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7 ? 浮生夢（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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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 浮生夢（一）
◎“謝姑娘，謝姑娘詐屍了！”◎
永安十四年春, 二月初九。
恰逢難得的休沐日，本該是個偷懶貪睡的好日子。
一大清早，朝華宮中, 卻忽傳來道令人難以忽視的巨響, 女子的尖叫聲緊隨其後、劃破天際。
在外守夜的侍衛一瞬圍擁上前。
腳步淩亂間，齊聲高喊“護駕”，誰料，未及入內, 先聽殿中一聲厲喝：“都退下！”
眾人一時面面相覷, 默契停下腳步。
......
而就在這一門之隔的宮室內。
暖帳春光，男女相偎。
“你、你……”
謝沈沈兩手抱胸，滿目驚恐，不住上下打量著眼前俊美無儔、唯獨頰邊通紅五指印格外醒目的青年——仿佛他下一秒便會撲上前來掐死自己般, 她用力攏了攏衣襟，在他懷中瑟瑟發抖。
然而。
出乎意料的是，他非但沒有為她那一巴掌光火, 反倒伸手來撫她臉頰, 好似被打的人是她一般。
頓了頓, 又低聲問：“做什麽噩夢了？”
聲音中，猶帶著沈睡中被驚醒的沙啞。
她一雙眼睛瞪得像銅鈴，眼看得那白玉似的手貼近，摸了額頭又貼她臉蛋, 情人間的親昵毫不掩飾，卻再忍不住，抖抖簌簌地開口, 問：“你、你……”謝沈沈聲如蚊蠅, “你, 是人是鬼？”
可話雖如此，其實在她心裏，答案早已再明朗不過：
眼前這人，分明就是當初朝華宮裏、幾次險些將她置於死地的九皇子魏棄！
盡管他如今兩鬢勝雪，氣質端方，模樣身形也較記憶中略有不同，仿佛一夜之間、便從青蔥少年長成了個成熟俊美的男子，但這張臉……這張臉，只消見過一次，又豈能不記得？
更何況她曾與他同在一個屋檐下，戰戰兢兢生活了一個多月。
就因著這份“主仆”情分，朝華宮中的死訊傳來時，自己甚至還瞞著魏驍，悄摸給他在後院燒了些紙錢祭奠——
可無論如何，也不過就是點紙錢而已！
倒也犯不著在自己死後，與他湊成一對陰間夫妻吧！
謝沈沈越想越覺荒唐，嚇得頭皮發麻，牙關直打顫。
“是人，是鬼？”
而男人聞言，眉心微蹙，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半晌。
末了，卻只伸手為她撚了撚被角，隨即毫不猶豫披衣起身，走出殿外。
腳步聲由近而遠，一陣細不可聞的說話聲隔窗傳來。
“……”
謝沈沈心中且驚且疑。
直到這時，她亦終於註意到“自己”左手的殘缺——想到當初朝華宮裏魏棄的瘋狂行徑，各種奇怪的聯想浮現在腦海，她臉色愈發慘白。
不由扒在床邊、豎起耳朵偷聽外間動靜。依稀聽得魏棄聲音低沈，似在向人吩咐著什麽：“速召太醫院院士陸德生。”
話落，微頓，又壓低聲音道：“命太子即刻入宮，不得有誤。”
……可本朝又是何時立的太子？
為何他的語氣聽起來，竟像是比太子還高上一級？
種種謎團縈繞心中。
直至有宮女前來伺候她洗漱換衣，穿戴整齊，又任那“陸太醫”望聞問切，為她好生“診治”一番，開了不少安神靜心的藥湯。謝沈沈的腦子依然還是沒轉過彎來。
倒是悄悄借著長袖遮掩，使勁掐了自己好幾下。
直疼得齜牙咧嘴倒抽氣，這才不敢置信地反應過來：好像……她想，好像，是真的。
“九皇子”是真的。
眼前不覆破敗而窗明幾凈的朝華宮是真的，還有——
