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2 ? 浮生夢（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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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 浮生夢（六）
◎“……我與你呀，怎能不白頭到老？”◎
那些年, 他們一起去了許多地方。
嘗遍了江南美食，又沿著瀾江一路而下。
她曾在鬢邊簪過酒城三月的桃花，也曾見過一眼望不到頭的洞庭荷塘。
姑娘們乘舟采蓮子, 吳儂軟語, 十裏花香。她學南人的腔調，圍著身邊人叫“阿九、阿九”，結果聽起來像“阿狗、阿狗”，魏棄潑水逗她, 她笑得前仰後合。誰料動作太大, 險些在湖心翻了船。
她學會喝酒，卻永遠三杯就倒；
和人投壺，一個也投不中；
——問題是，她也不氣餒。
一轉頭, 看著小姑娘們圍在一起跳百索，照舊看得滿臉羨慕。
魏棄看穿了她那點寫在臉上的小心思，於是找了人來, 在驛站後院替她搖繩。
怕她一個人玩不會, 他甚至陪著她跳。然而, 他都跳會了，她依舊被繩子打得大呼小叫，最後亦不得不承認：大概……除了做飯以外，所有和“動手動腳”相關的手藝活兒, 都和她無緣罷？
天生不是那塊料呀！
可盡管如此，她依舊很快樂。
過早結束的童年，止步於八歲的夏天。之後的她, 先是藏身於深宅大院, 後又被迫踏進皇城之中, 等到回過神來時，已經長成個不能肆意玩鬧的“大姑娘”。如今，魏棄卻陪著她，把曾經年少時想過卻未能做的事，全都做了個遍。
沒過兩日，一時興起，甚至又惦記著學話本子裏寫的大俠劫富濟貧。
她拉著魏棄在街上東走西晃，看來看去，挑中了門口石獅子最大最威風的一家。
可誰能想到，兩人當夜潛入府中，“劫富”沒劫到，反倒正巧撞上個采花賊。
那賊人黑布蒙面，行跡鬼祟，正把這家人的小女兒迷昏了扛在肩上，翻出窗來。
幾人你看我，我看你。
也不知那眼神究竟是遇著同行，還是瞎貓碰上死耗子。
她當機立斷，“一聲令下”，只一招——魏棄便隨手掀翻了那采花賊。
可惡的采花賊滿臉是血，人事不省。
可憐的姑娘，腦袋砸在地上，醒了。
睜開眼，卻沒瞧見那窮兇極惡的賊人，反倒看見個貌比潘安的美男子站在跟前，不由傻呆呆看直了眼。
末了，竟連望都不望那頭破血流的采花賊一眼，只一個鯉魚打挺坐起身來。
纖纖素手，拽住魏棄的袍角不放。
“恩公！恩公！”
這姑娘生得花兒一樣嬌艷。
說起話來、卻半點也沒有江南女子特有的婉約多情，出口便是：“你叫什麽名字？家住哪裏，芳齡……不對，今年多大年紀？我瞧你面善，又得你相救，這可如何是好……”
“不對不對，定要以身相許才好！”
魏棄：“……”
沈沈：“……”
小姑娘，他、他的年紀都能當你爺爺啦！
沈沈聽得哭笑不得，又莫名覺得這場面詼諧，忍不住在旁捂著嘴、悶笑出聲。
那沈浸在“天降良緣”喜悅中小姑娘聽見動靜，這才發現她心心念念的恩公身旁，竟還站著一個人。
“恩公……你。”她頓時面露遲疑。
左看右看，不禁低聲囁嚅道：“你行俠仗義……還，拖家帶口的？不知這位是你的……”
“夫人。”
“娘親。”
兩人異口同聲。
話落。
漆沈夜色之下，仿佛有一行烏鴉並排飛過。
魏棄抱著手臂、對姑娘寫滿臉上的震驚之色無動於衷。
沈沈只好蹲下身去，笑著把姑娘險些掉到地上的下巴扶回原處——準確來說，是把她張大到快能吞下鴨蛋的嘴合攏，投降道：“好吧，騙你的，”她說，“其實是夫人。”
