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青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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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載, 魏歷永安九年春,燕人舉兵二十萬,渡梵江, 破赤水,圍困上京逾百日。登高遠望,徒見殘垣斷壁, 烽火狼煙。

城中禁軍兩萬,拼死守城迎敵,死傷甚眾。五月初二, 燕軍驟然發難, 克東華門、西平門, 左丞陳縉為振軍心、披甲上陣, 領兵督戰,無奈敵眾我寡。五月初九,禁軍退守皇城。

時太子咎抱病多日,世子床前侍疾,每日常哀泣。

朝臣有意擁立世子璟、秘密移駕西京,璟聞之大驚,答曰:“吾庸才耳,何比東宮?”固辭不受。】

*

睡到半夜, 趙憐秋忽被耳邊一陣惱人的哭聲吵醒。

她懶懶向外探頭一看,只見窗外夜色正濃——床邊卻有道熟悉的黑影抖個不停。

得了。

又來了。

眼見得那人肩膀不住聳動的可憐樣,她輕輕嘆了口氣, 到底抱著被子坐起。

“世子殿下, 這是又……怎麽了?”

不知道的, 還以為她膽大包天把魏璟給揍了。

“……”

而魏璟見她醒來,卻沒有如往常般向她大倒苦水:不是說這個大臣悄悄圍著他說太子的壞話, 便是說今日太子的藥實在太苦,他嘗過一口後、半天都沒吃下飯,只用力吸了吸鼻子,勉強止住哭聲。

隨即,在她驚愕目光註視下,他竟忽的開始從鼓囊囊的前襟裏往外掏東西。

見她沒有反應,又把堆在床頭的“小山”往她跟前推了推。

趙憐秋很給面子地借著月光一看:謔!好一堆亮閃閃的金子。

“這……”

給我的?

憐秋滿臉寫著受寵若驚。

畢竟眼下外頭正打仗,到處都是倉皇外逃的宮人。且不說這夕曜宮裏的嬤嬤太監早就跑了個幹凈,宮裏的值錢物什也被搬空,估計這些金子、還是小世子私下從自己的私庫裏掏的。

只她一個遼西送來的貢女,整天“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等早投胎”,更不知道自己是幹了什麽事、才得這位世子青眼——難道就因為平時閑的沒事,願意聽他抱怨兩句?

燕人圍城百日,城中的恐慌氣氛亦是一日勝過一日。

她多少次半夜被魏璟的哭聲驚醒,可也實在不知道怎麽安慰他,只能貢獻出自己的耳朵,默默左耳進右耳出。

煩雖有些煩,倒也真沒想過要憑著這點情誼,從他手裏騙什麽好處。

思及此,越發覺得受之有愧,她忙把金子往回推。

“拿去!”

誰料魏璟這廝壓根不管她想不想要,抓起金子便往她手裏塞。

見她抱著金子傻坐著不動,又一疊聲催著她起來,說是要趕緊收拾包袱。

“收拾包袱?”憐秋有些懵,“去哪兒?”

“當然是出宮去!”魏璟說。

他的眼睛在月色下閃著瑩潤的光,那是還未幹透的眼淚。

他低聲說:“你跑吧,我只有你一個媳婦兒,我想過了,‘夫妻一場’,我、我不拉著你一起死。你立刻帶著這些金子出宮去,回你的家鄉去,別留在這裏等死。聽說那些燕人在赤水關……把那些守城將士的妻女,他們……”說到這裏,他的眼淚又淌了下來,停頓良久,覆才哽咽道,“那些女子很可憐,和梨雲姑姑一樣可憐。”

“連蘭若也和他那群媳婦兒說了,皇城恐怕守不了多久,今晚,他便會派人護送她們偷偷出宮。我和他說過了,帶你也一起去!”

“……”

憐秋看著他那張哭得鼻涕眼淚糊成一團的臉,抱著沈甸甸的金子在手,不知為何,反而有些悵然。

“那殿下你呢?”她問。

“我是男子,他們豈能對我做什麽!大不了、大不了就是一死!”魏璟故作惡聲惡氣。

可說話時不住發飄的聲調到底出賣了他,他那點怕死的小心思全寫在臉上,“何況,還有蘭若呢……”

憐秋問他:“既不想死,為何不去西京?”

“那群老奸巨猾的狐貍,不過是要把我當傀儡供著罷了,要是姨父回來知道了,還不掐死我!”魏璟道。

邊說著,似是想起什麽,又有些心有餘悸地按了按自己那脆弱的頸子。

縱然他從前的確受人唆擺,想過什麽取魏咎而代之的傻事,可但凡把自己拎出來和如今的魏咎一比,他也比誰都清楚、自己實在不是做皇帝的材料。

“何況我要是跑了,不是太沒義氣了麽?”魏璟嘴裏小聲嘀咕道,“蘭若說他把我當親哥哥……他說了我要是想走,他絕不攔我,可他越是為我著想,我越不能拋他一個人在這……總之,總之你快跑吧!你別管我了!”

