下，收容多方奇人異士，五行八卦、無所不通，且尤擅世間詭道，過去曾在北疆一帶盛行。
據說百年間，曾出過幾位飛升成仙的高人。後來傳到中原魏地，又分化出一支武林名門。
既然廟裏的菩薩救不了她，民間的土方子救不了她，她只能去求那位湊巧游歷至泰州的大師。
而一簾之隔的大師聽罷她所言，只掀開紗簾一角，向她遞來一碗符水。
【喝了它。】
男人聲音淡淡。
不知為何，竟有些耳熟。
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神水？
還在思考自己為什麽會莫名其妙入了張夫人夢中的沈沈，眼也不眨地盯著那碗渾濁的水。
一時想著這聲音怎麽在哪聽過似的，一時又想，這水真能有用？
然而那之後、夢中發生的事，卻令她不由瞪大雙眼——
總之。
方曉玉，不，張夫人終於懷上了孩子。
沈沈目瞪口呆，看著夢裏的張夫人肚子一日日大起來。
而那段時間，對比起來，也許是張夫人在張府過得最受“尊敬”、卻也最小心翼翼的一段日子。
這個得來不易的孩子，令她一躍成了整個張府最金貴的人兒，連一貫沒有好臉色的婆母也對她極盡呵護，勒令張家大郎不得在外尋花問柳，留在家裏好生照顧妻兒。
那尚未出世的孩子，卻承載了太多太多、無法言說的隱義。
仿佛只要這個孩子能順利生下來，闔府上下便都能長舒一口氣。
可誰也沒有想到，彼時張夫人懷胎十月，拼著難產大出血也要咬牙生下的，竟會是個天生的瞎子。
一個盲女。
第一個發現這件事的，是照顧孩子的奶娘。
而聞訊趕來，本就因為張夫人生的是個女孩心存不滿的婆母，更是當場大發雷霆，直指張夫人懷孕時沒能養好身子、命賤享不得子女福，才生下這麽個天生殘疾的孩子。
張夫人默默聽著，抱著懷裏的嬰兒一語不發。
【我命苦啊，我命怎麽這麽苦！早早沒了丈夫，一個人拉扯著兒子長大……這麽多年，好不容易給他們攢下點家財。】
婆母卻依舊不依不饒，捶著胸脯哭嚎：【結果兩個兒子，一個兒子早早去了，叫我白發人送黑發人；一個兒子不中用，竟娶了這麽個不會下蛋的母雞！要你有什麽用！有什麽用！】
【當初既是二兩銀子買了你來，如今也能打發了你去——！】
【是啊，有什麽用。】
張夫人忽而幽幽接話道：【可是外邊的女人，怎麽就也沒能為相公生下一兒半女？究竟是我的肚子不中用，還是——】
還是什麽？
有些話不必說滿，有心人自能聽懂。
【若不是我請來天師道的高人相助，連我懷裏的這個孩子，恐怕也是奢求。如今，她流著張家的血，】她輕聲道，【您又真的忍心，叫張家絕了後麽？】
張老夫人聞言，面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
最終，卻到底什麽也沒說，扭頭拂袖而去。
這個天生目盲的孩子，後來由張夫人親自取名，喚作張嬌兒。
正是那日沈沈在張府見到、攀在樹上，出口便是夾槍帶棒，舉止奇怪的小女孩。
而張嬌兒人如其名，小的時候粉雕玉琢，長大了更是玉雪可愛，偏偏只一張嘴傲得不饒人，自幼便不得祖母和父親的喜歡——但張夫人疼她。
說是心肝也不算誇詞，為了她，甚至不惜拉下臉面去求老夫人，直言張家大郎不堪用，不若由她這個媳婦兒來擔些事：
少時家貧，沒人教過讀書寫字，不會打算盤，看不懂賬本，她便跟著府上的老人虛心請教；
在泰州人生地不熟，少與人往來，便硬著頭皮跟在老夫人身邊，學著八面玲瓏，學著能說會道，去為張府疏通關系。
八年下來，她以為自己終於在張府攢下些未來主母的底氣，以為自己日後能為女兒謀個穩當人生。
沈沈看在眼裏，都不由感慨她終於苦盡甘來。
不知為何，又倏然想到了遠在江都的母親，想著她嫁入蕭家，是否也是這樣如履薄冰，苦心經營？自己貿然回到江都、又會不會讓她為難？
正惆悵間。
夢中的情境卻不知何故、倏然變換。
她看見張夫人面色慘白地走過回廊，腳下趔趄、幾乎摔倒。
看見她在房中枯坐，從黃昏到深夜，終於，等到了滿身酒氣回屋的丈夫。她連忙起身攔下他。
【我……今日去奉茶時，忽聽婆婆提起。】
手上一如往常地為丈夫寬衣，她努力穩住自己的聲音。
卻仍是止不住地發抖：【想把嬌嬌許給舅爺家的誠哥兒，想來真是玩笑話，兩個孩子差了十七歲，嬌嬌平日見了誠哥兒，都是作長輩相處的，哪能把他二人配做一對，傳出去那豈不是……】
話音未落。
【又在啰嗦什麽？！成日裏就最煩你這一套！】
丈夫聽出她話裏的試探，頓時滿臉不耐地甩開她手，冷聲道：【怎麽？誠哥兒難道配不得你那瞎姑娘？！】
【……】
【你也不想想，誠哥兒是我舅家唯一的兒子！以後秦家的東西，還不都是他的？我娘花了多大力氣才說成這門親事，你倒在這搬弄起來——】
【可那誠哥兒！聽說他好孌/童，他、他……】
張夫人越說越快，急得滿臉通紅，卻到底對這人口相傳的腌臜事難以啟齒，一時欲言又止。
誰料，那張家大郎聞言，竟不驚反笑。
忽的扭頭，用力掐住她的下巴。
【奇怪麽？】男人一字一頓。
呼吸中仍帶著酒氣，笑容卻分明森然如鬼，【若是不好這一口，能看得上個瞎子？】
張夫人，不，方曉玉，怔在了原地。
可眼前的男人還在說著、嘴唇一張一合，像極了當初她被人牙子拖到他面前，被迫聽著他的挑揀和不滿、唾沫橫飛：【也不知那丫頭什麽福氣，竟越長越出挑……出挑啊，人人見了都誇，若不是瞎了眼睛，只怕二郎在世，也生不出這麽漂亮的孩子。可是你說，她既長得不像我……也不怎麽像你，究竟長得像誰？】
方曉玉低頭不答。
人卻已被逼到床邊，退無可退。男人的身體壓下來，覆住她。
【可恨吶。】
她聽見他在自己耳邊低語，咬牙切齒，毫不掩飾的惡意：【可恨這麽多年，這麽多女人，竟再沒人給我再生個一兒半女，若不是這個瞎子，外頭的人該怎麽說我？說我上半輩子比不過二郎，下半輩子，竟還是個沒法傳宗接代的軟蛋？】
【……】
【可恨吶，我只能生咽下這口氣……我只能！】他說，【如今這瞎子總算能給她爹和奶奶供上點好處，也算還了我張家對她的養恩——若是有誰敢在這當口攪了我的好事，我定要她生不如死……聽懂了麽？】
