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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 ? 浮生夢(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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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   浮生夢(五)

◎她的白發,是未及消融的雪。◎

《永安全書》自開始編纂, 到真正面世,前後用去整整十年。

這是大魏國力至盛,四海承平的十年, 亦是百家爭鳴, 能人輩出的十年。

朝廷舉全國之力修史,無數寒門士人經此而嶄露頭角,封官拜相。自左丞相陳縉之後,又有遼東曾氏, 江南方氏, 乃至遼西解氏女入朝為官,女子入仕,自此而始。

永安十六年,太子娶妻宋氏, 納側妃聶氏、林氏,東宮美人如雲,衣香鬢影。時人戲稱之:“三宮六院不足貴, 唯見春園芙蓉開。”

凡有簪纓世家, 達官貴人, 無不為將家中女兒送入東宮爭破了頭,年僅十六歲的太子殿下,似乎已在不聲不響中,成為盛世與希望的象征。

永安十七年春, 世子璟三赴遼西,求娶趙氏。少年人精誠所至,金石為開, 終抱得美人歸, 傳為一樁美談。

又因當今天子膝下子嗣單薄, 一貫將世子視若己出。

趙氏入京當日,十裏紅妝相迎,天子更攜謝後親自到府慶賀。不久,世子璟受封逍遙王,食邑八千戶,乃自古至今勳爵之最。

然逍遙王聞訊惶恐,竟固辭不受,即日上書陳情。

自白生於世上十七年,不曾有功於社稷,不曾造福於百姓,無功豈可受祿。

又道如今成家立業,再不敢為天下之蟲蟻,只願一生輔佐太子之側,兄弟齊心,手足友愛。

帝後欣慰之至,遂將逍遙王食邑降至三千戶,另賜黃金萬兩,上京城郊良田百畝,以賀其成婚之喜。至此,朝中主張擁立世子之聲漸消。

舊派衰微,曾經的魏家子孫,除卻魏晟一脈得以善終,其餘早被雷厲風行的天子,親手扼殺於昔年改元之時。太子聲勢,由此更勝從前。

時人常見京郊男兒輕裝便行,逡巡田野之間,或與農人相談甚歡,聞詢農耕之道,或與往來商賈攀談,大談商業經。永安十九年,太子於朝會之上,呈《農商政要》三冊,獻計於今上,大力提倡變法。“均天下之財”以求長存,廣開商路、通達南北海外。

屬於少年人的時代,正在緩緩拉開帷幕。

而也正是在這一年——向來勤於政事、事必躬親的皇後,竟又一次傳來鳳體不豫的消息。

只不過,與永安十四年的那一次不同。

區區七八日光景,謝後便重回朝堂之上。模樣瞧不出絲毫異常,依舊和顏悅色好說話。反倒是在她身旁的皇帝,肉眼可見的心煩意亂。

整場朝會,帝後二人竟反常地沒有說過半句話。

直至散朝後,龍椅之上,女人起身,男人不動——她腳步頓住,別過臉去,嘴唇翕動著說了什麽,他臉色微沈,依舊不動。可她伸出手去,卻仍是被他下意識握住。

“……”

她便這麽把他“拖”了起身——

要問天底下,誰敢從老虎屁股上拔毛。

恐怕數遍三千英雄漢,也只這位謝皇後一人耳。

眾臣看在眼裏,心中都不由齊齊默念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今日又度過了平安的一天。

直至後來宮中流出丁點“蛛絲馬跡”,眾人方才後知後覺,原是謝後當日病根未去,便堅持抱病上朝。天子不允,兩人為此大吵一架。而再細究這個中的原因……

說來說去,此次變法,影響最大便在遼西。

昔日萬商齊聚之地,通商自由,百無禁忌,如今卻因朝廷下令設立市易司,監督各地貿易,打擊囤積居奇,且同時,鼓勵無地流民從商,朝廷出面賒貨,再收取部分利息。

政策尚未完全推行,不少商幫勢力因恐被朝廷滲入,已紛紛向北出關,更有甚者,不惜隨商隊遠渡海外。

曾經“車如流水馬如龍”、繁華尤勝上京的綠洲城,一時變得冷落非常,百姓怨聲載道。城中人心浮動,隱有風雨欲來之勢。

而謝後,素有“赤地神女”之名在身。這個當口,她病不得,垮不得,更是拖著病體,三度去信武安將軍謝麒,信中陳明利弊,苦心勸民。

謝麒更將謝後手書張貼皇榜,高掛城樓,凡過路者,無不圍而觀之:

