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46 ? 芥子

關燈
146   芥子

◎少年夫妻,一夢天長。◎

【永安十年春, 魏燕兩國遣使和談,約定燕軍撤出上京,以雪域茫城為界, 二十年內, 互不相犯。

三月,大軍班師回朝。路見餓殍、流民遍野;帝都上京,滿目瘡痍,繁華不再。時人泣之, “百年琉璃瓦, 今為墟中屑,涕淚落如雨,不見華彩歸”。】

趙憐秋對於後來上京城中發生的一切,始終有些不知身處夢裏夢外的恍惚感。

這恍惚一直持續到她時隔近一年再次踏入夕曜宮, 面對著一桌豐盛佳肴,胃裏竟不受控制地翻江倒海。

沒吃幾口,她終是俯下身去, 在魏璟驚愕的目光中吐了一地酸水。

“你、你這是怎麽了?”

“……”

“是這些菜不合口味麽, 我給你換, 我這就叫他們給你……給你,換?”

曾經那個被送來上京、只知哭泣以求垂憐的“小美人兒”,在長久的緘默與恐懼中,從未掉過一滴眼淚。

只這一刻, 她從圓凳上滑落在地,久久站不起身,卻忽然掩著面, 嚎啕大哭。哭得不能自已。

人生一世, 滄海浮萍, 不過如此。

而與她同樣“驟然驚醒”的,顯然還有第二日的承明殿中,哭得兩眼腫如核桃的聶婉兒。

曾經將馬車擠得滿滿當當的東宮女眷,衣香鬢影,群芳爭艷,如今還能站在這裏的,卻僅剩五人。

除了一如既往神情懶倦的曹禾,在場女子,無一不是錦衣華服亦掩不住的淒苦憔悴。

很快,隨眾人俯身行禮過後,憐秋又悄然擡頭,望向那位專程召她們前來的“皇後娘娘”:

眼下魏帝久不露面,太子仍未回朝。

放眼整座上京城,這位攜天子手書幹政、“死而覆生”的謝皇後,便是當之無愧的主事之人。在她的想象中,對方理當是個女中豪傑、巾幗梟雄——然這一眼卻令她大吃一驚:

“起來吧,不必多禮。”

把懷中那瘦骨嶙峋的貍奴輕放下。

隨即緩緩走下禦案,將眾女一一攙扶起身的綠衣少女,瞧著分明不過十八九歲年紀,比之曹禾與她亦大不了幾歲,甚至模樣清秀,未施粉黛。沒有一國之母的威嚴貴氣,反倒親和落利。

只那雙格外明亮的眼睛,不知怎的,她越看越覺得眼熟。

“還有你,憐秋。”

連聲音同說話時的腔調,也格外熟……嗯?

趙憐秋表情一凜。

唯恐自己禮儀不周,下意識躬身再拜,手臂卻被人輕輕一托,茫然間,僵硬站直了身體。

動也不是,不動也不是。

眼見得那謝後忽而回身,自案上抽出一紙信箋遞到她跟前,心中更是莫名。她訕訕低頭,伸手想去接,卻又忽的僵住——

她盯著謝後的左手。

小指的切口齊整幹脆,足見下刀之人的果斷。可那一截小小的肉塊與其他正常修長的四指一對比,仍是看得她頭皮發麻。心道該不會是,在遼西留下的傷口吧?

“嬪……妾身、妾身惶恐。”

憐秋接過信函的手指不住發抖。

就在這承明殿裏,遼西眾女血濺白紗的慘象仍歷歷在目。

她與這謝皇後非親非故,此刻交給她的又能是什麽信?

遼西已然歸降,家人被逼與她這個茍且偷生的“女刺客”恩斷義絕的陳情書麽?

“這是你阿姊托我帶給你的家書。”

正出神間,謝皇後卻忽而反手攥住她手腕——仿佛試圖通過這樣的動作予她以某種支撐或力量。

她聽見她說:“既我答應了親手轉交,如今,也算是‘不辱使命’。憐秋,你的事,阿璟已同我說過。”

“若你不願留在這傷心地,便隨謝麒回遼西去罷——到那時,也好把你的回信親手交給你阿姊……”

話音未落。

藏不住的、甚至越來越響亮的抽泣聲自身後傳來。

趙憐秋愕然回過頭去,卻見魏璟不知何時踏入殿中。

許是一進來便聽見了不可置信的消息,他一腳邁過門檻,另一只腳甚至還落在殿外。

那雙烏溜溜噙著淚水的眼珠,在她和謝皇後兩人身上打轉,最後,竟什麽“多餘話”都沒有說,只低頭一抹眼淚,丟下一句“人我帶來了”,便轉身飛也似地跑走。

殿中氣氛被這突如其來的插曲攪亂,一時鴉雀無聲。

安靜了好一會兒,卻忽聽又一道由遠及近的腳步聲響起,似是他去而覆返——

只這一回。

那人踏入殿中。

“哇”的一聲、撕心裂肺哭出聲來的卻不是別人。

“殿下!殿下!”

頂著兩只核桃眼的聶婉兒猛地撲進來人懷中。

分明是依偎的姿態,肩膀卻控制不住地顫抖,“你回來了……殿下回來了!婉兒就知道,您一定能平安無事……殿下……”

殿中眾女許是有感而發,五味雜陳,一時都落淚不止,圍在魏咎身旁。只有滿臉遲疑的曹禾依舊站在原地。

半晌,方才默默跟了上去。

而自始至終是個旁觀者的趙憐秋——

“……”

憐秋對這位太子殿下的印象,還停留在當初南寧門外的遠遠一瞥。

她記得他的蒼白,清瘦,俊美,也記得他超乎常人的冷靜與無情。

縱然後來聽說他曾深夜嘔血,暴病不起,可那日他面對宋雪嫣血濺宮門時、神情中的蒼涼與冷漠,依然令她“刻骨銘心”。

她很難將那樣一個人視作與他外表相符的少年。

更無法想象這樣的“少年”長大後,會成長為怎樣一個鐵血殘酷的君主。是以此刻見了他,非但不覺得長舒一口氣,反而心有餘悸地退開兩步,毫不猶豫地“退出”了那淒風苦雨的氣氛。

