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3 ? 浮生夢（七）
關燈
小
中
大
153 浮生夢（七）
◎看到你的第一眼，覺得好像愛了你一千年。◎
【阿壯吾兒：
日前已至江都, 拜祭過你外祖、外母、舅父，一切皆好。秋日寒氣漸重，隨信寄去新衣, 花色襯你。
只你阿爹眼光差, 總說老氣。想是你上次信中只兩句寫他，上上次卻有五句，他暗生悶氣。下次切記多寫三句。
芽麥圓子的配方附在信後，依你口味略作增改。怎的吾兒年紀漸長, 越發嘴饞？牙疼難捱, 切勿貪多，前次信中說大妞有孕，怎又沒了後文？草原冬日苦寒，可能將人接到上京？
......
吾兒謹記謹記, 莫要操勞太過，傷神傷身。萬事身體為重。
信送到時，想來吾兒生辰已至。
阿爹阿娘思你念你, 遙祝吾兒, 長樂常安。】
*
長寧十一年秋, 十月二十七。
這是沈沈與魏棄落腳江都的第六日。
早在西行入蜀的路上，她的身體已是每況愈下，剛到江都落腳、好不容易安穩下來，竟仍不見好轉, 反倒開始整日整日地嘔血不止。多半時候，都在病榻上昏昏沈沈地度過。
只熬到這兩日，方才精神好些, 又強撐著去拜祭了家中父母兄弟——
多年前, 綠洲城下一戰, 她派人收殮將士遺骨，也在這之中，悄然尋回了謝纓的屍首運回江都，將他葬入了從前為他而立的衣冠冢中，葬在了父親的身邊。
而母親生前已是蕭家婦，只能葬入蕭家祖墳。
她還未來得及看到長大的蕭殷、蕭婉，留在這世間最後的一抹痕跡，也不過兩座小小的土包。
十年不曾回鄉，她在父母各自的墓前，安靜坐了很久。
末了，卻倏然擡頭、沖身旁的魏棄展顏一笑。
魏棄強作無事，以指腹輕輕揩去她唇邊血痕，問她笑什麽。
“沒什麽，只是我方才突然想起來，才算明白這筆賬，”而沈沈說，“我如今的年紀，阿九，已是我阿爹阿娘加起來那麽大。我都沒有見過我阿爹阿娘變老的樣子。不知他們若見了我，還能不能認出我？”
當夜，她在魏棄的攙扶下起身，久違地，坐在書案前，提筆給魏咎回信。
信中寫，在江都的衣食起居，吃穿住行，一切都好；
又寫江都的風土人情如舊，昨日還去吃了尚慶樓的豬腳面線，只是牙松了、人老了，不如年輕時，竟啃不動豬腳，著實可惜可惜；
寫昨日在街上瞧見一小兒，眉目間“有幾分像你”，只是你小時候，小小年紀便像個大人，他比你頑劣得多。怎的一眨眼，小小的孩子，便長得這樣快？
也寫你父親其實念你，嘴上卻不說，總偷偷拿著你的信看。
不是說你的字寫輕浮了，便是說你忙於政務疏於練字，他朝華宮裏那些字帖，可不就是留給你的麽？下回去信，便由你阿爹代筆。
......
信紙被血漬沾汙，寫了又揉皺，統共重寫了好幾次，她才滿意停筆。
而後，將那疊起來厚厚一摞、足有六七張的長信，小心塞進信封中。
魏棄看在眼裏，默默接過信封代勞。
只是，待到手中書信封緘——
“他遲早會發現的。”魏棄將信擱在案邊，又冷不丁道。
“知道、知道。”
沈沈聞言，卻只是仰頭望著他笑：“所以這不是，得編個理由先瞞住麽？”她說著，伸出手指抵在唇邊，作勢沖他做了個“噓”的手勢，“所以阿九，你可得告訴送信的人，萬不能多嘴。”
哪怕魏咎信中不提，可他們正是從江南而來，又豈會不知，今歲江南大旱，良田失收，又聞北疆殘部蟄伏數年、再度蠢蠢欲動。如今朝野之中，可謂內憂外患。
這是魏咎自登基以來，最艱難、亦最關鍵的一年。她實不忍在這個時候，再叫他分神：
她疼他愛他不假，因他是她唯一的孩子，是她在這世上唯一血脈相連的人；
可她瞞他騙他……卻因他不僅是她的孩子，更是一國之君，天下人的君父。
只是，這樣的選擇於他而言，究竟是她的自私抑或無私？
她不知道，也不敢去深想。
“阿九。”
卻忽而側過身去，她伸手，輕輕摟住魏棄的腰。
維持著這一坐一站的姿態，許久，方才低聲道：“今日是我的生辰，我要你答應我十個願望……不對，二十個。”
“好。”
“我的第一個願望是，倘若真到了不得不告訴那孩子真相的那一日，你要代我親口告訴他，”她說，“生老病死……是世間常事，我這一生，並沒有留下什麽遺憾——我一直都為他而驕傲。”
“好。”
“大妞多不容易才懷上這個孩子，她和阿英一定很高興，”她說，“你代我去見見大妞，親口和她說一聲恭喜。”
“好。”
......
她說了多少“願望”，他便應了她多少句好。
仿佛就這樣安靜地，將她所有的要求照單全收。可沈沈一連數到第十八個、說得口水都幹了，依然沒有松開手，沒有擡頭看他。
“還有。”
那夜的最後。
她只在一聲悠長的嘆息中，輕輕說出了她的第十九個願望：“不要殉/情，那很傻。”
“……”
“你等等我，”她說，“我會來找你的，阿九。都說下了地府要喝孟婆湯，我不喝。我會記得你的樣子，記得在我們身上發生的所有事——總有一天，我們能再找到長生。”
“我第一次見長生時，他是個瞎眼的老翁，白發蒼蒼；第二次見他，他已是少年，年紀與我無二；最後一次見他，他又垂垂老矣，”她說，“我想，也許我們不是沒有找到他，而是沒有認出他。”
“也許是時間不夠，又或是，我們還不夠細心……可如果還有十年，二十年，怎麽會找不到呢？今生不夠，還有來生，來生不夠，還有下一世。可若是死了，”她說，“阿九，死了，便什麽都沒有了。”
可唯有這一次。
魏棄始終沒有應聲。
屋內安靜得落針可聞，只依稀聽到燭火燃燒的嗶剝聲。
他的手落在她的背上，掌心之下，隔著衣衫，卻幾乎能摸到她瘦得凸起的脊梁——
來生麽？
他忽然想。
是了，她應當是有來生的。
她這一生，稱得上寬仁濟世，功德無量，來生，也許會生在一個平凡的人家，真正得償所願，做個吃喝不愁、知足長樂的姑娘。
她會有一對慈愛的父母，間或有一兩個調皮友愛的兄弟姊妹，家中其樂融融。再後來，到了芳心萌動的年紀，便也會紅著臉、嫁給她心心念念的意中人，舉案齊眉過一生……而他呢？
他這一生，曾為國征/戰，身先士卒，卻也的確殺孽無數。
世間若真有輪回，想來，也定有地獄。
他要償夠多少債，在無間獄中贖罪多少年，才能追得上她的腳步？
......
