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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 ? 浮生夢(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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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   浮生夢(三)

◎兩個謝沈沈,換回來了。◎

上京城中, 近來猶若烏雲罩頂,氣氛陰沈。

而原因亦無它:

一向出了名恩愛的帝後,毫無預兆地分宮而居, 謝後稱病不出, 已有足足月餘未在朝會上露面。

宮中傳聞帝後冷戰,陛下搬出朝華宮,每日只在禦書房中就寢——甚至還有說謝後與陛下大打出手,兩人鬧得不歡而散的, 消息越說越玄乎, 傳得聳人聽聞。

朝會上,少了那道常在君臣之中緩和斡旋的身影。每日上朝,光是看著陛下那仿佛人人欠他萬兩金的臉色,都足夠讓人膽戰心驚。

眾臣心中惶惶, 無不私下遣心腹打探倆人這架究竟還要吵多久。

什麽矛盾能叫從前對謝後事事容忍、公然許她幹政議事之權的皇帝,如今,竟卻將她囚於深宮不得出?

......

而在這些人裏, 打探得最積極的, 則毫無疑問是上京城中最大的“謝後黨”——

曾經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曹右丞, 如今被貶為庶人,卻還猶有餘威在朝的“私塾先生”,曹睿。

昔年遼西之戰,這位曹右丞曾一度位同副帥, 卻數度怠慢戰事,更被神龍軍軍師兆聞公然彈劾通敵。

事後天子問罪,將其抄家下獄, 五族連坐。可不知為何, 最終仍是高高拿起, 輕輕放下,留了他曹氏子弟性命。只將曹家財產盡數充公,其餘族人,五十年內不得為官。

從此,天下再沒有權傾朝野的曹右丞。

只有烏衣巷裏,總能傳出朗朗讀書聲的小院,院裏滿頭白發、卻還精神瞿爍的私塾先生,曹仲珩。

院中一角翠綠,水生竹生機勃勃。

他於城中隱姓埋名,不喜被人打擾。

曹禾人在東宮,也只有逢年過節、會派人提些節禮前去探望。

這日卻難得收到祖父主動來信,信中直言不諱,追問她宮中情況究竟如何:謝後是為何惹怒了皇帝,太子可否從中調解。又道倘若需要誰幫口,盡快回信覆他,他即刻便去聯絡昔日門生。

曹禾知他一片好心,遂也沒有隱瞞,轉手將信函呈與魏咎。

然而,向來喜怒不形於色的太子殿下,看過那信後,竟也是肉眼可見的臉色凝重。

她等在一旁,遲遲不見魏咎開口,只好又旁敲側擊:“聽說坊間流言甚囂塵上,都道是娘娘平日幹政太過,後宮弄權,牝雞司晨,惹怒了陛下。若消息傳到遼西,恐怕謝將軍那裏也……”

“他如今被阿璟攪得焦頭爛額,上京城裏的事,自傳不到他耳邊去。”魏咎道。

卻沒有向她解釋宮中情況,反倒驀地話音一轉:“但阿娘——的確是太慣著那些宮人。”

“從前宮裏消息猶若鐵桶,外人哪裏聽得半點風聲。如今知道我阿娘寬和恤下,卻倒像個篩子了——誰都敢往宮裏安插幾個耳目。你祖父隱居城中,不問政事,消息竟也這樣靈通。”

“……”

曹禾聽出他話裏的敲打之意,頓時臉色大變。

下意識矮身要跪,又被眼前少年堪堪托住手腕、扶起身來。

“是嬪妾失言,還請殿下恕罪。”曹禾卻仍是堅持、向他微一福身。

又道:“昔年宮亂之時,是娘娘派謝將軍入宮營救我等一眾女眷;五年來,娘娘待嬪妾等人更是不薄。嬪妾並非代為祖父喉舌,只是,只是確為娘娘處境憂心。”

畢竟,世間人心易變……

曹禾想。

縱然貴為天子,難道就能免俗?

