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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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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後

已是金烏將落, 日暮西沈之時。

卻見那水生竹林中,忽有雀鳥振翅,走獸驚起。伴著一聲令下, 數萬魏人大軍拍馬而去,頃刻之間,便將綠洲城圍了個裏三層外三層。

為首那老翁端坐馬上, 手執尚方寶劍,須發皆白、眉目威凜。

身旁一青年勒馬靜候,環顧四下, 同樣緩緩行出陣列去——再看其手中所捧錦盒, 中置玉色扳指, 不正是當初曹恩奉命前來求援、為表“誠心”而獻上的趙氏家主印鑒?

綠洲城中, 不乏有人認出此物,一時面面相覷。

“遼西趙氏何在!為何遲遲不開城門?”

而曹睿仰頭望向那群神情各異的遼西兵士,驟然叱喝道:“我等應約而來、驅逐北蠻,擒突厥蒼狼殘部三千。如今戰局已定,勝負已分,爾等卻仍閉門不見,龜縮城中。難不成還要公然毀約……再鬧得兵戎相見,民不聊生才滿意?敢問方才城上那位下令放箭的紅袍將軍, 如今身在何處?”

想來這曹氏終歸是混跡大魏朝堂數十年,老奸巨猾、手眼通天。

立場既已站定,便將從前賣主求榮, 墻頭草的嘴臉渾然拋諸腦後。

“見慣了背信棄義的小人, 可老夫閱盡半生, 倒從沒見過現形得這般快的!”

臉上表情皮笑肉不笑,目光一一掃過眾人。

他話中暗示的意味卻已然擺足:“敢做不敢當, 算什麽大丈夫?!”

一語方落。

“這……!”

“天可憐見,這群魏人葫蘆裏究竟賣的什麽藥?我們如今難道還有得二選?為何還要這般咄咄逼人……”

“他、他們點名道姓要的,是不是……聶將軍?”

魏軍本就兵強馬壯,士氣高昂,圍城的陣仗甫一祭出,已叫綠洲城中人心惶惶。

如今,這為首者再一喊話,更是令城樓之上鴉雀無聲,回過神來,亦唯有怯懦私語不絕於耳。見此情形,本已被勸回避的聶覆春、猛地推開護在他面前的謝纓等人,終是行出人群上前。

眾人阻攔不及,他已毫不猶豫橫劍於頸,向底下人開口喊話道:

“開城門,迎上使,是神女懿旨,如今貴方亦說到做到,前來平事。我等絕沒有出爾反爾的道理!”

說話間,手中力氣加深,頸邊立見血痕。

他臉上表情卻絲毫不變,唯獨聲量一再拔高,近乎歇斯底裏:“我聶覆春同樣敢作敢當,絕不打那茍且偷生的主意!若我一人性命,能換得滿城百姓平安,我這便以死明志,絕無二話!只求諸位看在趙家駐守遼西數十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的份上,繞過趙家家眷和這綠洲城中數萬百姓。我願以這區區性命,求得諸位平息怒意——”

曹睿聞言,既不應聲,也不喝止,只冷冷擡眼看他。

身後密密麻麻的魏人大軍,卻是無聲而森嚴的威懾。聶覆春苦笑一聲,緊握劍柄。

一旁的春喜見勢不妙,出手欲攔,然她疏於武藝日久,又豈能攔住決意赴死的將軍?爭執之下,竟被一把拂開在地,耳聽得男人暴喝一聲,手臂青筋畢露,咫尺之距、便要血濺城樓!

“師兄!!不要!!!”

“……將軍且慢!”

一道再熟悉不過的女聲,與春喜驚慌之下的尖叫幾乎前後腳響起。

聶覆春聽出那聲音是誰,又聽身後哭喊聲此起彼伏,手中劍刃堪堪在頸邊停住。一雙虎目圓瞪,幾乎下意識地低頭望去。

目之所及,卻唯有城下面若金紙,綠裙染血的少女。

她並未束發,一頭烏發披背、如枯草淩亂,雪狐大氅之下,漏出一截鮮血淋漓的白紗——顯是強打精神的模樣,風來便要吹倒。

然而,縱使這般狼狽,她甫一露面,竟仍是讓城中早已六神無主的眾人、仿佛一瞬找到了主心骨。

狂喜之下,紛紛撲在城墻上向下探望,嘴裏不住叫嚷著:“神女,是神女!”

“神女果真吉人自有天相!”

“你看,你們看,是神女回來了!我就知道……神女絕不會對我等見死不救!”

“說是這麽說……”

“可你們難道忘了那群魏人叫她什麽——”

曾經綠洲城中,無數人頂禮叩拜的少女;赤地傳說中,神靈血脈的延續;昨夜大婚的主角之一,如今,卻與城下叫囂的魏人公然站到一處。

“……也罷。”

而她仿佛渾然不察這因己而生的詭譎氣氛,只吃力擡手,接過兆聞遞來的扳指戴在手上,隨即向眾人輕輕一福身,“曹丞相,聶將軍,還有諸位將士,事已至此,便容我來作了這定奪吧。”

定奪?