“阿娘！”
“太子”其人，人未至而聲先到。
謝沈沈循聲望去，只見一道雪色的影自廊下而來，直奔向自己。
還未等她回過神，那瞧著已有十四五歲——和她都差不了幾歲的少年，已徑直撲入她懷中，兩手緊緊環住她的腰。
她哪裏見過這等架勢？一時竟紅了臉，回抱也不是，推開也不是，傻楞在原地。
“阿娘。”
那少年卻只一疊聲追問：“你怎麽了，可是病了？為何清早便召陸太醫來……昨夜睡得不好？”
“阿娘，是不是舊傷又犯了？”
謝沈沈心說傻孩子，我哪裏來的你這樣大的兒子，能不被嚇病麽？
可聽著耳邊那一聲真摯過一聲的“阿娘”，扭過頭去，看看身旁始終默然不語的男人，又看看懷裏幾乎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太子”，她終於不得不認清了某種事實：
自己，大抵，在這個奇怪的世界裏，沒有嫁給魏驍，而是嫁給了九皇子。
本不受寵的九皇子魏棄，竟登基做了皇帝。
而自己與他……甚至還有了孩子。
“阿娘？”
許是她臉上僵硬的表情和遲遲不曾回抱他的反常舉動，終是令懷中少年覺察出幾分異樣。
他忽而擡起頭來，見她目光閃躲、不願直視自己，覆又側眸望向魏棄。
也不知這兩父子在無聲的對視中達成了什麽默契。
少年忽的小聲問她：“你知道了？”
謝沈沈：“……？”
知道什麽了？
可憐她此刻滿頭霧水又不敢露餡，想著先觀察觀察情況再說，卻不知這裏的“謝沈沈”應當是個什麽反應，只好冷下臉來裝深沈。
而那少年蹲在她跟前等了半天，見狀，只誤以為她仍在生氣，不由也嘆息一聲。
“阿璟的事，”末了，他說，“我們不是成心瞞著你的。”
阿璟？
“他與趙姑娘不知鬧什麽脾氣，氣得趙姑娘跑回遼西，他也一路追去，結果又疑神疑鬼，說是舅舅還惦記著趙姑娘，兩個人不清不楚……他在京中有人管著，尚能循規守矩，可在遼西，頂著個世子爺的名頭——卻只怕不是橫著走，無法無天了。”
少年蹙眉道：“舅舅諒他年幼，更知他本性不壞，所以一再忍讓，可他反而得寸進尺。氣得舅舅先斬後奏，把他……略微收拾了一番。我命顧不離前去接他回京，無奈他死皮賴臉，非要住在趙姑娘那讓人照顧。”
說到此處，他已是一臉“不忍直視”表情。
見自家阿娘依舊冷著臉不做聲，這才小心翼翼補充：“我知天氣一冷，你那舊傷便總疼得厲害，又怕你擔心他，便自作主張把消息瞞了下來。”
——但實則，瞞消息這種事，是他一個人就能做到的麽？
何況滿朝文武，朝會上無不緘口，沒人透露半點口風，連曹睿那有事沒事便想往她跟前獻殷勤的老狐貍，也默默夾起尾巴做人。歸根結底，還不是某人不想讓她病中都省不下心，默默派人去把事給圓了？
但這事吧，倘若真說出來，少不了又是一出“你看你又自作主張”的家庭鬥爭。
思及此，他默默與魏棄對了個眼神。
眼神中意味分明：這次我又替你扛了。
魏棄頷首：記你的功。
父子兩人“深谙門道”，富含深意的目光虛空一碰，又若無其事地錯開。
一切盡在不言中。
唯有謝沈沈依然狀況外，被那一個接一個的陌生名字繞得頭暈，見那少年依然眼巴巴望著自己，又只好試探著、輕拍了拍他肩膀，道：“沒事，快起來吧，”她虛扶他手肘，試圖將他攙扶起身，“沒生你的氣。”
比起曾給她留下莫大陰影的魏棄，她顯然覺得眼前的少年更好說話些。
正想著要怎麽找辦法把魏棄引開，留他私下裏說（套）說（消）話（息）。
魏棄卻仿佛讀懂了她心意般，忽望向窗外，懶懶道：“那饞貓今個兒怎麽沒動靜？”
“怕不是又跑去禦膳房偷吃了。”
少年彎下腰來，細心為她攏好肩上狐裘。
不忘順口接話：“它如今肥成個團子，整日窩在墻根下不愛動彈，只有偷吃這事兒，比誰都殷勤。”
