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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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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若

與此同時, 上京。

愁雲慘淡的氣氛籠罩著皇宮內外,早已散朝的太極殿中,少年抱膝而坐, 靜靜望著殿外夕陽。

陳縉在宮人的指引下一路尋來,甫一踏進殿中,見他神情安然, 仿似泰山崩於面前而不改色的冷靜模樣,不由暗暗心驚。

兩人之間,最後反倒是魏咎先一步擡眼望來。

瞧見是他, 當即微微一笑, 喚道:“夫子。”

這便是默認了此地只有兩人的談話了。

如若不然, 在外人面前, 他總還是會叫一聲“左丞”的。陳縉心下了然,當即屏退宮人獨自入殿,在魏咎身旁撩袍坐下。

一如從前禦書房中,師徒二人無所不談,歷史天文,前朝政治,從無避忌。對眼下日益焦灼的戰事,他亦毫無隱瞞。

“前線急報, 燕軍昨夜突襲赤水關……又是那奇人坐鎮,引得異數頻生。”

陳縉低聲道:“眾將士死戰不退,鏖戰徹夜。但赤水關, 終究沒能保住。”

作為通往上京的最後一道關隘, 赤水關一破, 整個上京無異於中門大開,處境之險, 危如累卵。

眼前的一切都仿若前朝覆滅之夜的重演。

“……”

魏咎聞言,卻仍是淡淡模樣,面上不見波瀾。

只右手撐頰,眼也不眨地望向殿外落霞,“守關的範將軍如今何在?”

“領兵斷後,寧死不降,戰死於八方亭。”

話落,師徒倆心照不宣地沈默片刻。

陳縉嘆息一聲,隨少年目光看去,不知是否錯覺,只道今日夕陽格外刺眼,燒得灼人。

殘陽洩地,為這肅穆恢弘,卻亦空落、冷清的大殿帶來幾分稀疏的熱氣。

可幾朝興衰,幾朝榮辱,到最後,都不曾留下半點痕跡。

“燕軍在關內修整,距此不過百裏;上京城中,如今守軍不足兩萬,恐無以為戰,只能死守。為以防萬一,臣已遣人去信遼西,命兆聞盡快率兵回援。”陳縉道。

兆聞本就是天子心腹,此去遼西,與那老奸巨猾的曹家狐貍互為制衡。

若將兆聞調回,餘下曹睿來應對遼西諸事,無疑是將魏棄的性命落在那曹氏手中——這樣的取舍,對一個八歲稚兒而言,始終太過殘忍。

可如今坐在他身邊的,是年少早慧、心智堅忍的儲君。

是天子給予厚望,願不惜代價、用身前身後名鋪路成就的愛子。

魏咎也許聽懂,也許只是不願讓自己聽懂,所以久久地沈默不語——

而這樣的沈默,也一直延續到次日的朝會上。

眾臣為如何應對燕軍、如何盡快與遼西和談換回人質爭吵不休。本應出面主持大局的太子,高居王座,卻始終冷眼旁觀,仿若游離其外的看客。

“燕帝荒淫無道,早已盡失人心,自八年前敗於陛下之手,更是從此一蹶不振,甘願臣服為我北部屬國,歲獻朝貢……眼下竟敢出兵挑釁,直逼上京,t恐怕正是聽聞陛下遭奸人所害,至今受困遼西……如若不然,焉敢來犯!若不驅之於關外,何以揚我上國之威?!”

“徐尚書所言有理,只是據聞那領兵的小將名喚燕權,乃昔日雪狐王燕翎之子。當初燕翎兵敗茫城,致使北燕敗如山倒,此後舉家被貶。這燕權更是被俘數日,丟了一只手臂、形同殘廢,數年來默默無聞,如今卻陡然聲名鵲起。眾人皆道他不僅得了燕翎真傳,功夫了得,更不知從哪尋來一名奇人相助。此人來歷不明,卻有一手馴服百獸的本事,日前雪域一戰,便是他引來異相,致使群鳥盤旋不去,遮天蔽日;後又有軍中群馬嘶鳴,非但不服馴管,反而動輒傷人,令城中人心惶惶。末了,竟引得百姓爭相出城投奔,這才致使……”

“致使什麽?簡直荒謬!”