若換了旁人,敢在曹睿跟前堂而皇之搶走這戰後清算、“攬功”的活計,只怕t他早已翻臉不認。

然而,此時此刻站在這裏的,卻是他苦苦尋覓數十年,又無數次失之交臂的“故人”,是阿史那珠留在這世上唯一的血脈。

“這……”

他縱然不願,不滿。

於心有愧,亦不得不讓。

“右丞大人,”沈沈聽出他話中猶疑,當即轉過頭來,壓低聲音道,“可是有何異議?我方才已與兆軍師商定好應對之策,如今……事急從權,還請丞相……”

“娘娘不必多言。”

曹睿卻只是搖頭,“既是娘娘決定,微臣豈敢有半句微詞。”

說罷,一語落定。

方才還在遼西眾人跟前態度輕慢,擺足了天家氣派的“曹右丞”,竟也毫不猶豫翻身下馬,顫顫巍巍、俯身叩拜於她身前。

在他之後,數萬魏人大軍見狀,同樣層湧跪下、齊聲高呼千歲。這震徹天際的高呼聲,恰遮去一段無力抑制、急促的低咳。

“聶將軍——”

待她悄然拭去唇邊血跡,擡起頭來。

甚至有了力氣,揚聲向城樓上等候已久的聶覆春喊話道:“你膽敢以下犯上,傷及陛下,此罪之深重,恐萬死難辭其咎。今日若不叫你以血祭旗,他日消息傳出,又有誰能向上京,向大魏千千萬萬的百姓交代?這個中厲害,想來你也清楚。”

少女臉色蒼白,一頭烏發隨風亂舞。

縱使此刻孤身立於陣前,她仍平靜,亦無懼,坦然接受著世人的叩拜與審視。

“請神女……明鑒。”

而聶覆春聞言,終只長嘆一聲。

“末將自知今日死罪難逃,也絕不敢叫神女為難,”隨即,擺手叫停身後議論,男人覆又雙手抱拳,朗聲應道,“只想請神女在此做個見證,容末將一人做事一人當,縱使賠上這條命,也萬不能再傷了……再傷了彼此和氣。只要神女答應絕不牽累旁人,末將立刻命人打開城門——”

“可將軍當真以為,賠上你一條命,便真能叫這事就此揭過麽?”

聶覆春身形一僵。

似想不到她竟會在此發難,有些不敢置信地擡眼望來。

正要開口解釋,她卻又一次出言打斷,搖頭道:“聶將軍,如今你鑄成大錯在先,若以魏地律法而論,謝罪陳情,人頭落地,連坐滿門,株連九族,這裏頭的哪一樣,恐怕都免不了;方才在你麾下、領命放箭的每一個人,都逃不過。將軍真以為,只你一條命,便能將這一切都一筆勾銷?”

此話方出。

甚至沒等聶覆春開口,城墻之上,已然丟盔棄甲、跪倒一地。

“神女饒命——”

“請神女看在聶將軍護城有功的份上,饒將軍一命吧!”

“我們這些人也只是奉命行事,絕沒有故意加害之心啊!請神女明鑒……神女明鑒!”

......

誰料,卻亦就在這一片慌張求饒聲中。

“好你個兩面三刀,首鼠兩端的賤人!”

一道毫無預兆的怒吼,驟然驚破天際。

變故來得太快——更何況,那與男人一身儒士打扮毫不相幹、甚至不堪入耳的咒罵話語,更直白得叫人茫然。

沒等眾人反應過來,那喊話的已不管不顧沖出人群,半邊身子探出城樓去,沖底下的人破口大罵:

“婊/子養的賤人!你真以為自己騙得過所有人?!”

“一個突厥人認回來的神女,如今又站在魏人一邊……風吹兩邊倒,端的是哪門子的架子!”

“若不是我們護著你,捧著你,你早死在戰場上流幹了血!現在卻和這些魏人裏應外合……唱的好一出大戲!倘若平西王在世,哪裏由得你們在這放肆!!”

男人說著,拼命掙紮,揮開身旁七手八腳攔他拖他的“障礙”。

只一手抱住墻墩,涕淚齊飛,聲嘶力竭地幹嚎:“趙家的廢物,都是廢物!”

“一個個的,早都被這綠洲城裏的溫香軟玉磨軟了骨頭,如今方才心甘情願、對著這些魏人奴顏婢膝!老子要是年輕十歲,定當棄文從武,就算是拼了這條命死在他們手裏,也絕不會就這麽任人宰割!你們看看自己的樣子,日後死了、到了地下,我看你們誰有顏面去見地底下的祖宗!滾開,都給老子滾開……你小子是誰?”