薄薄信紙之上,方塊大的字,瞧著笨拙粗陋,甚至間或有幾個顯眼墨團,塗了又改。

她的文采並不出眾,幾近白話,顯然也沒請文人潤筆。

可最後,就是這三封樸實無華的“勸民信”,卻令無數遼西百姓垂淚長嘆。

【吾雖非遼西人氏,可家母一生,視遼西如故鄉,平生所願,唯見赤地千裏,再無人倒斃路旁。昔年,家母為遼西百姓種下萬萬翠竹,沙漠之中,得一綠洲城;如今,家母已逝,吾承百姓愛戴,嫁與上京,豈能不聞家母遺志,令遼西戰後再現生機,處處綠洲?

……

然觀今日之遼西,商幫盤踞,瓜分勢力,明面奉承朝廷、實則上行下效。此時不改,十年之後,又成一患。故而變法雖難,勢在必行。但請諸位盡信,朝廷重商,而非抑商,有一時之起落,絕無長久之衰敗。

我活一日,定保遼西一日無憂。我之後,仍有太子,太子之後,世世代代,無窮盡矣。

此心若改,除非水生枯盡,綠洲不再。

願遼西萬民,安享太平。】

十年前,赤地神女於她而言,尚且只是個空泛虛無的稱號。

可十年後,正是這個“空泛虛無”的稱號,卻令她坐擁萬萬民心,被視為盛世太平的橋梁。如今,又悄然將這樣的血脈傳承,移交給了未來註定登臨大寶的太子。

變法順利推行,漸現成效。永安二十年春,朝華宮中、那蓮池旁的小小土包,也發出了新春的第一根嫩芽。

休沐日,難得閑暇。

沈沈坐在池邊餵魚,那池子裏的錦鯉,如今沒了壞脾氣貍奴的整日“騷擾”,個個養尊處優,吃得肚皮圓滾。她餵著餵著,望向池中出神,卻不知怎的,忽又伸手拍向水面——

一如從前最愛在這池子裏撈魚作怪的貍奴。

她這一下,頓時嚇走了不少在她手邊搶食的魚兒,卻像是還不夠,竟又連拍數下,水花四濺。

直把衣裳都鬧得濺濕,她低頭看向狼狽的自己,這才忍不住、孩子氣地笑起。

而後,又一次伸出濕淋淋的手。

“肥肥呀。”

她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身旁土包上的嫩芽,“我代你,和這些朋友們打招呼了。昨日夜裏不知怎的,又夢見你,說起來也奇怪,明明這麽多年了,怎麽好像第一次抱著你的時候,還是昨天……?”

她的肥肥,生在開元二十年的春天,死於永安十九年的夏日。

整整二十三年,以一只貍奴的壽命而言,它簡直已長壽得不可思議——也幸運得不可思議。

不僅逃過了當初地宮中的無妄之災,用陸德生的話來說,意外被魏棄發病時的毒血淋身,或許,也極大可能延續了它的生命。無論如何,能陪伴她到這時,都實屬奇跡。

它離開前,甚至沒有任何預兆,吃喝照舊,仍然愛撒嬌。有力氣的時候,就在宮裏到處亂跑闖禍。

但……也許是相伴多年的某種預感吧?

她抱著它,總覺得它每日明明吃了那麽多,怎麽就越來越輕;它蹭著她的手,比平時更加黏人,可她覺得那不是撒嬌,那是它在向她告別。

所以。

只是在很尋常的一天吧?