“怪力亂神之說豈能搬上朝堂?!唐大人莫不是也被這唬人的把戲騙去,著實貽笑大方!”

“……”

猝不及防,被曹睿養出來的“能臣”劈頭蓋臉罵了一頓枉為人臣毫無骨氣,那唐大人倒也沈得住氣。

只不卑不亢,沖眼前吹鼻子瞪眼的老翁微一頷首,覆才溫聲道:“的確只是坊間傳聞,並未定論,可這怪事頻生卻是事實。遑論眼下遼西和談迫在眉睫,左支右絀……難免令人心焦。赤水關一破,放眼百裏之內皆是良田,再無關隘可守。屆時上京四面受敵,又能撐得多久?殿下乃一國儲君,萬不可有絲毫閃失,我等著實耗不起,更賭不起。”

這位唐莫辭唐大人,乃當今左丞舊時同窗,後來一朝高中,自然也投靠門下,是世人眼中不折不扣的左丞喉舌。

見他這樣一番慷慨陳詞,陳縉始終不曾出言制止,眾臣心中更是明白了幾分——自然而然,也更叫一眾曹家門生心下不滿。

“你……危言聳聽!難道陛下特命留守城中、護衛太子殿下的兩萬精兵強將,皇城中的禁軍,在你口中,竟都不是那燕人一合之敵不成?”

“非也。”

唐莫辭道:“若換了從前,燕人自然只是手下敗將,無足掛齒,何況陛下深謀遠慮,出兵遼西前,亦早早為上京重兵布防。然這群燕人能在如此短時間內越過雪域重鎮,且一路遮掩行蹤,以致我等竟在半月前、方才收到軍報,得知燕軍已至赤水關外叫陣,打得雪域數城十戶九空……情勢如此,豈敢再抱僥幸之心?縱使撐到征西大軍回援,可多一日拖延,便多一分危險——還請太子殿下明鑒。”

唐莫辭一字一頓:“為今之計,移駕西京,方是上策!”

話落,顧不得四下一片嘩然,他只向魏咎撩袍而跪,“泱泱大國,誠不畏戰,為人臣者,亦不懼死。只此事實在蹊蹺。且北燕大軍來勢洶洶,若危及殿下,後果不堪設想。臣等無能,雖愧無那射石飲羽之能,亦願自請留守城中,非死不退,以報陛下昔年栽培之恩!”

這……?!

唐莫辭在此洋洋灑灑大發議論,本可以出言喝止的左丞,卻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

看似沒有表態,但一眾朝臣都是人精,怎能不曉他的態度,知道唐莫辭不過是代他發聲——因著陳縉這等輔國重臣,必然是要跟著殿下走的。他是天子留給太子的老師,亦是心腹。

於是你看我我看你,眼波一過,站隊已然分明了。

左丞與朝中清流一派,概都讚成唐莫辭之說,以太子安危為重,主張秘密出城,移駕西京。

從前覺得太子過於年幼是個壞事,如今卻感慨還好年幼:幼主當護,名正言順,也不會叫人給小太子留個貪生怕死的名頭。

畢竟,只有這麽一個皇子啊。

只有這麽一個名正言順、世人公認的儲君——如今陛下眼看著是要折戟遼西,縱然勉強換了回來,聽聞那遼西王竟敢當街折辱,不顧陛下傷痕累累,將人拖在馬後游行示眾。經此一遭,陛下心氣恐也不覆從前……情況已是這般,又豈能叫陛下後繼無人?

豈能有半點閃失?

眾人心裏其實都跟明鏡兒似的。

“殿下,殿下萬萬不可!此事尚需從長計議!”

然而,無論何時,不和諧的聲音總還是有的。

“且不說如今尚未探明燕人底細,唐大人便要拱火殿下秘密出京,這是將我大魏顏面置於何處?!將陛下的顏面置於何處!更別提,前朝祖氏,便是落了個不戰而逃、倉皇離京的名聲,被後世詬病不休。唐大人恐怕是年紀輕沒經過大事,輕易便被嚇破了膽罷!”