魏璟說完,見她還一副磨磨蹭蹭的懶散樣,索性自個兒滿屋子跑,替她張羅起來。

可他又哪裏幹過什麽活兒?別說打包袱了,連幾件衣裳也被他揉鹹菜似的糟蹋了。趙憐秋看在眼裏,不由扶額。

“你這件衣裳還要不要?”

“殿下……”

“你說呀,你看這個,這個要不要也帶上?快點快點!”

“我說殿下……”

她又怎麽和他解釋,如今的她不過是被送到上京的貢品——她哪裏還有什麽家呢?

縱使回到遼西,恐怕也不過是拖累了姐姐姐夫,做個討人嫌的累贅。

但望著魏璟那雙淚盈盈的眼睛,看著他強打精神的模樣,這些話,卻終究都被她默默吞了下去。

只乖乖背著自己那沈重的——主要還是裝滿了金子的包袱,憐秋被“熱心腸”的小世子親自送到了南寧門的宮墻下。

早已等候多時的車夫壓低帽檐,飛快瞥了她一眼。

什麽都沒問,只向魏璟稍一拱手,隨即沈默著撩起車簾、示意她進去。

憐秋還想回頭和t魏璟道個別,才發現那廝怕哭得太丟臉,早已一溜煙跑遠。

從她的視角看去,只能看到他一點一點垂落的腦袋,和不住聳動的肩。

趙憐秋:“……”

也罷。

一個連什麽是“夫妻”都不懂卻滿口“媳婦兒”的孩子,你指望他懂什麽離愁別緒呢?

憐秋搖了搖頭,甫一鉆入車廂,卻仍是被被裏間迎面而來的一張張美人靨晃花了眼。

只道是環肥燕瘦,嬌媚明艷,無一不有。雖說早聽聞東宮姬妾美人如雲,但陡然這麽一看,還是叫人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氣——被驚艷的。

但可惜,無一例外,這些美人都紅著眼睛。

就連其中年紀最輕的、一個瞧著不過八九歲的“小美人”,也捂著嘴巴小聲啜泣,又被另一個容色清麗的女子摟在懷裏安慰。

憐秋有些好奇,待問過後才知道,太子料定上京情況危急,此番,竟將所有姬妾盡數送出宮去,一個不留。

“殿下說,燕賊恐不日便將破城,他不願叫我們一群女子隨他受罪。說若他……若他……”

講話的粉衣少女幾度哽咽,好一會兒,才緩過那口氣來,抽噎著說了下去:“若他不幸被俘,我等可自行嫁娶;若家人迂腐,不願接我們歸家,在西京也有鋪子田莊,足夠我們後半生衣食無憂……”

“我才不要什麽田莊!什麽仆婦!”

那小姑娘窩在女子懷中聽著,依舊抽噎不止,聞言,卻忽的開口嚷道:“我阿爹不缺銀子,他把我嫁給太子殿下也不是為了銀子!”

“殿下是個好人,會陪我翻花繩,撲蝴蝶,他和我嫡兄那些人一點也不一樣,我明明都嫁給他了,為什麽要趕我走?”

“阿瑤,別說傻話……”

“我沒說傻話!宋姐姐,怎麽連你也這麽說?”小姑娘滿臉委屈,撲在女子懷中嗚咽大哭,“殿下從來最親近你,最疼你,什麽好東西都緊著你,都說你是未來的太子妃,日後便是母儀天下的皇後……可原來你也和她們一樣貪生怕死!都怪你,你騙我吃那甜糕,不然我才不會出宮,我要一直陪著殿下!”

“聽說那些燕人殘暴無度,他們會把人活生生劈成兩半,把人吊起來放血,他們……他們!殿下若是真的被燕人抓去,該如何是好?”

“殿下他處處為我們著想,可誰又來替殿下著想……那群征西軍到底什麽時候才能回來?”

征西軍……

憐秋右手托腮,把裝著自己“全副身家”的包袱抱在懷裏,沈默中,望著車窗外濃黑的夜色出神,

沒過多久,一眾東宮女眷似也哭累了,開始安靜下來。

只零星幾個人還在說話,小聲討論著出宮後的打算:

有的說想先回娘家,家中父兄已收到消息,會到西京接應;

有的則堅持要在西京苦等太子,無論如何,要等此戰塵埃落定再想以後。

雖說事急從權,一群人不得不狼狽地擠在同一輛馬車上,但這些女子不是出身世家,便是小國送來和親的公主。

憐秋自覺格格不入,竭力把自己的存在感壓縮到最低——卻仍不免被註意到。

見眾人有意追問,只好坦言自己是當初遼西送來上京的十名貢女之一。

“原來是你。”

