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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 ? 浮生夢(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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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   浮生夢(四)

◎那分明是她經年未改,磐石不移的誓言。◎

時至深夜。

早已連著冷清了數月, 常不到戌時、便黑燈瞎火陷入死寂的朝華宮中,卻一反常態地燈火通明。

一眾宮女太監皆被屏退,偌大的宮殿內, 只剩帝後二人, 還有那好巧不巧睡在偏殿——原本聽到動靜、正想出外一看,卻被門外暗衛攔下的“顧氏”。

“這……”

婦人左右環顧一圈,發覺氣氛詭異。

當即識相噤聲,陪著笑臉掩門回房。

殊不知, 那四名看似冷面閻王般不茍言笑的暗衛, 同樣膽戰心驚。房門一關,徒留幾人面面相覷。

末了,卻都不約而同地扭頭望向主殿方向:心道方才還吵吵嚷嚷的,怎麽這會兒突然又安靜了?

好不容易盼到皇後娘娘放下身段主動求和, 讓人將陛下請了來……瞧這陣仗,是……又吵架了?

一群蒙在鼓裏的局外人,尚在為明日能否盼到天子心情“雨後初霽”而發愁。

作為當事人的兩位, 卻早在冷靜過後相攜站起。

“大眼對大眼”地互看了好一會兒, 最終, 還是沈沈照例先敗下陣來。

“你真當自己是神仙了是不是?”

手掌揩過面前人臉上血痕,她表情又怒又氣。

只一疊聲道:“你看你幹的好事,魏九,你看你……明日且叫禦膳房給你燉上一盆紅棗湯來補血罷!”

說話間, 見某人望著自己默然不語——眼睫上還垂著血珠、楞是一眨不眨地盯著她臉看,也不知是能從她臉上找出金還是找出銀來。她索性一手拽過他在旁坐下。

“真當自己血流不完是不是?”

手上的動作瞧著粗魯,可傾身而下, 按著人肩膀給擦臉的手指, 卻分明溫柔得小心翼翼。

“把石頭取了是要做什麽?”沈沈問他, “那東西對我沒用,早都同你說過的。可它要是離了你的身,你就不怕——”

話音未落。

原本乖乖仰起頭來配合她的某人,卻冷不丁拋下一句:“我以為你死了。”

“……”

話來的沒頭沒尾,又直白得嚇人。頓時四下安靜。

她亦驀地擡眼看他,心說以為她死了,所以呢?

“我等了三個月。”

偏偏魏棄眼簾低垂,卻恰好避開她的目光。

只如閑話家常一般,他平靜同她解釋:“原打算待蘭若適應了——你身上發生的一切,有他照顧你,我再動身去尋阿史那珠所說的那道山門不遲。”

“既然‘長生’當初能救我,定也有辦法將你的魂魄尋回。無論天涯海角,我都會將他找來。可方才,”魏棄說,“你倒在我懷裏,氣息全無。”

“我以為你死了。”

那樣的神情自若,語氣不急不緩,聽著……著實像是個極講道理、守規矩的人。沈沈想。

倘使不仔細聽,絕聽不出他話裏熹微的,連他自己或都沒有察覺的顫抖。

他說:“所以,這一切的考慮都沒了意義。”

哪怕芥子石救不了她又如何呢?

他當時的所想,與理智已毫無關系,完全是下意識的習慣。

而謝沈沈——聽明白了他的話,更清楚他的弦外之音。是以,竟一時啞然,兩手捧住他的臉,久久不語。

說不清是感動更多,抑或無奈更多,思前想後,她只恨不能拿腦門撞開他的腦袋、瞧瞧裏頭裝得什麽才好。然而許久,腦袋當真漸低下去、輕輕抵住他額頭,卻反倒終忍不住,彎身將他抱住。

“瘋子。”她輕聲道。

兩只手不住收攏,再收攏,好似除了這擁抱已別無所求。

直到察覺他伸手回抱,用更大力氣將她擁入懷中,帶得她不得不坐到他腿上。她回過神來,右手卻又緊攥成拳,猛地用力捶在他後背。

“我平日裏最愛看些話本子解悶,可看歸看,也覺得裏頭寫那殉情的、自盡的,著實怪嚇人,”她說,“難道喜歡的姑娘或情郎死了,剩下的人就活不成了?不能這樣。”

她的聲音低了:“不能這樣。阿九,如今你和從前不同了……你是一國之君,身後站著滿朝文武和萬萬百姓。你有朋友、家人、還有許許多多值得你牽掛的人和事。你從前說過,你想看大好河山,休明盛世……不是麽?你的命是你自己的。”

“是你的。”他卻說。

“……”

“你死了,我不獨活。”

魏棄攬她在懷,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撫過她背脊,猶若安撫的動作。

話音輕飄落地,她甚至瞧不見他說話時的表情。

起初還以為是隨口一句的囫圇話,聽清他說了什麽,卻不由楞住。

“……呸呸呸!”