“我去看看。”
魏棄說完，瀟灑起身離開。
那少年卻一副見怪不怪模樣，連頭也沒回，絲毫沒有她想象中“太子”與“皇帝”相處時謙恭卑謹的姿態，反倒像是對再普通不過的、尋常人家父子。
只等人都走遠了。
“他就愛在你跟前演呢，”少年忽又開口，同她小聲嘀咕道，“我瞧他臉上那巴掌印就知道，他又惹你生氣了吧？這回又是什麽？他又犯寒癥不告訴你？”
“……”
“每回你們吵嘴，他都拿我和謝肥肥當借口。知道你一看他人模人樣，心就軟了。”少年輕哼一聲。
可，雖是嫌棄的話，臉上的神色又分明不像是嫌棄。
直到這時，謝沈沈才真正有了“眼前的人原來是個孩子”的實感。
是在……撒嬌吧？
她想。
原本只想套話，如今卻莫名其妙成了母子間的溫情時刻。
她看著那少年坐在她身旁，繪聲繪色地講“阿璟”如何逃出上京，如何在遼西氣得“舅舅”暴跳如雷，亦從一開始的正襟危坐，慢慢變成托腮傾聽的姿勢。
眼前少年的模樣，一時與記憶中素衣墨發，寡言少笑的九皇子重合，一時又令她滿腹疑竇，不住好奇，仿佛天底下本該最不相幹的兩個人，卻在這少年身上奇妙地融為一體。
於是，他生著父親的輪廓，母親的眉眼。
薄涼如刀的唇峰，和噙笑時似水溫柔的眼波。
這便是她和九皇子的……孩子。
謝沈沈和魏棄的孩子。
“……”她不動聲色地掐了自己一把。
還是痛。
不是夢。
那，難道王府東廂小院裏，腸穿肚爛、毒發身亡的自己，嫁給魏驍為妾的那一年又六個月，才是一場真正的噩夢麽？
*
“姑娘！姑娘！！”
“您死得好慘，您死得冤枉吶……！”
“王爺回來了，定會為您報仇雪恨，絕不會放過那些害您的人……您、您安心地、嗚……安心地去吧……”
什麽安心地去吧？
沈沈睡得正熟，卻被耳邊一陣哭喪似的哀鳴聲吵得腦子嗡嗡疼。半夢半醒間，下意識捂住耳朵，又用手肘推了推枕邊人。
“阿九，”她嘴裏小聲嘀咕著，“好夫君，你且去看看，外頭怎吵成這樣……”
天曉得“好夫君”三個字對如今的魏九郎有多受用！
她說完，心安理得地翻了個身，企圖用距離隔絕那吵人聲源。
怎料。
就在此時，一聲快要掀破房頂的尖叫，卻在耳邊驟然炸響！
“啊！！！！！”
她嚇得一個激靈，猛地睜開雙眼。
緩緩轉過身去，正看見個有些眼熟的婢子眼含熱淚、面色慘白，跪在床邊直盯著她。半晌，纖纖玉手伸出——
“來人吶，來人吶……”那手指抖若篩糠，婢女連滾帶爬奔出屋外，大喊道，“謝姑娘，謝姑娘詐屍了！”
沈沈：“……？”
她顫顫巍巍坐起身來，目光環顧四周。
一時還未想起這說不出的熟悉感究竟從何而來，忽聽一陣沈重腳步聲由遠及近，隨之而來的，是個再熟悉不過的聲音。
“謝沈沈——”
“沈沈！”
男人一瘸一拐奔進屋內。
與她四目相對的瞬間，憔悴蒼白的臉上露出不敢置信又狂喜的神情，手中長劍“當啷”墜地。
沒等她反應過來，已被他抱了個滿懷！
“你沒有死……我就知道，你不會死……你不會舍得，這樣拋下我……”他在她耳邊喃喃。
分明此刻安慰人的是他，可聲音不受控制發抖的亦是他，手指不住輕撫她背脊。
他反反覆覆地說著“別怕”：“本王這便命人入宮，尋最好的太醫給你治病。”
“等你病好了，我便帶你回江都。只要你活著，只要……”
只要什麽？
沈沈望向後腳踏進房中，那已作婦人打扮、卻仍難掩國色的少女，再看她身後管家、婢女、還有眼前抱著自己的男人，一瞬恍然驚醒。
而後。
在趙明月難掩嫌惡的目光下，絲毫不帶猶豫地，她擡起左臂送到嘴邊，張口咬下！
什麽怪夢！
趕緊立刻馬上醒……醒……
“啊！！！！！！”沈沈兩眼飆淚，控制不住地尖叫出聲。
好痛好痛好痛！！！
不是夢啊！！
......