謝皇後見狀,亦兀自笑了笑,松開她的手。

母子兩人,同樣的沈默,什麽話都沒有說。

一時間,殿中只剩下東宮女眷此起彼伏的哭聲。無不是心疼魏咎舟車勞頓、模樣憔悴,又感慨這數月的艱辛難捱,懷念曾經的東宮生活。話裏話外,只盼著日後一切還能照舊,再不要有半點波折。

“殿下……”

唯有聶婉兒,靠在魏咎懷裏囁嚅半晌,卻忽的哽咽道:“婉兒、婉兒不想呆在宮裏。”

“每一夜,每天婉兒都做噩夢,”她說,“我夢見很多人,宋姐姐,顧姐姐……還有陳姐姐,殿下,她們都不在了。你知道麽?”

“東宮如今空蕩蕩的……婉兒好害怕,您讓婉兒出宮去,好不好?就像、就像寧安姐姐一樣?”

“只要出宮去,哪裏都可以……哪怕,就算不回家——去西京啊,西京也好,殿下之前答應過的。答應過……不是麽?”

她不過十歲,從小被金嬌玉貴地養大,不知人間疾苦。

如今驟然跌進泥裏滾過一回,才恍惚驚覺,看似金堆玉砌的皇宮底下,原來埋著那麽多的死人。

宮裏的每一處角落,原都藏著死去的冤魂在流淚。

自由,不是她東宮的四方天地,也不是看似偌大繁華的皇城,而是作為一個人,可以選擇怎麽生、怎麽死、怎麽活。

可這一點,只要她還在這裏,在皇宮中,便永遠都是奢求。

“求求你……”

所以,她死死攥住魏咎的衣角。

任由眼淚鼻涕在臉上糊成一片,只嗚咽著哀求:“求求你,殿下……”

身後一眾東宮女眷面面相覷,悄悄拽她、小聲相勸,她亦充耳不聞。仿佛已鐵了心要做這離經叛道的異類。

“……”

而魏咎低垂眼簾,伸手抹去她臉上狼藉。

動作細致而耐心。

“好。”

長久的沈默過後,終究拋下淡淡一句:“我會命人去信聶尚書,聶家十一娘不幸殞命,喪身燕賊之手。從此以後,世上再沒有聶婉兒。”

或許日後,聶家會另尋女子嫁入東宮,東宮之中,會有新的聶承徽笑著、鬧著,在春園中撲蝴蝶,纏著人翻花繩。但曾經那個在宋良娣身旁笑語聲聲的小姑娘,再也沒有了。

再也沒有了。

聶婉兒聽明白了他的意思,眼淚一瞬奪眶而出。

默默退離他的懷抱,她回過身去,與眾姐妹相擁而泣。

可是。

……為什麽?

憐秋怔怔望向不遠處,仿佛隔離在這悲苦氣氛之外的曹禾。

曾經的她,分明是這群人裏唯一一個想離宮再嫁的女子啊?為何她不趁機求太子、與聶婉兒一同出宮?

倘若日後不幸讓太子知道,她曾在這深宮中經歷過什麽——

“曹禾。”

魏咎突如其來的話音一轉,令憐秋瞬間頭皮發麻。

心中直打自己嘴巴,道是不該如此烏鴉嘴。

可不管她如何愧疚,如何嘆息,一切都遲了。

她想,曹禾終究還是被註意到:經過人事的女子,和未經人事的女子,但凡稍敏銳些,總能輕易發覺不同。

更遑論她親眼見過,曹禾腕上、頸邊,還殘留著數月不曾褪去的淤痕。倘若這些痕跡被發現,等待她的會是什麽?

憐秋越想越心驚,牙關不覺打顫。

攥緊手中信函,她心中反覆思考著東窗事發後為人求情、有幾分全身而退的可能——

然而。

出乎意料的是,魏咎看向同樣顫顫不敢擡頭的曹禾。

半晌,竟只平靜撂下一句:“我記得你,曹大人的孫女。”

“如今東宮良娣之位空置,待我奏請父皇、母後,未來東宮一應事務,便由你代掌。”

由她,代掌?

曹禾臉上閃過一絲茫然之色。

哪怕向來從容如她,此刻,竟也無從揣摩這位太子殿下的心意,一時怔在原地。

魏咎卻並沒有任何解釋。

只徑直走到她跟前,將哭得險些背過氣去的聶婉兒輕輕推給她,隨即,毫不猶豫撕下半片衣袖——他拉過曹禾的手,沿著她淤青的手腕,緩緩纏了一圈,又一圈。

“本宮自幼習武,手勁遠非常人可比,方才一時不慎,竟誤傷了你。”

他看著她忽而血色盡失的臉。

“抱歉。”

魏咎說——聲音卻忽而輕了,他擱下她的手,看她一瞬緊緊將聶婉兒摟在懷中。

頓了頓,方才低聲道:“回宮後,派人去找陸太醫,命他開個活血祛瘀的方子來。”

“……”

別說曹禾,就連趙憐秋,也實在說不清楚自己這一刻的心情。

但或許是她回過神來、驟然長舒一口氣的反應太過明顯,一直安靜陪在她身旁的謝皇後,倏而拍了拍她手背。

“你也回去吧,”謝後溫聲道,“阿璟懂事了,不是從前那蠻不講理的性子。只是,倘若你已決定要走……走前,記得同他告個別。”

“……好。”

“去吧。”

謝後看著她,目光噙笑。

卻不知想起什麽,忽又擡起手來,逗孩子似的、摸了摸她的腦袋,“以後不會再餓肚子了,”謝後對她說,“無論你身在何處,可以想哭就哭,想笑便笑——”

“別再害怕。”

“憐秋,你自由了。”

......