騙鬼呢！
“可你瞧著……”姑娘委委屈屈，目光落在她的臉上。
斟酌片刻，終是沒忍住、小聲咕噥道，“一點也不像呀。”
“要怎麽才像呢？”沈沈問。
“……”
小姑娘卻被她那直言不諱的問法問倒，有些苦惱地皺了皺鼻子。
心想，難道要說，你的模樣須得比我好看，你的身材須得比我窈窕，你的聲音須得比我動聽，還有，你的年紀需與我相當——至少比他年輕，如若不然，便配不得這般俊俏的郎君麽？
好像也沒人這麽說過。
沒人這樣規定過。
“既然你說不出來，那就得承認我是了。”
沈沈於是一本正經地豎起根手指，指了指自己，“實在不巧，我已同他結了夫妻，約定了一生一世。所以恐怕這個人，不便做你的如意郎君——”
“但，何妨事呢？”她說著，順手捏了捏姑娘那嫩得能掐出水來的臉蛋。
恍惚間，仿佛又看見了從前朝華宮裏活蹦亂跳的大妞、如此芳華正茂的年紀，思及此，不由語帶笑意：“……你還這樣年輕。”
她說：“你的如意郎君，如若遇到了，定比眼前的這個好一千倍，一萬倍。你別看他長得好看，其實脾氣可壞啦。”
“真的？”
“當然是真……”
當然是哄你的啦，傻孩子。
她話沒說完。
“真的。”
分明已在旁安靜聽了好一會兒墻角的某人，這會兒卻忽然開腔，涼颼颼接話道：“我脾氣很壞。”
“時常奴役她，欺負她，苛待她，剝蓮子不給她去芯，剝葡萄給她吃葡萄皮。她說往東，我便往西。還有，明知你家人已趕來捉人了，我也不告訴她，非要叫她等會兒嚇得撲到我身上來才好。”
魏棄道：“這世上對她最差的人，我排第二，沒人敢排第一。”
沈沈：“……？”
不過，等等。
其他的先往後稍稍，什麽叫“你家人來捉人了”？
沈沈後知後覺地四下環顧，這才發覺不遠處有光源靠近，再仔細看，分明是一群人提著燈籠氣勢洶洶地向這趕來。
為首的那老太太，瞧著莫名還有點眼熟……
“糟了！”
她卻沒來得及多想，只手腳並用地站起身來，輕車熟路地跳到魏棄背上，急得拍他道：“劫富濟貧嘛，怎能被主人家發現！敗露了敗露了，阿九，快走！”
天可憐見，他們真心是來劫富濟貧的！
至於打暈采花賊，救了小姑娘什麽的……那都純屬意外。
一對“俠盜”來去如風，走得比來時還利索。徒留身後、那小姑娘的呼喊在風中回蕩：“恩公——呃，還有恩公夫人——”
這麽急著走做什麽，起碼留下喝一杯水酒再走呀？
起碼拿點銀子再走呀？
我祖母有可多、可多銀子了——
“我知道了！”
而此刻早已被背著跑了老遠的沈沈，亦突然“茅塞頓開”，恍然大悟道：“我想起來那是誰了！”
“什麽？”魏棄問。
“就是方才的老婆婆呀，走在最前頭那個，精神比年輕人還要好的，”沈沈說著，臉上神情若有所思，“十二娘一直都說最喜歡江南，結果七娘入朝為官，四娘、十一娘留在遼西，整個解家在綠洲城紮了根，唯有她，最後，還是回來了。”
那個十指不沾陽春水，卻在逃難路上硬著頭皮頂替妹妹、去打了一回水的嬌姑娘。
那個永遠嘰喳說個不停，嘴上沒把門的姑娘，如今已成了“老祖母”，卻依舊是個風風火火的性子。難怪，能養出那樣的孫女兒。
“……十二娘？”
“嗯，解十二娘。”
她兩手緊抱著魏棄脖頸，隨他縱越於屋頂之間，夜風卷過耳邊、呼呼作響。
卻在這樣的寒風中。
沈沈忽而笑道：“阿九，”她說，“我時常想，這就是天下太平的意義吧？”
“真好啊，還能見到她。”
那些曾在我生命中擦肩而過，抑或短暫同行的故人，打過照面的舊相識，許多年後，即使再無交集。
可我知道，她一定會快活地、安樂地、隨心地，活在我所未見的，世上某一處角落。
還有什麽比這——更值得叫人寬慰呢？
......