謝後是天子發妻不假,兩人當初共苦同甘、傳為美談。謝後有軍功在身,又得陛下與遼西一派支持,因此被特許幹政,帝後共治天下——這更是千百年來從未有過的一樁奇事。

當初祖父險被問斬,多少曹家門生不惜前途為祖父長跪太極殿外求情,陛下依舊無動於衷。最終,也是自己求到謝後跟前,這才保下了祖父一條性命。

事後,她自知辦事魯莽,向魏咎告罪。

【有什麽罪?】

魏咎聽罷,卻只輕描淡寫的一句:【至多是你猶猶豫豫、去得遲了——他早就在等你找我阿娘求情。】

如若不然,這面子應當賣給誰?

如若不然,曹家背後那數千門生,又豈能知道自己日後應當向著誰。

太子之所以為太子,不只因他是陛下唯一的兒子,更因他是與皇權最近、甚至這普天之下,唯一能與皇帝“心意相通”之人。

他們父子兩人是那樣不同,卻同樣默契地,為自己的妻子、母親構築起堅牢不破的後盾,令她能夠以女子之身立於世間人可望而不可即的至高處,無人膽敢置喙。

可誰能想到,如今不過區區五個年頭,一切就都變了?

曹禾低聲道:“娘娘心慈寬厚,絕非那挾勢弄權之人,帝後之間,怕是有什麽誤會未解。”

“祖父也是初初聽聞消息,關心則亂,並無絲毫僭越之心,還請殿下明鑒,萬不要……”

“如何明鑒?”

魏咎卻反問她:“我不過隨口一句,便將你嚇成這樣。五年了,你還是改不掉這習慣——難不成要我在你面前,也句句三思麽?曹禾,”他淡淡道,“你不是外人。我方才那句話,亦只是在提醒你。”

他松開她手腕,手指轉而輕點面前信函。

“你阿爺年事已高,若能隱於鬧市,安心本分做個教書先生,自能安享晚年。可他想安分,卻有太多人想攛掇你曹家來做出頭鳥。”

魏咎道:“試問哪怕今日宮中當真生變,他曾經那些門生,又真能為他舍出一切去發諍言麽?我知他將我阿娘視為故人之女事事回護,若非如此,當初也絕無可能束手就擒。可他若是再將手伸得太長,到時害的不是我阿娘,只有你。”

只有你。

曹禾聞言,倏然一怔。

卻來不及體味這話裏深意,面前少年已然飛快轉開話題——那短短的三個字,好似不過滑經唇齒,一飄即散。

“更何況,若我阿娘只是想幹政,也就罷了。”

魏咎輕聲嘆道:“便是要他把那位置讓出來,他恐怕也絕無二話……你真當他有心當個好皇帝?”

話說得輕飄不假。

聽在耳中的曹禾,卻是一瞬目光悚然,滿臉不敢置信。

這個“他”指的是誰,不必明說,又不言自明。

“他絕不會因前朝政事而與阿娘生出嫌隙,”魏咎道,“你若要回信曹公,信中只管直言相告。”

“……?”

“與其諫言帝後覆朝,不如叫他那群學生莫再危言聳聽、胡吹耳旁風。如今這世上,最盼著我阿娘出朝華宮的不是別人——正是我和我阿爹。”

倘若不是自己當初年紀尚幼,恐怕早在永安十一年的那個冬天,出乎所有人意料、“大難不死”的魏帝陛下,便已堂而皇之地假死脫身。從始至終,他都沒有對帝王之位有過絲毫的留戀。

甚至於,早在出征遼西的那一日,已打定主意用自己的性命為妻兒鋪路。卻因為一場陰差陽錯的機緣,意外得到了再睜開眼的機會。

那之後的每一天,於魏棄而言,都仿佛是向天偷來的歡愉。

可如今……

如今吶。

【你不是謝沈沈,你是誰?】

【告訴我,真正的謝沈沈,現在在哪裏?】

想起那日朝華宮中發生的一切,想起魏棄聽到那句,“我不是謝沈沈——不、可能不是你們認識的謝沈沈,但我也是謝沈沈”時,臉上瞬間灰敗的表情。

好似上天開的一個玩笑,要把這場歡愉毫無預兆地收回。

他從沒見過父親那樣平靜卻絕望的神色,懷中的貍奴仿佛亦感應到主人的情緒,不安地哀鳴。

【我不是你們認識的謝沈沈,】而明明白白頂著阿娘的臉,用著同樣聲音說話,卻莫名給人截然不同感覺的“謝沈沈”,對他們如是說,【我也不知道本來應該在這裏的謝沈沈,究竟去了哪裏。我想那個世界的我……應該已經死了。】