就因為這句話。

直到攙著魂不守舍的曹禾走出承明殿,憐秋依然覺得自己腳下的每一步,似乎都踩在落不著實處的棉花上。

她說不清楚那熟悉的感覺究竟從何而來。

卻情不自禁地,在踏出宮門的最後一刻,又一次回過頭去——

許多年後,新君繼位,這位曾以禮賢下士、仁善多智聞名天下的魏太子,卻在登基為帝後,展露出截然不同、雷厲風行甚至狠辣嚴酷的手段,他的勤政與寡情,同他在位期間前所未有的清明盛世、他“中興之主”的名號一同流傳青史。

可那時的趙憐秋依然堅信,他遠沒有表現出來的那樣冷酷和專斷。

至於原因……

或許,因她始終記得,永遠記得承明殿前,自己回頭的這一眼吧?

她看見年少的太子緊握住母親殘缺的左手,顫抖著貼在頰邊。

緩緩跪倒的那一刻,脊背如崩塌的山岳。

他哭得那樣撕心裂肺,滿面漲紅。

可他沒有讓自己發出哪怕一丁點的聲音。

只有沈沈,聽見他顫抖的囈語。

掌心下的皮膚隨著他的呼吸而起伏,她看著自己的孩子,他因無法承受那樣的心痛而疼得彎下腰。

“你被我們……困在這裏了。你被我們。”他說。

而她沈默著,無聲中,隨他一起跪倒在地。

仿佛不必言語,只用力將懷中少年抱緊。

便將曾經從身上掉下的這塊肉,又再揉入骨血中去。

*

【永安十年夏,聖體不懌,稱病罷朝。未幾,謝後持帝手諭攝政,命太子監國,奉行休養生息之策,寬刑薄賦,以安民心。

逾半年,歲至隆冬,百廢俱興之際,皇城忽發地動。一時屋瓦皆墮,宮人驚走。】

地動發生時,沈沈正在朝華宮中讀書——字面意義上的讀書。

鋪在她面前書案上的,一指厚的《天啟政要》,是魏咎特地給她選的“政務啟蒙”書。

內容頗豐,卻並不算晦澀難懂。

真正令她“頭疼”的,卻是上頭寫滿了它昔日主人密密麻麻的註疏:那行雲流水的筆鋒背後,似仍能窺見當初那個囚困朝華宮中,十一年而不得出的少年。

手不釋卷,以慰平生。

他的每一天,都在與這些看似枯燥無味的經史作伴中度過。

而那些至今讀來依然辛辣的針砭時弊之語,縱橫捭闔之策,他從未在她面前展露過的另一面,仿佛令她在不覺察中又重新認識了他一遍。

沈沈看得聚精會神。

時不時地,還要提筆在他的註疏旁添上幾句“感悟”。

“喵嗚……!”

原本窩在窗邊悠閑曬著太陽的謝肥肥卻不知怎的,忽而毛發豎起。

那淒厲的哀叫聲嚇得她猛一哆嗦。

回過神來,只覺腳下一陣地動山搖。沈沈臉色大變,想也不想地奔進內室,要把魏棄抱下床——可等真把人摟在懷裏了、咬牙切齒要使勁,方才那陣動靜卻猶若幻覺般轉瞬即逝。

“……?”

倒是察覺動靜現身的太子暗衛,一瞬將朝華宮圍得猶若鐵桶般密不透風。

待她匆匆趕到“事發地”與魏咎匯合,更被眼前熟悉的一片廢墟驚得怔在原地:

曾被大火燒得只剩碎石瓦礫的息鳳宮,重建不過數月。當初,在戰火中尚能保全,如今卻毫無預兆地、再次轟然坍塌。

至於坍塌的原因,則毫無疑問——

沈沈探頭看了眼那陷入地下、醒目的巨坑。

息鳳宮留下的“殘骸”,一多半都墜入其中,將這巨坑填得滿滿當當。

“方才已派人下去探過,那處地宮……不見了,”魏咎站在一旁,伸手將她拉回安全處,覆才低聲解釋道,“沒有任何痕跡,也不曾有人在此使用過硝石火藥。”

燕人攻入皇城前夕,陳縉曾經提議,為保全那地宮中的古籍不遭破壞,用盤龍石重新封頂,待日後大軍重回上京,自有重見天日之時。

只近來他二人被前朝政事瑣事折騰得焦頭爛額,完全將這事拋在腦後。沈沈則是每日朝華宮太極殿兩頭跑,也只當日後再探不遲。

誰曾想如今……偌大一個地宮,不見了?

就這麽不見了?

若非沈沈這段時間來見了太多奇異志怪之事,只以為是宮裏鬧了什麽神通廣大的鬼。

而她認識的最“神通廣大”那人——

當夜。

等她因著這場驟然而來的地動,與魏咎一同應付完那些聞訊而來、在宮門外長跪不起的朝臣,回到朝華宮中。

本已到了每日一次替魏棄擦身活絡的時候,魏咎想幫忙,卻如舊被她以“笨手笨腳只會幫倒忙”的借口趕走。

沈沈屏退眾人,親自往小廚房燒來熱水。

忙活了好一會兒,方覺殿中今日格外安靜,習慣性地扭頭找謝肥肥:它在宮亂中受了不少苦,如今越發膽小。若看不見她,便總一個勁嗚嗚叫喚,粘人得很。

結果找了一圈,沒看見那被她慣壞了的貍奴,反倒是一只模樣精巧的金翎翠鳥,不知何時停在窗邊,一雙黑眼睛骨碌碌盯著她看。

見她走近,它也絲毫不怕,反倒沖她歪了歪腦袋。

在它的右腿上,赫然綁著一卷信箋。

她將信將疑地拆下、展開一看——

擺在眼前的,是一張……

嶄新的當票。

......

翌日。

上京東市,熙福當鋪。

“錢掌櫃!錢掌櫃!”