“北燕寧安公主乃燕王膝下獨女,據聞王後愛之如珍似寶。人既嫁與殿下,身居東宮,何不命那寧安出面斡旋——”

在此等大事上,曹家和曹家背後站著的一幹人,不意外地唱起反調,一時間,竟也顧不上舉的例子是否得當,便在朝堂上你一言我一語地同左丞一派針鋒相對起來。

這個中緣由,倒也不僅僅是兩邊作對慣了,且朝堂上絕不能只一個聲音;

也因著老派文臣素來持重,自忖正統不可廢——京中,早就有廢太子立世子的風聲。

那可是千百年來傳下的禮法!

世子魏璟,乃昔年太子膝下獨子,老皇帝在眾臣跟前親自抱在膝上哄過的皇孫,正兒八經的皇室正統。

哪裏是一個弒父殺兄的、骨子裏便藏著暴虐的昏君……咳,這昏君雖是有些戰功,到底是昏的。總之,比怎麽比得上?

他們巴不得太子監國出點事,又或者,幹脆死了。

這也是曹睿離京前的授意。

只可惜陳縉坐鎮,把這上京城裏裏外外看得跟鐵桶似的,簡直沒有比他更忠心的“老媽子”,他們一直沒有機會下手。不意如今,卻突然送上門來一個大好機會。

陛下沒了,太子死了,這皇位可不就該輪到世子了麽?

大軍從赤水關到上京,不過也就幾日腳程。拖了這幾日,等太子對上那群燕人。

倘若僥幸贏了,也不錯,也正當;

若是脫不了身,他們再秘密將世子護送至西京,到時……總之,哪還有比這更完滿的主意?

一些人越想越心驚。

一些人越想越滿意。

於是太極殿裏的爭吵聲也越發惱人,越發口不擇言。到最後,簡直如東市買菜般鬧哄起來。

可魏咎仍只是靜靜聽著,不表態。

陳縉在底下一直觀察著他的神情,察覺他在思索,在遲疑,也選擇緘默不語。

沒人知道,其實魏咎想得很簡單。

——他只是在想這麽多日來的局勢發展,想自己如何自處,然後,便越發覺得魏棄這個人,他父親這個人,聰明得寒涼。

全算到了吧?

可怎麽就能……這樣輕易地舍了命去做人家的登雲梯呢?他想,哪怕這個“人家”是自己的兒子,怎麽就不會覺得冷呢?

連他這個得了“好處”的人也覺得冷啊。

【我若敗,必要時,你當昭告天下,昏君無道,罪在殺伐。我的死,將會是四海太平的開始,而你,會是一位遠勝於前朝、遠勝於我,繼往開來的賢君。】

【你的妻子,她們背後的世家王族,都會是你未來的助力,他們需要與你的這份姻親鞏固聯盟,不會坐視你的困境於不顧,到那時,你將踩著我的屍體,往上走。魏咎,這就是你的路。這條路上,我是你的父親,更是你的墊腳石,鋪路磚,登天梯……帝位,本就不該屬於我,我得位不正,註定無法成為一位明君。可你不一樣。】

是啊。

不一樣。

所以其實他也早已把答案告訴給了他:別心軟,踩著父親的脊梁,攀到頂上去罷。

權力,姻緣,傍身的倚仗,縱橫捭闔的權術,忠心的能臣,他也都已經給了,或命人給了他。

或許連他力主和談這件事,在魏棄心裏,本都是不許他做的。這樣如今便不會是這般情狀。

有征西大軍壓陣,燕人自會被趕回他們天寒地凍的北疆去,他照舊還能做他溫潤如玉、世有賢名的太子,不,也許很快便會是新皇。

所以,做父親的為他籌謀到這份上……還有什麽不滿的呢?

聰慧如他,這些年雖總在明面上“受氣”,總有許多風言風語傳到耳邊,可其實心裏明白:看一個人不能只看他說了什麽,要看他做了什麽。

旁人只知魏棄在他侍疾時如何責罵冷待,對他動輒責罵、分外嚴苛,遠不如待世子親厚,可他知道,世子只是個虛空的位銜,皇帝若想漏,從手指頭縫裏漏一點,世子總還是可以和他爭一爭的——無論從血緣t正統抑或長序而言,都不失底氣。

史書上也說,做皇帝的總是如此,不喜歡太愛重某個孩子,卻喜歡叫他們爭一爭,搶一搶,好爭出個最得力的來。同時,什麽都要留個後路,這個不行,總還有個備選的。而他只不過湊巧,做了前邊、而不是後邊等位置的那一個。