她說:【我只記得,很疼、很疼……毒發的時候,我疼得死去活來,最後一口氣咽下去的時候,什麽都聽不清,看不見。我再睜開眼的時候……看見的第一個人就是你了……】

【九殿下。】

魏咎驀地閉上雙眼。

時至今日,他依然無法接受這樣荒誕的說法,寧可相信這只是母親的一場玩笑,或是又看了什麽劇情離奇的話本子,要仿照著來騙他。

無奈,一旦“你不是她”的印象形成,便有太多太多的細節佐證,讓人無法忽視——他實在騙不了自己。

那和曾經阿娘扮作解十六娘的感覺全然不同,是一種完全稀釋不了的陌生感。

而在那個謝沈沈的世界裏。

沒有他,也沒有“阿九”,只有一個令她恐懼萬分的“九殿下”。

只有一座囚禁了她半生的王府小院,和心心念念的、回不去的故鄉,到死依然思念的親人。

【我不是故意占了這具身體……我、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只要能找到法子換回去,我願意的!】

【我絕不會……不對、奴婢,絕不敢從中作梗,殿下……奴婢只有一個願望。】

魏咎曾在謝麒那聽過不少阿娘年輕時的故事。

只是,在舅父口中、在他幻想裏的那個年輕的阿娘,似乎永遠生機勃勃,堅韌不拔,如迎風而生的野草,絕不是眼前這樣,被茫然與恐懼逼得草木皆兵的膽小鬼。

她那樣戰戰兢兢,甚至不敢擡頭。

偶爾看向他們的眼神裏,無不充滿市井小民面對所謂天潢貴胄時,那種畏懼與小心翼翼。

他聽見她輕聲說:【我、我可以見見我阿娘麽?】

【殿下您如今是皇帝……那我阿娘是不是也,算是皇親國戚?她現在在江都,還是被接來了上京?我知道,像我這種鬼,占了活人的身子損陰德,是……死了都要被挫骨揚灰、灰飛煙滅的吧?我看話本子裏都是這麽寫的。】

【可我還……還是想見我阿娘一面。】

不知因為恐懼,又或是總算說出了想說的話,眼淚竟不知不覺流了滿臉。她擡手去擦,卻越擦越多。

魏咎走上前去、想為她擦淚。

可對上那雙惶然不知所措的眼睛,心卻仿佛陡然被刺痛了下。他的動作僵在原地。

【我、我不是你娘,】“謝沈沈”於是亦擡眼看他,頓了頓,又小聲同他道,【對不起……對不起。】

【……】

是了。

她還只是個一心惦記著娘親的孩子,又如何來做一個十五歲少年的……娘親呢?

沒有什麽神女血脈,前朝公主;更不是什麽天子發妻,太子生母。

她作為謝沈沈的一生,短短十七年,實在短暫又乏善可陳,不過是一縷被命運玩弄於股掌之間、最後含恨玉殞的芳魂。她什麽都沒有做錯。甚至連來到這裏,也非她所願。

他們又能“責怪”她什麽呢?

*

一個半月後。

顧氏入宮的那一日,清早還是艷陽滿天,臨近中午,卻驟然暴雨傾盆。

謝沈沈在朝華宮中坐立難安,時不時便要到殿外探頭看一眼,問一句“人怎麽還沒到”、“是不是被雨勢耽擱了”、“要不要派些人去接才好”。

魏棄不在,只有魏咎在旁陪著她,又私下命人去催了兩回。左等右等,兩人總算趕在午膳之前,等到了姍姍來遲的顧氏。

婦人衣著華貴,體態雍容,鬢邊雖有幾縷銀白,卻絲毫不顯老態。見了魏咎,俯身便要行禮。

“民婦蕭顧氏,參加太子殿下——”

“大母這是做什麽?”