兩名頭戴幕籬的少女手挽著手踏入店裏,在高過人半截的櫃臺前齊聲嚷著:“您在不在?我和我阿姊來贖東西哩!”

話音剛落。

櫃臺後便有人稍探出頭來應聲:“在!贖什麽的?且把當票拿過來——”

說話間,一只手伸出柵欄。

姑娘們當即從袖中掏出折了兩折的當票同銀票一並遞去,只道:“當初我阿娘有只祖傳的赤金鐲子,逃難時不得已、在您家當了。如今算著連本帶利,該是這些銀子。還請您看看,算得可對?”

“是方家大姑娘、二姑娘吧?”

“難得您還記得,正是。”

錢掌櫃笑了笑。

從身後紅木櫃裏翻了好一會兒,總算將那赤金鐲子找到,又用手帕托著、遞到倆姑娘跟前,道:“給。這麽多年的鄰居,記得人有什麽難得?只難為你們還能回來……回來就好啊。”

這兩年,左鄰四舍死的死,逃的逃。曾經繁花似錦的上京城,落得個十戶九空,遍地餓殍的淒慘樣。他爹老錢掌櫃也死在這場戰亂裏。

而他僥幸在燕軍手下活命,一直躲在山中不敢出來,直至年初聽聞大軍班師,才拖家帶口回了上京,挖出藏在家中地窖深處的棺材本,重新撿回了這當鋪的生意。

猶記得年初那時,全都是來當東西的,店裏無時無刻不是人滿為患。

情況好點的,當衣裳被子、嫁妝金銀,而家中拮據、屋裏值錢東西又全被燕人掃蕩一空的,甚至要在他這公然賣兒賣女,說什麽,只為一口飯吃、給他當牛做馬。

那人擠人的架勢,直把他嚇得險些關門大吉。

而今一年過去,店外依舊人來人往,卻不再是衣不蔽體的難民和面黃肌瘦的小兒,多了許多如方氏姐妹般朝氣蓬勃的少年人。足見,世道雖艱——

到底是一日勝過一日、往好裏去的。

“多謝掌櫃!”

方家大姐笑著道謝,兩手捧著、小心翼翼接過那只手鐲。

不料,急著想拉自家妹妹“回家領賞”,卻連拽了兩回都沒拽動,她有些疑惑地轉過頭去,問:“怎麽了?”

方家小妹沒說話。

幕籬下的一對眼睛,只癡癡望著掌櫃身後那一排紅木櫃:和那些被一把又一把的大鎖鎖在櫃子深處的典當物不同,這櫃子沒有抽屜,從上往下數,橫三豎三,統共九個格子。每一格裏,都擱著一只栩栩如生的彩塑。

雖是木雕而成,可竟能細致到、連頭發絲都仿似被風拂動,從她的視角看去,能清楚地看到那木塑的小人靈活的手指,裙角的雲紋,甚至踮起腳尖時鞋面的褶皺,只唯獨有一件“缺憾”——那便是所有的彩塑小人,都沒有臉。

“好、好漂亮……”方小妹怔怔道。

“喲,小姑娘倒是識貨,”

錢掌櫃循著她目光回頭一看,也不由攬著山羊須,滿臉驕傲,“這些木疙瘩可是我爹生前的寶貝。也得虧我爹那雙眼睛出了名的精明——還記得當時,那少年人拎著一大兜子來典當,開口就是一百兩吶!一百兩一個!”

“我爹說只要是這樣的,有多少要多少,我都以為我爹瘋了……”

只是,當他真的把那彩塑拿在手裏端詳時,卻立刻明白了父親那時毫不猶豫的決定。

——太精巧了。

精巧得不像木頭,打磨得猶若美玉。

若不是那少年囊中羞澀,區區一百兩,又如何能買來這樣巧奪天工的造物?

從前父親在時,甚至不允許他將它們擺出來,唯恐那少年一日發達,將曾經落魄時典當的愛作贖回。

“掌、掌櫃的。”

方小姑娘看了好一會兒,忽的踮起腳尖,努力扒在櫃臺上,沖他期期艾艾道:“我……我能不能拿一個看看?”

然這次,卻沒等掌櫃的接話。

一旁的方大姑娘先驚叫一聲:“瘋了不成!”

爹爹心疼娘,所以家裏剛寬裕些、手頭攢下點銀子,便要來換這鐲子討她開心。

可倘若小妹手上不當心,把這木頭磕了碰了,到時拿什麽賠?

又把鐲子當出去麽?

思及此,一時也不管小姑娘如何不樂意,如何掙紮,拽著她便往出走。

結果方小姑娘又哭又鬧,手臂亂揮,竟不巧打到個站在門邊的客人——也不知她到底是要進去還是路過,只站在那一動不動,活似個門神一般。

方大姑娘嚇了一跳,忙給她福身賠禮;

方小姑娘卻是個出了名性直的,盯著人看了好一會兒,呆呆道:“你、你……這位姐姐,你怎麽也哭了?”

幕籬擋住了她的臉,卻沒有擋住悄然淌落的淚。

她只是想起了很多遙遠的舊事。

想起自己第一次出宮,坐在馬車上偷偷撩開車簾,瞧路兩旁的什麽,好似都那麽新鮮;想起魏棄提著一大麻袋沈甸甸的東西,她想幫忙,他卻一直護得死死的不讓她碰。

後來,那東西便不見了。

他帶她去珍饈閣、錦衣莊、玲瓏坊,她問他哪裏來那麽多的銀子,是不是在賭坊裏賭錢了,他不說,只問她謝沈沈啊,你這一日,過得開心麽?

可又怎麽能不開心呢,殿下。

她看著那一個個栩栩如生的木塑,仿佛看到了一個少女的一生,一場不舍落幕的走馬燈。

有太多她並不知曉的過去,就藏在呼之欲出的答案中。

“掌櫃的,贖東西。”

沈沈忽的越過方家姑娘,幾步走到那櫃臺前,將手中當票遞到柵欄後。

錢掌櫃接過當票一看,卻忍不住“哎喲”一聲,又道:“昨日才當了,怎麽今個兒又想贖回來?”