被他反握住手臂的少年面無表情,手指卻如鐵箍一般,飛快攥緊他右手。

“這麽盯著老子什麽意思?!你要有本事,倒是多殺幾個魏……”四目相對,甚至不等他話說完。

只見那少年袖中、劍刃寒光一閃。

男人滿目驚恐,下意識抱頭躲避,卻不知想到什麽,護著腦袋的手忽然撤開,反倒將身子一挺,咬牙向劍尖迎了上去——

“阿麒!”

眼見得劍尖與男人唇齒只一寸之距。

“住手!咳……咳……!住手!”

本該橫貫他咽喉的劍刃,卻僵持於半空、懸而不落。謝麒又驚又氣,不由低頭向自家二姐方向望去,卻見城下少女不知何時,竟早已咳得彎腰、身體抖簌不止,一時臉色大變,仿佛做了什麽莫大錯事一般,擡手便將那男人推倒在地。

這老書生本就身無二兩肉,如今鞋子不知在掙紮中飛到何處,被發跣足,被謝麒這麽一推,更是哀叫著不住呻/吟,半天爬不起身來。

然而縱使如此,直到被人架起、拖走,他嘴上仍在片刻不停地大罵:既罵天地不仁,小人當道,也罵妖女禍國,遼西將亡。

許是兔死狐悲之心作祟,他一路哭嚎不止,人群中,起初交頭接耳的私語議論聲,竟也逐漸被抽噎哀泣所取代。

“……”

沈沈察覺不對,當即拂開身旁欲要攙扶的兆聞,皺眉高喊道:“等等!”

“謝麒,替我攔住他!”

後背早已被濕意浸潤,那粘膩分不清是汗、抑或血。她不願叫人看出端倪,唯一能做的,卻也只有拼命控制住打顫的牙關。

見謝麒將那男人猛地揪回跟前,這才一字一頓、向城上眾人喊話道:“是,這位先生沒有說錯,我謝沈沈是兩面三刀,首鼠兩端;不瞞諸位,就在一炷香之前,我還在猶豫,在搖擺不定。可你們有沒有想過,我本可以不選,可以不猶豫不搖擺?索性拼個魚死網破,成全你們的高節大義,再光明正大,殺遍城中所有逆賊……豈不更一勞永逸?偏偏,我卻如我母親一般,承過你們的情。”

“我母親……”

她說到此處,聲音忽的輕了。

恍惚間,腳下站立之處仿佛悄然變幻。

她不再是不得不站在這裏結束一切的“神女”,不再是眾人眼中的大魏皇後,而是天佛禪寺,後山小院,一抹游蕩的孤魂。

而阿史那珠,她的母親,理應無知無察地躺在那張“吱呀”搖晃的美人榻上,輕撫著隆起的肚腹,嘴裏哼著不成調的歌謠。

【長生啊,你知道在這裏,要怎麽種出一株花麽?】

【不是拋下去便能大片大片的生長,下一夜雨便能盛放,在這裏,一顆種子埋入土裏,有時會因土地幹裂而枯死,有時會因嚴寒風霜而無法長大,哪怕努力發了芽,也免不了因為鳥獸的啄食和踩踏,令之前的努力驟然化為泡影。可即使開了花,風吹雨打便能令它雕敗,因被人看中而隨意采擷,就能叫它斷絕生機……就是這樣脆弱的生命啊。】

大顆大顆的淚水,忽從沈沈眼中落下。

“她在你們眼中,曾改換天地,無所不能,可結果呢?仍是被突厥人掠去,套上一個‘神女’名號,又被如物件一般送去上京。你們口口聲聲敬之愛之,可她最後死在江都——離此地不過兩日腳程;殺她至親至愛之人,正是你們奉之為王的趙氏……這麽多年來,可有人想過這個中因果?她為何寧可顛沛流離,也不願回到遼西?從前,我亦不懂。”

她說:“可直至今日,直到我站在這裏,我終於明白了她那時的心情。”

她用心澆灌出的良田,長出的果實,卻“毒”死了她的丈夫;

她費盡心血改變所有人的命運,卻也把自己的至愛推向絕路。

世人奉她為神,可到最後,這世間其實只有一個孑然一身死去,飄蕩在黃泉的游魂——這本就是上天對她最冷冽的嘲弄。

然而,直至生命的最後,她為自己這一生寫下的答案仍然是:

【救一人,為救世人。】

【抑或救世人,為救一人,由始至終,皆是吾順心所選,與天無愧。】

“……你們以為我何嘗不怨?聶將軍,放眼天下,t這世上最想殺你的人就是我!可今日過後,這赤地之上的萬萬性命,同樣也是大魏子民。”

沈沈兩眼漚紅,攥住前襟的手指不住顫抖,“被你所傷的、我的丈夫,是大魏的君主;我遠在上京的幼子,是大魏唯一的儲君,正因如此,我更不能用一家的情仇,寒了天下百姓的心。方才的一切,不過是軍師與我早早商量好的計策,倘若你死不悔改,誓死領兵頑抗,今日,綠洲城將再次血流成河。可你……卻願用自己的性命,來換取這城中太平。若我仍堅持不顧一切殺了你,日後便是入主城中,又如何服眾?”