【謝沈沈，你說，今生惡事做盡的人，還有沒有來世？】
從前，魏棄並不覺得自己是個多貪心的人。
相反，許是那十一年囚於朝華宮的生活，已然把他的性子養得不求外物，清心寡欲，他自認這一生大多數時候，都猶若一潭波瀾不驚的死水。
他不鐘愛珠寶美玉、稀世奇珍，也對各國爭獻的絕色美人了無興趣。
對他來說，這些東西甚至比不過他自己手中一只精雕細琢的木塑所帶來的成就感——他是個太過於陷在自己世界的人。哪怕成了皇帝，這個習慣依舊從沒有改變過。
很多時候，他寧可花上十天半個月的時間，對著謝沈沈刻木頭，最後刻出個玉面似她的小菩薩來哄人開心，也懶得去管自己私庫裏又有了多少“進賬”，今歲的朝貢數量又有多麽驚人。
沈沈看在眼裏，從前便經常“取笑”他，說他大概命中註定是個能成仙的，無欲無求，沒有半點她們這些俗人的銅臭氣。
譬如她，平生最大的愛好，便是吃喝玩樂，以及……白花花的銀子，和黃澄澄的金子。
或許也正因此，縱有皇後的冠冕在身，人到中年，她依舊還是一聽吃的就兩眼發亮，一見了金子便忍不住眼冒綠光。
用她的話來說，從前窮怕了，也餓怕了，這是人的“欲”。
長在命裏，生在骨頭裏，輕易難以拔除。
而人有欲望，並不可恥。
“……”
魏棄表示不懂。
但理解。
那些年，國富民強，天子私庫中的金銀珍寶堆積如山。
偶有失眠的夜，見她翻來覆去睡不著，他便屏退宮人，陪她去私庫裏數金子解悶——當然，最後，也得負責把抱著金子淌口水的某人背回朝華宮來。那時他也是這樣背著她，想，他要讓她永遠有金子數，永遠有好覺睡。
如此這般，她便會永遠留在他的身邊。
過去的數十年間，他一直認為，這就是他的“欲”。
直到他在無數個輾轉反側的夜裏，也像今夜一般，收攏雙臂、小心翼翼地，擁住他已至暮年的妻子。
他那樣愛重她，卻唯恐碰碎了她。
直到這一刻，他才終於不得不正視一個事實：和從前的每一次波折或被迫分離不同，這一次，他們誰也無法反抗，註定會在某一天，被分隔於生死、時間、陰陽的兩邊。從前，這只是遙遠的想象，如今卻已近在眼前。
到這一刻，他方才驚覺，自己原來也免不了人性的貪婪：
得了十年，想求百年；
得了百年，欲圖生生世世，無窮盡矣。
又怎甘心，只是“生同衾，死同穴”？
*
長寧十一年秋，十月二十六，是謝沈沈的生辰。
四十六年前的秋天，十月二十七，她生下了魏咎。
江都城外，百年古剎。
天佛禪寺中的主持大師，無論天晴雨雪，每日巳時起，便會在大殿中為人解簽，且不收分文，解簽極準。是以每一日，大殿之外，都是如舊的大排長龍。
沈沈帶著魏棄，本是因著這日魏咎生辰，特來寺中上香祈福，卻也不覺被那隊伍吸引，最後，默默排在了隊尾。
等好不容易輪到她時，外頭已是日上中天。
她恭恭敬敬地遞上手中簽文。
誰料，那大師拿了簽文，卻遲遲不解，她等得疑惑，不由擡起頭來，四目相交的瞬間，正撞上一道略帶審度的目光。
“大師？”沈沈遲疑道。
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絲局促的笑：“可是這簽文……有什麽問題？”
此話一出，眼前頗有些年輕過了頭——瞧著至多不過四十來歲，面白無須的住持大師，卻倏然長念一聲“阿彌陀佛”。
“女施主，別來無恙。”男人向她雙手合十，頷首而笑。
無奈沈沈盯著那張臉看了半天，也沒想明白怎麽個“別來無恙”法，心說我也沒見過你啊？
反倒是魏棄的目光悄然掠過僧人，而後，眉頭不著痕跡地一皺。
“你……”
沈沈與僧人你看我，我看你，氣氛一時“僵持不下”。
直到她詞窮著，沈默著——畢竟佛祖跟前，不好打誑語不是？
目光不經意一瞥，卻瞧見他脖子根、那一圈淡化了許多，但仍殘存細細一條的紅痕。
舊時的記憶，瞬間盡數浮現腦海。
沈沈悚然一驚，脫口而出：“三……安福？”
“難為施主還記得貧僧從前的俗家名。只如今，貧僧法號無疆。”
曾經後山的小沙彌，如今竟已成了遠近聞名的住持大師。
她一時說不清心中是驚愕更多，還是欣慰更多，後頭又等著那麽多人，著實不是個敘舊的好時機。
回過神來，亦只好沖他一笑，又把方才的問題問了一遍：“這根簽有什麽問題麽？”
她可不是死賴著叫後頭的人等的啊！
“不，”無疆聞聲卻緩緩道，“是根上上簽：問君曾見舊時無，黃粱一夢誰為扶，今朝水落磐石轉，明朝瑤臺月下逢*。只是不知女施主此簽，為何事所求？”
什麽磐石什麽瑤臺的？
沈沈聽得半懂不懂，身旁的魏棄卻驟然擡眼，眼也不眨地、盯住無疆手中那根簽。
直到她說：“我求來世的。”
“來世……？”
無疆話音微頓，目光又一次久久落在她身上。
這一次，沒了故人相見的驚喜——卻似乎終於看清她眉宇間、暮色沈沈的死氣。
他沈默片刻，終是低聲道：“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欲知來世果，今生作者是*。既結善因，何懼來世？這支簽文便是告訴女施主，不必煩憂，萬事皆有其因果。”
說完，目光輕移。
無疆面上帶笑，望向她身邊悶不吭聲的魏棄。
“你二人似是結伴同行而來。卻不知這位施主，所求為何？”
“不過是陪她一試。”
魏棄向他展開空落的手心，“不曾求簽，也無事求問。”
“可既已到此，又何不一試？”
無疆聽出他話裏的婉拒之意，卻仍是溫聲開口道。
溫和的話音背後——是令左右沙彌面面相覷的堅持。
“貧僧與施主素昧平生，只不知為何，今日一見，竟覺有幾分面熟，想是世間緣法如此，”見魏棄遲遲不動，甚至又主動提議，“不若，便由我來為施主代抽一簽。”
“……”
“不知施主想求什麽？”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
沈沈唯恐他在佛門甩臉子，當即掩唇輕咳兩聲。
魏棄側頭瞥她一眼。
末了，卻終是沒等無疆出手“代勞”，主動從一旁捧來簽筒的小沙彌手中抽出一支簽文，轉手遞給無疆，道：“求今生。”
今生？
沈沈心中嘆息，兀自抿了抿唇，沒吭聲。
“今生啊……”
而無疆聞言，若有所思，低頭看向手中的綠竹簽。
許久，方才開口道：“第三十二簽，中下簽，真似假時假似真，真假如何兩不分；金剛怒目為誰憎，修羅落刀成全身*。”
......
那日，無疆留下他二人，在寺中用了一餐齋飯。
席間聊起安尚全已然過身，後山小院無人居住。沈沈停箸良久，又是一陣悵然。無疆見此，卻主動提出為他們引路，叫她圓了這“故地重游”的心願。
沈沈笑著應好。
誰料，前腳用過午膳，她起身時、竟驟然臉色大變。
魏棄甚至來不及伸手扶她，她已重重咳嗽著、在極痛中俯下身去，將方才吃下的東西，又盡數吐了個一幹二凈。吐到最後，甚至連酸水中也摻著血。
無疆沈默著，嘆息一聲，提議不妨改日再來。
“大師啊大師，”她卻笑著擺手拒絕，“我這病總是一日比一日壞，難不成，還能一日比一日好麽？”
一口一個“擇日不如撞日”、“就在今日便好”。
而無疆仿佛知道自己爭不過她，搖了搖頭，終是不再多言。
只待她在禪房中稍事休息，緩過了那痛勁，便趕在日落西沈前，將兩人帶去了後山。
小小的一座四方院，灰墻白瓦，外墻斑駁，遠遠看去，沒有山中歲月好的悠閑靜謐，倒著實有些寒磣。
可直到踏入院中，方叫人覺出幾分“別有天地”的興味來：院舍雖舊，院中花草卻葳蕤繁茂，生機勃勃，連本該早已過了盛放時節的紫藤花，亦纏繞藤架上，盛極盡妍；甚至地方不大，卻看得出有人常來灑掃，恍惚間，仿佛依然殘留著舊人生活的痕跡。
無疆說，自己義父死前，最放心不下的便是這處院子，還有後山的數百座墳塋。
“他過身後，便由我接過了守墓的活計，”無疆道，“想來，至今也有二十餘年。”
“我還記得那時，也是在這後山，他托你給我送來了一本佛經，”沈沈環顧四下，卻忽而開口，“說是他親手抄的、贈予我以作留念，可裏頭卻是我母親生前的手劄。”
“……”
她問他：“所以，我母親，其實也葬在這後山，在這數百座墳塋之中麽？”
“阿彌陀佛。那時節，的確有許多屍體無人認領，至今不曾立碑，”無疆道，“所以這個問題的答案亦只能是，也許在，也許不在——但人死後，肉身腐爛歸於塵土，無論身前如何，身後，亦不過黃土一抔。在或不在，在此處，抑或彼處，又有什麽分別呢。”
他顯然並不忌諱死亡。
哪怕現在站在他面前的故人，已是一只腳踏入了鬼門，他依然坦誠。
沈沈楞了楞，回過神來，卻也不覺低聲喃喃道：“是了……”
【這一路，我見了許多人，明白了許多事，如今，終於到了停下休息的時候。】
【也許，等來年春天，我也會變成新的種子吧？】
【長生，我要隨日月天地歲月輪轉而活，不要無窮無盡望不到頭的長久。】
屬於阿史那珠的一生，早已結束。
如今的她，或許已在新的人生中隨風而走，隨日月輪轉而活。
再去糾結她死前最後的時光，軀殼葬於何處，又有什麽意義呢？
“……多謝大師。”她說。
無疆卻只沖她微微一笑，轉身離開。
很快，那身披袈裟的瘦削背影，便消失在柴門外。略顯空蕩的院落中，只餘她和魏棄兩人。
沈沈目送那背影遠去，久久不發一語。
末了，卻忽扭頭看向魏棄，道：“安總管的兒子，”她說，“曾經的三十一，也叫安福。無疆……我第一次見他的時候，他才這麽高一點。”
她伸手比了比腰的位置。
“我那時並不記得以前的事，可不知怎麽，看了他，就覺得眼熟；看到他脖子上的胎記，便止不住的眼熱，後來想想……或許是，看見他，便仿佛看見了從前的三十一吧？哪怕沒了記憶，可我的心還記得——”
“所以阿九，你看。”
她沖他笑：“只要活著，好似那些從前的舊人，總是會再‘找上門來’。”
盡管她早已滿頭白發，臉龐不覆年輕。
唯有那雙眼睛，依舊那般明亮，盛滿他的時候，猶若初見那一日。
十四歲的謝沈沈擡起頭來——
望見了一場漫長的、席卷她一生的春雪。
“所以，阿九，我也可以理直氣壯地答應你。”
她說：“我答應你，十年後，二十年後，總有一天，我還會和你一起，站在這裏。”
“這就是你的第二十個願望？”
“是。”
謝沈沈說：“這就是我的願望。”
......