男人的頭埋在她頸邊，那粗重的、猴急的呼吸聲，令她幾欲作嘔，表情裏卻帶著幾分毫無反應的木然，仿佛陷入某種虛無的情緒中。直到，衣裳被人解開的瞬間。
是因為冷麽？
她突然控制不住地打了個哆嗦。
回過神來，手上的動作甚至快過思考，她的右手拼命摸向枕下、緊攥住刀把。
鋒利的繡花剪閃著寒光、對準男人後頸高高舉起——
*
“啊！！！！”
沈沈猝不及防，被近在咫尺的血腥場面嚇得驚叫一聲，猛地睜開眼來。
分明已然抽離出那駭人的夢，卻仍是驚魂未定、心口不住狂跳著。
“呼……”
她哆哆嗦嗦、伸手摸向後頸。
果不其然，摸到一手濡濕的汗意。
只是——這裏又是哪裏？
坐在原地緩了好一陣，方才想起環顧四周。
“……”
可目之所及，竟唯有漆黑一片。
也不知這是被丟到了什麽鬼地方，竟連半點光都透不進來。那張夫人……不對，方曉玉更是不見蹤影。
沈沈越想越後怕，沒敢發出動靜。
只屏住呼吸，安靜地用手摸索著辨認方位。
努力摸了半天，手指摸到那些雕刻的精密花紋，才反應過來自己現在似乎躺在一塊平坦的碑刻上。
她想了想，覆又謹慎地探出身子，試圖用手去碰地。
可誰知，還沒等她“測試”出身子離地多遠，忽然間，耳邊卻毫無預兆地炸響一道尖利的哀嚎——
“放過我娘，你這個大壞蛋，你這個怪物，瘋子！放了我娘！”
什麽？
“你若是敢傷害我娘，我現在就把這雙眼睛摳瞎！我說到做到！”
等等……
聽著這“別具一格”又有幾分耳熟的童聲，沈沈心中莫名冒出一股不祥的預感。
尤其是當她循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卻只望見一片並不陌生的漆黑時——心中的不安感瞬間竄到頂峰。
“殿下？”
她白了臉，慌了神，依舊不敢置信。
只探出頭去、試探性地沖那頭喊了一聲：“魏……棄？”
卻始終無人應聲。
唯一回答她的、只有那張嬌兒撕心裂肺的哭喊。
“放了我娘……！”
“我娘什麽都不知道，都怪那個臭道士！就是他教娘去借這雙眼睛給我，我早說過我不要……！都怪他！”
“是他把我娘變成現在這副鬼樣子，壞事也都是他教的！你既有本事、怎麽不去殺了他？！欺負我娘算什麽英雄好漢？”
臭道士？
借……眼睛？！
沈沈聽得有點懵。
卻仍是捕捉到了那話裏令人不可思議的重點，怔怔擡起手來，摸向自己的雙眼：很明顯，眼珠子還在。
但，無論她怎麽用力睜大雙眼，試圖捕捉近在咫尺的手掌——兩眼所見，仍然只有漆黑。沒有絲毫光源的漆黑。
她一瞬毛骨悚然，滿頭大汗。
終於再顧不得其他，只手腳並用地爬下地去。
“魏棄！”口中尖聲喚著，“……魏棄！”
......
她此刻目不能視，完全只靠聲音方向辯位，手忙腳亂間，幾乎是整個人跌在地上，自然無從察覺——就在她眼前、一門之隔的不遠處，早已是橫屍遍地、猶若煉獄一般的景象。
放眼望去，只見偌大的石窟之內，五行旗東倒西歪，被壓在隨處可見的殘肢碎塊下。
上頭的符咒被血水暈開、難以辨認，唯見朱砂鮮赤，筆墨張牙舞爪。
若有熟知奇門詭道之人在此，定會震驚不已：世間豪紳千金難求、天師道老祖自創的萬靈誅邪咒，在此，竟也只能作廢紙一張，徒然委地。
而這場屠殺的起因——說來更是令人瞠目結舌。
......
【真的是旱魃！】
【二師兄，看來四師兄說得沒錯，每逢天災人禍、必有邪祟面世！你看，看！羅盤轉得都要飛起來了！】
【只要能把它捉回去，師父定會嘉獎我等！今歲的師門大比，看來又是我朝霧峰拔得頭籌。】
二十七名天師道弟子，提前在山洞中設下天羅地網。
只等方曉玉如約現身，帶上引誘獵物的“餌”、一路狂奔至此，將魏棄引到那誅邪陣中。
一時間，但聽洞內法器嗡鳴聲不絕。魏棄甫一站定，環視四周，一眾身著月白道袍、手中各持寶劍的年輕道人，已將他團團包圍。
【知道就好，還不動手！】為首的青年厲聲高喝道。
人群之中，卻忽然傳來一道反對聲音。
【等等，且慢！】那少年聲音裏滿是疑惑，【大家看，他根本沒有褪甲！渾身毛發亦未由黑轉紅……】
【老祖從前說過，屍王多是旱魃進化而來，可旱魃卻並不等同於屍王——亂世之下，屍變覆生的行屍豈止這一個，可須得有‘枉死怨’、‘殺生孽’、‘亂世心’，方能為屍中之王。碰上這樣的，殺一只，足夠抵得了千萬只行屍，功德無量。可他這——屍身不腐，猶剩人形……我看這事有古怪，大家且慢動手。難不成是四師兄找的行屍認錯了人？】
少年說著，急得紅了臉。
手中連比帶劃，不住向身旁的師兄弟解釋：【若他並非作亂一方的屍王，我們且超度了他便是，何須動此幹戈？只要動手，必有傷亡——】
話音未落。
【師弟，你入門多時，怎的還是這般膽小怕事！】
那為首的青年卻忍不住低聲斥他：【縱然行屍作怪使詐，可咱們手中的羅盤豈會騙人！】
【想來這怪物應當是人為煉化，非是那千年屍屍變覆生……可無論如何，他身上鬼氣沖天總是事實！殺此妖邪之物，也算功德一件，可以向師父他老人家交差了。大家聽我的，列陣！】
【師兄——】
【列陣！！】
可憐這些殺紅了眼的道人，恐怕直至喪命於此，也並不知曉這一場——本可以避免的死戰，背後真正的緣由。
而借此機會“逃出生天”的方曉玉，亦只趁眾人不備，托住背上人事不省的少女。
悄然間、如蛇行一般，她輕車熟路地鉆進石窟後被打通的暗門，在那裏，早有兩座石碑床並排而立。
同樣昏迷不醒的張嬌兒居左。
屬於背上少女的位置，在右。
本該負責看守她的男人，盤坐雙腿居於正中，似被聲音驚動、緩緩睜開眼來。
【我去拖住他，】方曉玉卻並不看他，只輕輕將背上的人放下，隨即低聲道，【嬌嬌……就交給你了。】
給她可憐的嬌嬌，換來一雙可以視物的眼睛，一具不會再被先天所制的、健康的身體，是她至死依然放不下的心事。
也是她這一生，為人母，唯一還能為女兒做的事。
話落，方曉玉頭也不回地轉身離開。
扶著又一次不受控制歪倒的頭顱，她奔向一門之隔，血腥的戰場。而男人沈默良久，終是以刀取血，割開兩女指尖。隨即沾血畫符，各貼額上。兩手飛花結印。
他口中念念有詞——
......