此後的幾天裏，被迫“詐屍”震驚王府的某人，心情都一度很覆雜。
廢話！
換了誰在這，看著一個個記憶裏早都死透——甚至死相並不好看的人突然死而覆生，還在自己面前游來蕩去，心情都很難平靜吧？
雖然她對於王府中的這段記憶並不陌生，甚至稱得上熟悉，但做慣了在朝堂上分享半邊龍椅的謝皇後，一夜之間，忽然又變成了困於後宅的“謝姑娘”，還是有些難以適應。
尤其是，自己這麽一走——
她想，阿九怎麽辦？
難道一覺睡醒，發現枕邊人已經變成了冰冷的屍體麽？
她實在難以想象倘若這樣的事發生，魏棄會是什麽樣的反應，更憂心自己不在，沒人能安撫得了他，到時平白惹出些無妄之災來，急得嘴裏都燎了兩個火泡。
然而，這樣的坐立不安與愁容滿面，擱在旁人眼裏，卻很容易的，被理解成了另一種意思。
“知道等會兒見了母妃，該怎麽答話麽？”
昭妃召她與趙明月入宮。
說是多日不見她二人入宮請安，思念得緊，卻唯獨不讓魏驍一同前去。
趙明月本就做賊心虛，又恐她多嘴壞事，進宮的一路上，明裏暗裏點了她不知多少次。
她懶費口舌、一一應了，目光卻不由頻頻望向朝華宮的方向：
前世的這個時候，魏棄暴斃身故的消息、早已公諸於天下。
倘若這裏的魏棄也如她認識的那個魏棄一般長大，那他的“死”理應只是個開始。
但她從沒有聽說過在魏軍之中，出現過什麽所向披靡的奇人。
相反，與北疆的戰事遲遲僵持不下，敗勢漸顯。如今魏驍拋下北疆戰局公然回京，更成了京中朝臣百般攻訐的對象。
這之中，到底是哪裏出了變故？
魏棄的屍骨，因“瘋病纏身，身即不詳”的惡名，沒有被移入皇陵，這一點，她更是記得清楚。
正因如此，前世的自己才會念及主仆一場，他又死得如此突然而可憐，悄悄為他燒紙祭奠。
……那他的屍體能去哪裏？
她對此百思不得其解，心思自然也完全沒有放在後宅這點女人間的鬥爭上。
到最後，連原本要興師問罪的昭妃，亦驚愕於她的“乖巧”。是故，在她提出此番經歷生死過後，愈發感念昔日的主仆之情，想去朝華宮拜祭魏棄時，竟都沒有任何異議——又或者精明如趙為昭，本來也想與自己那背後勢力雄厚的侄女單獨說上幾句體己話，正嫌她礙事。
沈沈於是得以毫無阻礙地走進朝華宮，在護送她來的大宮女荃華跟前，像模像樣地流了幾滴眼淚。
“我想進去看看。”
她指著早已荒廢多時的主殿。
荃華聞言，眉心不著痕跡地一蹙。
卻到底沒有掃興，反倒向她微笑頷首，“姑娘去吧，我且在宮外候著。”
很顯然，這見慣了世面的大宮女，雖做事體面，到底也和旁人一樣，嫌棄朝華宮是個晦氣不詳之地。
正合我意。
沈沈心想。
當即順水推舟，拭著眼淚進了殿中，躲在窗邊，見荃華果真去了朝華宮外等候，她又反手合上大門，在熟悉的位置，找到了已有些受潮、但還勉強能用的火折子。
沈沈旋開書架機關，頭也不回地鉆進床底密道。
……但她似乎忘了。
從前她進地宮，是有謝肥肥引路，提前破了那兇險可怕的機關陣。
眼下她獨自一人，面對的，卻是“踏錯一步即刻斃命”的死局。
沈沈：“……”
盯著腳邊那插入地面、錚錚作響的鐵箭。
又探頭看向底下望不到頭的、黑黢黢的密道。
平生第一次，她在心中“暗恨”某人：
你說你有個這麽聰明的腦子，用來做什麽不好？
阿九，怎麽就光用來害人了啊啊啊啊啊！！
她洩憤似的握住那枚鐵箭，使出吃奶的力氣、總算把它從拔出，又狠狠往下一扔。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
這動靜竟沒有再觸發任何機關，聽著動靜，反倒像是骨碌碌滾到了底。
沈沈又驚又喜，試探著走下長階。而後，走到地宮入口處，舉起火折探路的她，便看到了眼前令人呼吸停滯的一幕：
遍地橫陳的屍體，或被一箭穿胸而死，或面色青紫、毒發身亡。再往深處，被鐵板碾作肉泥的、渾身紮滿暗器不剩一塊好肉的，甚至被食腐蟲啃食而死的……
那些沒有被觸發的機關，原是又一次，有人替她先行探了路。
“嘔……咳、咳咳！”
沈沈捂住嘴，強忍住喉口翻湧的沖動，一路埋頭直沖。
循著記憶中的路線，總算摸到那扇旋轉的暗門。她毫不猶豫，用力一推——！
【作者有話說】
感謝在2024-03-12 23:27:08~2024-03-21 02:35:33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手榴彈的小天使：忙音鹹魚一只 1個；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67240867、沿途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想喝稀飯空調 31瓶；忙音鹹魚一只 30瓶；沿途 10瓶；熱情小狗 5瓶；雙囍臨門 4瓶；47040160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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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十四年春, 二月初九。
恰逢難得的休沐日，本該是個偷懶貪睡的好日子。
一大清早，朝華宮中, 卻忽傳來道令人難以忽視的巨響, 女子的尖叫聲緊隨其後、劃破天際。
在外守夜的侍衛一瞬圍擁上前。
腳步淩亂間，齊聲高喊“護駕”，誰料，未及入內, 先聽殿中一聲厲喝：“都退下！”
眾人一時面面相覷, 默契停下腳步。
......