沈沈發自心底喜歡這樣的生活。
無拘無束，也如“浮萍無依”，只能彼此依靠，行走於蕓蕓眾生之中。
看似寥落，卻也總有意外之喜。
只不過——
與她這種漫無目的“懶漢”相比，魏棄顯然更有追求：甚至於，遠在他們離開上京之前，他已經開始派人尋訪長生的蹤跡。一支訓練有素的暗衛分散至各地、展開天羅地網式的搜尋。
可惜……
猶若一滴雨水落入大海之中。
他們變換著各種身份行走於世，整整五年間，長生從未現身。
倒是她的身體，隨著時間流逝，一天比一天地蒼老下去。
曾經年少時無知無畏、留下的舊傷，仿佛蟄伏在暗處窺伺的陰影，當她身軀逐漸走向不可避免的衰弱之時，才真正開始了它們爭先恐後的反撲。
她變得很容易疲累。
時常一個不留神、便染上風寒，纏綿病榻久不見好。心臟更常突然發痛，令她徹夜徹夜地失眠。多少補藥流水似的喝下去，也不見好轉。
直到後來，她甚至再無法支撐長久的行走跋涉，每要下地時，魏棄便會默默先一步蹲下，而後，安靜地背起她趕路。
那些年，他們去過南疆尋醫，也去過扶桑求藥。
可她一介肉體凡胎，陳年的傷病，早已生發在骨中，縱有短暫的緩解，終歸是治標不治本——更何況，以她如今的年紀，衰老和死亡本就是必經的過程。魏棄卻仍不信邪，到最後，甚至帶她找到了遠在蜀地，雲游行醫的陸德生。
距離他們上次相見，已是十年。
密林深處，傳來依稀人聲。
老翁滿頭白發，青衫素袍。小小的藥廬之中，圍坐著七八個忙碌的孩子。
有的已然十一二歲，可以幫忙炮制草藥；有的卻還連走路都不大會走，被陸德生領在身旁，學習辨認藥材。
沈沈看得入神，正想著要怎麽開口、說這“故人相見”的第一句話才好。
【你們是誰？】
卻有格外警覺機敏的少年人搶先一步，發現了這不告而至的“外客”，當即高聲叫嚷起來。
【師父、師父，你看，這有兩個人，他們一直站在外頭不進來呢——你們也是來找我師父治病的麽？】
陸德生聽見動靜，循聲擡頭。
......