她醒來時,忽然發覺枕邊多了一顆花紋別致的小石頭,底下墊著幾片落葉。

肥墩墩的貍奴就窩在她的腦袋旁——它已經很久沒有跑到床榻上來睡,平日裏,不是窩在墻根就是窗邊,可唯獨這一日,它還像小時候那樣,不睡在她旁邊,就整夜整夜的吵鬧。

也還和小時候一樣。

在她被關在這四方天地、猶如囚鳥時,唯一可以離開朝華宮的它,會在每一天清晨,給她銜來宮外的漂亮石頭和落葉。

她緩緩坐起身來,抱住它早已僵硬冰冷的身軀。

魏棄的手落在她的肩上,久久不語。

直到她察覺自己的臉上、不知何時濕潤一片,淚水滴在它依舊光潤的皮毛上,她終於說了那一日的第一句話。

“……我很喜歡。”她說。

【肥肥,你又給我撿什麽東西回來啦?】

【喔——這顆石頭可真奇怪,怎麽是這個形狀?】

【已經是秋天了吧,你看這個葉子都枯啦。】

【不許再抓死老鼠了!不要老鼠!上次嚇死我了……不要老鼠不要老鼠!肥肥,你能聽懂吧?】

【今天這個石頭還是很漂亮……梨雲,你幫我收進盒子裏吧。一定都收好呀。】

我很喜歡。

謝謝你。

謝謝你……陪了我,這麽久。

她將它身上的一縷毛發剪下,藏入親手所織的錦囊中;

她與魏棄親手挖出“墓穴”,將它葬在生前最愛玩耍的蓮池旁;

她依然經常夢見它,想起它,可除了因它病倒的“第一次”,之後的每一次,都只是笑,從不流淚。

於是,生離死別,仿佛便只是一場唬人的謊言。

沈沈想。

它分明從沒有離開過,始終都在她的身邊。

......

永安二十年春,魏咎的第一個孩子出世。

那著實是個迫不及待來到世上的孩子,還未足月,便在生母曹氏睡夢中轟然發作。東宮徹夜燈火長明,為這孩子鬧得人仰馬翻。

直至黎明破曉,那嘹亮而精神的啼哭聲,響在每一個人耳邊。

這出生便伴隨著不凡,在所有人的期盼中呱呱墜地的小兒,終以這一聲,開始了她精彩紛呈的人生。而她的出生,似也為這年沈屙病中的謝後,帶來了一絲難得的活氣。

“阿壯托我給孩子取名……”

朝華宮裏,沈沈咬著筆桿苦思冥想,嘴裏念念有詞:“給取個什麽名字好呢?”

魏棄本是在旁批閱奏折,時不時搭兩句話給她捧場。

誰料,冷不丁側頭一看,見她竟仗著殿中地龍燒得正旺,連外衫也不披便下了床。當即起身、抱了人便走。

沈沈掙他不開,只好拿手裏的狼毫敲他,一口一句“為老不尊”。

墨星子甩了當今天子一臉。

他卻只把她抱了上床,又沈著臉、用被子將她雙腳細細捂好。

“前幾日陸德生說的什麽,這就都忘了?”

病還沒好全,整日咳個不停的人是誰?

“哦……?”

沈沈被他盯得心虛。

又自覺如今年紀大了,總不能輕易拉下臉來道歉,於是索性裝傻:“說的什麽來著?阿九,想是我燒的厲害,記糊塗了……”

記糊塗了是吧?

魏棄也不拆穿她。

只回頭等宮女送上煮好的藥湯時,示意她們將每日備著的蜜餞撤下,自個兒轉身便去了外間,照舊埋首案上,看他那堆看不完的奏折。

果不其然,沒過多久,兩名宮女便被裏間人揮退。

待到四下無人,終有咬牙切齒的一聲傳來:“魏、阿、九——”

心情好時,是阿九阿九叫得歡。

陰陽怪氣時,便叫他魏九郎。

至於,魏阿九麽?

魏棄面不改色心不跳,端起那一小盤蜜餞踱入內室,沈沈原本抱胸看他,一臉薄怒。

看著看著,卻不由失笑,又招手喚他過來,

“都說了,別把宮女看作洪水猛獸,人家只是給你擦個臉換個衣裳,你也不讓,換太監……你又更嫌。”

她說著,撚起衣袖,輕輕擦去他頰邊那一點未拭凈的墨汙,“魏阿九啊魏阿九,若皇帝做成你這樣,做你的皇後,那可得領兩份、不對,三份月例才成。”

魏棄冷笑:“你便是把國庫搬空了,瞧我會說你什麽不成?”