待回過神來,才想也不想地一把推開他,“魏、阿、九,”她手捏著他的臉,嘴上咬牙切齒,“我是上輩子欠了你的是不是?叫你這輩子求不夠,還得要我下輩子接著還吶?”

“什麽我死了你不獨活,”她說,“倘若再叫我知道你做這種蠢事,下了閻王殿,我也要求閻王爺把我們分得遠些,險叫你下輩子再來找我還債。”

可說是這麽說。

魏棄瞧著她那副緊張得嘴皮打架、胡言亂語的模樣。

依稀間,卻仿佛又從如今“母儀天下”的謝皇後身上,瞧見了多年前,某個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小宮女的影子。

他於是驀地笑起,反客為主——兩手捧住她的臉湊上前去。

“不許來這套!”沈沈卻立馬警惕。

臉飛快往後挪了寸許,她望著他,義正言辭:“我告訴你,我如今瞧著你的臉,早都不像從前那樣……”為色所迷。

“真的?”

“所以我早都不吃你的美人計……”

“真的?”

魏棄又問一遍,一臉無辜。

那臉上斑斑點點的血汙,絲毫不掩他的美貌,反倒平白生出幾分惹人憐惜的可憐勁來。

見她繃著小臉遲遲不答,他低垂眼簾,又說好罷,想是我老了。人豈能不老呢?

說我有了白發,不再年輕,不如從前好看,所以你瞧見我不為我心疼,只想著說你的理。

“……”

沈沈:“不是我其實……”

她心說你滿臉長毛黑咕隆咚的樣子我都見過了,我哪裏是這麽膚淺的人?

可話到嘴邊,忽瞥見某人嘴上說歸說、但手指依舊習慣性繞著她發梢打轉的動作,索性低下頭去、湊到他臉蛋跟前一看。卻果不其然,對上一雙尚未來得及斂去笑意的眼。

沈沈頓時無語凝噎。

洩憤似的揚手捶了他一拳,隨即直起身來,跳下地、扭頭便走。

魏棄被她拆穿,倒也不惱,只長腿一邁,不遠不近跟在她後頭。

見她邁過門檻時太急,險些沒被絆一跤,又堪堪伸手將人扶住。

可惜他的娘子卻是個“不知感恩”的,甫一站穩,便反手甩開了他。

魏棄低頭看著空落落的掌心,失笑。

——幸而此刻朝華宮中,除了一只窩在墻根打盹的貍奴外,無人目睹這一幕,否則明日帝後冷戰“動手”的消息,恐怕又要傳得滿城風雨。

當然。

此時此刻的謝沈沈,尚不知自己這一“走”三個月,把上京城裏的達官貴人嚇成了什麽樣,只頭都不回的一路走過廊下,輕車熟路地開了小廚房的門。

從小到大幹慣了燒火做飯的活兒,她生火生得比許多宮女黃門更熟練,不多時,便燒好一盆熱水。

竈下的火光,將她臉龐映得明暗不定,瞧不出喜怒哀色。

直到魏棄在她跟前蹲下身來。

她將帕子浸入水裏擰幹,終是長長嘆了口氣,捏住手中濕帕,一點一點,擦幹凈了他的“花臉”。

“疼麽?”

“不疼。”

“我知你沒了我會著急,”她說,“所以,是拼了命找法子、想快些回來的。只是遇到了些事,在路上耽擱了時間。”

“嗯。”

她又說:“同我換了魂魄的人,是前生的我。那時的我什麽都不懂,換來這裏,恐怕被嚇得半死罷?偏偏我在那也給她……惹了個大麻煩,我本想將那的事情都處理好,再將我倆換回原身,可長生不按套路出牌……”

她將在另個世界經歷的一切娓娓道來。

而魏棄靜靜聽著,也輕輕地應她。

......