而就在這一門之隔的宮室內。
暖帳春光，男女相偎。
“你、你……”
謝沈沈兩手抱胸，滿目驚恐，不住上下打量著眼前俊美無儔、唯獨頰邊通紅五指印格外醒目的青年——仿佛他下一秒便會撲上前來掐死自己般, 她用力攏了攏衣襟，在他懷中瑟瑟發抖。
然而。
出乎意料的是，他非但沒有為她那一巴掌光火, 反倒伸手來撫她臉頰, 好似被打的人是她一般。
頓了頓, 又低聲問：“做什麽噩夢了？”
聲音中，猶帶著沈睡中被驚醒的沙啞。
她一雙眼睛瞪得像銅鈴，眼看得那白玉似的手貼近，摸了額頭又貼她臉蛋, 情人間的親昵毫不掩飾，卻再忍不住，抖抖簌簌地開口, 問：“你、你……”謝沈沈聲如蚊蠅, “你, 是人是鬼？”
可話雖如此，其實在她心裏，答案早已再明朗不過：
眼前這人，分明就是當初朝華宮裏、幾次險些將她置於死地的九皇子魏棄！
盡管他如今兩鬢勝雪，氣質端方，模樣身形也較記憶中略有不同，仿佛一夜之間、便從青蔥少年長成了個成熟俊美的男子，但這張臉……這張臉，只消見過一次，又豈能不記得？
更何況她曾與他同在一個屋檐下，戰戰兢兢生活了一個多月。
就因著這份“主仆”情分，朝華宮中的死訊傳來時，自己甚至還瞞著魏驍，悄摸給他在後院燒了些紙錢祭奠——
可無論如何，也不過就是點紙錢而已！
倒也犯不著在自己死後，與他湊成一對陰間夫妻吧！
謝沈沈越想越覺荒唐，嚇得頭皮發麻，牙關直打顫。
“是人，是鬼？”
而男人聞言，眉心微蹙，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半晌。
末了，卻只伸手為她撚了撚被角，隨即毫不猶豫披衣起身，走出殿外。
腳步聲由近而遠，一陣細不可聞的說話聲隔窗傳來。
“……”
謝沈沈心中且驚且疑。
直到這時，她亦終於註意到“自己”左手的殘缺——想到當初朝華宮裏魏棄的瘋狂行徑，各種奇怪的聯想浮現在腦海，她臉色愈發慘白。
不由扒在床邊、豎起耳朵偷聽外間動靜。依稀聽得魏棄聲音低沈，似在向人吩咐著什麽：“速召太醫院院士陸德生。”
話落，微頓，又壓低聲音道：“命太子即刻入宮，不得有誤。”
……可本朝又是何時立的太子？
為何他的語氣聽起來，竟像是比太子還高上一級？
種種謎團縈繞心中。
直至有宮女前來伺候她洗漱換衣，穿戴整齊，又任那“陸太醫”望聞問切，為她好生“診治”一番，開了不少安神靜心的藥湯。謝沈沈的腦子依然還是沒轉過彎來。
倒是悄悄借著長袖遮掩，使勁掐了自己好幾下。
直疼得齜牙咧嘴倒抽氣，這才不敢置信地反應過來：好像……她想，好像，是真的。
“九皇子”是真的。
眼前不覆破敗而窗明幾凈的朝華宮是真的，還有——
“阿娘！”
“太子”其人，人未至而聲先到。
謝沈沈循聲望去，只見一道雪色的影自廊下而來，直奔向自己。
還未等她回過神，那瞧著已有十四五歲——和她都差不了幾歲的少年，已徑直撲入她懷中，兩手緊緊環住她的腰。
她哪裏見過這等架勢？一時竟紅了臉，回抱也不是，推開也不是，傻楞在原地。
“阿娘。”
那少年卻只一疊聲追問：“你怎麽了，可是病了？為何清早便召陸太醫來……昨夜睡得不好？”
“阿娘，是不是舊傷又犯了？”
謝沈沈心說傻孩子，我哪裏來的你這樣大的兒子，能不被嚇病麽？