“……”

“至多替你守個門罷了。”

別說,這確實像是他會做的事。

沈沈搖頭失笑。

笑完了,覆才一本正經道:“我認真養著病呢,以後不許拿我的蜜餞要挾我。”

“你沒見方才那倆小宮女退出去的時候,臉上都憋著笑麽?傳到外頭去,你我的臉往哪……不對,我的臉往哪放?你我如今可都是有孫女的人了。”

只不過。

說起那還等著自己“賜名”的孩子,她忍不住又嘆息:“我如今生著病,不好過了病氣給孩子,還沒見過她長什麽樣呢?”

“你說她長得更像阿壯呢,還是更像阿禾?”

魏棄聞言,懶洋洋睨她一眼。

那眼神卻顯然意味分明:你這麽“認真養病”,再養三個月,也見不著孩子。

“……”

沈沈素來看眼色一流,哪裏能讀不懂他目下深意,當即氣得捶他,又順勢伸手、想去“偷”他手裏端著的蜜餞。

誰料,手還沒來得及碰到那白瓷盤。

魏棄忽而低下頭去,唇齒輕咬、銜起一片桃脯,待她回過神來,那片桃脯已伴著交纏的呼吸渡到她嘴裏,她一時不察、被他得逞,不由地又羞又惱。

“你忘了陸太醫之前說了什麽——”

“哦?”

他卻仿似意猶未盡般,依然攬著她後頸。

兩人一進一退,無奈床榻只這方寸之地,再退,她已背抵著墻,只好由得他困她於懷中。

他低頭,輕輕啄咬著她唇瓣,似笑非笑:“說了什麽?”

“……”

沈沈咬牙,一字一頓:“近、日、不、許、同、房。”

魏棄卻笑著捧了她臉,滿臉無辜道:“是麽?我忘了。許是近日太累,累糊塗了……”

這擺明了就是抄她方才說的話吧!

現抄啊這是!

“行行行,那你現在知道了。”

沈沈無奈推他,“都說了別靠我太近,到時過了病氣去,要等真病了才開心是不是?”

“我不會病。”

“……”

沈沈哽了一下。

頓了頓,又道:“那你不生病是不生病,可明日不是得去看那孩子麽?別到時候……”

“不看了。”

“魏、阿、九!”

說好的君無戲言呢?

魏棄埋首於她發間,卻忽而悶聲一笑,也學著她的語氣道:“遲、了。”

“我如今也過了病氣,見不得孩子,”他說,“所以,等你病好了,我們再一同去看看,那孩子究竟是長得像阿壯,抑或曹氏罷。”

......

但,話說回來。

也不知是不是被他這麽一刺激,她這一回生病,竟好得尤其快。

不再整日高燒咳嗽,面色亦逐漸恢覆常人紅潤,不久,她便如願見到了那心心念念的孩子。

小小的嬰兒抱在懷中,不哭也不鬧,反而見人就笑。沈沈看那笑臉看得出神,忽而卻又擡頭,望向身旁的魏咎:

不知何時起,他早已褪去少年的青澀,有了初顯鋒芒的穩重與成熟,再不是她眼中,那個曾經努力扮著成熟、卻在一切塵埃落定時,依舊哭紅了眼,抱著她不放的孩子。

長大了。

她想,真的……

長成一個大人了呀。

而魏咎似也察覺到她視線,笑著回望過來。

“阿娘,”他輕聲道,“這是我的第一個孩子,我想娘來為她取名……這也是阿禾的意思。”

說話間,絲毫沒管旁邊飛來的一道眼刀。

他伸出手指,笑著逗弄了下她懷中嬰兒的臉蛋。

對了,名字!

沈沈聽他提及取名,亦乍然回神。

臉上頓時浮現起笑容,她沖他點了點頭,“我最近日也想夜也想,早已想好了。”

“嗯?”

“我想好了,就叫——”她說,“就叫大妞吧!”