說來也怪。

明明方才他們還大吵一架,可如今昏暗火光旁,你看我,我看你,卻又像是什麽都不必解釋,盡在不言中:

她知他心如磐石,不可轉也;

他也知她色厲內荏。話說得再狠,說到底,不過心疼——這世間再沒有另一個人,比她更心疼他,以他的痛為痛,為他的前途來路而奔走。

所以,他願意為她而死,亦只是再“尋常”不過的一件事。

只是,也只有她會因此而心痛憤怒,而不以之為癡情罷了。

“你從棺中醒來,先殺江氏,後屠皇城,令整個上京大亂。魏治與魏晟動手爭權,禁軍廝殺,血染宮闈。但你……還惦記著向我報恩。”

她一邊給他擦著臉,一邊絮絮回憶著:“我當時想,再這麽呆在上京也不是辦法,所以也沒客氣,從那庫中一包袱卷走了不少金銀,要你帶我去找一個人。”

“長生?”

“嗯,”沈沈點了點頭,“那些個怪力亂神之道,雖說你我見過、也經歷過,但……到底不是‘同道中人’。我一時也想不出來,除了他還能有誰能幫忙解困,只想帶你盡快趕去定風城。”

她還記得,自己當初與少年長生的初遇,正是在一處沙漠驛站中。

只眼下出了變故,她不曾被阿史那金挾持,自然而然,也就沒有之後那一系列與他同生共死的經歷。是以,哪怕最後好不容易、使了不少銀兩開道,終於在一堆流民中尋到了長生的蹤跡,光是說服他幫忙,她亦著實費了一番功夫。

“一路上都有追趕我們的官兵,不管去哪,到處都貼滿通緝令,”沈沈說,“就連與上京相隔千裏的定風城也不例外。直到那時,我才知道那場皇位之爭……最後竟是魏治贏了魏晟,登基為帝。他需留在上京安定眾臣,一時無暇北征,趙莽遭人刺殺重傷,卻還是披甲上陣,趕赴雪域。”

那裏發生的一切,都與她曾經的親身經歷截然不同,仿佛命運在此生生轉軌。

她與長生促膝夜談,希望能找到破局之法,卻意外從他口中得知了更多——

更多。

“……”

沈沈話音微頓,驀地擡眼看向面前人。

魏棄的睫毛生得濃密,平日說話尚不覺得,可此刻火光明滅,在他眼眶下投落忽隱忽現的陰影,宛若一把低斂風景的扇,勾得人心癢癢——她冷不丁想,或許,這也是某種“補償”罷?

老天爺吝嗇予他好運,卻唯獨在皮囊上,對他格外偏愛。

所以,這世間所有令人醜陋的東西,它從不施予他一絲一毫;

但所有令人垂涎向往的、能為他美貌“添磚加瓦”的,譬如這鴉羽般密密織織的睫,瑩潤得仿佛能析出光來的皮膚,他托腮的纖長而骨節分明的手指,無不令人錯覺美人在側,歲月靜好,哪怕時光磋磨,亦不能折損他分毫。

她不曾見過麗姬,不知那一舞動京城的美人是如何國色傾城,令世間男子盡折腰。可她知道眼前的人,便是她這一生中見過最美的人。而她此生,註定都不會看見他雕零老去的模樣——

謝沈沈這一年,三十二歲。

雖則中間有七年都在“昏睡”中度過,可身體終究是誠實的。

她少用宮女服侍,時常自己動手梳頭,自然也第一時間、發現自己鬢間偶生的霜色,眼角亦多出幾條需用脂粉去掩的皺紋。只要是人,便會衰老。

然而,魏棄除卻鬢邊那兩縷雪白,再不曾長出半根白發。

從他醒來至今,又或者說,從更早的時候開始,他的模樣,一如此刻令人動魄驚心的美貌,再沒有過絲毫改變。

時間於他而言,仿佛靜止在了少年的那個冬天。

她以為自己早已看慣了他的臉,可這夜,卻仍是不由得看癡了一瞬。

許久,方才緩緩回過神來。

“哦對,說到哪了?”

手中的帕子冷了,她掩飾一般地低下頭去,重新浸入溫水中,浸透,絞幹。

卻不等他回答,她又自顧自地說了下去:“長生給了一個法子,說是能幫你……幫那裏的你,脫去一身獸形,結果我還沒來得及開始。原本說好了,待一切結束、再將我換回來,他卻提前動了手。”

只可憐前生的自己,先是死於毒殺,與魏棄也並無多少感情,說到底,只有區區四十日的“主仆之誼”。

就這麽被換了回去,一睜眼、便是個黑毛怪物扒在跟前……能不被嚇死麽?