“所以聶將軍,我留下你的命,”她說,“亦只是為了給綠洲城中的百姓一個交代,告訴他們,魏帝絕非昏庸之主,此地魏人,亦絕非殘暴之兵。”

“神女——!”聶覆春聽出她的話裏有話,雙膝不由一彎。

難掩臉上動容之色,終是跪倒在地,向她重重叩首。

“娘娘……娘娘,茲事體大,”而曹睿在旁“觀火”許久,見情勢發展全然不如預料,當下亦忍不住、跪地勸諫道,“容臣多嘴一句,他趙氏在此盤踞多年,公然自立稱王。此戰以來,更是咄咄逼人,數次去信挑釁上京,眼下,更縱容麾下將士犯下此等滔天大罪,豈能輕易饒過?”

“那按丞相所言,理應如何?”

沈沈聞言,卻輕聲反問道:“為何丞相這般急迫,一口一句挑釁上京,卻連先聽完我要說的話、也沒有耐心?”

“這……”

“方才,我私下向兆軍師問計時,他曾同我說過一句話,‘斬草除根易,春風再生難’,我腹中並無多少筆墨,可我覺得,這話在理。”

她說著,忽擡手攏了攏肩上狐裘。

蒼涼目光掠過金烏將落、昏暗即噬的蒼穹;掠過腳下被鮮血染紅的土地,萬裏黃沙侵襲的赤地,和立足於這土地之上,熟悉而陌生的一切。

最後,她看向遲遲不起的聶覆春。

“聶將軍,”沈沈道,“自今日起,你當自行革職,貶為庶民,家中三代不得為官,不得習武。至於趙家諸位,抵禦突厥大軍,護城有功;然日前綠洲城下兩軍交戰,同胞相殘,死傷無數,個中緣由又從何說起?因一家一姓之私,致千家萬戶骨肉離散,趙家……難辭其咎。日後凡趙家男子,皆不可從政於遼西,不可從軍,不可掌權。五十年後,此令方得廢止。”

她以手掩口,努力遏住喉口那翻湧的腥澀氣味。

只將方才同兆聞擬好的說辭、一字一句背出口:“今日,我便以手上這枚印鑒為信。”

“自今日今時,此時此刻起:綠洲城仍是綠洲城,八方商路,匯聚於此,仰承天威,百代綿延;然則,趙家軍不再是‘趙家’軍,而乃遼西軍,‘平西王’之名,亦當由能者居之。至於餘下城中諸事,我不能斷,盡皆交由上京朝堂定奪;少則一月,多則三月,當有定論。在此之前,城中諸般事務,由飛虎將軍樊渠、副將李青領兵坐鎮。此外……”

“謝麒。”

少年兩臂如鐵,臉上神情恨恨,仍毫不留情地、將那老書生跪押在地。忽聽她冷不丁一“點”,不由茫然擡起頭來。

“你於我有恩,於此戰亦有功,待朝廷詔書傳至,自當論功行賞。你既在遼西多年,綠洲城中諸事、想來也是了然於心,樊、李兩位將軍在城中行事,便由你在旁輔佐——另有城中修繕、恢覆商路等一應事務,春喜姑娘。”

沈沈說著,目光並不在那期期艾艾的少年身上停留片刻,只忽的側身,向一直靜候在聶覆春身後的婦人頷首道:“姑娘是將門虎女,既有才德,在城中亦有盛名,想來此事非姑娘出面、必不得行,還請姑娘多費心。另聽聞城中有一女子,名喚解家七娘,此女絕頂聰明,精於從商,若你二人能精誠合作,我想城中不日,必能恢覆往日盛景。”

與之前的慷慨陳詞不同,這突如其來、“安插人手”的一出,字字句句,皆未提前與兆聞商量。

兆聞一時有些愕然,在她身後輕咳提醒。

“……”

她卻只悄然在袖中擺手、示意他不要開口。

繼而仰起頭來,又沖春喜笑了笑:“姑娘家中幼妹,那位憐秋姑娘,如今正在上京宮中做客,”沈沈溫聲道,“若遼西能早一日恢覆太平,我向姑娘擔保,憐秋也能早日回到家鄉,陪伴在姑娘身邊……姊妹團聚。她是個好孩子,雖膽小了些,可從沒做過錯事。姑娘若有想帶給她的話,稍後不妨寫作一封家書,待我回京之日,定會親手交付與她。”

“憐秋?”春喜聽她提及胞妹,臉上表情瞬間一變,語氣亦是毫不掩飾的急切,“憐秋她還——”

“她沒有做過錯事,是個好姑娘。”沈沈卻又一次重覆道。

“……”

“我曾見過她,與她生活在一處,在我眼裏,她是個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任人擺弄支配的物件。所以,倘若有朝一日,她要回來,我絕不會攔她,還會親自派人、將她全須全尾地送回家鄉。春喜,這就是我要做的事,你明白麽?”