只是,話雖如此,看她堅持,還是扭頭把東西給人找了出來。

“喏,雖說只有一日,可時間太短壞了規矩,是要加倍算利息的,一共二兩銀子。”

錢掌櫃絮絮叨叨:“何況這東西按理不值那麽多,是昨日那人和我磨破了嘴皮子,好說歹說,我又瞧著石頭確有幾分稀奇,像是海外來的奇物,這才……”

“姑娘……?”

掌櫃等著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卻遲遲不見她反應,不由開口催促。

誰料這一催,放上櫃面的不是銀兩,而是兩錠沈甸甸的金元寶並一袋金葉子,反倒令他訥訥失了聲音,目光驚疑,不住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尊“財神爺”。

可惜“財神爺”並沒看他,只接過他手中木盒打開。

躺在裏頭的,是一條平平無奇、甚至有些破舊的草繩,上頭串了塊表面凹凸不平的黑石頭。

那石頭只她拇指指甲大小,從外觀來看,實在與路邊隨手撿的碎石沒有區別。

唯獨湊近了、睜大雙眼仔細觀察,方能發覺那凹凸不平的紋路猶若有生命一般,似水中波紋,極緩慢地流轉著。

“……”

錢掌櫃看了眼櫃面上黃澄澄的元寶,又看了眼那寒磣的石頭。

兩相對比,終於還是忍不住,他小心翼翼開口解釋道:“昨日他同我說,這東西是他家傳的護身符,別看成色一般,可勝在奇特,世間僅有。說是叫什麽、什麽,‘戒止石’?”

——“是芥子石。”

忽然插話的男聲,令沈沈驟然回神。

循聲側過頭去,卻見再熟悉不過的“故人”,此刻悄無聲息立於一旁。

見她望來,長生亦沒有解釋,反倒展顏一笑。

隨即探出頭去,屈指輕叩櫃面。

“還請掌櫃割愛,”他說,“不知這些金子,可夠買下你身後那九件彩塑?若是不夠——我這個做長輩的,便再替她添點。”

......

長輩也好,平輩也罷。

曾經無數次戰場交鋒的對手,如今,卻像尋常老友般,並肩穿行於鬧市中。

沈沈屏退了一路跟隨的暗衛,暗自攥緊手中草繩,沈默良久。

“昨日的事,”末了,卻終是把心中疑惑問出了口,她仰頭看向不住打量四周的長生,“那地宮消失不見,是你幹的?”

“是。”長生道。

頓了頓,又一臉無辜的微揚下巴示意:“但如今,我不是已把它還給你了麽?”

“還給……我?”

“古有言,納須彌於芥子,於芥子觀大千。可別小看了這區區一塊——醜石頭。”

長生說著,驀地攤平掌心。

而在他掌中,赫然是枚與她手裏一模一樣的、黑黢黢的怪石。

“蕓蕓眾生,無論生、老、病、死,無一不在世間規則之下,然此間亦有如我與你母親一般,本不屬此地的過客,”長生道,“我說它是護身符,並沒有蒙騙那掌櫃。若無芥子石傍身,我們便是行走於世間的異類,不為天道所容。可一旦有了它……”

他擡手指天。

“便仿佛在上頭那雙眼睛前,蒙了一層紗。

他瞧不見我們,自沒法把我們趕回山那頭去,也無法用這裏的規則來制衡所謂異類的存在——而同樣的,芥子石也束縛著我們的能力。你母親最終選擇拋下芥子石,將它埋在上京城中,我想,自有她的用意。”

“但,陰差陽錯。”長生說。

“你不是正想要他……像個尋常人一樣,活下去麽?”

他。

沈沈猛地停步,不可置信地擡頭看他。

長生卻沒有停下,甚至,仿佛沒有註意到她的愕然般,不曾回頭,更從始至終,未曾告別。

他離開,一如他來時那般飄然無聲,徑直走入人群中。

無數人與他擦肩,笑談依舊,毫無反應,卻只有沈沈看得清楚:他烏黑的頭發如何變成白發,筆挺的背脊如何變得佝僂,他的步子越來越慢,到最後,竟真如老人般蹣跚了——

【長生,原來你也會老麽?】

【人都是會老的。】

君埋泉下泥銷骨,我寄人間雪滿頭。

他終於知道了長生的苦,知道了真正的白發蒼蒼是個什麽滋味,可原本該與他一同白發蒼蒼的人,已然不在了。

這一次,換他不再回頭。

而沈沈攥緊手中石塊,目送他背影遠去。

直攥到掌心被硌得生疼,心跳漸如擂鼓。

【你不是正想要他像個尋常人一樣,活下去麽?】

她忽而回頭,提起裙擺,拔足狂奔——!

......

跑過嘈雜的鬧市,擁擠的人群;

跑過熟悉的宮道,巍峨殿宇,飛閣重樓。

裙裾飛揚,寒風撲面,她聽見自己如風箱般鼓噪沈重的呼吸,看見眼前越來越近的朱門。

不明所以的宮人追在她的身後,卻被重新用力關上的宮門擋在朝華宮外。

而她一步一步,走進主殿,緩緩撩開珠簾。

掌中的石塊早已被汗意濡濕,她幾乎是失力癱坐在榻邊,精疲力竭,許久,方才終於望向面前猶若“沈睡”的男人。

墨發鋪陳如緞,臉龐寒冰勝雪。

她的手指輕撫過他毫無起伏的身體,不再跳動的胸口,最終,停留在光潔的頸邊。

她俯下身去——

*

【阿毗,阿毗。】

女人輕柔的嗓音在耳邊響起。

縱然他閉著眼睛,仍能感受到那手指愛憐地拂過他眉心、鬢角,小心描摹著他的臉龐。

類似的場景,曾無數次出現在他少時的噩夢中……實在不算陌生。

魏棄眉頭緊皺。

太多不願回想的記憶翻湧在腦海深處。然而,當他睜開雙眼、心中早已做好準備,奇怪的是,眼前所見卻並非記憶中黑暗森冷的宮室。

相反,陽光透過窗欞,為面前女子鍍上一層溫暖的金邊。

她那樣年輕而美麗,笑容明媚,見他醒來,甚至快活又放肆地、伸手搓了搓他臉蛋,嘴裏直笑道:“傻孩子,終於舍得醒了!娘還以為你……”

還以為,什麽?