可聽著耳邊那一聲真摯過一聲的“阿娘”，扭過頭去，看看身旁始終默然不語的男人，又看看懷裏幾乎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太子”，她終於不得不認清了某種事實：
自己，大抵，在這個奇怪的世界裏，沒有嫁給魏驍，而是嫁給了九皇子。
本不受寵的九皇子魏棄，竟登基做了皇帝。
而自己與他……甚至還有了孩子。
“阿娘？”
許是她臉上僵硬的表情和遲遲不曾回抱他的反常舉動，終是令懷中少年覺察出幾分異樣。
他忽而擡起頭來，見她目光閃躲、不願直視自己，覆又側眸望向魏棄。
也不知這兩父子在無聲的對視中達成了什麽默契。
少年忽的小聲問她：“你知道了？”
謝沈沈：“……？”
知道什麽了？
可憐她此刻滿頭霧水又不敢露餡，想著先觀察觀察情況再說，卻不知這裏的“謝沈沈”應當是個什麽反應，只好冷下臉來裝深沈。
而那少年蹲在她跟前等了半天，見狀，只誤以為她仍在生氣，不由也嘆息一聲。
“阿璟的事，”末了，他說，“我們不是成心瞞著你的。”
阿璟？
“他與趙姑娘不知鬧什麽脾氣，氣得趙姑娘跑回遼西，他也一路追去，結果又疑神疑鬼，說是舅舅還惦記著趙姑娘，兩個人不清不楚……他在京中有人管著，尚能循規守矩，可在遼西，頂著個世子爺的名頭——卻只怕不是橫著走，無法無天了。”
少年蹙眉道：“舅舅諒他年幼，更知他本性不壞，所以一再忍讓，可他反而得寸進尺。氣得舅舅先斬後奏，把他……略微收拾了一番。我命顧不離前去接他回京，無奈他死皮賴臉，非要住在趙姑娘那讓人照顧。”
說到此處，他已是一臉“不忍直視”表情。
見自家阿娘依舊冷著臉不做聲，這才小心翼翼補充：“我知天氣一冷，你那舊傷便總疼得厲害，又怕你擔心他，便自作主張把消息瞞了下來。”
——但實則，瞞消息這種事，是他一個人就能做到的麽？
何況滿朝文武，朝會上無不緘口，沒人透露半點口風，連曹睿那有事沒事便想往她跟前獻殷勤的老狐貍，也默默夾起尾巴做人。歸根結底，還不是某人不想讓她病中都省不下心，默默派人去把事給圓了？
但這事吧，倘若真說出來，少不了又是一出“你看你又自作主張”的家庭鬥爭。
思及此，他默默與魏棄對了個眼神。
眼神中意味分明：這次我又替你扛了。
魏棄頷首：記你的功。
父子兩人“深谙門道”，富含深意的目光虛空一碰，又若無其事地錯開。
一切盡在不言中。
唯有謝沈沈依然狀況外，被那一個接一個的陌生名字繞得頭暈，見那少年依然眼巴巴望著自己，又只好試探著、輕拍了拍他肩膀，道：“沒事，快起來吧，”她虛扶他手肘，試圖將他攙扶起身，“沒生你的氣。”
比起曾給她留下莫大陰影的魏棄，她顯然覺得眼前的少年更好說話些。
正想著要怎麽找辦法把魏棄引開，留他私下裏說（套）說（消）話（息）。
魏棄卻仿佛讀懂了她心意般，忽望向窗外，懶懶道：“那饞貓今個兒怎麽沒動靜？”
“怕不是又跑去禦膳房偷吃了。”
少年彎下腰來，細心為她攏好肩上狐裘。
不忘順口接話：“它如今肥成個團子，整日窩在墻根下不愛動彈，只有偷吃這事兒，比誰都殷勤。”
“我去看看。”
魏棄說完，瀟灑起身離開。
那少年卻一副見怪不怪模樣，連頭也沒回，絲毫沒有她想象中“太子”與“皇帝”相處時謙恭卑謹的姿態，反倒像是對再普通不過的、尋常人家父子。
只等人都走遠了。