誰知,竟真的還有人對她有印象。

那容貌清麗、一路抱著小姑娘好言安慰的女子,此時沖她微微一笑:“我記得你,你與十六娘同住,那時偶爾也聽殿下提起過,說你……是個能‘淚淹上京’的能人。我叫宋雪嫣,應當虛長你幾歲,若你不介意,隨她們叫我一聲宋姐姐便是。”

趙憐秋聽得臉上一紅,連連擺手道:“哪裏、哪裏,我如今已不是從前……從前那樣……”哭哭啼啼的性子。

說完,又安靜了好一會兒,才小聲應了句:“是,十六娘,她那時很照顧我。”

只眾人都知道那解十六娘自宮中被掠走、引得天子大怒的事,彼此對視一眼,都默契地沒有將話題延續下去。

如此這般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倒也叫馬車中緊張哀傷的氣氛沖散不少。

聊到後來,趙憐秋甚至有了幾分困意,腦袋靠在車壁上,開始小雞啄米——

“籲!!!”

然而,正當半夢半醒之際。

馬車突如其來的劇烈顛簸,伴隨著眾女驚慌失措的尖叫聲,卻令她一瞬驚醒!

她死死扒住車窗,仍抵擋不住馬車側翻倒地帶來的天旋地轉感,只覺胃裏翻江倒海,噪音快要將耳朵吵得炸開。

“在這裏!她們在這!”

忽然間,伴著一聲悶哼和重物倒地的聲響,帶著濃厚口音的大魏官話自車外傳來。

“頭兒,那群暗衛已經處理幹凈了!只這駕車的倒也有些本事……”

“嘖,斷氣了。”

話落,車簾被猛地掀開,有人探進頭來,只左右打量一眼,便又退出去笑著嚷道:“長生大人算得沒錯,全是女人!!還都長得仙女兒似的……頭兒,你說咱們……”

“滾蛋!這是將軍要用的人,輪得到你?!”

一陣迷煙隨即吹入車廂。

......

縱使憐秋反應過來不對、努力閉氣,仍是沒能抵擋藥效。等到再次醒來,低頭一看,果然,人已被捆成只絲毫動彈不得的粽子:

好消息是,性命尚在;

可惜,壞消息是——

她擡頭看向頭頂蒼穹。

心說今日果真是個好天氣,艷陽高照,萬裏無雲。

但倘若她們這些人,不是正跪在緊閉的南寧門外做人質,就更好了。

脖子上抵著的長刀寒氣森森,她一動不敢動。目光卻悄然望向城墻之上,久未露面的太子肅容而立,曾經還帶著幾分嬰兒肥的臉蛋,如今徹底褪去稚嫩,消瘦得厲害。

他與站在他身旁的左丞陳縉,同樣的眉頭緊蹙,同樣不發一語。

“你們這群不要臉的蠻子!”

反倒是不該出現在這的魏璟,這會兒扒在城墻頭,也不管旁人眼光,撕心裂肺地喊:“放開她們!放開她們!燕權你枉為大丈夫!你們燕人不是自詡能征善戰麽?怎麽如今也使出這種無恥下作的伎倆!”

“她們從沒殺過燕人,和你們無仇無怨,你怎能——”

話音未落。

“無仇無怨?”

背後那一聲輕哼,憐秋聽得一清二楚。

眼角餘光一瞥,才發現那位傳說中的“獨臂將軍”,雪狐王之子燕權,竟就站在她的斜後方。

京中早有傳聞,他頗具其父遺風,如今一看,果真是個高大落利、滿面郁色的青年。只可惜戾氣太重,白瞎了一副好容貌,活似個殺神一般。她不敢多看,慌忙收回目光,跪得端端正正。

“區區黃口小兒,本將不屑與你爭辯。但魏太子,十年了,本將何嘗不是苦思冥想亦不得解:當初我與爾父又有何恩怨……”

燕權冷笑道:“狗皇帝把我綁在營外日曬雨淋,只為逼我母親就範。茫城既失,父死母殉,一夕之間,我便家破人亡……!如今本將不過以彼之道還彼之身,若說下作,也是你們魏人下作在前!”

話落,他眼也不眨地一槍揮下。

腥熱的鮮血噴濺在身,憐秋怔怔低頭望去,渾身血液卻仿佛在一瞬間冷卻。

跪在她左手邊的粉衣少女,甚至來不及為自己求饒一聲,已被那紅纓槍穿胸而過,倒在血泊之中,身體抽搐不止。

“……”

她甚至並不知道她的名字。

只記得在馬車上時,這少女也曾哭著說過,無論如何,都要在西京等太子殿下接她回去。

可她再沒有機會活著回到東宮了。

“如何?看來區區一條性命,還不值得太子思量。”

燕權觀察著魏咎臉上神情,再次舉起手中長槍。

憐秋聽見耳邊風聲,後背頓時爬滿冷汗——

“且慢。”

正想著恐怕下一個去投胎的就是自己,忽然,卻有一道女聲自身旁響起。

“燕將軍,你是否忘了,你母親蕭氏也是魏人。江都蕭氏,就是這麽教你淩虐女子為樂,一身本領,獨向弱者揮刀的麽?”