【我想為他求一個善終。】
那是永安十五年的春天。
陰差陽錯回到前世的謝沈沈，見到了定風城外的少年長生。
那一夜，她與他徹夜長談。
前生的魏棄，因她之故死而覆生，化作徹頭徹尾的旱魃，所到之處，赤地千裏，寸草不生。
她唯一能做的彌補，也是唯一能為他做的事，便是助他立戰功，救世人，覓天道，跨山門，無論如何，要把他送到山的那一頭去。
那裏的長生似是樂意助人為善，是以，欣然為找到門前的她、指明了一條前路。
她卻是個十足“貪心”的人，良機難得，怎能不順桿往上爬。
【我知道要怎麽幫這裏的魏棄了。】
於是，談話的最後，她亦終究忍不住求問於他：【那，另一個世界的魏棄呢？】
她說：【我不知我因一己之私把他帶回這凡塵中來，究竟是對是錯，可我終究只是個普通人。會老，會死，等我不在了，他要怎麽辦？他會永遠長生不老麽……但是，那不是太痛苦了麽？】
【長生，那裏的你，曾經說過可以把我帶走，你說可以帶我越過山門。】
她問：【假若有足夠的‘業’，便能得窺天道，那，阿九是不是也可以？他……對，他也救了很多人。】
魏棄後來想到的事，那一刻，猶若心有靈犀般，她同樣也想到。
甚至比他更急切、更迫不及待想要追問得到肯定的答案。
然而。
和她後來與魏棄說的截然不同。
那一晚，長生給她的回答，卻是直白到幾乎殘酷的一句：
【一個本已被天道所否定的人，本不該存活於世的人，如何被允許跨過那扇門？】
【……】
【須知，世間有一本賬，天道有一雙眼，】長生說，【莫說跨過山門，沒有那枚芥子石，他身死之日，便是永墮無間，償還滿身殺業之時。】
她所設想的路，所以為的萬全之法，從一開始，就註定是一條看不到頭的死路。
難過麽？
絕望麽？
或許都有。
但她終究習慣了向前看，是以，沈默良久過後，亦只是深深呼吸。
【那，倘若我一個人，先邁過你所謂的‘山門’呢？】沈沈提出了她所想的第二個“解法”，【然後……再像我母親當初來到這裏時一樣……我會回到這個世界來。如此這般，他可以因芥子石而行走於世，他本就不老不死，而我——我能和你一樣……】
【傻孩子。】
長生聽到最後，看她的眼神中，卻倏然流露出一絲熟悉的悲憫，【如若這辦法可以做到，你母親當初怎會不試？】
怎會寧可拋下自己隱匿身份的芥子石，光明正大地行走於世間、悖逆天道，也不肯回到山那頭去？
怎會想不到，把芥子石留給祖潮生？
【在此世功成圓滿，即可去往彼世，可倘若你在此世便與天道為敵，強行逆轉天意，它便不會再對你敞開大門。即，可以離開，不可返歸。試想，倘若我們當真可以來去自如毫無顧忌，這世間豈不早就亂了？天道約束之下，我們在這裏，也並非無所不能。】
【所做的事，一旦超出應有的界限，同樣要付出代價。除非徹底抽身離開，否則，逃不過天道之眼的懲罰。】
他說：【……像你母親一樣。】
這是另一個世界的長生，並沒有告訴過她的真相。
可是——
“與天道為敵”麽？
沈沈在久久的悵然中，忽而想起她與“長生”在上京城中，見過的最後一面。
想起那一日，把芥子石親手交給她的青年，在人海茫茫中消失，又一瞬佝僂的背影。
如果不是他，她不會知道那座地宮，便是母親留下的芥子石；
如果不是他，她也更不會知道，原來芥子石能保住魏棄的命。
那本不是他該做的事。
那毫無疑問，違背了他所信仰的天道，甚至“逆天而行”。可是，他還是做了。
為什麽？
他甚至從沒有告訴過她，他要因此付出怎樣的代價。
他去了哪裏？
又為什麽，無論她後來如何派人尋找，天南海北，始終也沒有再找到過他的蹤影？
她有太多的疑惑，太多的問題。
然而，長生聽完一切的來龍去脈，末了，卻只話音淡淡地向她宣告：【無論他去了哪裏，】他說，【你們再也不可能見到了。】
【那個世界，已經沒有‘長生’了。】
【……】
【可你依然可以離開。】
長生忽而話音一轉：【‘山門’，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只要你道心虔誠，用心去想，自能感知它在何方，沈沈，聽我一句——離開這裏吧。】
那是超脫於這個世界的彼世。
在那裏，會有你一切疑惑的答案。
屋內一燈如豆，光線漸漸微弱，少年的神情亦晦澀難定，只忽道：【輪回甚苦。】
【你救人，也殺人，你有不世之功，可光是救了不該救的人——這一樁罪業，便足夠叫你業障難贖。生老病死，天道不會放過你。可一旦你下定決心離開，它也手長莫及。】
長生說：【每一個世界，所遵循的法則都不同。而它所能做的，充其量，也不過是不讓你再回到這裏。可對那時的你而言……這裏的世界又還有什麽可留戀？等你到了山那頭，便會明白此間的生命，是多麽脆弱、短暫、毫無意義。你會明白，何謂‘尋常之中，得窺恒常，天道之下，我即萬物’。】
走吧。
他說。
答案已近在眼前。
誠然，這甚至可以說是擺在她眼前，無有第二的最優解。
畢竟，如今的魏棄可以長生不老，她卻不能；
魏棄不必走入輪回，不會被天意註目，不會入畜生道、不會經病痛苦、不會流於蕓蕓眾生中，不得不隨波逐流，一次又一次地經歷萬種人生；
只不過是讓魏棄留在這裏……
那一刻，她想。
只要把他留在這裏。
她就可以拋卻塵世間的種種煩惱，得到真正意義上的“永生”。
沒有絲毫心動麽？也不盡然。
她是個俗人，她也怕病，怕痛，她不想變老，不想變成皺巴巴的老嫗。
活著最緊要，是她從未變過的人生信條。
可是——
【長生，你知道麽？】她突然輕聲說。
【其實我阿娘給你留了一件東西。我可以告訴你，何時，何地去取。她說她答應把在此間經歷的一切，都寫與你知。她做到了——那也是她在這世上留下的、最後的痕跡。】
【……】
【我可以告訴你它藏在哪裏，但作為交換，我想知道一件事。】
她問長生，什麽樣的功德，可以抵消永墮無間的罪業？
長生說，除非你可以令死人覆活。
這個做不到。
除非你可以改寫歷史。
做不到。
那麽，除非——
除非你可以堵住悠悠眾口，將罪孽止於這個時代；
除非你可以流芳百世，令一代又一代的人，將你的功業代代相傳，直到這份功業，足以抵消你身上的罪業，足以平息萬鬼的怒火，令忘川河水不再沸騰，令怨氣染紅的血水，滌去混沌與渾濁。
直到，芥子石碎。
【芥子石碎，便意味著，他無需再隱藏，真正被原諒。】
【被天道，被亡者，被一切過往事——原諒。】
可這個過程，也許要耗去百年，千年。
【他有芥子石，只要隱姓埋名，不再鬧出什麽動靜，天道對他亦無可奈何，可你不同——沈沈，你留在這裏，從你入輪回的那一刻起，你的命運便不再受自己掌控。縱然最後，你真的熬過了時間，他可以等到那一刻，】長生說，【也不過就是，讓他從一個沒有來生的怪物，變成一個死後可以入輪回的普通人而已，有什麽用？還不如……】
還不如讓他就這樣，長長久久地，無知無畏地活著。
他做他的孤魂野鬼，你自去尋你的大道朝天。
【繞這麽一個大圈子，最好的結果，也不過就是叫一切回到原點，在蕓蕓眾生中，做兩個不起眼的普通人……有意義麽？】長生問她，【你前世欠他的麽？】
沈沈聽著，卻依然是笑，沒有反駁，也沒有點頭。
她想得很簡單：
有些話，哪怕說與現在的長生聽，他也註定不會懂。這裏的長生，不是她認識的那個長生。
所以，何必說呢？
比起讓魏棄永永遠遠的做魏棄。她更希望有一天，“魏棄”能不再是魏棄。
我希望他能像一個普通人一樣活著。
她想。
我希望他，能出生在一個平凡的人家，有一對愛他憐他的父母；
在少年時，便看過廣闊的天地，乘興交游，意氣風發；
沒有經年糾纏的病痛，沒有苦悶的囚牢，他的聰慧不是怪異，他的快樂都發自於心。
他的命，不牽絆於另一個人的命。
【我想讓他，那樣地活一回。】她想。
......
所以。
沒有長生，她便來接棒做這個“長生”。
天容不下他，她便來為他重修這部歷史。
她知道真相，卻依然對他瞞下了所有事，只是安靜地陪他走過了這最後的十年。因為她知道，假使要魏棄來選，他也會做一模一樣的決定。
只是，這所有的謊言裏，她唯獨沒有騙他的，只有一件事——
*
上山的路走得慢，下山的路走得快，是人世間常有；
可這一次，他們，上山的路走得很快，下山的路，卻從夕陽落山，一直走到夜幕深沈。
到最後，她的腦袋漸沈，不得不低下去，輕靠著他的肩。呼吸亦漸漸輕了，卻還咕噥說著什麽“若是累了便歇一歇”，“不急著趕路”。說到最後，聲音只剩下飄忽的氣聲。
【芳娘——】
她聽見，耳邊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魏棄忽的問她：“困了麽？”
“嗯……”
“要睡一覺麽。”
“……嗯。”
【芳娘？芳娘！】
是誰？
“明天，”魏棄說，“我帶你去吃尚慶樓的豬腳面線。”
到底是饞蟲在世，一聽見吃的，她竟有一瞬的清醒，勉強撐開半拉眼皮，笑著說好呀。好久沒吃了，還想得很呢。
又說我一定要吃兩大碗，也不知朱大叔的手藝還剩下幾分，可話說出口、才怔怔回神，朱大叔早已作古多年，徒剩一抔黃土。
紅塵如夢。
但……如夢又如何呢？
這實在是一場很長，很美的夢。
所以她想，好呀。
等我這一覺睡醒，無論你想做什麽，魏棄，我都陪你一起。不騙你。
好呀。
等到我再睜開眼，你依舊是不會老去的魏家阿九，我會像從前一樣站在你的身邊，不管晴日抑或驟雨，不管年輕還是蒼老，不管時間怎樣摧殘我的臉龐和身體。
有我在，你就永遠不會孤單。
而有你在——
她的手垂落下去，臉頰卻仍輕輕貼住他的，如耳鬢廝磨的親昵。
他腳步慢了一拍。沒有停下，什麽都沒說，只是背著她，繼續往前走。
走過雙手合十，早已等在山下，默念經文、超度亡者的僧人；
走過那顆依舊掛滿紅布，夜風拂過、赤色迎風而舞的姻緣樹。
......