魏棄怔怔盯著她的臉:五官眉眼,每一處,分明都與從前無二。唯獨那神情令他覺得十足陌生。

他想,自己曾見過她這樣笑麽?

大抵沒有的。

她總是淒楚,難堪,哀傷,連笑時也帶著無奈嘆惋的意味,或小心翼翼的討好。久而久之,他便不太喜歡她笑。寧可她面無表情,也不想她裝出一副並不可信的快樂模樣來騙他。

——所以,終究還是在夢裏吧?

他低頭看著自己過分細嫩的手掌,被子下的小胳膊小腿,愈發覺得頭疼。

顧離卻仿佛絲毫沒有察覺他的焦躁,反倒自作主張拖過他的手,替他穿了鞋,便將人帶出房間。

金烏落山,夕陽殘照,院中花草山石,似都透著某種朦朧而不真切的暖意。

魏棄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後,看著眼前莫名熟悉的風景,槐花隨風而落,滿庭飄香。

顧離忽而回頭,伸手摘下他發梢不慎沾到的落葉。

“我一直很想,”她輕聲說,“帶你回家來看看。阿毗,你的外祖和舅舅們……一定會喜歡你。他們都會很疼愛你。”

家?

“……”魏棄環顧四周。

是了。

這裏的一草一木,一花一樹,無不和顧叔曾耗費萬金覆原的顧家老宅如出一轍。

可他仍是沈默著,裝作一無所知,任由顧離興奮地帶著他左瞧右看,一時說,小的時候曾在這池子裏摸過魚,結果被二哥哥一腳踢到池子裏,鬧了可大的笑話,半個月沒理過他;

一時又說,三哥最疼小孩,那時自己只一句話,三哥便為她搭了秋千,時常推著她蕩蕩悠悠;只大哥最嚴厲,總是催著她念書,偏她不喜歡,日日哭鼻子。阿爹心疼她,便勸著大哥說算了算了,阿離既不是這塊材料,逼她做什麽呢?

那是她遠去的青春年華,也是這座早已毀於大火的宅院,曾埋葬的過去。

她的快樂,無知,笨拙與天真,都在顧家落敗的那一日徹底破滅。

從那以後,她便成了麗姬。

國色傾城,禍國殃民的麗姬。

他從未快樂過的母親。

魏棄定定看著她,一語不發。

直到顧離說也說累了,“逛”也逛累了,將他拉到槐樹下的秋千旁。

兩具秋千上,坐著心境全然不同的兩個人,顧離自顧自地玩了好一會兒,看著頗是樂在其中。半晌,卻在他默默神游天外時,忽又偏過頭來。

“阿毗。”

她問他——如此沒頭沒尾的一問,可她問得那樣認真,一字一頓:“你還是在……怪我麽?”

你怪阿娘麽?

怪我將你生到這世上,卻不曾護你長大。

怪我給了你異於常人的身體,讓你無法、也不被允許平庸安穩的生活。

怪我明知活著必將伴隨痛苦與折磨,卻奢求你能長命百歲。

——原來,這才是她一直想問的。

魏棄沒有回答。

小小的少年,坐在秋千上,兩條腿短短瘦瘦,甚至觸不到地。

夕陽灑在他的肩膀,將他的影子投落得極長。

然而。

在那沈默的盡頭。

“從沒有過。”

他輕聲說:“阿娘,從沒有過。”

“……”

“謝謝你當初,能夠生下我。”

我也曾厭惡過這條予我無盡折辱和痛苦的路,我曾無數次盼望過死,可是啊——

不是,終究還是,一步步走到今天,咬牙活下去了麽?

這一路支撐他活下去的人與事,令他在生命的最後一刻,甘心交付最後的尊嚴。

既甘心,又何來的後悔?

“我活得,很好……活得很好。”

魏棄說:“所以,不要牽掛我,奔你的路去罷,阿娘。”

不要再牽掛我。

為你自己而活吧,娘。

四歲那年,昏暗無光的囚室中,少年未能流下的淚。

直至這一刻,終於自眼中蜿蜒而落,滴在他的手背。

顧離楞了楞,回過神來,驟而展顏——這一次,是真正的,發自內心的開懷。

她最後一次伸出手來,輕附在他的頭頂,忽的,又傾身沖他吹了一口氣。這孩子氣的動作,恍惚仍如當年。

【阿毗,還痛麽?】

【娘親給阿毗吹吹,吹吹便不痛了。】

不痛了。

直至手指散去,面容模糊,如一縷輕煙飄散於紅塵。

他是她在這世上最後的牽掛,如今,終於,落定。

【阿毗,回去吧。】

他聽見他的母親溫聲說:【接你的人,她來了。】

*

“……”

魏棄睜開眼睛,在四面漆沈的夜裏。

懷中的人睡得正熟,對此毫無察覺。反倒是窩在床邊打盹的貍奴先一步註意到了動靜,黑暗中,懶洋洋舒展身體,沖他搖了搖尾巴——過去見了他,它少不了要一身炸毛或趕緊溜走了事,可如今,它也老了。