年華依稀如夢逝，今朝恰見故人歸。
曾經風華正茂的少年，都已然白發蒼蒼。
而這，也是他們各自一生中，給彼此留下的最後一面。
過去一手醫術、名冠天下的太醫院院士，如今安於無名的的山中老翁，請她與魏棄二人至內室一敘。
他甚至沒有追問本該早已被葬入皇陵中的帝後二人，為何“死而覆生”出現在他面前，只如舊為她診脈。
“……娘娘。”
再三確認脈象無誤後。
卻終究只長嘆一聲：“昔年綠洲城下，娘娘身負重傷、心肺俱損，微臣曾勸過您，若然強撐不治，定有後患。可娘娘心意既定，寧肯以銀針封穴，亦不願錯過城下勸降的大好時機。這些年來，雖有上等良藥日日將養著，到底是損了根本……能至今日，”他說，“已是，奇跡了。”
想來當初對謝肥肥，他似乎也是這樣說。
沈沈聽著，莫名覺得有些好笑，心頭亦免不了有幾分“果然如此”的悵然。見魏棄還要追問，又悄摸捉住他手、沖人搖了搖頭。
這世間的病，倘若連陸德生也治不了，她實在想不出還有誰能治。
而這個結果，誠然，她也並不意外：死亡於她而言，本就不是什麽陌生事。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大限將至。
——“陪我回一趟江都吧，阿九。”
只是，亦就在兩人短暫在藥廬歇腳後、下山的這一天。
她終於向魏棄提起，想回江都城看一看。
過去的數年間，因不便被人認出，她從不曾提起過回江都的事。可如今若不去，恐怕便再沒有機會。
“我想去祭拜我娘親、爹爹，”沈沈輕聲道，“還有……阿兄。我已許多年，沒有回去看過他們。”
從前不知人對“落葉歸根”的執念，直到她也到了這樣的年紀，才知曉為何人在最後的時間，總想回到出生的地方。
圖的，也不過就是一個善始善終的圓滿吧？
魏棄答應了她，卻也一天比一天地沈默下去。
他們就此轉變路線，一路西行。
路上，亦有許多趣事，譬如被人當作老弱趁火打劫，結果一群山匪在魏棄手下、攏共過不了三招，他們莫名做了一回除暴安良的大俠，被當地縣衙的人視作“剿/匪英雄”，兜兜轉轉，也算圓了她當初劫富濟貧的夢；
又譬如，她因嘴饞誆騙魏棄一同扮作農人，偷嘗那莊戶人家嫁女，從地窖中取出的陳年女兒紅。
結果，口音沒裝好，卻被一群“親戚”認出面生，最後一把笤帚、灰頭土臉掃地出門。
她早已喝得微醺，滿臉酡紅，連站都站不穩，魏棄便又背起她，走在稻田間。
她哼少時母親教她的歌謠，沒一句在調上，卻還發起酒瘋、吵著鬧著要他學。
她唱一句，他唱一句。
那奇奇怪怪又全不著調的歌聲，總是前後腳響起。
“七月初七天門開，我請娘娘下凡來……”
她唱著。
“娘娘佑我覓郎君，挑得擔來又清白。”
郎君呀，
毋用你家中金銀滿山，只求你眼能看，肩能扛。
看得這世事浮雲過眼，扛得住這世道富貴如煙。
金也好，銀也好，真心最緊要；
阿爹笑，阿娘笑，明年此時春來到。
我與你呀，怎能不白頭到老。
“……我見郎君如潘安，郎君見我喜開顏，”她貼在他耳邊，哼著那不知跑哪去的怪腔怪調，“娘娘你且為我憐，莫叫我水中空撈月……”
“莫叫我水中，空撈月。”而他也學著她的腔調輕輕哼著。
她的聲音漸輕，到最後，如舊伏在他的背上睡著。他也不去叫醒她。
只是就這樣安靜地，安穩地，把她背在背上。
好似便能這樣互相依偎，走到天涯海角。
“……我與你呀，怎能不白頭到老？”
【作者有話說】
還有一章這篇番外就結束了！
因為下一章有虐點（其實在我看來也不算虐），但是確實有朋友受不了這種生老病死的場景，所以特地隔開了。大家如果不想看到最後的告別，就到這裏也很好了^^。大家的評論我都有看到，真的，發自內心的感謝！