【師兄！我的手、我的手啊啊啊啊……！】
【小心，他在你身後！】
【七師弟！】
《老祖劄記》有雲，魃者，猱形披發，鬼魅也。
死而不甘，屍變為魃。枉死故而怨、殺千萬人成孽，亂世之心生，再變即為犼，可號屍王，為禍一方，所到之處赤地千裏，民不聊生。
其身刀槍不入，力可摧金斷玉。曾有道人窮半生之力，擒之囚於石牢，取其血肉煉丹成藥，驚覺竟有活死人、肉白骨之奇效。
故，一度為天下世族追捧，窮兵黷武、不惜以人力催戰，大肆煉制屍傀，直至終招來天譴。煉屍者，反為其所噬。此後多年，天下太平。
【然屍王生，千裏之內必有大亂，放任不管，必致陰兵現世，蒼生浩劫。】
【凡天師道門人，見之必誅，焚之成灰——此乃大功德也。】
一眾天師道弟子，無不將這本《老祖劄記》視為真言全書，背得滾瓜爛熟。
然而，曾經寫下《老祖劄記》的天師道開門宗師，卻並沒有告訴他的徒子徒孫們。
誅邪救世，固然有功，但在近乎絕對的力量面前——
【都讓開！】
【天地玄宗，萬炁本根，今我祭靈，役使雷霆……妖邪皆隕，精怪亡形*……急急如律令！】
【……急急如律令！】
滿地橫屍，死不瞑目。
道袍浸血，法器成泥。
這是一場完全淩虐般，令人毫無還手之力的屠殺。
到最後。
四下仍能站立不倒的，唯剩那戰陣中央，神祗般俊美無儔，卻渾身沐血而毫不顧忌，仿佛修羅在世的少年。
“住手……不許你傷我阿娘！”
“阿娘！”
從不外露的情緒。
卻在殺戮將盡，口中哭嚎“住手”的張嬌兒從暗門中跑出——他與她四目相對的瞬間，轟然沸騰至頂峰。
嬌小的身影飛撲上前，不斷拉著母親的手、向外拖拽，又試圖推開他的腿。
可她畢竟年幼，饒是拼命使出了吃奶的力氣，竟仍不能挪動母親分毫，見他反而故意加重力氣，令母親痛得哀嚎不已，心中更是恨急。驚怒之下——終於，這第一次“親眼”窺得世界的姑娘，再忍不住、埋頭大哭起來。
小手無力地拍打著那只踩在母親背上的腿，一下又一下。
她只恨自己不能一夜長大，將眼前的惡人碎屍萬段，更恨暗室內的臭道士無動於衷：明明是他騙阿娘走上這樣一條死路，如今卻眼睜睜看著阿娘受苦，也不願出手相救。
“你的眼睛。”
頭頂上方，卻忽然傳來一道清冽嗓音，乍聽之下，猶如敲冰戛玉，與這血腥如噩夢般的慘象格格不入，甚至令她有一瞬恍惚。
只是，待到回過神來說話的人是誰，又立刻怒目相對。
“……”
通紅的雙眼，死死盯著眼前滿面血汙——連睫毛上都沾著欲落不落的血滴，卻毫不在乎的少年。她的右手悄悄摸向腰間。
“你的眼睛。”
而那人仿佛也看不到她寫滿仇恨的眼神。
只平靜而緩慢地，一字一頓道：“這雙眼睛，怎麽來的？”
方曉玉意識到他想做什麽，立刻出言苦苦哀求、願意任他處置，只求他放過自己的女兒。
魏棄卻依然置若罔聞。
“說。”
他只要張嬌兒回答這個問題。
於是，便聽到了這小小的女孩口中，突然死而覆生回到家中的母親，跟在母親身邊、非要教母親邪術的道士，以及這一雙，她說，自己並不情願、卻被迫借來的眼睛。
話裏的種種，皆指向至今仍未露面的“罪魁禍首”。
“是他把我娘變成現在這副鬼樣子，壞事也都是他教的！”張嬌兒道，“你既有本事、怎麽不去殺了他？！欺負我娘算什麽英雄好漢？”
說話間，手指卻悄悄握住腰間鋒利的繡花剪。
“你要找那個和我換了眼睛的女人，是不是？我知道她在哪，她被那臭道士藏起來了。就在這山洞裏。”
“……”
“只要你放過我娘，到時你抓住那臭道士，他定有法子再將眼睛換回來……我跑不了的，”她說，“我娘在這，我也不會跑。他們兩個就在那，往那走，那裏有一扇暗門——”
話落瞬間。
卻仿佛連老天亦聽到她心中不甘的呼喊。
在她手指滑膩得、幾乎握不住刀把，心口狂跳的這一刻。
山洞深處，驟然傳來歇斯底裏的呼喊。她聽見那聲音在叫，魏棄。
魏棄——
*
手心被碎石磨破，滿手是血，沈沈依然連滾帶爬，朝著遠處聲音傳來的方向跑去。
中途，不記得是第幾次被石塊絆倒，她摸索著扶住石壁、嘗試爬起身來，卻依然無法適應眼前那漆黑無光的幽暗，嘴裏胡亂喊著魏棄的名字。
仿佛溺水的人拼命尋求浮木般。
“魏棄……”
她越走越快，嘴裏的呼喊聲卻越發無力而毫無底氣。
只後悔自己為什麽要在這個當口和他置氣，後悔自己為什麽平日裏不對他態度好一些，哪怕是演戲，也應當和他一團和氣。可如今什麽都晚了，她變成了個瞎子——
她急得嘴唇發抖。
心中不斷排演著若是見到他，不對，若是找到他，要如何開口求他幫自己的忙才好。
可饒是心中排演了一千遍、一萬遍。
當她真的跌進那個突然出現在眼前的冰冷懷抱，聞到他身上撲鼻的腥氣，感受到他小心避開指尖、用掌心捧起自己臉蛋的動作時，卻終是忍不住，雙手緊緊揪住他胸前衣襟。
“魏棄……”
她說：“我的眼睛……眼睛看不見了，我什麽都看不見了。”
也許是雙目無法視物，令她忽略了眼前是個怪物的事實；
又或者是失去雙眼的恐慌，令她已經顧不上畏懼和警惕。