“他就愛在你跟前演呢，”少年忽又開口，同她小聲嘀咕道，“我瞧他臉上那巴掌印就知道，他又惹你生氣了吧？這回又是什麽？他又犯寒癥不告訴你？”
“……”
“每回你們吵嘴，他都拿我和謝肥肥當借口。知道你一看他人模人樣，心就軟了。”少年輕哼一聲。
可，雖是嫌棄的話，臉上的神色又分明不像是嫌棄。
直到這時，謝沈沈才真正有了“眼前的人原來是個孩子”的實感。
是在……撒嬌吧？
她想。
原本只想套話，如今卻莫名其妙成了母子間的溫情時刻。
她看著那少年坐在她身旁，繪聲繪色地講“阿璟”如何逃出上京，如何在遼西氣得“舅舅”暴跳如雷，亦從一開始的正襟危坐，慢慢變成托腮傾聽的姿勢。
眼前少年的模樣，一時與記憶中素衣墨發，寡言少笑的九皇子重合，一時又令她滿腹疑竇，不住好奇，仿佛天底下本該最不相幹的兩個人，卻在這少年身上奇妙地融為一體。
於是，他生著父親的輪廓，母親的眉眼。
薄涼如刀的唇峰，和噙笑時似水溫柔的眼波。
這便是她和九皇子的……孩子。
謝沈沈和魏棄的孩子。
“……”她不動聲色地掐了自己一把。
還是痛。
不是夢。
那，難道王府東廂小院裏，腸穿肚爛、毒發身亡的自己，嫁給魏驍為妾的那一年又六個月，才是一場真正的噩夢麽？
*
“姑娘！姑娘！！”
“您死得好慘，您死得冤枉吶……！”
“王爺回來了，定會為您報仇雪恨，絕不會放過那些害您的人……您、您安心地、嗚……安心地去吧……”
什麽安心地去吧？
沈沈睡得正熟，卻被耳邊一陣哭喪似的哀鳴聲吵得腦子嗡嗡疼。半夢半醒間，下意識捂住耳朵，又用手肘推了推枕邊人。
“阿九，”她嘴裏小聲嘀咕著，“好夫君，你且去看看，外頭怎吵成這樣……”
天曉得“好夫君”三個字對如今的魏九郎有多受用！
她說完，心安理得地翻了個身，企圖用距離隔絕那吵人聲源。
怎料。
就在此時，一聲快要掀破房頂的尖叫，卻在耳邊驟然炸響！
“啊！！！！！”
她嚇得一個激靈，猛地睜開雙眼。
緩緩轉過身去，正看見個有些眼熟的婢子眼含熱淚、面色慘白，跪在床邊直盯著她。半晌，纖纖玉手伸出——
“來人吶，來人吶……”那手指抖若篩糠，婢女連滾帶爬奔出屋外，大喊道，“謝姑娘，謝姑娘詐屍了！”
沈沈：“……？”
她顫顫巍巍坐起身來，目光環顧四周。
一時還未想起這說不出的熟悉感究竟從何而來，忽聽一陣沈重腳步聲由遠及近，隨之而來的，是個再熟悉不過的聲音。
“謝沈沈——”
“沈沈！”
男人一瘸一拐奔進屋內。
與她四目相對的瞬間，憔悴蒼白的臉上露出不敢置信又狂喜的神情，手中長劍“當啷”墜地。
沒等她反應過來，已被他抱了個滿懷！
“你沒有死……我就知道，你不會死……你不會舍得，這樣拋下我……”他在她耳邊喃喃。
分明此刻安慰人的是他，可聲音不受控制發抖的亦是他，手指不住輕撫她背脊。
他反反覆覆地說著“別怕”：“本王這便命人入宮，尋最好的太醫給你治病。”
“等你病好了，我便帶你回江都。只要你活著，只要……”
只要什麽？
沈沈望向後腳踏進房中，那已作婦人打扮、卻仍難掩國色的少女，再看她身後管家、婢女、還有眼前抱著自己的男人，一瞬恍然驚醒。
而後。
在趙明月難掩嫌惡的目光下，絲毫不帶猶豫地，她擡起左臂送到嘴邊，張口咬下！
什麽怪夢！
趕緊立刻馬上醒……醒……
“啊！！！！！！”沈沈兩眼飆淚，控制不住地尖叫出聲。
好痛好痛好痛！！！
不是夢啊！！
......