“……”

“咦,你怎麽這幅表情?阿壯啊,不是,娘跟你說,大妞這個名字吧,她……”

魏棄站在沈沈身後,將母子二人的對話盡收耳中。

起初,只是忍俊不禁地淺淺一笑。

直至與兒子對視的那一眼。

父子之間,目光“若無其事”地相撞,又若無其事地挪開。一個羞憤欲死,一個強忍笑意,也不知魏咎有沒有讀懂他那一眼的個中意味——

傻了吧?

我給你取蘭若,你娘給你取阿壯。

誰讓你丟著爹不要,非讓你娘這個“取賤名好養活”愛好者來取名字?

但無論如何,木已成舟。

從結果來看,想來魏咎對母親的愛,終究還是遠勝於他對自己原本審美的偏愛。

於是,便有了後來金嬌玉貴,受盡寵愛的永樂公主魏曦,頗具童趣的小字……大妞。

*

大妞不是魏咎唯一的女兒。

後來宋氏、聶氏,乃至王氏等眾女先後誕下子嗣,有那麽幾年,沈沈甚至同魏棄感慨過:“原來生那麽多也不好,”她說,“我有時都分不清楚小六和小七呢,孩子都長得一個樣。”

魏棄則說:“一個就夠了。”

他自知感情不多,心裏亦只有小小的一塊地方,可以給謝沈沈以外的其他人分。

而那一塊地方,已給他們唯一的孩子蘭若,占去了大半的大半。

因著魏璟待蘭若的好,可以占去小小塊;後來,大妞出世,他也有過那麽一段新奇的時光,勉強再占去小塊。至於再之後出生的孩子——

或許是因自大妞之後,察覺自己取名的本事著實不行,沈沈再沒搶著給魏咎的孩子們取過小字。

那些有著各種雅致文秀名字的孩子,於他而言,也不過就是多了幾張熟臉罷了。

他的身體早已不算活人,永遠不會再有子嗣,朝臣們不知內情,前些年,偶爾還會出些什麽開枝散葉的餿主意。

如今東宮裏的孩子一個接著一個,要“枝繁葉茂”也有了,“瓜果累累”都有了,他們倒是不再催。這大抵算是那些孩子在魏棄看來,唯一的好處。

只不過,這句“一個就夠了”,到底還是深刻應用在了他對魏咎其他孩子的態度上。

雖然該有的賞賜從未少過,對那些孩子生母該給的名分和尊榮,他也由得魏咎去給。

可大妞,卻是唯一一個被沈沈抱在膝上、同他一起上過朝的孩子。

調皮搗蛋的大妞,皮實得討打、又總是仗著祖母的寵愛逃過一劫的大妞,整個童年時代,幾乎大半都在朝華宮中度過。

直到她十歲那年。

永安三十年,北疆邊境動蕩頻生,小戰不斷。

終於,在這一年冬天,燕人悍然發兵、直指上京。

短暫的和平不過持續了二十年,魏、燕這對數代不得解的宿敵,又一次戰場相見。

此戰,天子親征,皇後隨行,率三十萬大軍北上迎敵。太子留守上京,主持一應政務。

謝麒收到消息,本該自遼西趕至增援,誰料,與此同時,突厥阿史那絜驟然病故,數子奪權,草原一時大亂。魏棄當即去信遼西,命謝麒退而不出,鎮守西南,以防生變。

這一仗,打了足足四年。

其間的流血犧牲,不可計數,只雪域一戰,燕人不惜魚死網破,以機關引發雪崩,竟導致七萬人葬身雪谷。

而這之中。

自也包括身先士卒、始終拼殺在最前線的……那一人。

或者說,本該包括。

沒有人知道他是如何從那鋪天蓋地的雪崩,堆疊成山的屍體中爬了出來,拖著折斷的右腿。