燕權聽她提起蕭蟬,登時神情大變,手中長槍毫不猶豫調轉方向,抵住女人後頸。

“賤婢,豈敢辱吾生母!”

槍尖鋒利,幾乎瞬間見血。

可宋雪嫣不曾閃躲——亦不曾畏懼。

只望向城樓方向,與那面若金紙的少年遙遙對視一眼。

“殿下!”

半晌,她一字一頓,擲地有聲:“妾雖女子,不敢忘國。若要殿下因顧惜妾身而拋國本,斷性命,妾,寧求一死!”

宋雪嫣道:“我父宋旸,年僅二十有三,即戰死於北疆沙場,英年早去,我宋家男兒個個從軍,有幾個不曾親手殺過燕人,手中不曾染過t燕人的血!妾不懼死,只感念殿下深恩——東宮六年,妾,未嘗有一刻不歡喜。”

“阿嫣,叩別殿下。”

說完,她緩緩跪倒,以身伏地。

縱使燕權暴怒之下,手中長槍從她後心猛地貫入,她仍維持著這一動不動的姿態。

鮮血如註,從胸口滴落,她的身體在抽搐,卻不曾哀叫一聲,直至斷氣。

這是屬於東宮良娣,宋雪嫣的一生。

*

【永安九年,五月十五,燕軍圍城逼宮。

時太子仁厚,特許東宮良娣宋氏、良媛顧氏、承媛聶氏,共十六人秘密出宮,赴西京別苑。奈何燕人詭詐,眾女半路遭截,燕人挾之叫陣於城下。又以良娣宋氏,少有賢名,常伴東宮之側,剛烈尤甚,死而不屈,時年二十有一。

太子當夜哀之泣血,滿宮皆驚。

六月初一,皇城破。

六月初五,征西大軍歸,魏、燕兩軍戰於赤水。】

“陳阿刀!”

“陳阿刀,是不是你小子?阿刀!”

這日傍晚,陳阿刀領著一班手下浩浩蕩蕩走出夕曜宮。只仔細看,那臉上卻分明寫滿挫敗,越想越氣之下,竟又忍不住抽出佩刀,洩憤似的往宮門口那石獅子上狠劃上幾記。

此刻忽聽有人在身後喊他,他當即回過頭去。

那人卻已一瘸一拐奔來,二話不說,將他抱了個滿懷。

“你小子!是我!我牛貴啊!你不會忘了吧?小時候咱倆一塊挨了嬸子多少打!”

“牛……牛大哥!”

陳阿刀一對虎眼瞪得老大。

老鄉見老鄉,難免泛起思鄉情,在宮門前便閑扯了一通家常。

只牛貴問他如今高就,陳阿刀撓著頭、卻是一臉的不好意思,說自己十五歲從軍,在軍中混了幾年,到現在也不過混成個什長。

“可恨我不討上峰喜歡,那廝唯恐我立了軍功越過他去,只派我留守魏都,整日領著一班手下在宮裏找人!”陳阿刀忿忿道,“那魏太子又不是什麽插著翅膀的鳥人,究竟能跑哪去?說不定是早就死了扔亂葬崗裏呢?!”

“結果就因為那什麽長生大人一句話,宮裏前前後後搜了一個多月!可眼下你看,連地裏埋的糞都給掘出來了,竟還是連個影子也沒找見……!依我說,就是白費功夫!”

“阿刀,小心慎言,”牛貴聽得表情一變,連忙提醒他,“長生大人乃世之奇人,豈是我等可以妄議的,如今連燕將軍都敬他三分。若不是他神機妙算,我們和魏人這場仗,可不定能打得這般順利……”

牛貴和陳阿刀不同,他本就是在赤水關與魏人交戰時受了傷,這才被送回上京養病的傷兵。

陳阿刀心急立功,更是連連向他追問戰況如何。

“還能是什麽?你看我這樣子,也不像是打了敗仗回來的。”

牛貴卻只笑著擺擺手,神情中難掩驕傲之色:“想來過去魏軍的確強悍,軍中能人不少,但他們從遼西一路趕回,風餐露宿,早都病的病,傷的傷,哪裏能跟咱們這兵強馬壯的比?又被長生大人算準時機埋伏,赤水一戰,打得那是節節敗退,不瞞你說,這會兒都快退到梵江邊上了。赤水如今是真的‘赤水’——河都給染紅了!”