她說著，竟不等他反應，忽然伸手回抱住他。
用一種不管不顧、也無所顧忌的力氣。
臉埋在他的懷中，任由淚水沾濕他的衣襟。
“我不想……不想做個瞎子……幫幫我。”她說。
“我還沒有看到我阿娘。我、我離開江都的時候，阿娘腹中已經懷著孩子，那是我的弟弟還是妹妹……我都還沒有見過。我不能做個瞎子。”
“蕭家人會拿我為難阿娘，他們絕不會讓我跟在阿娘身邊，他們會趕我走——”
縱然那些尚未幹透的血液，臉上傳來的、粘膩濕熱的觸覺，令她胃裏翻江倒海。
她忍不住想，他也許又殺了人——甚至不止一個，是很多個。可她依然將他抱住，手臂不斷收緊，盼著他的一個點頭，又或者、甚至只是再簡單不過的一句“好”，都足夠讓她在此刻長舒一口氣。
然而。
她等了很久，久到手臂開始撐不住漸漸放松、魏棄依然只是沈默。
他一個字也沒說。
“你……”
沈沈忍不住低聲道：“你，不想幫我？”
話說出口的瞬間，一種莫大的恐懼，突然將她裹挾其中。
她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魏棄會說話、卻從不對她說話；他一路跟著她，保護她，似乎也始終帶著不得不為之的抗拒，他對她所有的好，都來源於另一個自己、而非現在站在他眼前的她。而她甚至懶於去模仿另一個世界的“謝沈沈”，來換取他的信任——
只是從前，選擇權一直都在她手上。如今，卻是他隨時有可能拋下她。
就像她不願意回到蕭家做母親的累贅一樣，魏棄也可以隨時丟下她這個累贅！
“為什麽……”可她別無他法。
哪怕一絲希望、也不舍得放棄，依然明知故問：“我，我們不是，朋友麽？你答應過我陪我回江都，到時候，我們——”
“不。”
“……”
不？
沈沈楞住了。
她從沒想過，魏棄能開口以後對自己說的第一個字，會是一個“不”字。
卻仿佛一盆冷水當頭潑下，寒意直入骨髓。她瞬間啞口無言，
“我們從不是朋友。”她聽見他說。
【作者有話說】
插畫活動上線啦！
歡迎大家去瞅瞅我們沈沈和v7哈哈哈哈，我研讀了一下活動規則好像未完結文每閱讀10萬字v文就可以獲得一次抽獎機會（上限五次），按照我的測試基本上這幾次大家就可以把萌萌的幾個抽到了哈哈哈。
但是！沒必要為了抽精美和絕美去花錢哈，這個活動更多是想回饋一下正版讀者，順帶也滿足一下我自己看兒子女兒的願望，不用破費～希望大家玩的愉快哈哈哈^^
感謝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嘿嘿 1個；
感謝投出手榴彈的小天使：嘿嘿、甜果 2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程清河 120瓶；61610515、深海十四、辣條董事長 20瓶；甜果 10瓶；明天就卸載晉江 5瓶；喬治愛饅頭 3瓶；47242424、昨夜聽雨 2瓶；慕柔、愛麗絲夢游中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我們從不是朋友。”◎
恍惚間。
好似走入了一個奇幻又迷離的夢中。
她努力睜開眼, 身邊所有人的臉，卻都像是蒙著一層稀薄難辨的霧氣。
只能依稀看見那開開合合的嘴唇，吐出粗鄙的土話。而“她”嫌惡地皺眉, 努力別過臉去, 卻依然避不開那聲音鍥而不舍鉆進耳中。
無論她如何掙紮，依舊被人拎貨物一般、拖到男人跟前。
【喏，就這個姑娘，大郎你看看, 可能入得了眼？別看人瘦了點, 關鍵是這臉蛋——】
說話間，長著老繭的手不由分說捏住她的下巴。
那人牙子直吹得唾沫橫飛，向男人描述著眼前的少女家世清白、樣貌端莊，還是個沒出閣的黃花大閨女, 雲雲諸如此類。
然而，說得嘴都幹了，依舊只換來男人不屑一顧的冷哼。
【臉蛋？臉蛋好有個屁用。】
【……】
男人陰陽怪氣道：【李大娘, 別怪我挑剔, 但你這又是哪裏找來的豆芽菜？瞧這胸不是胸屁股不是屁股的……床上沒滋味就罷了, 更不好生養。你還不知道我娘那脾氣？下不出蛋的母雞，她手指縫裏絕漏不出個子來。我還指望著讓她抱個金孫，也好和我那二弟爭上一爭。你倒好！給我找個這樣的？】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為面前的貨物討價還價。
但許是男人說話太過口無遮攔, 末了，竟連見慣了無賴的人牙子也都不耐煩起來，忽然揚高聲音：【是你討媳婦兒還是你娘討媳婦兒？】
【張家大郎, 我話就撂這了。誰不曉得你那前幾個老婆娶進門去, 沒幾個月就死的死殘的殘, 活著的也吵著要回娘家。何況你生來便是個跛腳，你娘又偏愛二郎，不肯使多銀子給你相看。如今城裏那些正經人家，誰家能看得上你？就你今個兒給咱的這二兩銀子、橫豎也就能買個這樣的——愛要不要！】
【你……！】
【到底要不要？】
......