他總以為只是這樣。

後來,或者說,近來才明白,原來愛屋及烏,也不止愛屋及烏——到底是有情的。

只若他再大些,受些磋磨和挫折,有了世間愛恨嗔癡來代替這份雛鳥情,或許也就明白了、接受了父親話裏的深意;若他是個真無情的,畢竟母親生了他卻沒養他,父親養了他卻總“苛待”他,親情這東西,恐怕也是該舍下就能舍下的。偏偏他都不是,他其實舍不下。

縱使魏棄什麽都算對了——卻還是不自察地忽略了一件事,他還太小了。

真的還太小了。

他不是魏棄那樣長大的孩子,他曾有過短暫快樂的童年;他雖被迫扮得持重,可從沒人逼他也不敢逼他到絕路。也許魏棄在這樣的年紀,可以毫不猶豫地做下決定——可他不一樣。魏咎想。

他莫名地想到了“十六娘”。

十六娘是他的娘,他生來便愛她,這不是他能控制的事,是娘胎裏帶來的,是這麽多年日思夜想的,想有個娘。這東西說來玄妙,總之,哪怕第一次見時不知她是自己的娘,不知怎的,他也平白無故地親近她。

可後來知道她是自己的娘了,卻也不知怎的,反而別扭起來。

——那是他這輩子最“不知”的一陣子。

總覺得恍恍惚惚,情緒上上下下。

但他喜歡見到她。

喜歡到誤了功課和正事也無礙,就裝作無事晃蕩一般跑去找她。哪怕只是坐在床榻旁侍奉,說幾句話。

他娘的確和魏棄曾說的一樣,雖沒讀過很多書,但聰明得很,因著眼界不同,比尋常閨閣中的女子,又多了幾分健談。和這樣的人打交道,第一反應就是:不累。

而第二反應是,總想待在她的身邊。

他每見了她便忍不住想,哦,原來我的好脾氣果然是她給的,我和她一樣溫和,一樣討人喜愛,和魏棄不一樣,我是這樣的。難怪,他們沒騙我。

他們啊。

闔宮上下,打小便有很多人說他和魏棄像,一樣的天資,一樣的眾望所歸。

但談及他的脾性,卻都異口同聲,說他更像已故的謝後,在他們嘴裏,她是個友善的性子,後來也是寬厚的主子,從不苛待人。活得久的老宮人們談起,總說那時候還是個小姑娘家呢,雖個子矮矮瘦瘦,可永遠笑盈盈的模樣,粉面桃腮,眼神清亮,一看就是個要做貴人的。

這不,罪臣之女出身,日後竟可以和天子死同穴。

魏咎聽得皺眉。

盡管他知道,那群慣會看人臉色的老宮娥其實不一定記得具體的人,只因著她是“謝後”,是他惦念的生母,便在他跟前把最好的美德,最好的樣貌安給了她。但他還是默默聽了進去。

他喜歡自己像她。

哪怕那是他拼命壓制自己的本性才扮出來的樣子,模仿出來故意叫人誇的,只要像她,就覺得仿佛是她教出來的一樣,很好。

後來日子久了,他覺得那的確是自己生來就有的性子了,更是習慣成自然。

可誰料,這世上最怕的就是贗品見了真貨,東施見了西施。當他真見了她,極荒謬的,竟有種東施效顰的惶恐感。

他覺得,他不像了。

甚至沒有魏璟像。

魏璟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像她;魏璟說話討得她笑,他卻總是不自覺話裏有話;

魏璟同她吃果子,一吃就是一盤,可他用了三口,便不自察地放下,等他還想再拿起來,一看她噙笑的眼睛,就不自在了,重又擱下。

她定也看出來了他的別扭。

所以每次見他,總不說嚴肅的話,不說什麽久別重逢的思念,只同他扯家常,一時喊他作阿壯,說家鄉都是這樣的,取個賤名好養活;一時又說魏棄將他教得很好,模樣俊,擅談吐,會武功,有學問,她覺得有學問的人都了不起。

他卻只眨也不眨地盯著她。

盯得她都有些不自在了,才終於輕聲道:【阿璟那把長命金鎖,真好看。】

一把金鎖而已,款式也是許多年前的舊樣子,成色都老了。

他是太子,怎會去羨慕那俗氣東西?