春喜……

春喜忽的怔在原地。

直到這一刻,她才倏然反應過來,原來自己已經太久沒有作為“趙春喜”而活著。

聽了太久的“陳夫人”,她已幾乎快要忘了曾在閨中的日子,忘了曾有過的雄心壯志,也忘了自己如何從嫉惡如仇、心有抱負的趙家女,變成如今陌生的樣子。

她……真的可以麽?

沈沈看出她的臉上猶豫與踟躕,卻並沒點破。

只話音一轉,向沈默叩首謝恩的聶覆春,要來了早被五花大綁捆成粽子的突厥侍女阿伊。

“公……煮……唔唔!公主……!!”

待人被送出城來,好不容易松了綁、又吐出嘴裏的破布,哭著撲到她腳下。

她卻顧不上安慰嚇破膽的阿伊,只扭過頭去,向曹睿低聲道:“還請丞相命人,將那群被俘的突厥人帶上前來。”

......

先兵後禮——同樣的法子,對遼西人尚算管用。

對損傷慘重、早已無可挽回的突厥而言,卻顯是不盡然:這一點,從被帶上前來的這些突厥兵個個嘴裏罵罵咧咧,憤恨之情溢於言表的態度,足可見之。

沈沈沒有防備,竟被走在最前那人一口唾沫吐在臉上。

阿伊見狀大驚失色,毫不猶豫反手一巴、扇在那突厥兵臉上,兩人大眼瞪小眼,顯是互相認識的,卻又立刻用突厥語破口大罵,到最後,幾乎頭對頭扭打成一團。

“布日古德,你竟敢冒犯神女!你不想活了!”

“神女?!布蘭要是還活著,絕不會承認有你這麽一個黑心肝的妹妹!!你還叫她神女!她配嗎?!”

沈沈連忙命人將兩人拉開,阿伊防備不及,卻仍是挨了一記窩心腳,疼得直在地上滾。一旁的突厥兵見了,竟也紛紛大笑起來。仿佛此刻他們再不是性命危在旦夕的階下囚,嘴裏一口一句的腌臜話,直聽得沈沈心火翻湧。

“看啊!這娘們的胸怕不都要被踹扁了!”

“我記得她是布蘭的妹妹,還沒嫁過人吧?嘖嘖,布日古德這腳踹得可不輕!”

“天神在上,絕不會有人再要這瞎了眼的賤/女人!……她到現在還在幫著那妖女講話!”

“說得對!天神一定會懲罰這些瀆神的罪人,這些人一個都不該放過!”

在場的魏人大多聽不懂突厥話,更不明白他們大難臨頭,嘴裏還在嘰嘰歪歪說些什麽,唯有沈沈臉色漸冷。目光輕掃,見兆聞已先一步將阿伊扶起,她當即轉身,走向方才率先動手的突厥漢子。

隨即。

站定的瞬間,便擡起右手,賞了他重重一耳光。

【啪——!】

用的力氣太大,手掌竟一瞬通紅。

然她仿佛毫無感覺,沒等男人別過臉來,又是一巴掌揮去。

【啪!】

而男人回過神來,氣得兩眼發紅。

嘴裏立即高聲叫嚷起來:“你根本不是什麽神女,你是魏人派來的細作,你欺騙了大汗和我們所有人,天神不會饒恕你……”

【啪……!】

“妖女!”

【啪!】

“你這個妖女,邪祟!大魏的狗皇帝該死,你也該死,就算你今天把我們所有人都殺了,也只會加重你的罪孽,我告訴你,等你死後,要受剝皮噬心之刑,永世不得安……”

【啪!】

清脆的耳光聲,與兇狠叫囂的咒罵聲,一次又一次前t後腳響起。直到男人兩頰高高腫起,唇齒流血,再說不出半個字,沈沈這才停手。阿伊在旁,心疼地捂住她那同樣慘不忍睹的右手。

“誰跟你們說。”

她卻只冷不丁開口,用突厥語平靜問道,目光掃過眼前一張張充滿怨恨的面龐,“說我要殺了你們所有人?”

“你……不殺我們,為什麽要指使這些魏人攔下我們?”

“攔下你們?”