“咦,不是說那魏人皇帝是在世殺神,所向披靡?怎麽這次竟……”

陳阿刀撇嘴道:“罷了罷了。還以為那征西大軍真有本事,原來也不過就是一群廢物,偏這上京城裏的人還都把他們當救星。”

心道倘若我能上陣,這會兒指不定已殺出一番赫赫戰功來,更是越想越恨。

“此事的確有些蹊蹺。”

而牛貴聞言,也點頭道:“還有人說他們那皇帝早就死了,只是一直瞞著消息不報,說那謝皇後整天抱著屍體睡覺呢,聽了怪嚇人的。不過,我想著也不是沒有道理。不然仗都打成這樣,怎麽從未見皇帝露面?反倒只讓那謝皇後出盡風頭……幸而她不過區區女子。”

“雖能占點口舌上的便宜,到底手無縛雞之力,”牛貴說著,忽的壓低聲音,滿臉促狹地撞了撞陳阿刀肩膀,“燕將軍還說,等到時候抓住她,要把她剝光了吊在城墻口暴屍示眾呢。”

“謝皇後?”陳阿刀一楞,“這、這女人又是從哪冒出來的?不是都說那謝後早就死了?”

難道鬧鬼了不成?

“誰知道呢?什麽消息都有,還有說這謝皇後其實同遼西那個攝政王不清不楚的,說她是前朝祖氏公主的,總之……”牛貴話音一頓。

眼神掃過不遠處的甬道拐角、那一閃而過的瘦削身影,牛貴神情微凝,驀地大吼出聲:“等等!那邊那個,說的就是你,站住!”

喊罷,提刀便要去追人,反倒是陳阿刀探頭看了眼女人跑走方向,忙擡手將他攔住。

“大哥莫急,莫急,”陳阿刀道,“不過是個命不久矣的蠢女人罷了。活一日算一日的……就當積點德。左右咱們說的這些,被她聽去了也不礙事。”

“什麽女人?”牛貴卻仍是滿臉懷疑,“這宮裏還有沒被送去軍營的女人?”

“大哥就是貴人多忘事,難道忘了,那日南寧門外……”

......

【燕將軍派人把這群女的抓來,逼那小太子開宮門。結果那小子不知是不是也遺傳了親爹不近女色的本事,哪怕人都死在他跟前了,給他又是哭又是跪的,全沒半點反應。跟瞎了看不見似的。】

趙憐秋手裏提著食盒,腳下步子越來越快。

確認那兇神惡煞的跛腳男人沒有追上來,這才氣喘籲籲地跑進院子裏,毫不猶豫、反手閂上大門。

【最後一共就十幾個女人,還有五個學著那女的自盡,自己撞刀尖上求死。剩下九個,長生大人替她們求了情,又說裏頭還有扶桑、大夏送來的公主,陛下素來與扶桑交好,還等著扶桑的仙丹‘求仙問道’,將軍一聽,也懶得再和一群女人計較,索性把她們丟在這自生自滅,就關在宮女住的下房裏。】

【不過我估摸著,要是再找不到那魏太子,她們,嘖嘖……】

突如其來的聲響驚動了院中浣衣的女人,一個兩個,紛紛循聲望來。

憐秋背抵住門,還在不停喘著粗氣,年紀最小的聶婉兒已跑出房間、一把飛撲到她懷裏,兩手緊緊環住她的腰。

頓了頓,又有些緊張地擡起頭來,目光遲疑地上下打量她的衣裳。

“……”

憐秋嘆了口氣,默默拍了拍小姑娘的背,低聲道:“沒事,我沒碰上什麽人。換了食物便回來了。”

“那你怎的這麽、這麽……?”小姑娘拽著她的衣擺,聲若蚊蠅,“你平時從不會這麽慌張的。”

而聶婉兒問的話,顯然也是院子裏餘下幾個女子想問的,是以盡管都餓著肚子,眾人竟都不關心她手裏的食盒,反而齊刷刷盯著她看,目光裏滿是擔憂。

唯有姍姍來遲、只披了件外袍在身的曹禾倚在門邊,有一下沒一下地捋著頭發,低著腦袋看看腳尖。瞧著像是剛睡醒不久,神情懶懶。

趙憐秋見狀,只好誠實道:“我方才經過夕曜宮,不巧聽到了有人在說赤水關的戰事,忍不住偷聽了一會兒。結果被其中一人發現,險些被他逮住,還好,他沒有追上來。”

話至此,她忽的沈默了一瞬。

見曹禾也饒有興致地望向自己,眾女更是一副心有餘悸的表情,連連感慨她好運,問她眼下赤水關究竟情況如何。她才又將方才聽到的都原模原樣覆述了一遍。

話落。

四下卻一時安靜得落針可聞。

直到第一個人壓抑著哭泣出聲,很快,包括聶婉兒在內的四個少女哭成一團。只有曹禾依舊沒什麽表情,短暫的呆滯過後,直直看向她。

“你方才說的人,”曹禾問,“我認不認識?”