感謝在2024-04-08 21:44:26~2024-04-13 21:06:24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zombie、小甜甜的璐、今天吃碗面、Copycat、閑信.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熱情小狗 39瓶；伽藍、我是誰、兮米兮米 20瓶；可樂寶、吐泡泡的向日葵、別吵。我在思考(⊿)、35497991、愛吃玻璃糖的十一 10瓶；啦啦啦啦、LYCHEE、橘子呀、今天吃碗面、元素想自由 5瓶；51955264 3瓶；愛麗絲夢游中、Lance 2瓶；無聲、withyou、59474757、不能睡能上岸、葵葵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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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與你呀，怎能不白頭到老？”◎
那些年, 他們一起去了許多地方。
嘗遍了江南美食，又沿著瀾江一路而下。
她曾在鬢邊簪過酒城三月的桃花，也曾見過一眼望不到頭的洞庭荷塘。
姑娘們乘舟采蓮子, 吳儂軟語, 十裏花香。她學南人的腔調，圍著身邊人叫“阿九、阿九”，結果聽起來像“阿狗、阿狗”，魏棄潑水逗她, 她笑得前仰後合。誰料動作太大, 險些在湖心翻了船。
她學會喝酒，卻永遠三杯就倒；
和人投壺，一個也投不中；
——問題是，她也不氣餒。
一轉頭, 看著小姑娘們圍在一起跳百索，照舊看得滿臉羨慕。
魏棄看穿了她那點寫在臉上的小心思，於是找了人來, 在驛站後院替她搖繩。
怕她一個人玩不會, 他甚至陪著她跳。然而, 他都跳會了，她依舊被繩子打得大呼小叫，最後亦不得不承認：大概……除了做飯以外，所有和“動手動腳”相關的手藝活兒, 都和她無緣罷？
天生不是那塊料呀！
可盡管如此，她依舊很快樂。
過早結束的童年，止步於八歲的夏天。之後的她, 先是藏身於深宅大院, 後又被迫踏進皇城之中, 等到回過神來時，已經長成個不能肆意玩鬧的“大姑娘”。如今，魏棄卻陪著她，把曾經年少時想過卻未能做的事，全都做了個遍。
沒過兩日，一時興起，甚至又惦記著學話本子裏寫的大俠劫富濟貧。
她拉著魏棄在街上東走西晃，看來看去，挑中了門口石獅子最大最威風的一家。
可誰能想到，兩人當夜潛入府中，“劫富”沒劫到，反倒正巧撞上個采花賊。
那賊人黑布蒙面，行跡鬼祟，正把這家人的小女兒迷昏了扛在肩上，翻出窗來。
幾人你看我，我看你。
也不知那眼神究竟是遇著同行，還是瞎貓碰上死耗子。
她當機立斷，“一聲令下”，只一招——魏棄便隨手掀翻了那采花賊。
可惡的采花賊滿臉是血，人事不省。
可憐的姑娘，腦袋砸在地上，醒了。
睜開眼，卻沒瞧見那窮兇極惡的賊人，反倒看見個貌比潘安的美男子站在跟前，不由傻呆呆看直了眼。
末了，竟連望都不望那頭破血流的采花賊一眼，只一個鯉魚打挺坐起身來。
纖纖素手，拽住魏棄的袍角不放。
“恩公！恩公！”
這姑娘生得花兒一樣嬌艷。
說起話來、卻半點也沒有江南女子特有的婉約多情，出口便是：“你叫什麽名字？家住哪裏，芳齡……不對，今年多大年紀？我瞧你面善，又得你相救，這可如何是好……”
“不對不對，定要以身相許才好！”
魏棄：“……”
沈沈：“……”
小姑娘，他、他的年紀都能當你爺爺啦！
沈沈聽得哭笑不得，又莫名覺得這場面詼諧，忍不住在旁捂著嘴、悶笑出聲。
那沈浸在“天降良緣”喜悅中小姑娘聽見動靜，這才發現她心心念念的恩公身旁，竟還站著一個人。
“恩公……你。”她頓時面露遲疑。
左看右看，不禁低聲囁嚅道：“你行俠仗義……還，拖家帶口的？不知這位是你的……”
“夫人。”
“娘親。”
兩人異口同聲。
話落。