沈沈卻像是聽到什麽莫大笑話一般,“你們若不丟下同伴逃跑,又怎麽會被生擒?從你們做了逃兵那一刻開始,就應該清楚,哪怕你們真的逃回王帳,大汗也絕不可能饒恕你們。突厥人向來最看不起的,就是逃兵。”

當初,連阿史那金亦將此視為解悶的閑話,為她講過許多阿史那絜如何懲治逃兵的事跡。而被他描述的活靈活現的、那些剝皮抽筋的刑罰,更令她接連做了好幾夜的噩夢。

只可惜。

為她講故事的人,如今已然不在人世。

曾經聽故事的姑娘,也早已不似舊時。

“這……我們是為了護送九王子……”

“別再自欺欺人了,”沈沈低聲道,“只要你們願意合作,今日,我非但不殺你們,還會許你們一條生路。”

話落,她忽將還在狀況外的阿伊拉到人前。

阿伊楞楞轉頭、望向身旁少女。正待問發生何事。卻聽她搶先一步,將後話緩緩道來。

每說一句,便令她雙眼更瞪大一分:“自今日起,阿伊便是我遣去突厥的‘神使’,見她,即如見我。你們將阿史那金的靈柩留下,代我護送阿伊回到王帳。我會去信大汗,只要你們將她平安送到,擔保你們安然無……”

“住口!”

“你、你真當我們全是傻子不成?!”

然而,眾人起初又驚又喜的神情,卻在聽到她提出要將阿史那金靈柩扣下的瞬間,只餘驚愕與狂怒。

不等她把話說完,四下已是一片嘩然之聲。

若非他們雙手皆被縛,又有魏軍看守在旁,一個兩個的,幾乎都要撲到沈沈跟前。阿伊連忙將自家公主護到身後。沈沈見此,卻反而安撫似的輕拍了拍她手臂,搖頭道:“別怕。”

“無論如何,我定會讓他們將你平平安安地送回家鄉去。”

“可是公主——”

阿伊急聲道:“阿、阿伊願意追隨公主,只要跟在公主身邊,無論在哪裏……”

她迫切表露的忠心和眼中怯怯的討好,概都一覽無餘。

“……阿伊。”

可沈沈默然片刻,末了,亦只是苦笑:“我曾經把你當作朋友,是真心的朋友。”

她說:“我以為你是真心對我好的人,但你卻為了英恪毫不猶豫地背叛我。從那一刻開始,我再也不可能把你當作交心的朋友,可如果我今天棄你於不顧,你在遼西也只有死路一條……至少現在的遼西,還容不下你。”

阿伊聞言,兩眼一瞬蓄滿淚水,死死握住她的手。

嘴唇抖簌著,似乎有許多話要說,可當目光觸及眼前少女蒼白的臉龐時,又再說不上來,只兩腿一軟,跌坐在她腳邊。

而沈沈順著她的力氣蹲下身去。

四目相對,兩相無言。想了想,亦唯有擡手拭去她腮邊淚水,“朋友也有許多種,做不了交心的朋友,可至少是曾共過患難的朋友……我答應你,絕不會讓你和你阿兄一樣,不會讓你的父母,再白發人送黑發人。”

說完,又輕聲問:“能不能幫我一個忙?”沈沈指了指她腳上皮靴,“將你身上那把防身的匕首,借我一用。”

阿伊雖不知她此刻提出借匕首一用是何用意,但低頭看向轉而伸到自己面前、光潔的掌心。頓了頓,卻還是從靴中抽出那把防身用的短匕,輕輕擱在她手中。

“公主……是要殺了布日古德麽?”阿伊輕聲問。

她口中的布日古德,顯然便是方才險些與她廝打在一處、又被沈沈當眾訓斥過的“刺頭”。沈沈沒有回答,攥緊手中匕首,轉身走到那青年身前。

冰涼的刀刃抵在男人頸邊,卻並未逼入分毫。

“我方才給你們的,並不是兩條路,”沈沈輕聲道,“而是一條路——只有這一條。”

“如果我們不幹呢?”

布日古德頂著一張通紅腫脹的臉,目光死盯著她。

半晌,嘴角卻忽艱難扯起一抹極盡嘲諷的笑容,“神、女,您可是神女啊。您不是一向最愛惜性命了麽?現在眼看著我們打了敗仗,成了階下囚,你就不心疼了,反而要親手送我們去死?”

“我已經給過你們活路。你們不選,就算我願意放過你們,城中的百姓,此地的魏軍,也不會眼睜睜看著你們離開,”沈沈道,“你們寧可背叛同伴也要逃走,卻對擺在眼前的活路置之不理?”

“活路……!”

布日古德聽得冷笑連連,激動之下,險些對著那匕首撞了上去,頸邊立刻沁出血痕,“要我們把九王子的靈柩拋下,逃回王帳去覆命?這算哪門子的活路?!”