這是他們分別的第一日，第一年。
也是他們重逢前的，倒數三十七萬四千二百天。
*
長寧四十二年春。
九月初九夜，帝忽驚起，淚流滿面。
曹妃惶恐、問之何故，答曰：“忽夢少年事。”
忽夢少年事，唯覺淚兩行。
這是一生厲行新政、雷霆手段的魏明帝，在史書上為數不多的、短暫流露的溫情。
在位五十六年間，夙興夜寐，躬耕不綴，平內憂而除外患，功績之偉，前無古人，後人難追。直至他彌留之際，殿中跪滿了他的妻兒，殿外跪滿了追隨他的臣子。
他回望他的一生，迷蒙間，恍惚間，卻似有人握住他的手。
像過去的每一年，每一年他生辰那日一樣。
在他終將行出紅塵的這一天，那個人，依然來送了他。
他知道是他。
“我一直為你而驕傲。”那個人對他說。
不是，【你阿娘一直為你驕傲】，而是“我一直為你驕傲”。
“……”
而他笑起來。
將生命中的最後一眼，投向自己的父親，投向那人依然年輕的臉，閉上眼——卻用幾乎孩子氣的語氣，他說：“我知道啊。”
我一直都知道。
出生時便不愛啼哭的孩子，離世時，噙著笑容而去。
*
大魏建朝二百三十一年，七世而亡。
然，國雖亡，而《永安全書》存。
它記載下了這繁盛的時代，曾輝煌而險些失落的文明；
它歌詠這英雄豪傑輩出，百家爭鳴、思想至盛的百年——
“謝程程。”
“……”
“謝程程！”
好夢未覺長，平地卻先炸起一聲驚雷。
教室內，短暫的死寂過後，不知是誰先開了這個頭，頓時間、一片哄堂大笑。
講臺上的歷史老師鐵青著臉。
手裏的習題冊卷成筒，楞是把身後的投影布敲得抖了兩抖。被他點到名的倒黴鬼終於揉著眼睛、慢半拍地從座位站起身來，從桌上眼鏡盒裏，取出她瓶蓋厚的眼鏡戴上。
“謝程程，你來回答，第三題選什麽？”
“……”
“ABCD，哪個是‘我國歷史上第一部被譽為百科全書的傳世之作’——選什麽？”
她好不容易看清了投影儀上的選項，正要開口。結果好巧不巧，下課鈴聲敲響。
按照往日的經驗，拖個堂那是必須一定以及肯定的事。偏偏就這天，班主任卡著點似的推門進來。
兩個老師心照不宣地對了個眼神。
歷史老師一看班主任後頭還跟著個人，頓時心領神會，說了聲“下課”，扭頭便抱起書走了——連ppt都忘了關。
謝程程見狀，沒等班主任開口，也順勢坐了回去：
她昨晚在舅舅的網吧幫忙守夜班，一直熬到今早上六點才交班，掙了小一百來塊錢。掙得多，但代價便是，從進校門到現在，她眼皮就沒怎麽撐開過。
哪裏還顧得上那位早幾天就被傳得沸沸揚揚的、傳說中的“關系戶”新同學？兩只手往桌子上一疊，腦袋便重新埋進臂彎裏去。沒多會兒，便在夢裏繼續她那吃香喝辣的美夢——
直到，她聽見清晰的、緊貼耳邊的、甚至有點刺耳的“卡拉”一聲。
謝程程悚然一驚，猛地坐起身來，茫茫然環顧一圈。
最後，目光卻才後知後覺落在了自己的右側方：那個空了已經兩個禮拜的位置。
如今，多了一張課桌，多了一個人。
方才吵醒她的動靜，不是別的，正是兩張課桌合攏在一起的聲音。
“……”
關系戶？
新同學？
問題是，你個關系戶跑來坐這麽後面、跟垃圾桶做鄰居又是什麽鬼！
她滿頭問號。
對方卻仿佛沒註意到她那一臉被雷劈了的表情和早已睡成鳥窩的頭，反倒相當禮貌地、沖她淡淡一笑。目光在她臉上定了一下，又挪開。
事後想想，大概謝程程就是從這一刻開始，被他這一笑勾走了魂。
“以後就是同桌了，”關系戶——不對，她的美人新同桌對她如是說，又問，“不知道你叫什麽名字？”
媽呀，怎麽連聲音都這麽好聽！
正值青春期、這輩子唯一的“戀愛”是幼兒園的時候拉過隔壁大班班草小手的謝沈沈，不爭氣地心猿意馬了。
於是，連說話也不自覺結巴起來：“我、我叫謝程程，”她說，“我、我爸的夢中情人，馮程程……所以……你呢？”
一不小心就暴露了剛剛完全沒聽新同學自我介紹的事實啊！
“魏啟。”
還好，她的美人新同桌看起來依舊渾不在意，甚至非常體貼地補充：“承前啟後的啟。”
好好好，魏啟。
從這天開始，這個名字被寫入了謝程程同學多達三頁、足足十八個人的暗戀名單中，並備註，長得帥，脾氣好，近水樓臺先得月。
不過，只區區三個月後，謝程程同學——便選擇堅定地劃掉了這個名字。
而原因無他：難度太大，她這個人是實用主義者，一向更鐘愛性價比；
再一年後。
反目成仇，仇上加仇，她咬牙切齒，把他寫進了“我最討厭的十個人”Top3，並在畢業前夕，“順利”把他送上了榜首。
......
只是，那時候太年輕，還沒人告訴過她，恨比愛長久。
於是她恨著恨著，討厭著討厭著，這一輩子，就悄沒聲息地和他糾纏到了頭。
想來，魏啟這輩子最愛面子，自詡過目不忘、是個天才，老的時候卻開始忘東忘西，她老覺得這是他嘴毒的報應。
可等醫生真診斷說他腦退化，可能過不了多久就得變癡呆，她又覺得心裏有點難受。一邊盼著他變癡呆、以後少發瘋，又忍不住偷偷流眼淚，去寺廟裏捐了好多錢。
直到有一天。
魏啟非要一個人去醫院、為此和她大吵一架。她下定決心，至少七天不理他。
魏啟從醫院回來，卻忽然拉著她的手，沒頭沒尾地說了句：“我想起來了，那道題應該選D。”
她說D什麽D，D你個頭，死老頭子趕緊喝藥。
魏啟卻沖她笑。
說倒黴蛋，我昨天晚上做了一個夢，夢見我遇到你的第一天。可夢裏忽然想不起來那道題該選什麽，但，就在剛剛回來的路上，想起來了。
又來了又來了！
每次說起這個事，就是嘲笑她的時候到了！
她臭著臉聽，心說你最好註意點，否則小心以後你變癡呆了沒人管你。
可聽著聽著，不知怎的，卻只有兩行眼淚不爭氣地流下來。
......
“真奇怪，”被家裏人溺愛了一輩子，驕傲了一輩子，總是假斯文假正經的魏大公子對她說，“你看起來傻呆呆的，像是腦子剛被門夾過，連個最簡單的選擇題都半天選不出來。
“可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覺得，我好像愛了你一千年。”
=《番外一·浮生夢》完=
【作者有話說】
*：文中相關簽文，均有參考車公靈簽，但作者在此基礎上做了相應的修改。
*：“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欲知來世果，今生作者是”，文中引用的佛教禪語，均只涉及劇情，並無他意。
=====
截止到今天，真正把成文放上來，其實這個版本的結局，其實已經是重寫的第三遍了，寫來寫去，糾結來糾結去，還是覺得，大概這個結局就剛剛好（與我而言）。
不想為了悲情而悲情，也不想為了好結局而去稀釋這一路的苦難。
魏棄與謝沈沈不在了，魏啟和謝程程還算不算是記憶中的故人？這個答案，我想每個人可能都各有定論。可能有人喜歡有人不滿意，但我摸著心說，這是我能寫出最好的結局了orz。
灰常感謝大家能追到這裏，以及稍微說一下之後的番外：番外二是前世沈*小僵屍棄；番外三是阿史那珠冒險記；最後的福利番外，如果大家感興趣，可以寫一些現代篇的內容，如果大家不是很想在古言裏看到現代，我再考慮考慮別的。有想看的可以在評論區告訴我，我都會看到的~感謝感謝！
感謝在2024-04-13 21:06:24~2024-04-17 06:56:07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君子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王墨跡不要再磨嘰 180瓶；浪浪 140瓶；今夕何夕 100瓶；阿辰 40瓶；喬治 28瓶；夢是彼方、越祈逃離水簾洞、別吵。我在思考(⊿) 20瓶；繽紛水果茶、69414517 10瓶；箜篌餘生、今天吃碗面、昨夜聽雨 5瓶；甜果、68903313、愛麗絲夢游中、沈溺、葵葵、敏敏敏、不能睡能上岸、55801426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看到你的第一眼，覺得好像愛了你一千年。◎
【阿壯吾兒：
日前已至江都, 拜祭過你外祖、外母、舅父，一切皆好。秋日寒氣漸重，隨信寄去新衣, 花色襯你。
只你阿爹眼光差, 總說老氣。想是你上次信中只兩句寫他，上上次卻有五句，他暗生悶氣。下次切記多寫三句。
芽麥圓子的配方附在信後，依你口味略作增改。怎的吾兒年紀漸長, 越發嘴饞？牙疼難捱, 切勿貪多，前次信中說大妞有孕，怎又沒了後文？草原冬日苦寒，可能將人接到上京？
......