張夫人還沒有成為張夫人之前，是江都城中的一名繡娘。
姓方，名曉玉。
但當她成了“張夫人”之後，這名字便鮮少再出現在她的生命裏。
在眾人眼中，她從始至終，都只不過是張家大郎用二兩銀子、買進門來的一件擺設。
盡管最開始的她，也曾逃過、反抗過、甚至只差一步，就能藏進張家的貨船南渡回鄉。臨門一腳，卻還是被張家大郎帶人找到——那一次，她被吊在梁上痛打，幾乎去了半條命。
若不是張家二郎出面求情，她或許早在來到張家的第一年，便死在了那間昏暗無光的柴房中。可饒是如此，為了以儆效尤、不許她再生事，她還是被關起來餓了整整五天。
而五天後，跪著爬出柴房的女人，當她再一次站在陽光下。
她終於徹底成為了孝順婆母、服侍丈夫，一心想為張家誕下一兒半女的張夫人。
她以為這樣順服便能得到命運的寬仁。
可誰料到，她的身體仿佛天生抗拒著懷孕這件事。以至於無論如何求神醫、尋偏方、診治身體，後來的許多年，她始終沒能有孕。
更雪上加霜的是，原本對他們這一房漠不關心的婆母，卻在十年前，年僅十七的張家二郎意外身故後，懷著滿腔怨憤，被迫將目光投註到了她與“丈夫”——張家這唯一僅剩的繼承人身上。
二郎和他的跛子哥哥不同，生得俊俏、腦子聰明、人盡皆知。卻沒來得及留後，便撒手人寰。
整個張家傳宗接代的責任，便順理成章地壓在了大郎，或者說，作為大郎妻子的她肩上。
從此，她天生的瘦弱、過分纖細的骨架、吃不胖也懷不了孕的肚子，便成了世上最不可饒恕的過錯。
仿佛所有人都忘了，她嫁入張家這些年來。
盡管名義上已然娶妻成家，她的那位丈夫、卻依然從沒停止過在外尋花問柳，甚至終日流連於青樓畫舫。這般縱情恣意，可也從未有過女子大著肚子找上門來。
她忍不住心存懷疑，偷偷請來大夫，想為丈夫調養身體。
問明緣由的丈夫卻瞬間暴怒，將她痛毆至斷骨，足足三個月無法下床。
一切自此陷入僵局。
而她終是不得已，最終，求到了據說是天師道門人的一位世外大師門下——
所謂天師道，即“以天為師，求窺大道”。
其門下，收容多方奇人異士，五行八卦、無所不通，且尤擅世間詭道，過去曾在北疆一帶盛行。
據說百年間，曾出過幾位飛升成仙的高人。後來傳到中原魏地，又分化出一支武林名門。
既然廟裏的菩薩救不了她，民間的土方子救不了她，她只能去求那位湊巧游歷至泰州的大師。
而一簾之隔的大師聽罷她所言，只掀開紗簾一角，向她遞來一碗符水。
【喝了它。】
男人聲音淡淡。
不知為何，竟有些耳熟。
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神水？
還在思考自己為什麽會莫名其妙入了張夫人夢中的沈沈，眼也不眨地盯著那碗渾濁的水。
一時想著這聲音怎麽在哪聽過似的，一時又想，這水真能有用？
然而那之後、夢中發生的事，卻令她不由瞪大雙眼——
總之。
方曉玉，不，張夫人終於懷上了孩子。
沈沈目瞪口呆，看著夢裏的張夫人肚子一日日大起來。
而那段時間，對比起來，也許是張夫人在張府過得最受“尊敬”、卻也最小心翼翼的一段日子。
這個得來不易的孩子，令她一躍成了整個張府最金貴的人兒，連一貫沒有好臉色的婆母也對她極盡呵護，勒令張家大郎不得在外尋花問柳，留在家裏好生照顧妻兒。
那尚未出世的孩子，卻承載了太多太多、無法言說的隱義。
仿佛只要這個孩子能順利生下來，闔府上下便都能長舒一口氣。
可誰也沒有想到，彼時張夫人懷胎十月，拼著難產大出血也要咬牙生下的，竟會是個天生的瞎子。
一個盲女。
第一個發現這件事的，是照顧孩子的奶娘。
而聞訊趕來，本就因為張夫人生的是個女孩心存不滿的婆母，更是當場大發雷霆，直指張夫人懷孕時沒能養好身子、命賤享不得子女福，才生下這麽個天生殘疾的孩子。
張夫人默默聽著，抱著懷裏的嬰兒一語不發。
【我命苦啊，我命怎麽這麽苦！早早沒了丈夫，一個人拉扯著兒子長大……這麽多年，好不容易給他們攢下點家財。】
婆母卻依舊不依不饒，捶著胸脯哭嚎：【結果兩個兒子，一個兒子早早去了，叫我白發人送黑發人；一個兒子不中用，竟娶了這麽個不會下蛋的母雞！要你有什麽用！有什麽用！】
【當初既是二兩銀子買了你來，如今也能打發了你去——！】
【是啊，有什麽用。】
張夫人忽而幽幽接話道：【可是外邊的女人，怎麽就也沒能為相公生下一兒半女？究竟是我的肚子不中用，還是——】
還是什麽？
有些話不必說滿，有心人自能聽懂。
【若不是我請來天師道的高人相助，連我懷裏的這個孩子，恐怕也是奢求。如今，她流著張家的血，】她輕聲道，【您又真的忍心，叫張家絕了後麽？】
張老夫人聞言，面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
最終，卻到底什麽也沒說，扭頭拂袖而去。
這個天生目盲的孩子，後來由張夫人親自取名，喚作張嬌兒。
正是那日沈沈在張府見到、攀在樹上，出口便是夾槍帶棒，舉止奇怪的小女孩。
而張嬌兒人如其名，小的時候粉雕玉琢，長大了更是玉雪可愛，偏偏只一張嘴傲得不饒人，自幼便不得祖母和父親的喜歡——但張夫人疼她。
說是心肝也不算誇詞，為了她，甚至不惜拉下臉面去求老夫人，直言張家大郎不堪用，不若由她這個媳婦兒來擔些事：
少時家貧，沒人教過讀書寫字，不會打算盤，看不懂賬本，她便跟著府上的老人虛心請教；
在泰州人生地不熟，少與人往來，便硬著頭皮跟在老夫人身邊，學著八面玲瓏，學著能說會道，去為張府疏通關系。
八年下來，她以為自己終於在張府攢下些未來主母的底氣，以為自己日後能為女兒謀個穩當人生。
沈沈看在眼裏，都不由感慨她終於苦盡甘來。