這話問得實在突然,任誰來聽、都有些沒頭沒尾的奇怪。

但憐秋卻明白她的意思——更驚愕於她的敏銳,想了想,終究還是小聲回答道:“想抓我的那個人,我不認識。但他在和陳阿刀說話……是陳阿刀攔下了他。”

盡管她努力壓低聲音,可“陳阿刀”三個字依舊清晰可聞。

耳邊的哭聲一瞬戛然而止。

那眼淚甚至還掛在少女們蒼白的頰邊,她們卻仿佛有某種默契,在這一刻安靜地沈默下去。

倒是曹禾得到意料之中的答案,輕輕“嘖”了一聲。

如花的臉蛋上看不出喜怒神色,只眼簾低垂,在眼眶下投落一片烏青的陰影。許久,她方才淡淡拋下一句,“挺好的,”曹禾說,“不枉我給他睡了這麽久,良心沒被狗吃了。”

【不就是一具身子麽?】

【宋家姐姐能做t的,我也可以。你們不敢做,不願做的事,我來做。】

燕權饒過她們一命,卻只是任由她們在混亂的皇城中自生自滅。

早在被送到這來的第一日,便有兩名少女因嘗試結伴離開而被燕人擄去,待被送回時,衣不蔽體,兩眼木然。很快,便因不堪受辱而自盡。打那以後,便整日有居心不良的燕軍在院外徘徊。

她們又冷又餓,徹夜不敢合眼,縱使從前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公主,亦不得不沒日沒夜地浣衣縫補換取那丁點的食物。這座院子既是牢籠,也是她們唯一的保護。

從前尊貴的身份,快活的日子,仿佛都已是遙不可追的舊事。

而曹禾卻在這時——在院中埋下第三具少女骸骨的那一天,自己走了出去。

但結果,和之前的三個人不同。

她是被安安全全、體面地送回來的。

送她回來的人叫陳阿刀,據說是燕軍中一個並不大起眼的什長。

打那天過後,她們終於可以在陳阿刀每日巡防的路上行走而不必提心吊膽,去交換用以飽腹的食物。而曹禾,也每過兩日,便會消失一段時間,之後又若無其事地出現在院子裏。

她美麗,安靜,無聲無息,並不引人註意。若不是那個姓氏賦予了她所有人一聽即知的身份,她與那座東宮實在扯不上半點關系。偏偏,她的祖父叫曹睿。

偏偏她是他所有的孫女中最不討喜的那個,她的生父曹康早早去世,兄長曹豐年如今也不過是個七品官。她就這樣無法反抗地被送到了魏咎身邊,代替曹家,表了一番可有可無的忠心。

那日馬車上的東宮姬妾中,她是唯一一個說被送出宮後,準備在西京安頓後另找夫婿的人。

可如今,年僅十六歲的少女卻選擇委身陳阿刀,為這院子裏剩下的五個人換了一條生路。

而她們能為她做的,也不過就是在換到吃食時,多給她分一個饅頭或半個饢餅而已。

憐秋只覺喉口幹澀,再說不出半個字,默默目送曹禾轉身回房。

......

而也就是自那日過後。

她發現,曹禾離開下房的次數變得越來越頻繁,甚至久違地開始出現連著數日徹夜不歸的情況。

但每一次,曹禾都會從外頭帶回一些她們無從打探也不敢打探的消息——連帶著的,還有她身上多出來的許多傷口。

只無論她們怎麽追問,曹禾都只推說是撞到了或跌倒了,語焉不詳地敷衍過去,隨即話音一轉,同她們一五一十覆述起外間的“傳聞”:

“他們還是沒有找到殿下,世子和左丞大人也一直不曾露面,有人懷疑他們兵分幾路逃去了西京,也有人說,殿下……也許早就死在了宮亂的那一天,那天有很多屍體,根本沒有辨別容貌就被運了出去。”

“戰事如今僵持在梵江岸邊,他們開始漸漸從上京調派軍隊支援,想要速戰速決。原來燕人當日突然攻城,是因有人提前通風報信,告知他們遼西大軍將歸。他們不敢拖延時間,只好冒險攻城,結果損失慘重,遠非看似那般輕松。眼下上京城裏留下的,也多是一些上不了戰場的傷兵。”

“他們昨日發現了朝華宮底下的一處地宮,據說裏頭珍寶無數,個個價值連城。陳……有人懷疑殿下就躲在地宮裏,把那地宮翻了個底朝天……可還是不見殿下蹤影。”

“倒是找見了那只失蹤很久的‘神獸’——也不知它在地宮裏藏了多久,竟都餓得瘦骨嶙峋了。不過,就算瘦成那樣,十幾個人抓它也還是沒抓住,眼睜睜看它跑走了。”

“還有人說,燕王近年一直纏綿病榻,他的幾個皇子四下鬥得厲害。如今已有人不滿那燕權一人掌兵,開始往軍中安插人手——”