漆沈夜色之下，仿佛有一行烏鴉並排飛過。
魏棄抱著手臂、對姑娘寫滿臉上的震驚之色無動於衷。
沈沈只好蹲下身去，笑著把姑娘險些掉到地上的下巴扶回原處——準確來說，是把她張大到快能吞下鴨蛋的嘴合攏，投降道：“好吧，騙你的，”她說，“其實是夫人。”
騙鬼呢！
“可你瞧著……”姑娘委委屈屈，目光落在她的臉上。
斟酌片刻，終是沒忍住、小聲咕噥道，“一點也不像呀。”
“要怎麽才像呢？”沈沈問。
“……”
小姑娘卻被她那直言不諱的問法問倒，有些苦惱地皺了皺鼻子。
心想，難道要說，你的模樣須得比我好看，你的身材須得比我窈窕，你的聲音須得比我動聽，還有，你的年紀需與我相當——至少比他年輕，如若不然，便配不得這般俊俏的郎君麽？
好像也沒人這麽說過。
沒人這樣規定過。
“既然你說不出來，那就得承認我是了。”
沈沈於是一本正經地豎起根手指，指了指自己，“實在不巧，我已同他結了夫妻，約定了一生一世。所以恐怕這個人，不便做你的如意郎君——”
“但，何妨事呢？”她說著，順手捏了捏姑娘那嫩得能掐出水來的臉蛋。
恍惚間，仿佛又看見了從前朝華宮裏活蹦亂跳的大妞、如此芳華正茂的年紀，思及此，不由語帶笑意：“……你還這樣年輕。”
她說：“你的如意郎君，如若遇到了，定比眼前的這個好一千倍，一萬倍。你別看他長得好看，其實脾氣可壞啦。”
“真的？”
“當然是真……”
當然是哄你的啦，傻孩子。
她話沒說完。
“真的。”
分明已在旁安靜聽了好一會兒墻角的某人，這會兒卻忽然開腔，涼颼颼接話道：“我脾氣很壞。”
“時常奴役她，欺負她，苛待她，剝蓮子不給她去芯，剝葡萄給她吃葡萄皮。她說往東，我便往西。還有，明知你家人已趕來捉人了，我也不告訴她，非要叫她等會兒嚇得撲到我身上來才好。”
魏棄道：“這世上對她最差的人，我排第二，沒人敢排第一。”
沈沈：“……？”
不過，等等。
其他的先往後稍稍，什麽叫“你家人來捉人了”？
沈沈後知後覺地四下環顧，這才發覺不遠處有光源靠近，再仔細看，分明是一群人提著燈籠氣勢洶洶地向這趕來。
為首的那老太太，瞧著莫名還有點眼熟……
“糟了！”
她卻沒來得及多想，只手腳並用地站起身來，輕車熟路地跳到魏棄背上，急得拍他道：“劫富濟貧嘛，怎能被主人家發現！敗露了敗露了，阿九，快走！”
天可憐見，他們真心是來劫富濟貧的！
至於打暈采花賊，救了小姑娘什麽的……那都純屬意外。
一對“俠盜”來去如風，走得比來時還利索。徒留身後、那小姑娘的呼喊在風中回蕩：“恩公——呃，還有恩公夫人——”
這麽急著走做什麽，起碼留下喝一杯水酒再走呀？
起碼拿點銀子再走呀？
我祖母有可多、可多銀子了——
“我知道了！”
而此刻早已被背著跑了老遠的沈沈，亦突然“茅塞頓開”，恍然大悟道：“我想起來那是誰了！”
“什麽？”魏棄問。
“就是方才的老婆婆呀，走在最前頭那個，精神比年輕人還要好的，”沈沈說著，臉上神情若有所思，“十二娘一直都說最喜歡江南，結果七娘入朝為官，四娘、十一娘留在遼西，整個解家在綠洲城紮了根，唯有她，最後，還是回來了。”
那個十指不沾陽春水，卻在逃難路上硬著頭皮頂替妹妹、去打了一回水的嬌姑娘。
那個永遠嘰喳說個不停，嘴上沒把門的姑娘，如今已成了“老祖母”，卻依舊是個風風火火的性子。難怪，能養出那樣的孫女兒。
“……十二娘？”
“嗯，解十二娘。”
她兩手緊抱著魏棄脖頸，隨他縱越於屋頂之間，夜風卷過耳邊、呼呼作響。
卻在這樣的寒風中。
沈沈忽而笑道：“阿九，”她說，“我時常想，這就是天下太平的意義吧？”
“真好啊，還能見到她。”
那些曾在我生命中擦肩而過，抑或短暫同行的故人，打過照面的舊相識，許多年後，即使再無交集。
可我知道，她一定會快活地、安樂地、隨心地，活在我所未見的，世上某一處角落。
還有什麽比這——更值得叫人寬慰呢？
......