卻還沒來得及彎腰,已被少年反應極快地一把扶起,“若是有外人在也就罷了,”魏咎笑道,“如今都是自家人,何必計較這些繁文縟節?阿娘可都看著呢。”

顧氏聞言,滿臉慈愛,連聲應是。魏咎卻只簡單同她寒暄幾句、便適時讓出位置,借口命人準備午膳退至殿外,留下母女二人單獨話家常。

果然。

“……阿娘。”

謝沈沈目送少年背影走遠,甫一見他消失在廊下拐角處,立刻有些局促地站起身來,走上前去,小心翼翼握住顧氏的手,扶她落座。

察覺到那手指冰涼,又下意識用兩只手去捂。

她低低地喊,一遍又一遍,仿佛還是當初江都城中,受了委屈回家、卻不知從哪講起,只知埋在娘親懷裏哭訴的小姑娘:“阿娘……”

“這是怎的了?”

而顧氏定定看向眼前臉色蒼白的女兒,半晌,無奈輕嘆:“年前收到你的信,還是好好的。這才多久?竟生了這麽一場大病。若不是陛下派人來說與我聽……還真想瞞著娘不成?你這傻孩子。”

青天白日的,出了“借屍還魂”的奇事,說出去自沒人會信,只能借口說是生病。

顧氏見她表情沈郁、遲遲一語不發,許是也以為她病得厲害,連說話也困難,只拉著她的手一個勁噓寒問暖。

與方才面對魏咎時的慈愛截然不同,話裏話外,全是擔心。

一時問她是不是瘦了,一時又說阿娘來的路上給你縫了一件皮襖,納了兩雙鞋底,花樣雖比不得上京城裏的貴人,可勝在暖和,在宮裏穿穿也不礙事。

說話間,好不容易被捂熱的雙手,又回握住她的。

“芳娘啊,”顧氏哽咽道,“我的孩子,究竟什麽怪病、生生叫你憔悴成這樣?”

“瞧你瘦得……竟像風吹了便要倒似的,方才乍一看,娘的眼淚險沒掉下來,倒叫蘭若那孩子看了笑話,”顧氏說著,不住輕拭眼角,“說是大母上了年紀,反倒不像個長輩,在他跟前凈哭鼻子。”

顧氏絮絮叨叨地說著。

從江都城中的蕭家、她新添的孫兒,說到這一路上的見聞,說對她的思念。

而謝沈沈只是盯著眼前母親的臉。

看著那張與記憶中眉眼無二、卻蒼老太多的臉龐。

許久,終於輕聲說了句:“阿娘,”她微微彎下腰,將自己的臉貼近母親的手心,聲音猶若呢喃,“我每一天都想你。”

“吃苦的時候,受委屈的時候,被人看不起的時候,差點死了的時候,每一次,”她說,“我都在想你。一開始,我想著,回去見你,一定要帶很多很多的銀子,從此不叫你受任何人的委屈。後來我就只是單純地、想你,我想你,阿娘,比你想我還要多……多很多,很多。”

眼淚無聲淌落。

墜在女人白凈的手心。

她好似回憶,又好似只是同母親聊及發生在自己身上、再尋常不過的“經歷”:“那天,實在太疼了,好像有人拿刀捅破了我的肚子,又在裏頭翻攪,腸子纏在一起,我疼得咬破了舌頭,嘴裏全是腥氣。”

“我聽到很多人在說話,好像有人在背後拉著我,不讓我走,可這一次,我什麽都顧不上了……我拼命地跑,跑出了那個院子。我想著,我要回家去,阿娘一定還在家裏等我。我要告訴你,阿娘,”她說,“我給爹爹和阿兄,報仇了呀。”

我用我的命,填上了當初引狼入室、招來家破人亡的罪。

我不會再害怕無顏面對九泉之下的爹爹和阿兄——只要想到,他們一定也在等著我。死亡於我而言,便只是與他們團聚的開始。

顧氏捧著她的臉蛋,無聲間,眼中似也有淚光閃動。

可她只是用力環住母親的腰,嗚咽著,流著淚,任由自己痛哭失聲。

於是,這麽多年的委屈和煎熬,那些無與人說的心事——仿佛都隨著流出眼眶的淚水隨風而去。

顧氏的手落在她的背上,一下又一下地輕撫著。

那個被困在王府四方小院中,一夜又一夜輾轉反側,在寒風中面向西南枯坐的少女,在這一刻,終於找到了屬於她的歸處。

......