沈沈為已經能預見到的悲慘結局一頓默哀。

正嘆著氣,卻聽魏棄忽又問道:“什麽法子?”

他說:“那裏的長生,不會願意冒險到上京取芥子石。”

若是三言兩語、便能撼動“天道”在此人心中的地位,或許也就不會有五年前的兵臨城下。兩國交戰,血流成河。

可倘若不需芥子石便可得救,那會是什麽法子?

沈沈聞言,滿臉寫著“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提前說了我要說的話”,一時哽住。頓了頓,卻終是無奈坦誠道:“以一己之身,立不世之功——就像你從前做過的那樣。”

她說:“長生答應我,到那時再去尋他,他會給你……那裏的你,一個機會,越過‘山門’,超脫此世。”

“那你呢?”

“……我?”沈沈指了指自己,一臉理所當然,“我那時候只是個貪生怕死的小姑娘,哪裏能成事?我也沒指望換回去之後,再叫那裏的我走同樣的路。”

她甚至沒指望前生的自己會“多管閑事”去幫魏棄的忙,所以,才想由自己先將一切事宜安置好,再將那兒的魏棄交給長生。誰料,人算不如天算——

“我說的是你。這裏的你。”

“……”

沈沈一怔。

反應過來他話中所指,卻驀地心口狂跳,幸而此刻火光熹微,映不出她瞬間蒼白的臉色。

而與她的遲疑與躊躇恰恰相反。

“這裏的你。”

魏棄的語氣中,竟隱隱透出幾分難掩的驚喜。那是他少有的情緒外露。一雙眼澄亮見底,眨也不眨地盯著她,“定風城、北疆雪域、遼西、上京之戰,你所做的一切,豈非‘不世之功’?哪怕與你母親相比,也不遑多讓。”

“所以,”他問,“芳娘,若然找到此世的長生——其實,你也可以越過那座門,對不對?”

超脫生死,超脫此世,那便不會老去。

不會老去,不會死,便和他一樣。

那是可以求的生生世世。

近在咫尺的永恒。

從此以後,再不會有“你死,我不獨活”的結局,他們可以長長久久地相伴,漫漫餘生共度。

他再也不必擔憂生老病死之痛,有朝一日,將她從自己身旁奪走。

“……是啊。”

沈沈擡眸望進他亮若辰星、鋪滿笑意的眼——那眼神平素只會出現在她臉上。

卻不知何時,魏棄也有了這樣生動鮮活的模樣,這樣,毫不掩飾的快樂。

她說不清這一刻胸腔中鼓噪的,究竟是怎樣酸澀,卻又臌脹充盈的情緒,只是笑著攥住他的手:“我也想呢,等……我們都老了,蘭若也長大了,可以獨當一面了。我們就去游山玩水,看遍天下,再等玩累了、走累了,便去找長生。”

她說:“我們也去看看,門後頭究竟有什麽,那裏和這兒有什麽不同。”

又道:“但在那之前,阿九,我還有一件事想做。”

*

翌日早朝。

已有三個月未曾露面的謝後,破天荒地現身人前。

雖說沈沈早已做好了準備,如何向眾臣解釋這三個月的“因私廢公”,想著只推說是受了風寒纏綿病榻、到如今才有所好轉便是。

卻沒料到,還沒等她作勢來一番慷慨陳詞,往玉階下一看,已是哭聲一片。

含蓄點的,小紅個眼眶;更有甚者,那叫一個涕淚長流。仿佛她不是病了好轉回來,是死而覆生一般,唬得她一楞一楞的。

就連幾個出了名的“直臣”——呃,幾個出了名頭鐵不怕砍頭的。曾經上書斥她牝雞司晨,“後宮幹涉政事乃千古未聞,辱沒祖宗”的。

她從前幾次三番從魏棄手下保住他們的命,也沒見他們有什麽好臉色,該撞柱的撞柱,該長跪不起的,還經常跪在太極殿門口,為的就是把她這麽個擺不正自己位置的皇後趕回後宮去。

可如今,竟都看著她一臉欣慰了?

【你這是幹什麽了?把人逼成這樣?】

她心下了然,頓時扭過臉去沖魏棄使眼色,一副興師問罪的架勢:【昨天夜裏怎麽不說?】

【沒幹什麽。】

魏棄卻回望向她,一臉坦然:【他們哭你不是很正常?】

沈沈:“……”

你就看我信不信吧?