若換作人,恐怕已是耄耋之年的老者,怕也怕不動,便不怕了。

它真正認他做了主人的伴。

窗邊,擱著一只栩栩如生的木塑,那木做的小人兒手裏杵著一只笤帚,下巴擱在笤帚棍上,模樣嬌憨,不知在望著哪裏出神。

這一年冬天,瑞雪壓垮了松枝。

朝華宮中,如舊積了一地的雪。

謝沈沈醒來,同樣是在安靜而無光的夜。

一雙手臂環過她的腰,輕摟著,並不勒緊,只那手上傳遞來的溫度實在燙人。她在茫然中回神,恍惚不知是夢是真,卻忽聽見那人輕聲說:

“芳娘……你瘦了。”

【沈沈,你瘦了。】

於是只一張口。

眼淚便替了回答,沒來由地落了滿臉。

=正文完=

【作者有話說】

正文完結啦=W=。

番外之後會隨機掉落,目前心裏想寫的有仨:前兩個是主角番外(想說也撒點糖吧hhh),第三個是阿史那珠番外(交代一下故事的前因),如果大家有其他想看的也可以在評論區告訴我~

真的很感謝大家一路追連載到今天,本章留2分評,俺給留評的前100名【訂閱率在60%以上的】讀者送出200點晉江幣紅包=W=(雖然就是晉江會抽點手續費啦)。

鞠躬感謝~

以下是一些廢話叨叨完結感言,有點長,不感興趣的讀者朋友們可以直接劃過啦~

*

當時開新文的時候,真的沒有想過能寫到80萬字,最開始規劃的可能就是一個強取豪奪狗血梗自割腿肉,寫個二三十萬頂天了吧?誰知道寫著寫著,他們好像真在我腦子裏長出了靈魂來。我反而變成了一個單純的敘述者。

我是特別疼愛沈沈的,可能看了全文的讀者都不難發現,如果說故事的前半段,主題是“少年夫妻”,毫無疑問的更加凸顯魏棄、去讓他成為一個有血有肉有牽掛的人;那麽故事的後半段,主題則是更多偏向在謝沈沈的自我成長上。

這個成長當然不僅僅是她從一個宮女變成皇後,從一個小門小戶的孩子變成前朝遺孤,所謂的“神女”,我認為她人物的弧光,或者說成長中的高光,實際在於她向命運出逃的過程。

舉例來說,其實她在“重生”之後,按照正常的邏輯,明知道魏棄愛她,她甚至也是為魏棄而死的,既然重活一次,理所應當應該回到他的身邊去對吧?甚至在她陰差陽錯與他近在咫尺的時候,在《愛憎》的那一章,我花了很多的筆墨去描寫她的心理活動,最後她還是要假裝不認識他,很多讀者都對這點表示過“不理解”“不合理”,可當時我反而非常理解她的想法,事後想想,這個點可能在於,我確實共情了她的恐懼。

大家可能很習慣在小說的語境裏,男主角作為一個生殺由斷大權在握的人,可以輕易地去結束一些人的生命(沒有辣菜任何小說的意思沒有辣菜)。但是我作為作者代入沈沈的視角,她死前的最後一段時間,先後經歷了身體上的極度崩潰,之後是堂姐暴死,杏雨慘死朝華宮中,陸德生重傷,梨雲求救,而當她走出來的那一刻,她以為自己可以像從前一樣攔住魏棄,卻發現魏棄事實上已經陷入某種她無法理解的病態裏……到那一刻她才恍然驚覺,其實她根本沒辦法“反抗”魏棄。

她唯一的武器只有“愛”,可是“愛”只是一個虛假的武器。

他可以為了愛你為你好而綁住你,他可以因為愛你去做你並不想要的決定。當時她只有十七歲,而她對“愛”的認知,我作為作者來說,我覺得好像在那一刻就忽然在她心裏垮塌了。

我是個情感濃度不夠高的人,這可能也影響到我的敘述和寫法,以至於我當時寫到最崩潰痛哭的不是這個過程裏的悲劇,而是沈沈難產的那個夢,她在夢裏夢見自己最快樂的童年,然後哭著喊父親說“你帶我走吧”,“真的好痛,爹爹你帶我走吧帶我走吧”——她在煉胎的過程中那麽痛,還是笑,一直笑,她從沒有想過去死。

只有那一刻,盡管心裏隱隱猜出了父親作為亡者出現在眼前的意思,她還是邁上了求死的路。在那一刻我作為創作者的心也隨著她一起碎了。

記得很小的時候看過一個電視劇,劇情早就忘了,但是一直會哼那個插曲,後來找到了,叫《認命》。查過歌詞以後,反而對那個念白記憶深刻:

天荒地老 最好忘記

笑也輕微痛也輕微

生老病死相聚分離

身不由己心不由己

浮萍落花顛沛流離

山盟海誓力竭筋疲

笑飲砒霜 魄散魂離

愛有盡時恨無絕期

寫那一段的時候,一直反反覆覆地聽這首歌,也聽這段對白。我相信當沈沈喝下那杯毒酒的時候,她是真的覺得自己解脫了。她與他的最後一面,是建立在“我一生中只愛過你,也依然愛你,但我認為我無法再和這樣的你生活下去”的淡淡遺恨,與不甘。

所以當她“一覺醒來”發覺自己又活過來了,以為自己變成了十六娘時,她認為是老天爺對她的寬容,給了她重來一次的機會,她又怎麽會重蹈覆轍呢?但我決不會說讀者去詬病這一點是沒有看懂,反而我充分理解大家的看法,是我自己在表述上“不夠狠心”也不夠準確,我在10月、12月先後修過兩次文,至今依然在對前文精修,但我不會再去改動大的情節,因為我敘述上的不準確,不能去幹涉謝沈沈她的想法,我能做的只是把整個情節流暢化。