沈沈發自心底喜歡這樣的生活。
無拘無束，也如“浮萍無依”，只能彼此依靠，行走於蕓蕓眾生之中。
看似寥落，卻也總有意外之喜。
只不過——
與她這種漫無目的“懶漢”相比，魏棄顯然更有追求：甚至於，遠在他們離開上京之前，他已經開始派人尋訪長生的蹤跡。一支訓練有素的暗衛分散至各地、展開天羅地網式的搜尋。
可惜……
猶若一滴雨水落入大海之中。
他們變換著各種身份行走於世，整整五年間，長生從未現身。
倒是她的身體，隨著時間流逝，一天比一天地蒼老下去。
曾經年少時無知無畏、留下的舊傷，仿佛蟄伏在暗處窺伺的陰影，當她身軀逐漸走向不可避免的衰弱之時，才真正開始了它們爭先恐後的反撲。
她變得很容易疲累。
時常一個不留神、便染上風寒，纏綿病榻久不見好。心臟更常突然發痛，令她徹夜徹夜地失眠。多少補藥流水似的喝下去，也不見好轉。
直到後來，她甚至再無法支撐長久的行走跋涉，每要下地時，魏棄便會默默先一步蹲下，而後，安靜地背起她趕路。
那些年，他們去過南疆尋醫，也去過扶桑求藥。
可她一介肉體凡胎，陳年的傷病，早已生發在骨中，縱有短暫的緩解，終歸是治標不治本——更何況，以她如今的年紀，衰老和死亡本就是必經的過程。魏棄卻仍不信邪，到最後，甚至帶她找到了遠在蜀地，雲游行醫的陸德生。
距離他們上次相見，已是十年。
密林深處，傳來依稀人聲。
老翁滿頭白發，青衫素袍。小小的藥廬之中，圍坐著七八個忙碌的孩子。
有的已然十一二歲，可以幫忙炮制草藥；有的卻還連走路都不大會走，被陸德生領在身旁，學習辨認藥材。
沈沈看得入神，正想著要怎麽開口、說這“故人相見”的第一句話才好。
【你們是誰？】
卻有格外警覺機敏的少年人搶先一步，發現了這不告而至的“外客”，當即高聲叫嚷起來。
【師父、師父，你看，這有兩個人，他們一直站在外頭不進來呢——你們也是來找我師父治病的麽？】
陸德生聽見動靜，循聲擡頭。
......