魏咎等在廊下,聽著不遠處傳來的動靜,忽而側頭去看身旁人。

魏棄卻並沒看他,只低著頭,若有所思般、有一下沒一下梳理著懷中貍奴那油光水滑的皮毛。

父子一站一坐,無聲而沈默,彼此心事重重。

許久。

“我阿娘……”魏咎卻難得開門見山地打破沈默,輕聲問,“還會回來麽?”

“不知道。”

“倘若她再不回來了呢?”

“……”

“她再也不回來,那,我們便要把裏頭的那個她,當作真的她麽?”

魏咎說:“又或者,有朝一日……她會變成阿娘麽?”

經歷,回憶,都是可以被轉述的東西。

缺少的記憶,不曾共同經歷的回憶,都可以在日覆一日的耳濡目染下,被同化成屬於自己的一部分。

現實既已擺在眼前,他無法不去做最壞的打算,更清楚自己無法狠下心來,去抹滅掉已經出現在眼前的、這一個完全陌生的“謝沈沈”。

或許也正因此,與魏棄的避而不見完全不同,他甚至每日都進宮陪伴“她”。

用他的方式,告訴她在這個世界,她的身上曾發生過什麽:她是如何成為赤地神女,又如何被人尊為謝後,這些年來她所做的一切——他試圖用這些經歷,去重塑她的人生。

只要這樣,或許有一天,兩個謝沈沈終將融合成一個,她也會漸漸成為自己記憶中的那個阿娘。

“……”

可魏棄依舊沈默不答。

只將懷中的貍奴放下,任它蜷成一團,在廊下懶洋洋曬著太陽。

隨即,他伸手扯出頸邊草繩,將那被草繩串起的芥子石攥於掌心。

日夜墜在他的胸口、看似平平無奇的石塊,如今依舊散發著灼熱的溫度。

“無論她身體裏住著誰,那具身體依舊是你的母親,”魏棄忽道,“今日,她是皇後;來日,若你登基為帝,她便是太後,這世間再不會有人能踩在她的頭上,令她受盡屈辱。她一生所求,不過闔家團圓,這場好夢,織給她便是——但我和你不一樣。”

“蘭若,我從不是她的家人……不僅僅是她的家人。”

魏咎聞言一怔。

回過神來,卻下意識蹙眉道:“什麽叫你不是她的家人?”

腦海中隱隱冒頭的猜測,令他心底莫名騰升起巨大的恐慌,魏咎低聲問:“你想做什麽?”

*

顧氏陪了女兒整整一日,直至日暮四合,母女二人用完晚膳,顧氏又提議陪她去禦花園走走,卻被謝沈沈一反常態地拒絕。

“阿娘也累了,”她只是微笑,“早些歇下吧,禦花園的風景日日相同,不如明日再去……方才阿娘不是說,會在上京待上一個月麽?日子還長著呢。”

顧氏似也覺她說得有理,遂沒有堅持,去了偏殿歇息。

偌大的寢殿中,只餘她一人靜坐沈思。

良久,她卻又忽而起身,召來一直陪伴左右的侍女,低聲吩咐道:“能不能幫我把殿……陛下請來?就說,說我有要事同他商議。”

這還是兩個多月以來,她第一次主動要求要見魏棄。

宮女聽罷,臉上亦是肉眼可見的喜色,飛快應下差事、便扭頭小跑出殿外。

魏棄自禦書房而來。

分明有一段距離,卻來得出乎意料得快。以至於,她還沒想好該用什麽表情面對這位頗有淵源的故人,便聽得低沈緩慢的腳步聲自外間傳來,擡起頭時,正見男人撩簾而入。

兩人四目相對,避無可避地打了個照面。

謝沈沈心裏打鼓,又一時不知如何開口,只好向他強行扯出一道討好的微笑:“殿……陛下。”