見他藏著掖著不說,她索性自個兒找起不同來。

果然,只仔細往那上朝的眾臣子中一打量,個個熟面孔看過去,她立刻發覺端倪。

“陳禦史、杜禦史何在?”

“……趙尚書何在?”

“陳侍郎今個兒也病了麽?”

你要說少一個還好,可一下子去了那麽多,少說也有七八個,但凡不是個瞎子,誰能註意不到?

底下眾臣惶惶不敢應聲,左顧右盼,面面相覷。

一看那陣仗,沈沈心中其實早也猜到了幾分,不由頭痛今日竟忘了叫上阿壯一同上朝,著實失策。但。沒辦法——

“究竟有何內情,左丞相,”她毫不猶豫,轉頭找上倒黴的陳家小書生、如今位高權重的左丞大人,一臉嚴肅道,“你且說來本宮一聽。”

早有不祥預感的陳縉:“……”

就說了這宮裏頭“熟人”太多也不是什麽好事吧?

陳杜兩位禦史,一前一後奏稱皇後鳳體貴重,不堪政務之負,日後當司國母之責,以教導後宮女眷、為陛下開枝散葉為重,勿因政務所誤,失了主職。天子當天禦筆一揮,請他二人奉禦史之責,巡視郡縣,若不踏遍整個魏國,不得回京覆命。

禮部尚書趙子安,道是皇後身體欠安,自太子之後,更是多年未有所出,還請陛下重開選秀,為後宮納入新人,也替皇後分憂,以保皇室血脈長盛不衰。

天子問他,你家中尚存幾個兄弟。

尚書羞愧,道是自己這一脈三代單傳,只有幾個姊妹。

“陛下次日便命人以百金為數名青樓女子贖身,盡數賜予趙大人,”陳縉面無表情道,“道是家事不憂,何以憂天下,何時在家子孫繞膝,何時再歸朝堂。至於陳侍郎——”

“好了、好了。”

沈沈見他還要一一細數下去,連忙叫停。

再一看底下人的表情,頓時理解了自己這次回來能受如此禮遇的原因,不由失笑。

側頭看了眼魏棄表情,覆才開口道:“陳、杜兩位大人也是一番……好心,本宮心領了。”

“但兩位大人年事已高,想來經不起舟車勞頓,來日陛下與本宮當另擇人選,代為巡視各郡縣,”沈沈溫聲道,說著,掩在瞿衣寬袖下的手,又默默捏了捏魏棄掌心,她沖他笑,“即日便將兩位大人召回罷,陛下,你說可好?”

魏棄單手托腮,另一只手悄然回握住她的。

卻連眼皮都沒擡,只懶洋洋應了聲:“好。”

“那趙大人……”

沈沈繼續勸:“那些青樓女子,可是心甘情願許了他的?倘若不願,豈不是亂點鴛鴦譜?從前聽聞趙大人家有賢妻,夫妻情深,如今恐怕家宅不寧……”

魏棄道:“朕也險些叫他害得家宅不寧。”

一句“家宅”,叫底下眾臣聽得冷汗涔涔。

沈沈卻只嘆道:“我與陛下情比金堅,天下皆知;我待陛下之心,更是天地可證,日月可鑒……世間有幾個呢?便是再多十個八個趙大人,也拆不散我和陛下的姻緣。陛下大人有大量,莫要和他計較了罷?”

眾人:“……”

這話一聽就是在哄你啊陛下!

臣家中老妻都說不出這種話了啊陛下!

“陛下覺得呢?”

殊不知,某人臉上微笑,衣袖下的手卻也毫不留情地捏人掌心:心道我話都說到這份上了,還不順臺階下?

魏棄被她捏得手通紅,臉上依舊半點不顯。

只不過——是個人都能看出來——他明明就很受用啊!

這也笑得太如沐春風了吧!

魏棄:“的確,此言有理。”

“……”

“深得朕心。”

她說什麽話不得你的心,你就說吧。

而可憐的趙子安趙大人,彼時正在府上被“賢妻”揪著耳朵破口大罵。

後院鶯鶯燕燕,三五成群,不是坐在池邊餵魚,便在叢中撲花。

還有零零散散的,在湖心亭中嗑著瓜子嘮嗑。

有人憂心忡忡:“也不知那趙大人何時能與夫人生得一兒半女?該不會等他們生了孩子,我們姐妹便要被趕出去了吧?”