可……偏偏就是羨慕啊。

他的嘴唇抿著,自認為模樣堅毅,便不會讓人瞧著可笑。殊不知眼底已有水霧——等了好多年,想了多少回,夢裏排演過,就想和她說這句話:怎麽不給我留一個呢?

他想,給我留一個念想也好啊。

然則十六娘只是瞧著他,不時眨巴眨巴眼。

【金鎖?】

許久,卻忽然“噗嗤”一聲,笑了,笑得前仰後合:【都說子肖母,果然,果然。】

【……?】

【你父……陛下,他是個金銀都作身外物的人,半點沒有銅臭氣,可我卻不同,】她表情促狹,故作神秘地壓低聲音,【我可太喜歡銀子了。記得小的時候手中不寬裕,總挨餓。卻總惦記那年年節,見二姐腕子上戴了一對赤金手鐲,那樣好看,羨慕得哈喇子直流,但也知道這樣的好事落不到我頭上。於是便偷摸攢了好久的錢,想著什麽時候也能買上一只。哪怕細一些,舊一些……】

【買到了?】

【怎可能,太貴了,】她陷入回憶裏,【我攢下來那點銀子,其實還不夠打根簪子,但總一直惦記著。後來我在江都出嫁,家裏人給備嫁妝,說起要打鐲子……我竟還記得那赤金鐲子的花樣,一清二楚呢!】

臉上竟有驕傲神情。

以至魏咎看在眼裏,都不忍揭破他與她說的事完全南轅北轍——

無法,只好任她說了下去:【後來回了宮,權把此事當成笑話講給了堂姐聽,她果然早都忘了這茬事。畢竟從前謝府富貴的時候,一對赤金鐲子倒也入不了她的眼。可她還是記下了,】她說,【我堂姐啊……你姨母,那真是個極好的女子。那年我生辰,她答應要給我打一對金鐲,又說等我腹中的孩子出生,要給他打個更大、更重的金鎖。】

咦……?

哦。

原來他也有的。

魏咎想。的確,這東西本都是長輩互贈的,表拳拳愛護之心。

可為什麽沒送成——這緣由他也清楚:聽說魏璟那位生母,自己的姨母,死得淒慘。因犯了忌諱惹得太子動怒,後來竟連個墳塋都沒有,草席一裹、便丟到了亂葬崗去。直至後來魏棄登基,為她追封誥命,才重立了衣冠冢。

但屍骨,卻到底是找不見了。

【她沒能活到那時候。】果然。

【若她活著,你會有一只更大、更重的金鎖,你不知道,那時她多喜歡你,她其實不該來看我的,可她總想盡辦法來,摸著我的肚子同你說話,說盼你健康、又說盼你長得像父親,性子嘛,像我更好,】她提起舊事,眉眼柔和,忽又擡手、摸了摸他的臉,【那時總想不到,會是個什麽樣的孩子,如今看到了,真好。她一定也喜歡你,在天上保佑你呢。】

【你本就是……帶著最好的祝願、最殷切的盼望來的啊,】她說,【阿壯,那對金鐲子,如今還在我的嫁妝裏,那時多喜歡,後來才明白,不是純喜歡鐲子,是喜歡有個贈鐲子的人,那樣愛她。大伯母吝嗇可憎,對我更是苛刻,可對自己的親女兒,她多用心啊。我曾羨慕二姐有疼愛她的娘親。】

【但後來,二姐陪我在宮中,就像我的娘親。那是千金都換不回的手足情。】

她好像在說著旁的瑣碎的事,可他知道,她說的,其實與他想的是同一件事。

甚至更深、更遠的事。

【阿璟還是個孩子,很多事都不大懂,但我瞧著,他是個本性不壞的。那日在息鳳宮,他說什麽都要帶著梨雲走,後來,又給梨雲在宮外厚葬,做了很大的法事,】十六娘捏了捏他腮肉,好笑道,【他是你的兄弟呢。還可以教,好好教,日後,阿璟懂事了,會給你打十把,一百把……一千把金鎖。】

【……】

【我們打個賭,好不好?】

他看著她明亮的、仿佛盛著波光的眼睛,想了想,說好。

【我也給你打,】緊跟著又說,【十對,一百對,一千對金鐲子。】

十六娘t笑了。

那一刻,他覺得自己終於像她。

......