遙想她記憶中的魏棄,俊秀標致,貌若好女。

在她心裏,除了那動不動發瘋的脾氣著實不敢恭維,簡直活脫脫一個生錯了性別的絕色佳人。

可眼前這個男人——無論怎麽看,都分明是個高大俊美的成年男子。縱然這張臉依舊惹人遐想,但身形與氣質擺在眼前,恐怕絕不會有人敢忽略他身上那股毫不掩飾的壓迫力,去肖想他那過分逼人的美貌。

也正因此,盡管她極力克服對他的恐懼,但真正面對他時,身體仍然止不住地發抖。

“……”

魏棄看在眼裏,不覺擰眉。

見他一句話不說、轉身便要走,謝沈沈忙又開口叫住他:“等等、留步!殿下!”

神奇的是,換回“殿下”這個稱呼,反倒令她覺得自在了些。

“我請殿下來,”她說,“是為了感謝殿下。這些話,我想著,倘若不能親口、當面說,總覺得失了誠意。”

“若是為了今天的事。”

魏棄卻道:“你母親本就事事掛心你,我不過是代你去了一封信罷了,不必言謝。”

話落。

身後陷入詭異的沈默。

謝沈沈似也沒想到他說話這樣直白,足足哽了好一會兒,才又幽幽開口道:“不止,”她說,“殿下何止是去了一封信呢?”

“殿下,分明是為了我的這份奢望,費了十足心力,才組了這樣一場好局。今日看見我‘阿娘’時,我都險些要說服我自己了……”

她苦笑道:“她和我阿娘,長得真像。說話的聲音也像,連哄我時候的語氣,都和我記憶裏一模一樣。我抱著她、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場。就像真的見到阿娘一樣。雖說我不知道這種事要如何做到,但我想,要讓一個人做到這麽像另一個人,絕不是件容易的事吧?”

魏棄沈默著,沒有應聲。

他分明不曾回頭,可不知怎的,她竟從那背影裏讀出了一絲愕然情緒。

反應過來,不覺失笑。

“已經很好了,真的很好了,”謝沈沈輕聲道,“我從沒想過還能見到我娘,還能跟她說話,所以今天,我把想說的話都說了——沒有遺憾。”

“……”

魏棄問她:“怎麽發現的?”

足足兩個月。

他分明按照記憶中對顧氏的印象,千金為聘,找來了顧氏族親中長得最像她的婦人,又命人以易容術、對女人五官稍作修改,盡可能地“以假亂真”。

為免露餡,甚至努力回憶到了所有的細節,包括顧氏說話的口吻,常用的語氣,走路時的下意識動作,飲食上的喜好等等,他將所有的一切盡數教與了那婦人,讓她扮演顧氏。

就連從前常與顧氏打交道的左鄰右舍、顧氏從小的手帕交,見到那假扮顧氏的婦人也直言鬧鬼,說是兩人無論樣貌舉止,概都一模一樣。

而如今站在他眼前的謝沈沈,八歲便已離開母親,整整九年不見。

哪怕有所懷疑,理應也只會懷疑自己的記憶出了錯,又怎可能一眼便認定不對?

“是一種感覺吧。”

謝沈沈說:“我猜——其實在這裏,在這個世界,我阿娘已經不在了,是麽?”

哪怕朝華宮中的宮人們,無不極力演出對這位皇後生母的熟悉。

可他們見到“顧氏”時、每每忍不住悄然在背後打量的眼神,依然出賣了心底的好奇;

魏咎與“祖母”的表面熱絡與生分的動作,阿娘在她說及生死之事時、並不驚愕反而只是安慰的語氣,還有,那雙白嫩的、一看即知養尊處優的手。

......

她也曾懷疑過,是否這只是一場誘騙她安分度日的騙局。

可再去細想:倘若只想騙她,說一句來不了,再編上各種各樣的理由不就好了麽?甚至於,大可以直接殘酷地告訴她真相,又何必兜這麽大的圈子,耗費諸多的力氣,來為她編織這一場不願醒來的美夢呢?