五指早已腫脹潰爛,面目全非,可他仍是又一次奇跡般地“死裏逃生”。幾乎所有人,都在為這意料之外的大喜而歡呼,只有他的妻子穿過人群,用力地抱住他,在他懷中淚流滿面。

十二萬人的犧牲,無數人的家破人亡,一場人為的蒼生浩劫,換來了北燕的徹底臣服。

萬裏雪域,至此,歸順大魏。

大軍攻破盛都的那一日,魏棄下令,立即搜捕包括北燕寧安公主在內的宗室六百餘人,凡被擒者,一律斬首示眾。

他的暴虐之名,在此後的數十年間傳遍北疆,足令小兒夜啼。

這是一場浸透了鮮血的勝利。

永安三十五年,大軍還朝。

魏曦這年已然十五歲。

她沒有和其他的弟弟妹妹一樣,與父親一起去城樓上,迎接大軍凱旋,只在朝華宮中早早等著。

等著她記憶中已有些模糊了臉龐的、那樣慈愛,又和她一樣貪吃的祖母;不太愛笑,卻總是縱容自己搗蛋的祖父。

她甚至不顧宮人的阻攔,爬到了高高的槐樹上。

想著,若他們走進朝華宮時,該如何嚇他們一跳才好;又不由地想,他們可還認得出自己?想著想著,等得久了,竟就這樣趴在樹上睡著。

夢裏,年輕的祖母將她抱在懷裏,講著故事哄她入睡。

但所有故事,講到最後,往往不是“糖醋肘子的十種做法”,便是“如何做好一道美味的南府燒雞”;

而夢外——

“大妞啊?”

“大妞啊,快下來,你爬這麽高做什麽?”

“阿九,你快上去把大妞捉下來,你瞧她,睡得直往下滑……摔了下來怎麽辦!”

“快去,快去!”

她睡眼惺忪,揉著眼睛從樹梢間湊出頭,正與樹下一雙熟悉的眼睛四目相對。

“誒?”

而那眼睛的主人瞧著她,似乎也忍不住的一楞。

許久,方才喃喃著笑起:“孩子麽,總是長得這樣快……瞧我們大妞,也長大了。”

“大妞,還認不認得我是誰?”

魏曦怔怔不言。

眼前的祖母,分明還是記憶中的祖母,溫柔,慈愛。

叫她“大妞”的時候,聲音依舊熟悉。

可祖母又不像是記憶中的祖母。

魏曦被魏棄提著衣領拎下樹,站定後的第一反應,竟是有些怔怔地、伸手摸了摸面前婦人的頭發——這動作無疑有些逾矩。可她仍是沒能忍住,小心翼翼地,手指輕撫過那蒼老的白發。

......

這一年,謝沈沈五十二歲。

魏棄被大雪埋葬的那一夜,所有人都說,他已葬身雪谷的那一夜。

她也領著一支暗衛,在雪谷中挖掘了整夜。

一無所獲。

一夜白頭。

事後她常常打趣,說許是那夜的大雪太厲害,落了滿頭,竟將她的黑發全染作白發,如今的白發,是還未消融的雪。

可無論她怎樣打趣,試圖將這往事視作笑談,蒼老仍然自那一日過後,不可控制地攀上了她的長發,而後是眼角,眉梢。

魏咎看到她,三十多歲的人,竟仍是在她跟前止不住地落淚。

她捧著他的腦袋安慰,站在一旁的魏棄、卻難得出聲打斷了這段溫馨。

父子間的夜談,一直持續到了後半夜。

沈沈睡得正香,忽覺一陣寒氣鉆進被窩。

她瞌睡醒了一半,卻沒生氣,反倒是暖乎乎的手就這樣摸過去,輕車熟路地找到他的手。

“同阿壯說了麽?”話裏還帶著鼻音,她問他。

魏棄道:“說了。”

頓了頓,又道:“阿史那絜的兒子,想求娶大妞。他如今正在趕來上京的路上。”