趙憐秋有時會恍惚,被關在這院中的日子仿佛過去了很久。

短短三個月,好似她人生中的三年或三十年。從盛夏蟬鳴到葉落枯黃,本就細瘦的手臂,如今更只剩一層薄薄的皮附著其上,猶若骷髏。

吃不飽,穿不暖,睡不好。

連她們唯一的一點安穩,也是曹禾用她的身體換來,再被輕易地收去。

那一日。

曹禾倏然召集她們一起,面色枯敗地,宣布了一件並不算好的消息。

“從明天開始,不要再出去了。”

“把所有能換吃食的東西都找出來,什麽都不留,全都換成吃的。”

“拿給我,我去換……我去和陳阿刀換。”

事發突然,沒有人追問原因。

她們相依為命數月,此刻亦只默契地把壓箱底的傍身錢全都湊到一起,聶婉兒甚至把祖母留給她唯一的遺物也拿了出來。直到曹禾將換回的糧食全都堆在院中,憐秋才終於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發生什麽事了?”

曹禾默然片刻,目光中似也有些茫然。

許久,方才緩緩道:“陳阿刀被調走了,”她說,“據說梵江那邊的情況有變……現在連很多傷兵也要上戰場,我問過他,他不肯說原因,只說這回他要去建功立業。外頭現在很亂,他們都想趁亂撈上最後一筆,在到處搜刮東西。”

竟連傷兵也要上陣……?

難道是要一鼓作氣——

不對。

趙憐秋只覺一股血往腦門上沖,心口忽而狂跳不已。

連聲音也仿佛不是自己的,好一會兒,她才終於找回了正常的腔調:“你們的軍隊……大軍要反撲了。這群燕人在害怕。他們在害怕,所以才會自亂陣腳!”

“……真的?”

“你相信我!”

趙憐秋說著,猛地拉住曹禾手腕——那腕子細得仿佛稍一用力便要被折斷,可她早已顧不得其他,只用力攥住,攥緊這少女的手。

“我爹爹是遼西兵馬大將軍趙二——趙飛虎,他一生打過無數勝仗!我記得、記得爹爹說過,‘亂象既生,敗相便露’,若不是前線戰事吃緊,怎會連傷兵也叫上陣去填命!”

“外頭一定有我們不知道的事……他們定是要打回來了!不會錯,只要熬過這段日子,熬過去,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眾女在寒冷的秋風中彼此相擁,喜極而泣。

連一貫不顯喜怒的曹禾,也怔怔然良久,驀地別過臉去。

她將自己的情緒藏得極好。

只有憐秋看到她臉上的淚。

......

卻不想,這一等又是一個月過去。

因著換來的吃食並不多,已然連著數日、每人每天只用半個饅頭充饑,六女無不餓得發昏,但外間的動亂卻更令人恐懼。幾次險些被人闖進院中,她們索性用一把大鎖鎖住了門,此後,堅持不踏出院門半步——

只趙憐秋依稀覺得,自己大概餓出了幻覺。

否則,怎麽會半夜裏又聽見有人在床頭低聲哭泣,那哭聲還格外耳熟——像個,男的?

男的!

她猛地睜大雙眼,一把掀開被子坐了起來。睡在她旁邊的聶婉兒不安地嚶/嚀一聲,也跟著揉揉眼睛、半坐起身。

只見黑漆漆的夜色裏,一雙格外明亮、盛著淚光的眸子。

趙憐秋毫不猶豫,一巴掌扇過去,頓時“啪”一聲巨響,那人連退幾步,捂著臉、不敢置信地瞪她,忽然大喊道:“我、我來救你,你竟然打我!”

滿屋子的人,當下都給驚醒。

一時間點燈的點燈,摸木棍的摸木棍,不知是誰一棍下去,直抽得那人哀嚎抱頭。趙憐秋突然反應過來那聲音是誰,連忙喊住手,可到底沒喊得住早已草木皆兵的眾女,待好不容易把魏璟從圍攻中拉出來,他已是鼻青臉腫,忽又聽夜色之中,傳來“噗嗤”一聲悶笑。

“……”

趙憐秋吞了口口水,努力鼓起勇氣,大聲喝道:“什麽人!”

那人亦沒有遮掩,高挑瘦削的身影從黑暗中行出。

憐秋莫名覺得眼熟,索性端起蠟燭仔細一看。

不想,待真正看清楚那張再熟悉不過的臉,卻反而一時失語。

“你……怎麽會在這裏?”