不知為何，又倏然想到了遠在江都的母親，想著她嫁入蕭家，是否也是這樣如履薄冰，苦心經營？自己貿然回到江都、又會不會讓她為難？
正惆悵間。
夢中的情境卻不知何故、倏然變換。
她看見張夫人面色慘白地走過回廊，腳下趔趄、幾乎摔倒。
看見她在房中枯坐，從黃昏到深夜，終於，等到了滿身酒氣回屋的丈夫。她連忙起身攔下他。
【我……今日去奉茶時，忽聽婆婆提起。】
手上一如往常地為丈夫寬衣，她努力穩住自己的聲音。
卻仍是止不住地發抖：【想把嬌嬌許給舅爺家的誠哥兒，想來真是玩笑話，兩個孩子差了十七歲，嬌嬌平日見了誠哥兒，都是作長輩相處的，哪能把他二人配做一對，傳出去那豈不是……】
話音未落。
【又在啰嗦什麽？！成日裏就最煩你這一套！】
丈夫聽出她話裏的試探，頓時滿臉不耐地甩開她手，冷聲道：【怎麽？誠哥兒難道配不得你那瞎姑娘？！】
【……】
【你也不想想，誠哥兒是我舅家唯一的兒子！以後秦家的東西，還不都是他的？我娘花了多大力氣才說成這門親事，你倒在這搬弄起來——】
【可那誠哥兒！聽說他好孌/童，他、他……】
張夫人越說越快，急得滿臉通紅，卻到底對這人口相傳的腌臜事難以啟齒，一時欲言又止。
誰料，那張家大郎聞言，竟不驚反笑。
忽的扭頭，用力掐住她的下巴。
【奇怪麽？】男人一字一頓。
呼吸中仍帶著酒氣，笑容卻分明森然如鬼，【若是不好這一口，能看得上個瞎子？】
張夫人，不，方曉玉，怔在了原地。
可眼前的男人還在說著、嘴唇一張一合，像極了當初她被人牙子拖到他面前，被迫聽著他的挑揀和不滿、唾沫橫飛：【也不知那丫頭什麽福氣，竟越長越出挑……出挑啊，人人見了都誇，若不是瞎了眼睛，只怕二郎在世，也生不出這麽漂亮的孩子。可是你說，她既長得不像我……也不怎麽像你，究竟長得像誰？】
方曉玉低頭不答。
人卻已被逼到床邊，退無可退。男人的身體壓下來，覆住她。
【可恨吶。】
她聽見他在自己耳邊低語，咬牙切齒，毫不掩飾的惡意：【可恨這麽多年，這麽多女人，竟再沒人給我再生個一兒半女，若不是這個瞎子，外頭的人該怎麽說我？說我上半輩子比不過二郎，下半輩子，竟還是個沒法傳宗接代的軟蛋？】
【……】
【可恨吶，我只能生咽下這口氣……我只能！】他說，【如今這瞎子總算能給她爹和奶奶供上點好處，也算還了我張家對她的養恩——若是有誰敢在這當口攪了我的好事，我定要她生不如死……聽懂了麽？】
男人的頭埋在她頸邊，那粗重的、猴急的呼吸聲，令她幾欲作嘔，表情裏卻帶著幾分毫無反應的木然，仿佛陷入某種虛無的情緒中。直到，衣裳被人解開的瞬間。
是因為冷麽？
她突然控制不住地打了個哆嗦。
回過神來，手上的動作甚至快過思考，她的右手拼命摸向枕下、緊攥住刀把。
鋒利的繡花剪閃著寒光、對準男人後頸高高舉起——
*
“啊！！！！”
沈沈猝不及防，被近在咫尺的血腥場面嚇得驚叫一聲，猛地睜開眼來。
分明已然抽離出那駭人的夢，卻仍是驚魂未定、心口不住狂跳著。
“呼……”
她哆哆嗦嗦、伸手摸向後頸。
果不其然，摸到一手濡濕的汗意。
只是——這裏又是哪裏？
坐在原地緩了好一陣，方才想起環顧四周。
“……”
可目之所及，竟唯有漆黑一片。
也不知這是被丟到了什麽鬼地方，竟連半點光都透不進來。那張夫人……不對，方曉玉更是不見蹤影。
沈沈越想越後怕，沒敢發出動靜。
只屏住呼吸，安靜地用手摸索著辨認方位。
努力摸了半天，手指摸到那些雕刻的精密花紋，才反應過來自己現在似乎躺在一塊平坦的碑刻上。
她想了想，覆又謹慎地探出身子，試圖用手去碰地。
可誰知，還沒等她“測試”出身子離地多遠，忽然間，耳邊卻毫無預兆地炸響一道尖利的哀嚎——
“放過我娘，你這個大壞蛋，你這個怪物，瘋子！放了我娘！”
什麽？
“你若是敢傷害我娘，我現在就把這雙眼睛摳瞎！我說到做到！”
等等……
聽著這“別具一格”又有幾分耳熟的童聲，沈沈心中莫名冒出一股不祥的預感。
尤其是當她循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卻只望見一片並不陌生的漆黑時——心中的不安感瞬間竄到頂峰。
“殿下？”
她白了臉，慌了神，依舊不敢置信。
只探出頭去、試探性地沖那頭喊了一聲：“魏……棄？”
卻始終無人應聲。
唯一回答她的、只有那張嬌兒撕心裂肺的哭喊。
“放了我娘……！”
“我娘什麽都不知道，都怪那個臭道士！就是他教娘去借這雙眼睛給我，我早說過我不要……！都怪他！”
“是他把我娘變成現在這副鬼樣子，壞事也都是他教的！你既有本事、怎麽不去殺了他？！欺負我娘算什麽英雄好漢？”
臭道士？
借……眼睛？！
沈沈聽得有點懵。
卻仍是捕捉到了那話裏令人不可思議的重點，怔怔擡起手來，摸向自己的雙眼：很明顯，眼珠子還在。
但，無論她怎麽用力睜大雙眼，試圖捕捉近在咫尺的手掌——兩眼所見，仍然只有漆黑。沒有絲毫光源的漆黑。
她一瞬毛骨悚然，滿頭大汗。
終於再顧不得其他，只手腳並用地爬下地去。
“魏棄！”口中尖聲喚著，“……魏棄！”
......
她此刻目不能視，完全只靠聲音方向辯位，手忙腳亂間，幾乎是整個人跌在地上，自然無從察覺——就在她眼前、一門之隔的不遠處，早已是橫屍遍地、猶若煉獄一般的景象。
放眼望去，只見偌大的石窟之內，五行旗東倒西歪，被壓在隨處可見的殘肢碎塊下。
上頭的符咒被血水暈開、難以辨認，唯見朱砂鮮赤，筆墨張牙舞爪。
若有熟知奇門詭道之人在此，定會震驚不已：世間豪紳千金難求、天師道老祖自創的萬靈誅邪咒，在此，竟也只能作廢紙一張，徒然委地。
而這場屠殺的起因——說來更是令人瞠目結舌。
......