阿史那絜之子,阿史那英。

他是阿史那絜三十多個兒子裏最小的孩子,亦是草原之戰最後的勝者,未來的下一任大汗。

沈沈起初並不同意將魏曦嫁給這個年紀輕輕、卻顯而易見心機極深的少年。

沒有想到,卻正是這個素未謀面的孩子,為她帶來了遠方的故友,留下的最後一縷嘆息。

阿史那英前來拜會她,向她呈上了一只錦盒。

【阿娜臨終前,將她最寶貴的遺物交給了我。】

【她告訴我,倘若有一日,我能去到上京,一定要將這裏頭的東西帶給您。帶給她最珍貴的朋友。】

沈沈打開那只錦盒。

裏頭並排而置的兩枚珍珠,卻猶然還是當初、她從鳳冠上將它們摘下時的模樣,瑩潤光澤如初。

於是,仿佛一瞬間,那些遙遠的歲月,青春的年華,又徐徐展開在了她的眼前。

她與猶然年輕的自己對望,晃神中,想起赤地撲面的風沙,一望無垠的草原;想起被解家姊妹們寵愛長大的“十六娘”,也想起被千萬人簇擁,卻始終懵懂而惶恐的神女,塔娜。她曾經歷過的一切,她的朋友、故人,逝去的恩仇。

如今,銀絲如雪紅顏舊。

她終於可以感慨,這是多麽漫長……而值得回望的一生啊。

【祖母?】

大妞伸手來為她拭淚。

她卻只笑著摸了摸大妞的臉蛋,沖眼前的孩子輕輕搖頭。

而也正是在那之後不久,陸德生前來朝華宮,向她辭行。

這個見證了她自踏入宮門至今、一路顛沛與掙紮,一步一步走到今日的同伴,後半生的摯友。如今與她一樣滿頭霜雪。

他說眼下戰事已畢,四海皆平,古往今來,如他這般知曉太多宮中秘辛的人,往往不得善終。

卻只求她,看在兩人多年交情的份上,允他告老還鄉。他可以發下毒誓,此後餘生,都對宮中之事閉口不提。

沈沈答應了他。

他顫顫巍巍地跪倒在她跟前,沈默中,似有許多話想說。

可臨到了時,到底只有一句:“此去一別,再見無期,”陸德生道,“還望娘娘與陛下,珍重。”

“陸醫士。”而她亦站起身來。

不顧他擺手阻攔,依舊福下身去,恭恭敬敬地回以一禮,道:“珍重。”

這一刻,不是高高在上的謝皇後,與太醫院院士陸生的告別。

只是曾經朝華宮中,天真不知世事的小宮女,與無數次向她施以援手的陸醫士。

談不上知己,卻也曾將心比心,同行一路的,最後的話別。

陸德生離京當日,沈沈沒有相送。

只派了貼心的宮女出宮,趕在他上馬車之前,總算來得及、給他送上一只頗眼熟的食盒。

“陸太……陸伯伯!陸伯伯!且等一等。”

那小宮女一路跑得氣喘籲籲,到他跟前,卻又甜甜笑起。

兩手捧起食盒,遞到“老翁”跟前,小聲道:“娘娘有令,讓奴婢來送太醫一程。這是娘娘讓交給太醫的,還請太醫一定收下,莫要推辭。”

陸德生對此哭笑不得。

卻終是沒有多說什麽,只給了賞錢,收下那食盒。

馬車中塞得滿滿當當,他的全副身家皆在此,光是書箱、便占了足足五個。他擠著地方坐下,吩咐車夫出發,隨即打開手中食盒,見裏頭茯苓糕、綠豆糕、芽麥圓子……兩層食盒,塞得和他這馬車一般滿當當。可等打開第三層時,卻又不由傻眼。

“誒——”

他掀起車簾,想叫住那小宮女,可哪裏還找的見人影?

再低頭一看,手裏那一摞厚實銀票,他不由失笑。想將它收回原處,裏頭夾著的花箋卻恰而飄落。

他彎身撚起那熏著淡淡槐花香氣的紙頁,只見上頭兩行完全不同的筆跡:

一個人寫:【出門在外,萬事保重。】

另一個人卻寫。

【醫者仁心,不愧汝名。】

醫者……仁心麽?

陸德生怔怔望向手中花箋。

這一生,魏棄從未對他說過一句原諒。

他的祖父閻倫親手造就的悲劇,令曾經的九皇子、從出生開始,便註定奔向一場不可挽回的悲劇。而他繼承了醫者的全部天賦,亦是為替祖父正名雪恥而回到上京,卻在得知真相後,仍一度成了皇權的幫兇。

這是宿命,抑或人性?