“你們認識?”被她拉著護在懷裏的魏璟驀地探出頭來,急急忙忙向她“介紹”,“有個燕兵被抓之後,一直嚷著說你們還活著。我想來救人,姨母便派他隨我一起,他叫謝——”

“謝麒。”

男人忽搶在他之前接了話。

可趙憐秋當然知道這是謝麒。

她甚至還清楚地記得,當初父親是如何賞識這個在軍中冒頭的年輕人,一度希望自己能和姐姐一樣,選個年輕有為的好苗子入贅,如此可令趙家後繼有望。

然而父親過身後,她被魏驍送來上京。與謝麒那壓根沒來得及成行的婚約,自然也早就作廢。

此刻乍逢“故人”,心下只覺百感交集。

謝麒亦靜靜望著她。

許t久,少年單膝跪地,臉上不覆笑意。

只向趙憐秋,向在場惶惶不安的眾女低聲道:“兩個月前,遼西軍奉命南下、勤王救駕。前線戰事膠著,直至半月前,我軍終於一舉奪回赤水關。皇後聽聞諸位身陷囹圄,命謝麒務必排除萬難、前來營救。”

“末將來遲,二小姐……受苦了。”

*

【永安九年六月,上京城陷,燕軍入主皇城,燒殺劫掠,無所不為,城中十戶九空,滿目荒涼。時有義商金氏,暗中相助太子假死出逃,太子顧慮璟之安危,將其送往梵江;另有親兵二百,隨左丞陳縉陪同太子秘密南下,遠赴扶桑。

燕王沈迷長生之術,視扶桑為世外仙山,求丹問藥。然扶桑之主遠居海外,不谙中原局勢。又恐魏軍渡海南征,凡事無不順從。

太子咎借口出巡,得“神藥”若幹,偷天換日。而朱砂性烈,服用過甚即為毒。燕王驟病不起。

六子奪權,盛都大亂。

同年八月,謝後去信遼西,命其南下勤王。十月,魏軍假意偷襲潰逃,引君入甕,後與十萬遼西大軍重兵合圍,燕軍損失慘重,退至赤水關內。燕人敗相已露,大批調派軍馬回援。上京防務空虛,時有小將謝麒,更率兵三千,火燒燕軍糧草大營。

十一月,燕王病重,急召驃騎將軍燕權班師覆命,權拒不領旨,連降三級。

同月,燕王薨逝,詔令三皇子燕守心繼位,太子燕長庚以意圖謀害天子之罪,鋃鐺下獄,皇長女寧安公主奉命監國。舉國嘩然。】

“荒唐!簡直荒唐!”

燕軍大營內,燕權一目十行地看完手中密信,又再三確認信中內容、仍是一再勸自己班師回朝,終是怒極,拍桌而起,恨恨將那密函投入火盆中。

直至目睹信紙完全被火舌舔舐吞沒。

“長生,”他頹然坐回原地,卻又忽的低聲道,“你曾說過,此戰得勝之日,便是新君當立,改元換代之時。你說我將立不世功業,問鼎中原……可如今呢?”

“縱我不計生死,領兵搏殺,可那些瞻前顧後心有餘慮的廢物依然把握朝政,他們不願見我功高蓋主,寧可放棄唾手可得的江山,直至,天時地利人和皆失,一場必勝之局,終至於此。”

“事到如今,你所謂的天命,可還站在我這一邊?”

他問:“我這一生……功敗垂成,究竟又是為了什麽?”

曾經的獨臂將軍,意氣風發,劍指上京;

如今不過一年,前線步步敗退的戰事與新帝毫不掩飾的針對,“腹背受敵”的現實,卻已將他逼成了眼下滿臉胡茬、不修邊幅的蒼老模樣,仿佛短短數月,已摧折了他的半生。

“……”

長生聞言,把玩著手中石子,垂眸不答。

只目光同樣落在那熊熊燃燒的火盆上。

“天命啊……”

許久,卻終是幽幽嘆道,“或許一直以來,真正坐井觀天的人不是她,是我。”

【你永遠也無法與你口中的天道比肩,你不過是它精心養出的奴才。你從不曾擡眼看過,所以你無法理解我母親那時的選擇,也無法理解今日的我。】

【山的那頭,你的同類,何嘗不是另一群牛羊!】

長生閉上雙眸。

一聲長嘆悄然溢出唇畔,太多往事,太多故人,分明還歷歷在目。

但原來,他始終沒有學會,如何做一個“不認命”的人。

“此刻退兵,尚可保住雪域八城,為你父親正名,承襲雪狐王爵位,但倘若你當真成了新帝立威的靶子,”長生道,“即便你冒死一博,博得通天戰功,可如今的軍中,早已千瘡百孔,遍布眼線。未來的你,仍然也只會是第二個燕長庚。”

“……”

燕權兩手扶額,不發一語,只手臂無聲顫抖。

而長生輕聲道:“這一局棋,燕權,終究是你我輸了。”

說完,他不再去看身後人的表情。

仿佛亦對那沈悶而壓抑的、猶若從喉口寸寸擠出的痛苦嗚咽置若罔聞,只兀自撩開帳簾,走出營帳。

此刻,此地。

靜立蒼穹之下,頭頂繁星如許,空氣中飄來熹微的血腥氣。

這不過是赤水戰場上,再尋常不過的一夜。可當明日的太陽升起,他想——

那或許會是無數輪回中前所未有的,嶄新歷史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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