【真的是旱魃！】
【二師兄，看來四師兄說得沒錯，每逢天災人禍、必有邪祟面世！你看，看！羅盤轉得都要飛起來了！】
【只要能把它捉回去，師父定會嘉獎我等！今歲的師門大比，看來又是我朝霧峰拔得頭籌。】
二十七名天師道弟子，提前在山洞中設下天羅地網。
只等方曉玉如約現身，帶上引誘獵物的“餌”、一路狂奔至此，將魏棄引到那誅邪陣中。
一時間，但聽洞內法器嗡鳴聲不絕。魏棄甫一站定，環視四周，一眾身著月白道袍、手中各持寶劍的年輕道人，已將他團團包圍。
【知道就好，還不動手！】為首的青年厲聲高喝道。
人群之中，卻忽然傳來一道反對聲音。
【等等，且慢！】那少年聲音裏滿是疑惑，【大家看，他根本沒有褪甲！渾身毛發亦未由黑轉紅……】
【老祖從前說過，屍王多是旱魃進化而來，可旱魃卻並不等同於屍王——亂世之下，屍變覆生的行屍豈止這一個，可須得有‘枉死怨’、‘殺生孽’、‘亂世心’，方能為屍中之王。碰上這樣的，殺一只，足夠抵得了千萬只行屍，功德無量。可他這——屍身不腐，猶剩人形……我看這事有古怪，大家且慢動手。難不成是四師兄找的行屍認錯了人？】
少年說著，急得紅了臉。
手中連比帶劃，不住向身旁的師兄弟解釋：【若他並非作亂一方的屍王，我們且超度了他便是，何須動此幹戈？只要動手，必有傷亡——】
話音未落。
【師弟，你入門多時，怎的還是這般膽小怕事！】
那為首的青年卻忍不住低聲斥他：【縱然行屍作怪使詐，可咱們手中的羅盤豈會騙人！】
【想來這怪物應當是人為煉化，非是那千年屍屍變覆生……可無論如何，他身上鬼氣沖天總是事實！殺此妖邪之物，也算功德一件，可以向師父他老人家交差了。大家聽我的，列陣！】
【師兄——】
【列陣！！】
可憐這些殺紅了眼的道人，恐怕直至喪命於此，也並不知曉這一場——本可以避免的死戰，背後真正的緣由。
而借此機會“逃出生天”的方曉玉，亦只趁眾人不備，托住背上人事不省的少女。
悄然間、如蛇行一般，她輕車熟路地鉆進石窟後被打通的暗門，在那裏，早有兩座石碑床並排而立。
同樣昏迷不醒的張嬌兒居左。
屬於背上少女的位置，在右。
本該負責看守她的男人，盤坐雙腿居於正中，似被聲音驚動、緩緩睜開眼來。
【我去拖住他，】方曉玉卻並不看他，只輕輕將背上的人放下，隨即低聲道，【嬌嬌……就交給你了。】
給她可憐的嬌嬌，換來一雙可以視物的眼睛，一具不會再被先天所制的、健康的身體，是她至死依然放不下的心事。
也是她這一生，為人母，唯一還能為女兒做的事。
話落，方曉玉頭也不回地轉身離開。
扶著又一次不受控制歪倒的頭顱，她奔向一門之隔，血腥的戰場。而男人沈默良久，終是以刀取血，割開兩女指尖。隨即沾血畫符，各貼額上。兩手飛花結印。
他口中念念有詞——
......
【師兄！我的手、我的手啊啊啊啊……！】
【小心，他在你身後！】
【七師弟！】
《老祖劄記》有雲，魃者，猱形披發，鬼魅也。
死而不甘，屍變為魃。枉死故而怨、殺千萬人成孽，亂世之心生，再變即為犼，可號屍王，為禍一方，所到之處赤地千裏，民不聊生。
其身刀槍不入，力可摧金斷玉。曾有道人窮半生之力，擒之囚於石牢，取其血肉煉丹成藥，驚覺竟有活死人、肉白骨之奇效。
故，一度為天下世族追捧，窮兵黷武、不惜以人力催戰，大肆煉制屍傀，直至終招來天譴。煉屍者，反為其所噬。此後多年，天下太平。
【然屍王生，千裏之內必有大亂，放任不管，必致陰兵現世，蒼生浩劫。】
【凡天師道門人，見之必誅，焚之成灰——此乃大功德也。】
一眾天師道弟子，無不將這本《老祖劄記》視為真言全書，背得滾瓜爛熟。
然而，曾經寫下《老祖劄記》的天師道開門宗師，卻並沒有告訴他的徒子徒孫們。
誅邪救世，固然有功，但在近乎絕對的力量面前——
【都讓開！】
【天地玄宗，萬炁本根，今我祭靈，役使雷霆……妖邪皆隕，精怪亡形*……急急如律令！】
【……急急如律令！】
滿地橫屍，死不瞑目。
道袍浸血，法器成泥。
這是一場完全淩虐般，令人毫無還手之力的屠殺。
到最後。
四下仍能站立不倒的，唯剩那戰陣中央，神祗般俊美無儔，卻渾身沐血而毫不顧忌，仿佛修羅在世的少年。
“住手……不許你傷我阿娘！”
“阿娘！”
從不外露的情緒。
卻在殺戮將盡，口中哭嚎“住手”的張嬌兒從暗門中跑出——他與她四目相對的瞬間，轟然沸騰至頂峰。
嬌小的身影飛撲上前，不斷拉著母親的手、向外拖拽，又試圖推開他的腿。
可她畢竟年幼，饒是拼命使出了吃奶的力氣，竟仍不能挪動母親分毫，見他反而故意加重力氣，令母親痛得哀嚎不已，心中更是恨急。驚怒之下——終於，這第一次“親眼”窺得世界的姑娘，再忍不住、埋頭大哭起來。
小手無力地拍打著那只踩在母親背上的腿，一下又一下。
她只恨自己不能一夜長大，將眼前的惡人碎屍萬段，更恨暗室內的臭道士無動於衷：明明是他騙阿娘走上這樣一條死路，如今卻眼睜睜看著阿娘受苦，也不願出手相救。
“你的眼睛。”
頭頂上方，卻忽然傳來一道清冽嗓音，乍聽之下，猶如敲冰戛玉，與這血腥如噩夢般的慘象格格不入，甚至令她有一瞬恍惚。
只是，待到回過神來說話的人是誰，又立刻怒目相對。
“……”
通紅的雙眼，死死盯著眼前滿面血汙——連睫毛上都沾著欲落不落的血滴，卻毫不在乎的少年。她的右手悄悄摸向腰間。
“你的眼睛。”
而那人仿佛也看不到她寫滿仇恨的眼神。