唯一的理由,大概只有,哪怕她是一個鳩占鵲巢的“外人”,他們依舊不願意讓她作為謝沈沈而露出失望的表情罷了。

“後來我又想,今天我跟阿娘說的許多話……阿娘安慰我的、那些我小時候說過的話,都是我和真正的阿娘才知道的。是你告訴她的吧?”謝沈沈笑道。

到這一刻,她臉上的笑容,終於不是驚弓之鳥般討好的笑,不是那種怯生生的笑容,而真正發自真心。

“那這裏的我,一定很喜歡你,”她說,“不然,又為什麽告訴你這些呢?那是我最好、最好的一段日子了。我只會想說給我最最喜歡的人聽,也只有那個人,會把我說的每句話都記住。”

雞毛蒜皮的小事,無足輕重的小事。

這世上每一個人,都不過是由這些雞零狗碎的人生拼湊而成。

過客之所以是過客,因你們彼此都對對方一笑而過。而只有那些,真正把你放在心上的人……謝沈沈想,只有那些人,才會去用心記得所有將你拼湊起來的過去。想知道,是什麽讓你成為今日的你。

“所以,殿下……真的多謝你啦!”她說,“多謝你,這麽喜歡在這裏的那個我。”

“哪怕我和她並不是同一個人,我並不知道,你為什麽要對‘我’這麽好,可我知道,這世上有人,把‘謝沈沈’放在心裏。她不是一個了無痕跡的人,不是死了就變成一抔灰……光是想想,也覺得很開心了。真的。”

真的。

可明明是這樣開心的事,又為什麽會掉眼淚呢?

魏棄回過頭來。

映入眼簾的,是哭得無可自己,雙手掩面、背脊仍不住輕顫的謝沈沈。

她分明哭得那樣傷心,臉上卻竟在笑。

邊哭邊笑著,紅著眼圈,卻對他露出一個燦爛無比的笑容。

“可我不是她,我也註定不會成為她,”她說,“我的夢想,是做個再普通不過的平凡人。”

有一個勤懇而平凡的丈夫,不必太鋒芒逼人;

一個可愛而善良的孩子,不必太過早熟聰慧;

也許做些小生意,也許賃上幾畝薄田,全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不必金屋銀屋,但求遮風避雨。大富大貴若不可得,便只求風調雨順,溫飽不愁。

她羨慕這裏的謝沈沈,因為她擁有世上最有權勢的丈夫,擁有一個聰慧得不似凡人的孩子,她可以輕易得到想要的一切,包括已經失去的親人;

可盡管如此,她依然不想做這裏的謝沈沈。

因為她得到的一切,都是用千刀萬剮的磋磨換來,是拋下私心,拋下膽怯,拋下庸碌的另一個她。

而真正的、最初的她,也不過就是一個充滿私心,時常膽怯,只求庸碌的俗人罷了。

“我該做些什麽,才能把我的身體換回來?”她問他,“……我能做什麽?”

語氣那樣懇切,毫不掩飾地急迫。

魏棄望著她,卻只久久沈默。那目光晦澀而深沈,仿佛藏著她看不透的悲哀。

“活下去。”

最後,他說:“無論讓你來到這裏的是誰,為了什麽,只要你還活著,贏的就是——”

贏的就是你。

卻不知是天意,抑或“湊巧”。

就在這話落定的瞬間。

原本還端坐著、認真傾聽他後文的身影,卻倏然毫無預料地向前栽倒。

“謝沈沈!”

他的身體竟比腦子先一步反應,下意識伸手去接。

待將她摟在懷中,才發覺她雙目緊閉,猶若睡去,絲毫不像是走神摔倒。無論他如何試圖喚醒她,甚至動手輕拍她臉頰,都毫無反應。他唯有伸手去探她鼻息。

然而,手指伸出的那一瞬間,又硬生生僵在原地。

“謝沈沈……”他低聲喚道。

數月不曾觸碰過的身體,如舊溫暖而柔軟的肌膚,他曾無數次這樣將她抱在懷中。

可唯有這一次,手臂竟止不住地發抖,他緩緩將她抱緊,聲音卻愈發輕不可聞:“……芳娘。”

“芳娘。”

沒有呼吸。

沒有心跳。

“芳娘?”