吾兒謹記謹記, 莫要操勞太過，傷神傷身。萬事身體為重。
信送到時，想來吾兒生辰已至。
阿爹阿娘思你念你, 遙祝吾兒, 長樂常安。】
*
長寧十一年秋, 十月二十七。
這是沈沈與魏棄落腳江都的第六日。
早在西行入蜀的路上，她的身體已是每況愈下，剛到江都落腳、好不容易安穩下來，竟仍不見好轉, 反倒開始整日整日地嘔血不止。多半時候，都在病榻上昏昏沈沈地度過。
只熬到這兩日，方才精神好些, 又強撐著去拜祭了家中父母兄弟——
多年前, 綠洲城下一戰, 她派人收殮將士遺骨，也在這之中，悄然尋回了謝纓的屍首運回江都，將他葬入了從前為他而立的衣冠冢中，葬在了父親的身邊。
而母親生前已是蕭家婦，只能葬入蕭家祖墳。
她還未來得及看到長大的蕭殷、蕭婉，留在這世間最後的一抹痕跡，也不過兩座小小的土包。
十年不曾回鄉，她在父母各自的墓前，安靜坐了很久。
末了，卻倏然擡頭、沖身旁的魏棄展顏一笑。
魏棄強作無事，以指腹輕輕揩去她唇邊血痕，問她笑什麽。
“沒什麽，只是我方才突然想起來，才算明白這筆賬，”而沈沈說，“我如今的年紀，阿九，已是我阿爹阿娘加起來那麽大。我都沒有見過我阿爹阿娘變老的樣子。不知他們若見了我，還能不能認出我？”
當夜，她在魏棄的攙扶下起身，久違地，坐在書案前，提筆給魏咎回信。
信中寫，在江都的衣食起居，吃穿住行，一切都好；
又寫江都的風土人情如舊，昨日還去吃了尚慶樓的豬腳面線，只是牙松了、人老了，不如年輕時，竟啃不動豬腳，著實可惜可惜；
寫昨日在街上瞧見一小兒，眉目間“有幾分像你”，只是你小時候，小小年紀便像個大人，他比你頑劣得多。怎的一眨眼，小小的孩子，便長得這樣快？
也寫你父親其實念你，嘴上卻不說，總偷偷拿著你的信看。
不是說你的字寫輕浮了，便是說你忙於政務疏於練字，他朝華宮裏那些字帖，可不就是留給你的麽？下回去信，便由你阿爹代筆。
......
信紙被血漬沾汙，寫了又揉皺，統共重寫了好幾次，她才滿意停筆。
而後，將那疊起來厚厚一摞、足有六七張的長信，小心塞進信封中。
魏棄看在眼裏，默默接過信封代勞。
只是，待到手中書信封緘——
“他遲早會發現的。”魏棄將信擱在案邊，又冷不丁道。
“知道、知道。”
沈沈聞言，卻只是仰頭望著他笑：“所以這不是，得編個理由先瞞住麽？”她說著，伸出手指抵在唇邊，作勢沖他做了個“噓”的手勢，“所以阿九，你可得告訴送信的人，萬不能多嘴。”
哪怕魏咎信中不提，可他們正是從江南而來，又豈會不知，今歲江南大旱，良田失收，又聞北疆殘部蟄伏數年、再度蠢蠢欲動。如今朝野之中，可謂內憂外患。
這是魏咎自登基以來，最艱難、亦最關鍵的一年。她實不忍在這個時候，再叫他分神：
她疼他愛他不假，因他是她唯一的孩子，是她在這世上唯一血脈相連的人；
可她瞞他騙他……卻因他不僅是她的孩子，更是一國之君，天下人的君父。
只是，這樣的選擇於他而言，究竟是她的自私抑或無私？
她不知道，也不敢去深想。
“阿九。”
卻忽而側過身去，她伸手，輕輕摟住魏棄的腰。
維持著這一坐一站的姿態，許久，方才低聲道：“今日是我的生辰，我要你答應我十個願望……不對，二十個。”
“好。”
“我的第一個願望是，倘若真到了不得不告訴那孩子真相的那一日，你要代我親口告訴他，”她說，“生老病死……是世間常事，我這一生，並沒有留下什麽遺憾——我一直都為他而驕傲。”
“好。”
“大妞多不容易才懷上這個孩子，她和阿英一定很高興，”她說，“你代我去見見大妞，親口和她說一聲恭喜。”
“好。”
......
她說了多少“願望”，他便應了她多少句好。
仿佛就這樣安靜地，將她所有的要求照單全收。可沈沈一連數到第十八個、說得口水都幹了，依然沒有松開手，沒有擡頭看他。
“還有。”
那夜的最後。
她只在一聲悠長的嘆息中，輕輕說出了她的第十九個願望：“不要殉/情，那很傻。”
“……”
“你等等我，”她說，“我會來找你的，阿九。都說下了地府要喝孟婆湯，我不喝。我會記得你的樣子，記得在我們身上發生的所有事——總有一天，我們能再找到長生。”
“我第一次見長生時，他是個瞎眼的老翁，白發蒼蒼；第二次見他，他已是少年，年紀與我無二；最後一次見他，他又垂垂老矣，”她說，“我想，也許我們不是沒有找到他，而是沒有認出他。”
“也許是時間不夠，又或是，我們還不夠細心……可如果還有十年，二十年，怎麽會找不到呢？今生不夠，還有來生，來生不夠，還有下一世。可若是死了，”她說，“阿九，死了，便什麽都沒有了。”
可唯有這一次。
魏棄始終沒有應聲。
屋內安靜得落針可聞，只依稀聽到燭火燃燒的嗶剝聲。
他的手落在她的背上，掌心之下，隔著衣衫，卻幾乎能摸到她瘦得凸起的脊梁——
來生麽？
他忽然想。
是了，她應當是有來生的。
她這一生，稱得上寬仁濟世，功德無量，來生，也許會生在一個平凡的人家，真正得償所願，做個吃喝不愁、知足長樂的姑娘。
她會有一對慈愛的父母，間或有一兩個調皮友愛的兄弟姊妹，家中其樂融融。再後來，到了芳心萌動的年紀，便也會紅著臉、嫁給她心心念念的意中人，舉案齊眉過一生……而他呢？
他這一生，曾為國征/戰，身先士卒，卻也的確殺孽無數。
世間若真有輪回，想來，也定有地獄。
他要償夠多少債，在無間獄中贖罪多少年，才能追得上她的腳步？
......