陳縉事後與人回憶,才想起那日朝會的最後,其實魏咎統共只說了兩句話。

其一,“他是我父,我是人子,必在這守著他回來,遼西的人不能動……他留給我的,已足夠。”

用的不是陛下,而是“他”;不是本宮,而是“我”。

話落,底下靜了靜。

有些愕然,有些皺眉,也有極少數地紅了眼,但都默契地不再說話,等他下文。

其二。

魏咎說:“如今這天下,是他打下的,可大魏不是只有他一人,若只能靠他一人,他走了,也便亡了,留之何用?若我死了,便亡了,留你們何用?”

殉/國罷。

這三個字,雖是藏在暗裏的,卻著實有先例。

就譬如方才他們還提起過的、前朝祖氏。

“……?!”

眾人不知這小小少年竟有如此膽氣,更不知他性子裏竟有這般決絕狠辣的一面,不由面面相覷——畢竟這位太子,小太子,向來是以尊儒崇禮而享譽盛名的。

他雖是魏棄之子,可卻像極了從前的魏晟,至少,面上如此。

年紀輕輕,便能禮賢下士,個性溫文。

至賢至孝,禮儀端方,從無半分逾矩。

可就是這樣一個少年,如今卻高居上位,掩去了溫柔偽善的面具,輕飄的目光掃過所有人,輕聲說,留你們何用?

當真,無怪乎是父子。

這一刻所有人都想。

尤其是些活了有年頭的老人,目光相交間,竟都不約而同想起了曾經太極殿上,那個抱著繈褓中的幼子,滿身是血,卻仍不急不緩說著驚世駭俗之言的少年,默默出了一背的冷汗:

話說。

他們盯著長大的太子,素來言行無失的太子,怎麽還是長成了這副模樣?

沒有人再敢吭聲。

只都清楚,自魏棄離京後,留下的一眾精兵,都城中的兩萬禁軍,實際都把控在太子手上。

太子想要他們的命,可能真的不是說說而已。

陳縉環顧四周,第一個領頭,跪下去,高聲喊殿下英明,殿下千歲。

很快,此起彼伏的聲音跟在後邊響起,都喊了英明,千歲。

朝會在一片祥和的氣氛中結束。

自沒人敢亂說話,亂傳信,唯有魏璟覺得稀奇——如今他總被魏咎叫著一起讀書。魏咎看奏折,魏璟就在旁弄個案幾看書,雖不知道魏咎葫蘆裏賣的什麽藥,但他喜歡宋良娣做的海棠花糕,很爽快地應了,反正在哪看不是看。

他只好奇,最近本有好多人爭著來給他遞話,說去西京,西京安全,怎麽忽就不去了?

但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去也好,免了舟車勞頓呢。

於是繼續美滋滋地看書。

誰料書裏夾著的話本子卻不知何時被沒收,他遍尋不到,哀叫一聲,拍案而起。

“我的書呢,我的書呢,”魏璟哭喪著臉,“這可是鏡無塵的新作,千金難求呀!我的書呢?還我!”

這才是真正的孩子。

在命運的陰差陽錯下,得了快樂,閑散而富貴的一生。

*

赤水關破,關內青天良田,一覽無餘。

燕人馬蹄踏過,如入無人之境,只六日光景,上京已在眼前——

然而。

無論城外如何叫陣,那沐浴百年風雨始終矗立如舊的城門,始終緊緊關著。

城內城外,兩片天地就此隔絕。

這是燕人圍城的第一個月。

太子魏咎號令全城,此乃國都,非死不退。

與燕血海深仇,若失國都於燕,無顏見先祖。

【城中四大糧庫,千倉萬箱,存糧豐足。若有乘機屯糧,低買高賣、盤剝百姓者,皆斬。】

【都城守備森嚴,禁軍皆是精英,為免無謂損失,只守城以待,絕不正面應戰。待陛下自遼西歸來,定當掃除燕賊,還我北域。】

是了。

太子雖年幼,可他有皇帝為他留下的親兵,他是皇帝唯一的孩子,眾望所歸的儲君。

連他都沒有亂。

太子,還在這裏——

他說陛下會回來。

於是無論暗潮湧動的世家,抑或終日勞碌的平頭百姓,竟都猶如吃下一顆定心丸。從前能嚇得小兒夜啼、令人談之色變的皇帝,眼下卻成了他們日日盼歸的救星。

這一月,除卻城內終日巡防的將士,城外偶爾的摩擦與騷動。

一門之隔,上京城秩序照舊。

......