“放眼草原,誰不知道,九王子是大汗唯一的愛子,”男人雙目猩紅,咬牙切齒,“你說得好聽,可分明是把我們往絕路上推,讓我們給你賣命,做大汗出氣的靶子!如果真的按你說的做,恐怕到時候,死的不止是我們,還有我們家中的父母兄弟吧?這就是你說的活路!活路!”

“當初你不肯我們殺遼西人,攔著我們殺狗皇帝,我知道,你是神女,你慈悲大義!可為什麽現在我們只要求一條活路,你偏把我們往死路上推?!你還以為自己一句話就能保下我們三千人的命,一封信就能讓大汗赦免我們?!”

布日古德道:“你早就背叛了我們!大汗不殺了你這個叛徒已是開恩,你還覺得你能幫我們求情?”

對這些幾十年來如一日,刀尖舔血過活的突厥士兵而言,大道理講不通,攻心計也無用。

又或者說,對阿史那絜的尊敬,與恐懼,就像對那未知的神靈始終不曾動搖的信仰一般,早已深入骨髓,不可撼動。

沈沈望著他通紅的眼睛,不發一語。

半晌,卻忽的撤開抵在他頸邊的匕首,反將那匕首調轉過頭——

刀刃旋過手掌,一切的發生,不過是在電光火石之間。

布日古德臉上濺了幾滴血,怔怔瞪大雙眼。

“娘娘!!”

“……公主!”

而兆聞與阿伊離得最近,同樣目睹了那血腥一幕。兩人一前一後驚呼出聲,不遠處循聲望來的曹睿,更是一瞬色變,再顧不得心頭的諸多計算,只扭頭沖身後親衛大喊道:“來人!來人!!”

“陸德生呢?!去……快去把陸醫士帶過來!”

驚愕之聲,響徹天際。

正在馬車中替魏棄處理傷口的陸德生若有所感,擡手撩開車簾。

入目所及,卻只有蒼穹之上、赤紅猶若血染的火燒雲。

......

【……你,想做什麽?】

他記得自己問出這話時,面前人蒼白卻堅定的神情;

也記得兆聞命人尋來車馬,自己咬牙將十八枚銀針封入她身上各處穴道,又在她行下馬車前,親手為她披上大氅、遮去背上狼藉時,不覺顫抖的心情。

【這幾處傷在要害,若非多年血池調養,令你身體異於常人,此刻你早已血盡而亡。如今我雖以秘法助你封住痛覺五感,也至多不過撐得一個時辰。可你要想清楚,此時不治,這傷日後留下的遺害,卻是一生一世。沈沈,你當真要去?】

【倘若我不去,】她聽得認真,末了,卻笑著反問他,【醫士覺得,還能有誰比我更適合?和人密謀、裏應外合的右丞大人麽?】

【……】

【方才兆軍師告訴我,上京急報,燕人出兵赤水,已經越過雪域,直奔上京而去。我不懂打仗,可我知道,如果上京潰敗的消息傳到這裏——哪怕是已經奄奄一息的狼,也絕不會放棄眼前的肉——除非本該奄奄一息的我,安然無恙地走出去,告訴他們阿九還活著,告訴他們,我依然還是他們的倚仗。】

用恐懼,與希望,為上京爭得一點喘息之機。

【這是我如今唯一能做,也不得不做的事。】她說。

......

一截尾指滾落在地,少女跪坐著,頭顱低垂,身體因痛苦而不住抖簌。阿伊嚇得仆倒在地,六神無主,卻仍是拼命伸手去夠那手指。

好不容易將它捧在手中,帶著未褪盡的體溫,那手指竟依稀還在微微顫動。

“公主、公……公主……”

十指連心,如何能不痛。

可由始t至終,竟沒有一聲痛呼或悶哼傳來,沈沈以手撐地,只透過眼前汗濕的鬢發、盯著那截瑩白的、本屬於自己的尾指。

雪白的小臉上沒有表情,唯有眼神深處,盡是無從追憶的悲哀。

“當初定風城一戰,阿史那金身陷城中。”她聲音極輕——幾乎只剩氣聲。

唯有阿伊聽得分明,茫然擡起頭來。

她試圖將那截手指碰到沈沈面前,沈沈卻反將她手掌攏緊。猶若交付某種信物般、將那截手指交托於她,“我曾用斷指來威脅,向他挾恩圖報,可他今日對我的恩義,我此生再不能報答,不僅不能報答,甚至連讓他魂歸故土也做不到。我知道,自己始終有愧於他。”

“布日古德。”

沈沈說著,突然扭過頭去。

很顯然,饒是一貫野蠻如布日古德,也被她這突然的決意打了個措手不及。

四目相對,男人眼中竟隱隱多了幾分敬佩之意——亦是直到這時,二人似終於有了平靜對話的契機。

“神……女。”

他垂下暴怒的眼,一身戾氣轉眼盡熄,只啞聲問她:“這就是你給我們的誠意?”