“那可不成。”

旁邊立刻有人接茬道:“到外頭哪裏找這種神仙日子?有趙夫人在,那趙大人不敢踏入後院半步,這兒有吃有穿,還不用圍著男人打轉……”

都說那皇帝陛下想一出是一出,她們稀裏糊塗被贖了身接出來,起初還以為是又入狼窟,整日以淚洗面。可太子殿下後腳便命人來傳話,道是讓她們先在此安置,又給她們各自賞下不少金銀。

“而且殿下說了,日後皇後娘娘醒了,定會給我們尋個好去處呢。”

“可不是麽?我早聽說娘娘是極體恤我們女兒家的,我記得以前,常來找我那死鬼還說什麽,再過兩年,恐怕連女子也可科舉,可入朝為官——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你個小蹄子!腦子裏想什麽呢?咱這些人,扭腰唱曲兒還行,做官?大字不識幾個,做夢呢!”

“這、這不是,想想麽……”

說話的少女兩手托腮,望向府上一湖之隔的藏書樓,眼中流露出向往之色,“哪怕不是咱,有別的女子能做官,那也是好的呀?那是和咱們一樣的女子呢,姐姐。”

只能困在後宅的女子。

只能女人和女人鬥一輩子,求著夫君的寵愛過一世的人生,也會有人能活得不一樣。

只要有。

於她們這樣的人而言,光是有個這般奢望的念想,便也足夠活得有盼頭了。

“我羨慕她們,姐姐,”她說,“我也覺得娘娘真能做到的。所以,倘若有下輩子,我還想做女子,做漂漂亮亮,清清白白的女子。”

到那時候,與她們小時候相比——

一定不一樣了吧?

一定,不一樣的。

“……”

原本惡狠狠罵她做夢的女子聞言,沈默別過臉去。

許久,方才輕嘆一聲:“……誰不是呢?”

......

而這不知名的、也不會被史書所記的少女,此刻卻並不知曉,就在她那聲嘆息飄蕩而至的遠方。

上京城中,正在發生著一件足可改變無數人命運的大事——

不是關乎一人,一家;

而是關乎萬萬人,千萬家。

“陛下少有才學,凡天文地理,金文蔔辭之事,無一不知,無一不曉,昔年宮中地庫,更曾收錄古書萬卷,本宮病中思及此,頗覺可惜,與陛下談及,亦道為何浩繁天地,書中種種,盡都不見天日,若能集成為一書,內容無所不包,無所不有,後世人觀之,豈不知我大魏盛世,前所未有?當世人觀之,豈能不知陛下之仁厚?”

《永安全書》,全書共三萬七千六百五十四冊,四億八百萬字。

耗費十年抄錄整理,內容上至天啟,下至永安二十五年。凡天文、地志、陰陽、醫蔔、僧道、技藝之言,無不收錄在內。

這是後世歷史所記載的,第一部真正的“百科全書”。

這是後世歷史所不能忘的,第一部,真正允許平民百姓借閱流傳,寒門子弟亦能侃侃而談的奇書。

它的厚重,廣博,意義之深重,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盛世修史,留下的是魏帝傳世百代的功績;

但沒有人知道,它能得以面世的“起因”,僅僅只是在偌大皇城的一個角落。

那一夜,昏暗的小廚房中。

【阿九,】已不再年輕的謝皇後說,【我要為你修一部歷史。為你。】

爐火將她的眼睛映得明亮,灼人。

好似那團火不是燒在竈下,而是燒在她的眼睛裏。

她說,我要叫後世人都知道,你不是一個昏君。

【我要讓史書記得,你是如何走到了今日……不叫任何人抹黑你、構陷你,一百年,不,一千年以後,還會有人記得你,稱頌你曾為這天下做的一切。你是四海升平的開始——不是任何人的墊腳石。而我……】

她說:【我不要被你捧到天上,做個空有名聲的好皇後。我要和你站在一起。】

沒有“殘暴不仁”的魏帝,何來寬仁大量的謝後。

他們的名字,註定在後世史書上緊緊相連。

他們的故事,寫在史書的字裏行間。

可只有他和她知道,那些藏在歷史背後,綿長不休的愛意。

那亦是她在有生之年,竭盡所能,為他做的最後一件事。

*

十四歲的謝沈沈對魏棄說,奴婢待殿下之心,天地可證,日月可鑒,是笨拙得錯漏百出的的謊言。

而三十二歲的謝沈沈,依舊對魏棄說,本宮待陛下之心,天地可證,日月可鑒。

只不過,他聽懂了。

她也“聽懂”了。

那分明是她經年未改,磐石不移的誓言。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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