回歸正題,十六娘的那一整卷,其實“謝沈沈”這個身份經歷了兩次變化,當她做“沒失憶但是假裝失憶”的十六娘時,她人生的主題是要“逃出去”,我很喜歡《血池》那一章,因為我在寫的過程中也在想,如果一個男人為你做到這一步,你會不會感動呢?你會不會拋下你的原則奔向你的愛呢?可我寫到她最後那滴眼淚的時候,她說我也曾經用我的一顆真心為你燃燭火,我並沒有辜負你,那一刻,我知道了她的選擇。而作為上帝視角來看,我依然覺得這個過程最本質的是,他們兩個人的“上下關系”沒有改變。她依然恐懼於“只有愛”的關系。

也正因此,到了“塔娜”的那個階段,她反而可以正視“魏炁”了。因為這個時候的魏棄在她眼裏是個“刺客”,“罪人”,她對他有好奇,有一點點說不上來的喜歡,當她發現他不會傷害她的時候,那個害怕的勁兒漸漸沒有了。塔娜接受了魏棄,是從他在一個吃人的殺人的戰場上,為她放棄殺戮的那一刻開始。而謝沈沈重新接受魏棄,則是當她砸開那根玉笛,發現裏面滾出那張字條。他把江山托付給了她,真正用自己最後的力量,俯下身去,做了她登天的那道梯。

他真正理解了她在他身邊的恐懼來源於哪裏,所以給了她制約他甚至利用他的工具;

又太了解她的心軟,所以,提前給她留了一條後路。

歸根結底他給她的,是真正的當權者譬如魏驍都會吝嗇的權力。

可以說,第一二卷的謝沈沈與魏棄,是“相愛的夫妻”,這個相愛是他們長期相處在一起,他們的性格,他們的經歷,他們異曲同工卻殊途同歸的“赤誠”所帶來的必然結果,可相愛並不是一切;直到第三四卷,他們才繞回去,完成了“相知”的那一步。

謝沈沈只是謝沈沈的時候,沒有辦法理解,萬人之巔無人之處,有太多選擇是身不由己。

魏棄只是魏棄的時候,也沒有辦法理解,為什麽兩個人總是要相背而行。

其實從創作的激情來說,毫無疑問,一個故事最精彩的部分,往往是從開頭到中段,無論是從情節的設計還是從寫法來說,那個階段有使不完的勁,我自己回看修改的時候也看得津津有味;但其實寫到中後段難免有乏力的時候,卻還要用中後段的劇情去支撐整個文本的厚度,那個難度是更大的。

無可否認,我在書的中後段,現實生活中其實真的是遇到了各種各樣的問題,我很多時候甚至沒有辦法擠出集中的時間段去寫作,永遠是碎片式的寫一點是一點,然後深夜裏改改改。但我無意在這裏去給自己訴苦。

這其實是我自己在安排上的問題,我高估了自己在時間上的均衡能力,給讀者帶來了不好的閱讀體驗,我真的要很誠摯地向你們道歉。

第四卷寫到現在,其實我都不怎麽敢看評論,因為我自己寫的時候就能感覺到痛苦,可想而知作為讀者的感受。我幾個月來一直在論文和小說裏反覆橫跳,那個文字的變化就會特別明顯,因為有時候可能寫了一天論文,晚上開始寫小說,那個書面語的習慣你改不過來,直到最近我一章章返回去精修,確實也做了很多的修改,尤其是在對話上,邏輯上的不通順處,做了大篇幅的重寫(但是情節沒有改變)。

但有讀者詬病的小人物為什麽要做過多的著墨,我還是想要解釋一下(當然不接受的話我也完全可以理解,也因為這一點,我想在最後給大家發點紅包補償一下(扶額),就當是買我那些多餘話的補償吧orz)。

因為其實我心裏對於一個四十萬體量的文本,和八十萬體量的文本,在整個文字的厚重和故事的承載度上,要求是完全不同的。四十萬來說,我的底線是寫到男女主一個完整的感情線和劇情線;而八十萬,尤其是在引入了一個基本成立的歷史背景甚至傳奇的情況下,我希望能夠從不同的角度去側寫他們所處的這個世界。以戰爭為例,第一卷已經寫了定風城;第三、四卷再寫的時候,其實側重點就完全不同。而在非常酣暢淋漓地寫了綠洲城之戰後,我在上京圍城這個章節裏,選擇了用後世史書和真正生存於亂世下的女子來展開描述。

曹恩和帖木兒,完全不同的出身,背景,但在某一個時刻,他們做出了一樣的選擇,並且如蝴蝶效應一般傳及後世;

特姆,我特別喜歡回憶裏帖木兒和他的對話,一個會因為母羊產子而流淚的漢子,鐵漢柔情,可當他站在戰場上的時候,他可以毫不猶豫地讓人去死,讓他的兄弟去填命覆仇;

烏雅,他為什麽對沈沈充滿敵意?一直到他被殺的時候,他的部下說你和你哥哥一樣是為部族而死,才反應過來說他的哥哥也出現過,在非常細小的角落,定風城章節裏,因為挾持沈沈而被魏棄一箭射殺;

還有解七娘,阿伊,春喜,憐秋,曹禾,聶婉兒……一個個鮮活美好的女子。寫他們,當然一定程度上有引出主角的意思,但絕不止僅僅是引出主角。

也許因為我在篇幅上的安排不夠合宜,筆力不夠沒能描繪出我自己構思的本意,但我還是不後悔這麽去寫,也感謝大家予以我的包容和諒解,我已經對其中的一些細節處做了修改,刪除贅餘的文字和過於繁瑣的描寫,之後只要有時間,還會做進一步的精修。

至於魏棄,我把他放到最後說,是因為我認為寫到最後,故事的最後,他反而是“最圓滿”的那一個人。

當我寫到他的“夢”,那滴眼淚從指縫中流出來的時候,那個被關在暗室裏,曾經一滴淚也不願流的孩子,他終於真正破除了自己的心魔。

他終於明白生命的意義,從而,心甘情願地活下去,堂堂正正地活下去,為愛而活下去。

我感謝他願意出現在我的筆下,讓我描繪了他堅冰消融,碧水長流的一生。

我永遠喜愛我筆下的他們。

感謝陪伴,有緣再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