【謝沈沈，你說，今生惡事做盡的人，還有沒有來世？】
從前，魏棄並不覺得自己是個多貪心的人。
相反，許是那十一年囚於朝華宮的生活，已然把他的性子養得不求外物，清心寡欲，他自認這一生大多數時候，都猶若一潭波瀾不驚的死水。
他不鐘愛珠寶美玉、稀世奇珍，也對各國爭獻的絕色美人了無興趣。
對他來說，這些東西甚至比不過他自己手中一只精雕細琢的木塑所帶來的成就感——他是個太過於陷在自己世界的人。哪怕成了皇帝，這個習慣依舊從沒有改變過。
很多時候，他寧可花上十天半個月的時間，對著謝沈沈刻木頭，最後刻出個玉面似她的小菩薩來哄人開心，也懶得去管自己私庫裏又有了多少“進賬”，今歲的朝貢數量又有多麽驚人。
沈沈看在眼裏，從前便經常“取笑”他，說他大概命中註定是個能成仙的，無欲無求，沒有半點她們這些俗人的銅臭氣。
譬如她，平生最大的愛好，便是吃喝玩樂，以及……白花花的銀子，和黃澄澄的金子。
或許也正因此，縱有皇後的冠冕在身，人到中年，她依舊還是一聽吃的就兩眼發亮，一見了金子便忍不住眼冒綠光。
用她的話來說，從前窮怕了，也餓怕了，這是人的“欲”。
長在命裏，生在骨頭裏，輕易難以拔除。
而人有欲望，並不可恥。
“……”
魏棄表示不懂。
但理解。
那些年，國富民強，天子私庫中的金銀珍寶堆積如山。
偶有失眠的夜，見她翻來覆去睡不著，他便屏退宮人，陪她去私庫裏數金子解悶——當然，最後，也得負責把抱著金子淌口水的某人背回朝華宮來。那時他也是這樣背著她，想，他要讓她永遠有金子數，永遠有好覺睡。
如此這般，她便會永遠留在他的身邊。
過去的數十年間，他一直認為，這就是他的“欲”。
直到他在無數個輾轉反側的夜裏，也像今夜一般，收攏雙臂、小心翼翼地，擁住他已至暮年的妻子。
他那樣愛重她，卻唯恐碰碎了她。
直到這一刻，他才終於不得不正視一個事實：和從前的每一次波折或被迫分離不同，這一次，他們誰也無法反抗，註定會在某一天，被分隔於生死、時間、陰陽的兩邊。從前，這只是遙遠的想象，如今卻已近在眼前。
到這一刻，他方才驚覺，自己原來也免不了人性的貪婪：
得了十年，想求百年；
得了百年，欲圖生生世世，無窮盡矣。
又怎甘心，只是“生同衾，死同穴”？
*
長寧十一年秋，十月二十六，是謝沈沈的生辰。
四十六年前的秋天，十月二十七，她生下了魏咎。
江都城外，百年古剎。
天佛禪寺中的主持大師，無論天晴雨雪，每日巳時起，便會在大殿中為人解簽，且不收分文，解簽極準。是以每一日，大殿之外，都是如舊的大排長龍。
沈沈帶著魏棄，本是因著這日魏咎生辰，特來寺中上香祈福，卻也不覺被那隊伍吸引，最後，默默排在了隊尾。
等好不容易輪到她時，外頭已是日上中天。
她恭恭敬敬地遞上手中簽文。
誰料，那大師拿了簽文，卻遲遲不解，她等得疑惑，不由擡起頭來，四目相交的瞬間，正撞上一道略帶審度的目光。
“大師？”沈沈遲疑道。
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絲局促的笑：“可是這簽文……有什麽問題？”
此話一出，眼前頗有些年輕過了頭——瞧著至多不過四十來歲，面白無須的住持大師，卻倏然長念一聲“阿彌陀佛”。
“女施主，別來無恙。”男人向她雙手合十，頷首而笑。
無奈沈沈盯著那張臉看了半天，也沒想明白怎麽個“別來無恙”法，心說我也沒見過你啊？
反倒是魏棄的目光悄然掠過僧人，而後，眉頭不著痕跡地一皺。
“你……”
沈沈與僧人你看我，我看你，氣氛一時“僵持不下”。
直到她詞窮著，沈默著——畢竟佛祖跟前，不好打誑語不是？
目光不經意一瞥，卻瞧見他脖子根、那一圈淡化了許多，但仍殘存細細一條的紅痕。
舊時的記憶，瞬間盡數浮現腦海。
沈沈悚然一驚，脫口而出：“三……安福？”
“難為施主還記得貧僧從前的俗家名。只如今，貧僧法號無疆。”
曾經後山的小沙彌，如今竟已成了遠近聞名的住持大師。
她一時說不清心中是驚愕更多，還是欣慰更多，後頭又等著那麽多人，著實不是個敘舊的好時機。
回過神來，亦只好沖他一笑，又把方才的問題問了一遍：“這根簽有什麽問題麽？”
她可不是死賴著叫後頭的人等的啊！
“不，”無疆聞聲卻緩緩道，“是根上上簽：問君曾見舊時無，黃粱一夢誰為扶，今朝水落磐石轉，明朝瑤臺月下逢*。只是不知女施主此簽，為何事所求？”
什麽磐石什麽瑤臺的？
沈沈聽得半懂不懂，身旁的魏棄卻驟然擡眼，眼也不眨地、盯住無疆手中那根簽。
直到她說：“我求來世的。”
“來世……？”
無疆話音微頓，目光又一次久久落在她身上。
這一次，沒了故人相見的驚喜——卻似乎終於看清她眉宇間、暮色沈沈的死氣。
他沈默片刻，終是低聲道：“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欲知來世果，今生作者是*。既結善因，何懼來世？這支簽文便是告訴女施主，不必煩憂，萬事皆有其因果。”
說完，目光輕移。
無疆面上帶笑，望向她身邊悶不吭聲的魏棄。
“你二人似是結伴同行而來。卻不知這位施主，所求為何？”
“不過是陪她一試。”
魏棄向他展開空落的手心，“不曾求簽，也無事求問。”
“可既已到此，又何不一試？”
無疆聽出他話裏的婉拒之意，卻仍是溫聲開口道。
溫和的話音背後——是令左右沙彌面面相覷的堅持。
“貧僧與施主素昧平生，只不知為何，今日一見，竟覺有幾分面熟，想是世間緣法如此，”見魏棄遲遲不動，甚至又主動提議，“不若，便由我來為施主代抽一簽。”
“……”
“不知施主想求什麽？”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
沈沈唯恐他在佛門甩臉子，當即掩唇輕咳兩聲。
魏棄側頭瞥她一眼。
末了，卻終是沒等無疆出手“代勞”，主動從一旁捧來簽筒的小沙彌手中抽出一支簽文，轉手遞給無疆，道：“求今生。”
今生？
沈沈心中嘆息，兀自抿了抿唇，沒吭聲。
“今生啊……”
而無疆聞言，若有所思，低頭看向手中的綠竹簽。
許久，方才開口道：“第三十二簽，中下簽，真似假時假似真，真假如何兩不分；金剛怒目為誰憎，修羅落刀成全身*。”
......
那日，無疆留下他二人，在寺中用了一餐齋飯。
席間聊起安尚全已然過身，後山小院無人居住。沈沈停箸良久，又是一陣悵然。無疆見此，卻主動提出為他們引路，叫她圓了這“故地重游”的心願。
沈沈笑著應好。
誰料，前腳用過午膳，她起身時、竟驟然臉色大變。
魏棄甚至來不及伸手扶她，她已重重咳嗽著、在極痛中俯下身去，將方才吃下的東西，又盡數吐了個一幹二凈。吐到最後，甚至連酸水中也摻著血。
無疆沈默著，嘆息一聲，提議不妨改日再來。
“大師啊大師，”她卻笑著擺手拒絕，“我這病總是一日比一日壞，難不成，還能一日比一日好麽？”
一口一個“擇日不如撞日”、“就在今日便好”。
而無疆仿佛知道自己爭不過她，搖了搖頭，終是不再多言。
只待她在禪房中稍事休息，緩過了那痛勁，便趕在日落西沈前，將兩人帶去了後山。
小小的一座四方院，灰墻白瓦，外墻斑駁，遠遠看去，沒有山中歲月好的悠閑靜謐，倒著實有些寒磣。
可直到踏入院中，方叫人覺出幾分“別有天地”的興味來：院舍雖舊，院中花草卻葳蕤繁茂，生機勃勃，連本該早已過了盛放時節的紫藤花，亦纏繞藤架上，盛極盡妍；甚至地方不大，卻看得出有人常來灑掃，恍惚間，仿佛依然殘留著舊人生活的痕跡。
無疆說，自己義父死前，最放心不下的便是這處院子，還有後山的數百座墳塋。
“他過身後，便由我接過了守墓的活計，”無疆道，“想來，至今也有二十餘年。”
“我還記得那時，也是在這後山，他托你給我送來了一本佛經，”沈沈環顧四下，卻忽而開口，“說是他親手抄的、贈予我以作留念，可裏頭卻是我母親生前的手劄。”
“……”
她問他：“所以，我母親，其實也葬在這後山，在這數百座墳塋之中麽？”
“阿彌陀佛。那時節，的確有許多屍體無人認領，至今不曾立碑，”無疆道，“所以這個問題的答案亦只能是，也許在，也許不在——但人死後，肉身腐爛歸於塵土，無論身前如何，身後，亦不過黃土一抔。在或不在，在此處，抑或彼處，又有什麽分別呢。”
他顯然並不忌諱死亡。
哪怕現在站在他面前的故人，已是一只腳踏入了鬼門，他依然坦誠。
沈沈楞了楞，回過神來，卻也不覺低聲喃喃道：“是了……”
【這一路，我見了許多人，明白了許多事，如今，終於到了停下休息的時候。】
【也許，等來年春天，我也會變成新的種子吧？】
【長生，我要隨日月天地歲月輪轉而活，不要無窮無盡望不到頭的長久。】
屬於阿史那珠的一生，早已結束。
如今的她，或許已在新的人生中隨風而走，隨日月輪轉而活。
再去糾結她死前最後的時光，軀殼葬於何處，又有什麽意義呢？
“……多謝大師。”她說。
無疆卻只沖她微微一笑，轉身離開。
很快，那身披袈裟的瘦削背影，便消失在柴門外。略顯空蕩的院落中，只餘她和魏棄兩人。
沈沈目送那背影遠去，久久不發一語。
末了，卻忽扭頭看向魏棄，道：“安總管的兒子，”她說，“曾經的三十一，也叫安福。無疆……我第一次見他的時候，他才這麽高一點。”
她伸手比了比腰的位置。
“我那時並不記得以前的事，可不知怎麽，看了他，就覺得眼熟；看到他脖子上的胎記，便止不住的眼熱，後來想想……或許是，看見他，便仿佛看見了從前的三十一吧？哪怕沒了記憶，可我的心還記得——”
“所以阿九，你看。”
她沖他笑：“只要活著，好似那些從前的舊人，總是會再‘找上門來’。”
盡管她早已滿頭白發，臉龐不覆年輕。
唯有那雙眼睛，依舊那般明亮，盛滿他的時候，猶若初見那一日。
十四歲的謝沈沈擡起頭來——
望見了一場漫長的、席卷她一生的春雪。
“所以，阿九，我也可以理直氣壯地答應你。”
她說：“我答應你，十年後，二十年後，總有一天，我還會和你一起，站在這裏。”
“這就是你的第二十個願望？”
“是。”
謝沈沈說：“這就是我的願望。”
......