此後的幾天裏，被迫“詐屍”震驚王府的某人，心情都一度很覆雜。
廢話！
換了誰在這，看著一個個記憶裏早都死透——甚至死相並不好看的人突然死而覆生，還在自己面前游來蕩去，心情都很難平靜吧？
雖然她對於王府中的這段記憶並不陌生，甚至稱得上熟悉，但做慣了在朝堂上分享半邊龍椅的謝皇後，一夜之間，忽然又變成了困於後宅的“謝姑娘”，還是有些難以適應。
尤其是，自己這麽一走——
她想，阿九怎麽辦？
難道一覺睡醒，發現枕邊人已經變成了冰冷的屍體麽？
她實在難以想象倘若這樣的事發生，魏棄會是什麽樣的反應，更憂心自己不在，沒人能安撫得了他，到時平白惹出些無妄之災來，急得嘴裏都燎了兩個火泡。
然而，這樣的坐立不安與愁容滿面，擱在旁人眼裏，卻很容易的，被理解成了另一種意思。
“知道等會兒見了母妃，該怎麽答話麽？”
昭妃召她與趙明月入宮。
說是多日不見她二人入宮請安，思念得緊，卻唯獨不讓魏驍一同前去。
趙明月本就做賊心虛，又恐她多嘴壞事，進宮的一路上，明裏暗裏點了她不知多少次。
她懶費口舌、一一應了，目光卻不由頻頻望向朝華宮的方向：
前世的這個時候，魏棄暴斃身故的消息、早已公諸於天下。
倘若這裏的魏棄也如她認識的那個魏棄一般長大，那他的“死”理應只是個開始。
但她從沒有聽說過在魏軍之中，出現過什麽所向披靡的奇人。
相反，與北疆的戰事遲遲僵持不下，敗勢漸顯。如今魏驍拋下北疆戰局公然回京，更成了京中朝臣百般攻訐的對象。
這之中，到底是哪裏出了變故？
魏棄的屍骨，因“瘋病纏身，身即不詳”的惡名，沒有被移入皇陵，這一點，她更是記得清楚。
正因如此，前世的自己才會念及主仆一場，他又死得如此突然而可憐，悄悄為他燒紙祭奠。
……那他的屍體能去哪裏？
她對此百思不得其解，心思自然也完全沒有放在後宅這點女人間的鬥爭上。
到最後，連原本要興師問罪的昭妃，亦驚愕於她的“乖巧”。是故，在她提出此番經歷生死過後，愈發感念昔日的主仆之情，想去朝華宮拜祭魏棄時，竟都沒有任何異議——又或者精明如趙為昭，本來也想與自己那背後勢力雄厚的侄女單獨說上幾句體己話，正嫌她礙事。
沈沈於是得以毫無阻礙地走進朝華宮，在護送她來的大宮女荃華跟前，像模像樣地流了幾滴眼淚。
“我想進去看看。”
她指著早已荒廢多時的主殿。
荃華聞言，眉心不著痕跡地一蹙。
卻到底沒有掃興，反倒向她微笑頷首，“姑娘去吧，我且在宮外候著。”
很顯然，這見慣了世面的大宮女，雖做事體面，到底也和旁人一樣，嫌棄朝華宮是個晦氣不詳之地。
正合我意。
沈沈心想。
當即順水推舟，拭著眼淚進了殿中，躲在窗邊，見荃華果真去了朝華宮外等候，她又反手合上大門，在熟悉的位置，找到了已有些受潮、但還勉強能用的火折子。
沈沈旋開書架機關，頭也不回地鉆進床底密道。
……但她似乎忘了。
從前她進地宮，是有謝肥肥引路，提前破了那兇險可怕的機關陣。
眼下她獨自一人，面對的，卻是“踏錯一步即刻斃命”的死局。
沈沈：“……”
盯著腳邊那插入地面、錚錚作響的鐵箭。
又探頭看向底下望不到頭的、黑黢黢的密道。
平生第一次，她在心中“暗恨”某人：
你說你有個這麽聰明的腦子，用來做什麽不好？
阿九，怎麽就光用來害人了啊啊啊啊啊！！
她洩憤似的握住那枚鐵箭，使出吃奶的力氣、總算把它從拔出，又狠狠往下一扔。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
這動靜竟沒有再觸發任何機關，聽著動靜，反倒像是骨碌碌滾到了底。
沈沈又驚又喜，試探著走下長階。而後，走到地宮入口處，舉起火折探路的她，便看到了眼前令人呼吸停滯的一幕：
遍地橫陳的屍體，或被一箭穿胸而死，或面色青紫、毒發身亡。再往深處，被鐵板碾作肉泥的、渾身紮滿暗器不剩一塊好肉的，甚至被食腐蟲啃食而死的……
那些沒有被觸發的機關，原是又一次，有人替她先行探了路。
“嘔……咳、咳咳！”
沈沈捂住嘴，強忍住喉口翻湧的沖動，一路埋頭直沖。
循著記憶中的路線，總算摸到那扇旋轉的暗門。她毫不猶豫，用力一推——！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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