沈沈避而不答,反問他:“布日古德,死了這麽多人,你覺得這場仗,打夠了麽?”

“……”

“我聽人說,草原上的冬天是最難熬的,魏驍給你們的那批糧食,不過堪堪夠你們過了這個冬天。眼下為了這場仗,恐怕有許多人不得不勒緊褲腰帶過日子,等著你們將綠洲城掃蕩一空。到開春的時候,你們還會再南下掠奪……可偏偏你們打了敗仗。偏偏,身經百戰的大汗早已老了,可他的兒子那麽多……每一個都想證明自己才是草原的王。沒有一場勝仗,沒有一身的功勳,怎麽能說服餘下的族人?若不能向外打,恐怕就只能,向內了。”

從前,所有人都知道阿史那絜屬意阿史那金為接班人,不惜一切為他鋪路,眾皇子明知爭不過,尚還能勉強壓住蠢蠢欲動的心。

如今阿史那金一死,究竟誰能得阿史那絜青眼,尚未可知,到時同胞手足相殘,草原難逃一場浩劫。

“這一切,方才同你說,你是聽不進去的。”

仍在流血的手掌,用扯下的半截衣袖草草包紮,沈沈在阿伊的攙扶下站起身來,“但你該比我更清楚,大汗不只是九王子的父親,更是草原十六部的首領。我將神使送往突厥,斬指為信……已然表明了我的態度。有我在,你們才能掩過一段相安無事的日子。大汗看的,不止是你口中‘神女’的薄面,還有這泱泱大國,隨時都可以越過玉山關、直奔月河谷的千軍萬馬——布日古德,我要的也從來不是你們的命,而是這千裏赤地的太平。”

布日古德聞言,果然皺起眉頭,若有所思地怔在原地。

“你答應也好,不答應也罷,你們將她送回去,抑或我派人送回去,結果都只能是這一個。你答應了,這便是神女的恩澤;你不答應,這便是狡猾魏女的手段。”

無論他們是否看清,是否承認,在她身上,這天下最強的三股勢力早已悄然交匯。

“……”

布日古德的頭終於深深低下。

從她的視角看去,只有他頸上寸寸爆出的青筋,和囁嚅遲疑的嘴唇。

可這遲疑分明與他身後不知何時安靜下來的突厥軍眾一樣,向她透露了明白的轉機。

她知道,自己終究是賭贏了。

是以本該笑的——然而阿伊哭得那樣厲害,吵得她連怎麽笑也忘記。她便知道,阿伊八成是在攙扶中、不經意摸到了自己大氅下的身體,又怕她哭得“暴露”了自己,只好低聲問:“那針刺到你的手了?……流血了?”

阿伊哭著搖頭。

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竟然還在問她:“疼麽?”

她一時無言以對。

卻到底沒說疼,也沒法說不疼,只對跪倒在跟前的布日古德說:“告訴大汗,請他善待我的神使。”

而這,亦是大魏史書所載,日後千古留名的謝後,在這戰場上,留下最為人稱道的一句話。

“還有,我會命人把阿史那金葬在這片戰場上——和所有為此戰而死的將士們一起,”她說,“大汗有生之年,若要率兵南下,馬蹄踏過的每一寸土地,皆以他愛子的血肉滋養。”

而一切新的生命。

亦會在這片滿目瘡痍的土地上覆蘇、歸來。

她說著,輕推開攙扶自己的阿伊。阿伊眼中噙淚,望著她淡笑的面龐,仿佛意識到什麽。末了,終是咬牙抹去淚水,俯身跪下,沖她重重磕了三個響頭。

昔日主仆,來日舊友。

這一面,此後漫漫餘生,她們再未能相見。

直至二十年後,阿史那絜溘然長逝,這位歷史上最長壽的草原可汗,傳位於自己膝下年僅十六歲的幼子阿史那英。突厥因此再生動亂。幸而魏帝派兵相助,阿史那英耗費數年,終是平亂稱王,後更親赴上京,求娶永樂公主魏曦為婦。

在他獻上的聘禮中,有一件尤為引人註目。

據他說,那亦是在同年故去的突厥大可敦,他的生母,一生中最珍惜的愛物。

魏曦好奇打開,只見兩枚珍珠小巧玲瓏並排置於錦盒中。

年歲的磨損並未令它失去清輝,舊友的故去,也未曾失落它的珍貴。

【你阿娜可曾有什麽話,要你帶給我?】她聽見祖母問。

【阿娜讓我告訴您。】

而一簾之隔,有人溫聲回答:【您是她這一生,唯一的朋友。這一次,她沒有背叛您。】

曾以為輕描淡寫的一筆,終留下濃墨重彩的一頁。

許久,只有四指的左手,顫顫合上了那只錦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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