年華依稀如夢逝，今朝恰見故人歸。
曾經風華正茂的少年，都已然白發蒼蒼。
而這，也是他們各自一生中，給彼此留下的最後一面。
過去一手醫術、名冠天下的太醫院院士，如今安於無名的的山中老翁，請她與魏棄二人至內室一敘。
他甚至沒有追問本該早已被葬入皇陵中的帝後二人，為何“死而覆生”出現在他面前，只如舊為她診脈。
“……娘娘。”
再三確認脈象無誤後。
卻終究只長嘆一聲：“昔年綠洲城下，娘娘身負重傷、心肺俱損，微臣曾勸過您，若然強撐不治，定有後患。可娘娘心意既定，寧肯以銀針封穴，亦不願錯過城下勸降的大好時機。這些年來，雖有上等良藥日日將養著，到底是損了根本……能至今日，”他說，“已是，奇跡了。”
想來當初對謝肥肥，他似乎也是這樣說。
沈沈聽著，莫名覺得有些好笑，心頭亦免不了有幾分“果然如此”的悵然。見魏棄還要追問，又悄摸捉住他手、沖人搖了搖頭。
這世間的病，倘若連陸德生也治不了，她實在想不出還有誰能治。
而這個結果，誠然，她也並不意外：死亡於她而言，本就不是什麽陌生事。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大限將至。
——“陪我回一趟江都吧，阿九。”
只是，亦就在兩人短暫在藥廬歇腳後、下山的這一天。
她終於向魏棄提起，想回江都城看一看。
過去的數年間，因不便被人認出，她從不曾提起過回江都的事。可如今若不去，恐怕便再沒有機會。
“我想去祭拜我娘親、爹爹，”沈沈輕聲道，“還有……阿兄。我已許多年，沒有回去看過他們。”
從前不知人對“落葉歸根”的執念，直到她也到了這樣的年紀，才知曉為何人在最後的時間，總想回到出生的地方。
圖的，也不過就是一個善始善終的圓滿吧？
魏棄答應了她，卻也一天比一天地沈默下去。
他們就此轉變路線，一路西行。
路上，亦有許多趣事，譬如被人當作老弱趁火打劫，結果一群山匪在魏棄手下、攏共過不了三招，他們莫名做了一回除暴安良的大俠，被當地縣衙的人視作“剿/匪英雄”，兜兜轉轉，也算圓了她當初劫富濟貧的夢；
又譬如，她因嘴饞誆騙魏棄一同扮作農人，偷嘗那莊戶人家嫁女，從地窖中取出的陳年女兒紅。
結果，口音沒裝好，卻被一群“親戚”認出面生，最後一把笤帚、灰頭土臉掃地出門。
她早已喝得微醺，滿臉酡紅，連站都站不穩，魏棄便又背起她，走在稻田間。
她哼少時母親教她的歌謠，沒一句在調上，卻還發起酒瘋、吵著鬧著要他學。
她唱一句，他唱一句。
那奇奇怪怪又全不著調的歌聲，總是前後腳響起。
“七月初七天門開，我請娘娘下凡來……”
她唱著。
“娘娘佑我覓郎君，挑得擔來又清白。”
郎君呀，
毋用你家中金銀滿山，只求你眼能看，肩能扛。
看得這世事浮雲過眼，扛得住這世道富貴如煙。
金也好，銀也好，真心最緊要；
阿爹笑，阿娘笑，明年此時春來到。
我與你呀，怎能不白頭到老。
“……我見郎君如潘安，郎君見我喜開顏，”她貼在他耳邊，哼著那不知跑哪去的怪腔怪調，“娘娘你且為我憐，莫叫我水中空撈月……”
“莫叫我水中，空撈月。”而他也學著她的腔調輕輕哼著。
她的聲音漸輕，到最後，如舊伏在他的背上睡著。他也不去叫醒她。
只是就這樣安靜地，安穩地，把她背在背上。
好似便能這樣互相依偎，走到天涯海角。
“……我與你呀，怎能不白頭到老？”
【作者有話說】
還有一章這篇番外就結束了！
因為下一章有虐點（其實在我看來也不算虐），但是確實有朋友受不了這種生老病死的場景，所以特地隔開了。大家如果不想看到最後的告別，就到這裏也很好了^^。大家的評論我都有看到，真的，發自內心的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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