【我想為他求一個善終。】
那是永安十五年的春天。
陰差陽錯回到前世的謝沈沈，見到了定風城外的少年長生。
那一夜，她與他徹夜長談。
前生的魏棄，因她之故死而覆生，化作徹頭徹尾的旱魃，所到之處，赤地千裏，寸草不生。
她唯一能做的彌補，也是唯一能為他做的事，便是助他立戰功，救世人，覓天道，跨山門，無論如何，要把他送到山的那一頭去。
那裏的長生似是樂意助人為善，是以，欣然為找到門前的她、指明了一條前路。
她卻是個十足“貪心”的人，良機難得，怎能不順桿往上爬。
【我知道要怎麽幫這裏的魏棄了。】
於是，談話的最後，她亦終究忍不住求問於他：【那，另一個世界的魏棄呢？】
她說：【我不知我因一己之私把他帶回這凡塵中來，究竟是對是錯，可我終究只是個普通人。會老，會死，等我不在了，他要怎麽辦？他會永遠長生不老麽……但是，那不是太痛苦了麽？】
【長生，那裏的你，曾經說過可以把我帶走，你說可以帶我越過山門。】
她問：【假若有足夠的‘業’，便能得窺天道，那，阿九是不是也可以？他……對，他也救了很多人。】
魏棄後來想到的事，那一刻，猶若心有靈犀般，她同樣也想到。
甚至比他更急切、更迫不及待想要追問得到肯定的答案。
然而。
和她後來與魏棄說的截然不同。
那一晚，長生給她的回答，卻是直白到幾乎殘酷的一句：
【一個本已被天道所否定的人，本不該存活於世的人，如何被允許跨過那扇門？】
【……】
【須知，世間有一本賬，天道有一雙眼，】長生說，【莫說跨過山門，沒有那枚芥子石，他身死之日，便是永墮無間，償還滿身殺業之時。】
她所設想的路，所以為的萬全之法，從一開始，就註定是一條看不到頭的死路。
難過麽？
絕望麽？
或許都有。
但她終究習慣了向前看，是以，沈默良久過後，亦只是深深呼吸。
【那，倘若我一個人，先邁過你所謂的‘山門’呢？】沈沈提出了她所想的第二個“解法”，【然後……再像我母親當初來到這裏時一樣……我會回到這個世界來。如此這般，他可以因芥子石而行走於世，他本就不老不死，而我——我能和你一樣……】
【傻孩子。】
長生聽到最後，看她的眼神中，卻倏然流露出一絲熟悉的悲憫，【如若這辦法可以做到，你母親當初怎會不試？】
怎會寧可拋下自己隱匿身份的芥子石，光明正大地行走於世間、悖逆天道，也不肯回到山那頭去？
怎會想不到，把芥子石留給祖潮生？
【在此世功成圓滿，即可去往彼世，可倘若你在此世便與天道為敵，強行逆轉天意，它便不會再對你敞開大門。即，可以離開，不可返歸。試想，倘若我們當真可以來去自如毫無顧忌，這世間豈不早就亂了？天道約束之下，我們在這裏，也並非無所不能。】
【所做的事，一旦超出應有的界限，同樣要付出代價。除非徹底抽身離開，否則，逃不過天道之眼的懲罰。】
他說：【……像你母親一樣。】
這是另一個世界的長生，並沒有告訴過她的真相。
可是——
“與天道為敵”麽？
沈沈在久久的悵然中，忽而想起她與“長生”在上京城中，見過的最後一面。
想起那一日，把芥子石親手交給她的青年，在人海茫茫中消失，又一瞬佝僂的背影。
如果不是他，她不會知道那座地宮，便是母親留下的芥子石；
如果不是他，她也更不會知道，原來芥子石能保住魏棄的命。
那本不是他該做的事。
那毫無疑問，違背了他所信仰的天道，甚至“逆天而行”。可是，他還是做了。
為什麽？
他甚至從沒有告訴過她，他要因此付出怎樣的代價。
他去了哪裏？
又為什麽，無論她後來如何派人尋找，天南海北，始終也沒有再找到過他的蹤影？
她有太多的疑惑，太多的問題。
然而，長生聽完一切的來龍去脈，末了，卻只話音淡淡地向她宣告：【無論他去了哪裏，】他說，【你們再也不可能見到了。】
【那個世界，已經沒有‘長生’了。】
【……】
【可你依然可以離開。】
長生忽而話音一轉：【‘山門’，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只要你道心虔誠，用心去想，自能感知它在何方，沈沈，聽我一句——離開這裏吧。】
那是超脫於這個世界的彼世。
在那裏，會有你一切疑惑的答案。
屋內一燈如豆，光線漸漸微弱，少年的神情亦晦澀難定，只忽道：【輪回甚苦。】
【你救人，也殺人，你有不世之功，可光是救了不該救的人——這一樁罪業，便足夠叫你業障難贖。生老病死，天道不會放過你。可一旦你下定決心離開，它也手長莫及。】
長生說：【每一個世界，所遵循的法則都不同。而它所能做的，充其量，也不過是不讓你再回到這裏。可對那時的你而言……這裏的世界又還有什麽可留戀？等你到了山那頭，便會明白此間的生命，是多麽脆弱、短暫、毫無意義。你會明白，何謂‘尋常之中，得窺恒常，天道之下，我即萬物’。】
走吧。
他說。
答案已近在眼前。
誠然，這甚至可以說是擺在她眼前，無有第二的最優解。
畢竟，如今的魏棄可以長生不老，她卻不能；
魏棄不必走入輪回，不會被天意註目，不會入畜生道、不會經病痛苦、不會流於蕓蕓眾生中，不得不隨波逐流，一次又一次地經歷萬種人生；
只不過是讓魏棄留在這裏……
那一刻，她想。
只要把他留在這裏。
她就可以拋卻塵世間的種種煩惱，得到真正意義上的“永生”。
沒有絲毫心動麽？也不盡然。
她是個俗人，她也怕病，怕痛，她不想變老，不想變成皺巴巴的老嫗。
活著最緊要，是她從未變過的人生信條。
可是——
【長生，你知道麽？】她突然輕聲說。
【其實我阿娘給你留了一件東西。我可以告訴你，何時，何地去取。她說她答應把在此間經歷的一切，都寫與你知。她做到了——那也是她在這世上留下的、最後的痕跡。】
【……】
【我可以告訴你它藏在哪裏，但作為交換，我想知道一件事。】
她問長生，什麽樣的功德，可以抵消永墮無間的罪業？
長生說，除非你可以令死人覆活。
這個做不到。
除非你可以改寫歷史。
做不到。
那麽，除非——
除非你可以堵住悠悠眾口，將罪孽止於這個時代；
除非你可以流芳百世，令一代又一代的人，將你的功業代代相傳，直到這份功業，足以抵消你身上的罪業，足以平息萬鬼的怒火，令忘川河水不再沸騰，令怨氣染紅的血水，滌去混沌與渾濁。
直到，芥子石碎。
【芥子石碎，便意味著，他無需再隱藏，真正被原諒。】
【被天道，被亡者，被一切過往事——原諒。】
可這個過程，也許要耗去百年，千年。
【他有芥子石，只要隱姓埋名，不再鬧出什麽動靜，天道對他亦無可奈何，可你不同——沈沈，你留在這裏，從你入輪回的那一刻起，你的命運便不再受自己掌控。縱然最後，你真的熬過了時間，他可以等到那一刻，】長生說，【也不過就是，讓他從一個沒有來生的怪物，變成一個死後可以入輪回的普通人而已，有什麽用？還不如……】
還不如讓他就這樣，長長久久地，無知無畏地活著。
他做他的孤魂野鬼，你自去尋你的大道朝天。
【繞這麽一個大圈子，最好的結果，也不過就是叫一切回到原點，在蕓蕓眾生中，做兩個不起眼的普通人……有意義麽？】長生問她，【你前世欠他的麽？】
沈沈聽著，卻依然是笑，沒有反駁，也沒有點頭。
她想得很簡單：
有些話，哪怕說與現在的長生聽，他也註定不會懂。這裏的長生，不是她認識的那個長生。
所以，何必說呢？
比起讓魏棄永永遠遠的做魏棄。她更希望有一天，“魏棄”能不再是魏棄。
我希望他能像一個普通人一樣活著。
她想。
我希望他，能出生在一個平凡的人家，有一對愛他憐他的父母；
在少年時，便看過廣闊的天地，乘興交游，意氣風發；
沒有經年糾纏的病痛，沒有苦悶的囚牢，他的聰慧不是怪異，他的快樂都發自於心。
他的命，不牽絆於另一個人的命。
【我想讓他，那樣地活一回。】她想。
......
所以。
沒有長生，她便來接棒做這個“長生”。
天容不下他，她便來為他重修這部歷史。
她知道真相，卻依然對他瞞下了所有事，只是安靜地陪他走過了這最後的十年。因為她知道，假使要魏棄來選，他也會做一模一樣的決定。
只是，這所有的謊言裏，她唯獨沒有騙他的，只有一件事——
*
上山的路走得慢，下山的路走得快，是人世間常有；
可這一次，他們，上山的路走得很快，下山的路，卻從夕陽落山，一直走到夜幕深沈。
到最後，她的腦袋漸沈，不得不低下去，輕靠著他的肩。呼吸亦漸漸輕了，卻還咕噥說著什麽“若是累了便歇一歇”，“不急著趕路”。說到最後，聲音只剩下飄忽的氣聲。
【芳娘——】
她聽見，耳邊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魏棄忽的問她：“困了麽？”
“嗯……”
“要睡一覺麽。”
“……嗯。”
【芳娘？芳娘！】
是誰？
“明天，”魏棄說，“我帶你去吃尚慶樓的豬腳面線。”
到底是饞蟲在世，一聽見吃的，她竟有一瞬的清醒，勉強撐開半拉眼皮，笑著說好呀。好久沒吃了，還想得很呢。
又說我一定要吃兩大碗，也不知朱大叔的手藝還剩下幾分，可話說出口、才怔怔回神，朱大叔早已作古多年，徒剩一抔黃土。
紅塵如夢。
但……如夢又如何呢？
這實在是一場很長，很美的夢。
所以她想，好呀。
等我這一覺睡醒，無論你想做什麽，魏棄，我都陪你一起。不騙你。
好呀。
等到我再睜開眼，你依舊是不會老去的魏家阿九，我會像從前一樣站在你的身邊，不管晴日抑或驟雨，不管年輕還是蒼老，不管時間怎樣摧殘我的臉龐和身體。
有我在，你就永遠不會孤單。
而有你在——
她的手垂落下去，臉頰卻仍輕輕貼住他的，如耳鬢廝磨的親昵。
他腳步慢了一拍。沒有停下，什麽都沒說，只是背著她，繼續往前走。
走過雙手合十，早已等在山下，默念經文、超度亡者的僧人；
走過那顆依舊掛滿紅布，夜風拂過、赤色迎風而舞的姻緣樹。
......