而餘下的這三十多年,他始終留在這波雲詭譎的亂局中,究竟是為了贖罪,抑或盼著那“天下醫者之首”的虛名?連他自己都已說不清,這個中的緣由。

但到這一刻,他知道,該放下了。

醫者仁心,始終有悔。

可他知道,魏棄……

已經放下了。

*

史載,永安三十五年,二月初九,天子以聖體不豫、積勞成疾之故,下詔禪位。

皇太子咎繼位為帝,改元長寧,尊太宗為太上皇帝。後冊立皇後宋氏,貴妃聶氏、曹氏。三月十七,著永樂公主魏曦遠嫁突厥,陪嫁珍寶無數,金玉書櫥,書籍藥方、果蔬良種逾百件,兼以工匠二百,衛隊三千,儀仗之盛,為歷代所未有。

同年六月,皇太後謝氏病重。帝床前侍疾,不假人手。

次年秋末,太宗以養病為名,夫妻二人移駕江南行宮。九月初六,謝氏崩。

太宗枯坐靈前三日,不食不語。夜半,被發跣足,揮刀自絕,與發妻長眠棺中。時人聞之,無不哀泣。

國喪百日。

上京城中,滿目素白,幾乎家家戶戶,皆高掛招魂幡。

年輕的帝王走進朝華宮中,目之所及,流水長廊如舊。

他卻只屏退眾人,獨自坐在蓮花池旁。許久,垂首看向腳邊那小小土包:十年前種下的種子,如今,長出的樹苗依舊只有他小腿高,卻生機勃勃,綠意盎然。

他於是又想起那一夜,父子間久違的促膝長談——

【蘭若,】父親對他說,【這是我與你阿娘,最後能為你做的事。】

【北疆已定,天下太平,這註定是屬於你的時代。治世明君,名垂青史……而我同她,此一生,便送你到這裏。】

閉口不提北疆一戰的慘烈與悲壯,也不曾解釋母親滿頭的白發。

他的父親,只是平靜地,向他告知了這最後的決定。

尋長生之法,超脫此間生死,覓得永恒。

雖然在他聽來,這樣的說法無異於荒謬怪談,但他依然什麽都沒有說,沒有質疑。

就像他的父母親,不惜性命,為他“名垂青史”鋪平最後的道路;

他也為父母親的最後“謝幕”,演了最好的一場戲。

“床前侍疾”的那一年,是他與母親這一生,母子緣分的道別。

他說阿娘,我會做個好皇帝,只要我活一日,你和他就能周游於世,無驚無擾,直到你們找到想找的人。

他說阿娘,你再不會被這紅墻困住了。

日後,你想吃什麽便能吃什麽,想做什麽便能做什麽,真好。

【阿娘。】

他說:【多謝你和阿爹……願意,生下我。】

而母親給他的回答,只有輕撫在頭頂的手掌。

於是。

十年如一日,百年如一日。

餘生漫長,他始終記得,那最輕快而天真的歲月,就在這四方宮闕之中,紅墻綠瓦之下,從未遠去。

*

與此同時。

江南,四顧城。

“阿九啊,你說你這個戲,是不是……演太過了?”

“有麽?”

“以後也不曉得那群史官要怎麽寫……說你堂堂一個太上皇,給我殉情了?嘖……不是說好了裝病嘛?”

“太慢了。”

“那你也不至於在我的棺材跟前坐三天吧!”她咕咕噥噥,“裏頭又沒人,你戲還演的這麽全。我在外頭吃香喝辣的,你在那不吃不喝,這……不是叫我怪不好意思的麽……嗝。”

“……”

“不、不是我貪吃,”某人老臉一紅,連忙解釋,“主要是……我跟你說,這個肘子可太香了!比宮裏的禦廚做得好吃多了,我就說麽,江南這些酒樓畫舫,別的不說,那吃的、真是名不虛傳——”

“那便多吃些吧。”

魏棄涼颼颼道:“明日就沒有了。”

“誒,為什麽?”

“國喪,忌葷腥。”

好生殘酷的五個大字。

偏偏造就這殘酷的“始作俑者”兩人,如今就坐在此間,大眼瞪小眼。

於是,屋內久久的沈默過後。

“小二——”

沈沈猛地扭頭,掰著手指道:“再給我來三盤醬肘子……不對,五盤!”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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