只平靜而緩慢地，一字一頓道：“這雙眼睛，怎麽來的？”
方曉玉意識到他想做什麽，立刻出言苦苦哀求、願意任他處置，只求他放過自己的女兒。
魏棄卻依然置若罔聞。
“說。”
他只要張嬌兒回答這個問題。
於是，便聽到了這小小的女孩口中，突然死而覆生回到家中的母親，跟在母親身邊、非要教母親邪術的道士，以及這一雙，她說，自己並不情願、卻被迫借來的眼睛。
話裏的種種，皆指向至今仍未露面的“罪魁禍首”。
“是他把我娘變成現在這副鬼樣子，壞事也都是他教的！”張嬌兒道，“你既有本事、怎麽不去殺了他？！欺負我娘算什麽英雄好漢？”
說話間，手指卻悄悄握住腰間鋒利的繡花剪。
“你要找那個和我換了眼睛的女人，是不是？我知道她在哪，她被那臭道士藏起來了。就在這山洞裏。”
“……”
“只要你放過我娘，到時你抓住那臭道士，他定有法子再將眼睛換回來……我跑不了的，”她說，“我娘在這，我也不會跑。他們兩個就在那，往那走，那裏有一扇暗門——”
話落瞬間。
卻仿佛連老天亦聽到她心中不甘的呼喊。
在她手指滑膩得、幾乎握不住刀把，心口狂跳的這一刻。
山洞深處，驟然傳來歇斯底裏的呼喊。她聽見那聲音在叫，魏棄。
魏棄——
*
手心被碎石磨破，滿手是血，沈沈依然連滾帶爬，朝著遠處聲音傳來的方向跑去。
中途，不記得是第幾次被石塊絆倒，她摸索著扶住石壁、嘗試爬起身來，卻依然無法適應眼前那漆黑無光的幽暗，嘴裏胡亂喊著魏棄的名字。
仿佛溺水的人拼命尋求浮木般。
“魏棄……”
她越走越快，嘴裏的呼喊聲卻越發無力而毫無底氣。
只後悔自己為什麽要在這個當口和他置氣，後悔自己為什麽平日裏不對他態度好一些，哪怕是演戲，也應當和他一團和氣。可如今什麽都晚了，她變成了個瞎子——
她急得嘴唇發抖。
心中不斷排演著若是見到他，不對，若是找到他，要如何開口求他幫自己的忙才好。
可饒是心中排演了一千遍、一萬遍。
當她真的跌進那個突然出現在眼前的冰冷懷抱，聞到他身上撲鼻的腥氣，感受到他小心避開指尖、用掌心捧起自己臉蛋的動作時，卻終是忍不住，雙手緊緊揪住他胸前衣襟。
“魏棄……”
她說：“我的眼睛……眼睛看不見了，我什麽都看不見了。”
也許是雙目無法視物，令她忽略了眼前是個怪物的事實；
又或者是失去雙眼的恐慌，令她已經顧不上畏懼和警惕。
她說著，竟不等他反應，忽然伸手回抱住他。
用一種不管不顧、也無所顧忌的力氣。
臉埋在他的懷中，任由淚水沾濕他的衣襟。
“我不想……不想做個瞎子……幫幫我。”她說。
“我還沒有看到我阿娘。我、我離開江都的時候，阿娘腹中已經懷著孩子，那是我的弟弟還是妹妹……我都還沒有見過。我不能做個瞎子。”
“蕭家人會拿我為難阿娘，他們絕不會讓我跟在阿娘身邊，他們會趕我走——”
縱然那些尚未幹透的血液，臉上傳來的、粘膩濕熱的觸覺，令她胃裏翻江倒海。
她忍不住想，他也許又殺了人——甚至不止一個，是很多個。可她依然將他抱住，手臂不斷收緊，盼著他的一個點頭，又或者、甚至只是再簡單不過的一句“好”，都足夠讓她在此刻長舒一口氣。
然而。
她等了很久，久到手臂開始撐不住漸漸放松、魏棄依然只是沈默。
他一個字也沒說。
“你……”
沈沈忍不住低聲道：“你，不想幫我？”
話說出口的瞬間，一種莫大的恐懼，突然將她裹挾其中。
她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魏棄會說話、卻從不對她說話；他一路跟著她，保護她，似乎也始終帶著不得不為之的抗拒，他對她所有的好，都來源於另一個自己、而非現在站在他眼前的她。而她甚至懶於去模仿另一個世界的“謝沈沈”，來換取他的信任——
只是從前，選擇權一直都在她手上。如今，卻是他隨時有可能拋下她。
就像她不願意回到蕭家做母親的累贅一樣，魏棄也可以隨時丟下她這個累贅！
“為什麽……”可她別無他法。
哪怕一絲希望、也不舍得放棄，依然明知故問：“我，我們不是，朋友麽？你答應過我陪我回江都，到時候，我們——”
“不。”
“……”
不？
沈沈楞住了。
她從沒想過，魏棄能開口以後對自己說的第一個字，會是一個“不”字。
卻仿佛一盆冷水當頭潑下，寒意直入骨髓。她瞬間啞口無言，
“我們從不是朋友。”她聽見他說。
【作者有話說】
插畫活動上線啦！
歡迎大家去瞅瞅我們沈沈和v7哈哈哈哈，我研讀了一下活動規則好像未完結文每閱讀10萬字v文就可以獲得一次抽獎機會（上限五次），按照我的測試基本上這幾次大家就可以把萌萌的幾個抽到了哈哈哈。
但是！沒必要為了抽精美和絕美去花錢哈，這個活動更多是想回饋一下正版讀者，順帶也滿足一下我自己看兒子女兒的願望，不用破費～希望大家玩的愉快哈哈哈^^
感謝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嘿嘿 1個；
感謝投出手榴彈的小天使：嘿嘿、甜果 2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程清河 120瓶；61610515、深海十四、辣條董事長 20瓶；甜果 10瓶；明天就卸載晉江 5瓶；喬治愛饅頭 3瓶；47242424、昨夜聽雨 2瓶；慕柔、愛麗絲夢游中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