這是他們分別的第一日，第一年。
也是他們重逢前的，倒數三十七萬四千二百天。
*
長寧四十二年春。
九月初九夜，帝忽驚起，淚流滿面。
曹妃惶恐、問之何故，答曰：“忽夢少年事。”
忽夢少年事，唯覺淚兩行。
這是一生厲行新政、雷霆手段的魏明帝，在史書上為數不多的、短暫流露的溫情。
在位五十六年間，夙興夜寐，躬耕不綴，平內憂而除外患，功績之偉，前無古人，後人難追。直至他彌留之際，殿中跪滿了他的妻兒，殿外跪滿了追隨他的臣子。
他回望他的一生，迷蒙間，恍惚間，卻似有人握住他的手。
像過去的每一年，每一年他生辰那日一樣。
在他終將行出紅塵的這一天，那個人，依然來送了他。
他知道是他。
“我一直為你而驕傲。”那個人對他說。
不是，【你阿娘一直為你驕傲】，而是“我一直為你驕傲”。
“……”
而他笑起來。
將生命中的最後一眼，投向自己的父親，投向那人依然年輕的臉，閉上眼——卻用幾乎孩子氣的語氣，他說：“我知道啊。”
我一直都知道。
出生時便不愛啼哭的孩子，離世時，噙著笑容而去。
*
大魏建朝二百三十一年，七世而亡。
然，國雖亡，而《永安全書》存。
它記載下了這繁盛的時代，曾輝煌而險些失落的文明；
它歌詠這英雄豪傑輩出，百家爭鳴、思想至盛的百年——
“謝程程。”
“……”
“謝程程！”
好夢未覺長，平地卻先炸起一聲驚雷。
教室內，短暫的死寂過後，不知是誰先開了這個頭，頓時間、一片哄堂大笑。
講臺上的歷史老師鐵青著臉。
手裏的習題冊卷成筒，楞是把身後的投影布敲得抖了兩抖。被他點到名的倒黴鬼終於揉著眼睛、慢半拍地從座位站起身來，從桌上眼鏡盒裏，取出她瓶蓋厚的眼鏡戴上。
“謝程程，你來回答，第三題選什麽？”
“……”
“ABCD，哪個是‘我國歷史上第一部被譽為百科全書的傳世之作’——選什麽？”
她好不容易看清了投影儀上的選項，正要開口。結果好巧不巧，下課鈴聲敲響。
按照往日的經驗，拖個堂那是必須一定以及肯定的事。偏偏就這天，班主任卡著點似的推門進來。
兩個老師心照不宣地對了個眼神。
歷史老師一看班主任後頭還跟著個人，頓時心領神會，說了聲“下課”，扭頭便抱起書走了——連ppt都忘了關。
謝程程見狀，沒等班主任開口，也順勢坐了回去：
她昨晚在舅舅的網吧幫忙守夜班，一直熬到今早上六點才交班，掙了小一百來塊錢。掙得多，但代價便是，從進校門到現在，她眼皮就沒怎麽撐開過。
哪裏還顧得上那位早幾天就被傳得沸沸揚揚的、傳說中的“關系戶”新同學？兩只手往桌子上一疊，腦袋便重新埋進臂彎裏去。沒多會兒，便在夢裏繼續她那吃香喝辣的美夢——
直到，她聽見清晰的、緊貼耳邊的、甚至有點刺耳的“卡拉”一聲。
謝程程悚然一驚，猛地坐起身來，茫茫然環顧一圈。
最後，目光卻才後知後覺落在了自己的右側方：那個空了已經兩個禮拜的位置。
如今，多了一張課桌，多了一個人。
方才吵醒她的動靜，不是別的，正是兩張課桌合攏在一起的聲音。
“……”
關系戶？
新同學？
問題是，你個關系戶跑來坐這麽後面、跟垃圾桶做鄰居又是什麽鬼！
她滿頭問號。
對方卻仿佛沒註意到她那一臉被雷劈了的表情和早已睡成鳥窩的頭，反倒相當禮貌地、沖她淡淡一笑。目光在她臉上定了一下，又挪開。
事後想想，大概謝程程就是從這一刻開始，被他這一笑勾走了魂。
“以後就是同桌了，”關系戶——不對，她的美人新同桌對她如是說，又問，“不知道你叫什麽名字？”
媽呀，怎麽連聲音都這麽好聽！
正值青春期、這輩子唯一的“戀愛”是幼兒園的時候拉過隔壁大班班草小手的謝沈沈，不爭氣地心猿意馬了。
於是，連說話也不自覺結巴起來：“我、我叫謝程程，”她說，“我、我爸的夢中情人，馮程程……所以……你呢？”
一不小心就暴露了剛剛完全沒聽新同學自我介紹的事實啊！
“魏啟。”
還好，她的美人新同桌看起來依舊渾不在意，甚至非常體貼地補充：“承前啟後的啟。”
好好好，魏啟。
從這天開始，這個名字被寫入了謝程程同學多達三頁、足足十八個人的暗戀名單中，並備註，長得帥，脾氣好，近水樓臺先得月。
不過，只區區三個月後，謝程程同學——便選擇堅定地劃掉了這個名字。
而原因無他：難度太大，她這個人是實用主義者，一向更鐘愛性價比；
再一年後。
反目成仇，仇上加仇，她咬牙切齒，把他寫進了“我最討厭的十個人”Top3，並在畢業前夕，“順利”把他送上了榜首。
......
只是，那時候太年輕，還沒人告訴過她，恨比愛長久。
於是她恨著恨著，討厭著討厭著，這一輩子，就悄沒聲息地和他糾纏到了頭。
想來，魏啟這輩子最愛面子，自詡過目不忘、是個天才，老的時候卻開始忘東忘西，她老覺得這是他嘴毒的報應。
可等醫生真診斷說他腦退化，可能過不了多久就得變癡呆，她又覺得心裏有點難受。一邊盼著他變癡呆、以後少發瘋，又忍不住偷偷流眼淚，去寺廟裏捐了好多錢。
直到有一天。
魏啟非要一個人去醫院、為此和她大吵一架。她下定決心，至少七天不理他。
魏啟從醫院回來，卻忽然拉著她的手，沒頭沒尾地說了句：“我想起來了，那道題應該選D。”
她說D什麽D，D你個頭，死老頭子趕緊喝藥。
魏啟卻沖她笑。
說倒黴蛋，我昨天晚上做了一個夢，夢見我遇到你的第一天。可夢裏忽然想不起來那道題該選什麽，但，就在剛剛回來的路上，想起來了。
又來了又來了！
每次說起這個事，就是嘲笑她的時候到了！
她臭著臉聽，心說你最好註意點，否則小心以後你變癡呆了沒人管你。
可聽著聽著，不知怎的，卻只有兩行眼淚不爭氣地流下來。
......
“真奇怪，”被家裏人溺愛了一輩子，驕傲了一輩子，總是假斯文假正經的魏大公子對她說，“你看起來傻呆呆的，像是腦子剛被門夾過，連個最簡單的選擇題都半天選不出來。
“可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覺得，我好像愛了你一千年。”
=《番外一·浮生夢》完=
【作者有話說】
*：文中相關簽文，均有參考車公靈簽，但作者在此基礎上做了相應的修改。
*：“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欲知來世果，今生作者是”，文中引用的佛教禪語，均只涉及劇情，並無他意。
=====
截止到今天，真正把成文放上來，其實這個版本的結局，其實已經是重寫的第三遍了，寫來寫去，糾結來糾結去，還是覺得，大概這個結局就剛剛好（與我而言）。
不想為了悲情而悲情，也不想為了好結局而去稀釋這一路的苦難。
魏棄與謝沈沈不在了，魏啟和謝程程還算不算是記憶中的故人？這個答案，我想每個人可能都各有定論。可能有人喜歡有人不滿意，但我摸著心說，這是我能寫出最好的結局了orz。
灰常感謝大家能追到這裏，以及稍微說一下之後的番外：番外二是前世沈*小僵屍棄；番外三是阿史那珠冒險記；最後的福利番外，如果大家感興趣，可以寫一些現代篇的內容，如果大家不是很想在古言裏看到現代，我再考慮考慮別的。有想看的可以在評論區告訴我，我都會看到的~感謝感謝！
感謝在2024-04-13 21:06:24~2024-04-17 06:56:07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君子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王墨跡不要再磨嘰 180瓶；浪浪 140瓶；今夕何夕 100瓶；阿辰 40瓶；喬治 28瓶；夢是彼方、越祈逃離水簾洞、別吵。我在思考(⊿) 20瓶；繽紛水果茶、69414517 10瓶；箜篌餘生、今天吃碗面、昨夜聽雨 5瓶；甜果、68903313、愛麗絲夢游中、沈溺、葵葵、敏敏敏、不能睡能上岸、55801426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