整個人好似浸入冰水中,從指尖泛起冷。

他甚至有一陣子找不著自己的手指——字面意義上的找不到,泛濫在四肢五骸的麻木感,令他錯覺自己已然失去了對身體一切的支配,許久,才終於怔怔回過神來。

毫不猶豫解下芥子石,將那草繩系在謝沈沈頸邊。

他的手指在發抖,幾乎在芥子石離身的瞬間,耳鼻眼口、無不流血不止,可他已顧不得鮮血染紅衣襟,只依舊固執地、將那繩子系緊——

於是。

“啪嗒”一聲。

當沈沈再度睜開雙眼,被滴在眼皮上的那滴血刺得一哆嗦的瞬間。

她蒙著一層紅霧的眼簾中,映入的,便是這麽一個七竅流血通體泛紅的“怪物”了。

“……”

她循著不適感摸到了脖子上的異物,一瞬雙目圓瞪。

下一秒。

“魏、棄!!!”

與方才虛弱的模樣毫不相符的,是她此刻中氣十足的聲音。

想也沒想,便將脖子上的芥子石一把扯下,她也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將人撲倒壓在身下。

無論魏棄怎麽掙紮——也就仗著他不敢真的和自己拼力氣,最後,她竟楞是靠著“身體壓制”,把那草繩重新系回了魏棄脖子上。

“……”

而魏棄死死盯著沒了芥子石依舊活蹦亂跳的、騎在自己身上,打算和自己算賬的某人。

“你這是幹什麽?”

她臉上依舊是驚魂未定的神情,不住輕拍胸脯,“尋死吶?”

又道:“長生那個混賬,都說了等我先處理好那邊的事,再把我送回來,他這是抽什麽——”風。

最後的“風”字,尚且含在唇齒之間。

沈沈只覺眼前一陣天旋地轉,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一個攜著血腥氣的吻、卻已然傾身而下,將她後話吞沒其中。

“魏……唔,……魏!棄!”

與其說是吻,不如說是幹啃。

仿佛還是曾經少不知事的半大少年,全憑本能,毫無技巧。

他捧著她的臉,呼吸交織,吻得幹澀而癡纏,她起初難掩驚愕,到後來,卻主動迎上去,溫柔地回應,手指插/入他發間,停留,而後,輕輕順下。

那是一個再熟悉不過的、安撫的動作。

“好……了。”她說。

也是只有她和他之間,才會有的動作,意味著“沒事了”、“足夠了”。

他忽而自她身上退開,手臂撐地,由上而下凝視著她的臉,終於,身上密密麻麻的血紋、幾乎一瞬褪去。

那些濃烈而炙熱的“花朵”逐漸隱於皮膚之下。沈沈看著他逐漸恢覆正常紅潤、不再慘白的臉色,亦忍不住長舒一口氣——

可惜,這口氣才剛呼出一半。

後半截卻生生卡在嗓子眼,她不知想起什麽,忽然“哎喲”一聲,作勢掐住魏棄脖子晃了又晃。末了,又只得自暴自棄地將他一把摟住。

“完蛋了!完蛋了!!”

她說:“另一個‘我’要被嚇死了……都怪長生那混賬啊啊啊啊——”

......

“救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而事實證明,她的猜測並沒有錯。

幾乎同一時間睜開雙眼的謝沈沈,同樣經歷了一番“不知今夕何夕”的茫然四顧和自我懷疑。

但很快,她便在自己此刻所處之地的角落,發現了一個令她無法不註意的存在。

“……”

於是,就在“兩人”四目相對的瞬間。

謝沈沈吞了口口水,忽然一個鯉魚打挺、從床上一躍而起。

“別過來!”

少女兩眼飆淚,頭也不回地奔向房門口,嘴裏驚呼著:“來人,救命、救命……!有怪物啊啊啊——”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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