燕人圍城的第二個月。

遼西的軍報遲遲未至。

沒有人知道那裏發生了什麽,抑或正在發生什麽,派去的探子亦是有去無回,渺無音訊,倒是攻城的戰事越來越頻繁,徹夜烽火,令人不得安眠。

外城墻滿目瘡痍,亂箭碎石齊飛,不時有傷兵被擡下前線,痛苦掙紮的呻/吟聲響徹城中,不絕於耳。曾經繁華的街巷,如今家家閉戶,不見半個人影。

毫無意外地,開始有大批百姓外逃。

其中更不乏諸多世家子弟,在家中長輩的授意下、攜細軟家私秘密出城。

“等待果真是個難熬的事啊。”小太子向自己的“夫子”感慨。

陳縉低頭不答,卻見太子桌案上不知何時攤開一本薄冊。最新的一頁,墨痕尚未幹。

“這是……”他遲疑。

太子不答,只示意他可隨意翻看。

那賬簿上所記載的,竟是一筆筆堪稱豐厚的進賬。

他起初心驚,待漸漸想明白了個中的彎繞,卻不由長舒一口氣,忍不住笑:“幸而臣兩袖清風,無家私可賣……是金覆來想出的主意?”

這麽多年,他在明,金覆來在暗。

曾經他們是魏棄的左膀右臂,如今,亦自然為這少年所用,只是沒想到金覆來那些“江湖手段”,這少年竟也接受得毫無障礙。

原來,什麽都沒有逃過這少年的眼睛——誰讓城中布置的巡邏衛隊,都是他的親兵呢?

同甘不共苦可以,總得先剮一層皮。

小太子淡淡一笑,擡手將賬簿合上。

同日,太子開私庫,賑濟城中百姓。

而百裏外的金家商隊,也同時收到了一封來自上京的密信。

......

燕人圍城的第三個月。

坐吃山空的恐慌氣氛顯然已蔓延開去,城中人心浮動,鬥毆劫掠之事頻生。

朝臣再次為“是否移駕西京”之事爭吵不休,各執一詞,然而,此議最終仍是被魏咎駁回。

當夜,太子於東宮遭人行刺。

次日,膳食中查出劇毒。

魏咎自此稱病不朝,由左丞陳縉代理一幹政務。

太醫頻繁進出東宮,宋良娣亦在此時,攜著東宮一眾“姐妹”前去探望。

眾女走進裏間,卻見魏咎披衣端坐窗邊,手中撚著一紙信函,任由微風拂動鬢發,神情若有所思。

雖說臉色不免蒼白了些,瞧著倒還算有精神。

宋良娣心下悄然松了口氣。

“殿下!”

而一群人裏,只聶承徽年紀最小,又許久沒見他,當下竟顧不得行禮,便嬉笑著將人抱個滿懷,一個勁追問他什麽時候才能病好,去園子裏陪她撲蝴蝶。

魏咎聞言,笑著拍了拍她的背,又將手中的信紙折了三折,隨手擱到案上,用鎮紙壓住。

目光在人群中逡巡一圈。

他倏然問:“寧安公主何在?”

“自北燕圍城的第一日起,寧安便閉門不出,為城中百姓念經祈福。”

宋良娣沖他微一福身,頓了頓,又補充道:“寧安也讓嬪妾代問殿下安好。”

寧安公主,畢竟不是大魏的寧安公主。

她是北燕送來和親的皇室,正兒八經的燕人。

也是如今這上京城裏,所有人最不願看到的燕人。閉門不出於她而言,倒也算某種意義上的保護。

“是了是了!”旁邊的聶承徽搶著接話道,“最近寧安姐姐連劍都不舞了呢!殿下,她本來都已經答應了我,要教我一套最厲害、最厲害的劍法的,如今都不見我了!”

“這樣。”魏咎失笑,將這話題就此揭過。

只待眾女一一問候過他、起身告退,他卻又再次叫住宋良娣。

“阿嫣姐姐,”魏咎說,“我有事要同寧安商量。事關緊要,這便去喚了她過來吧。”

......

當夜。

上京城外的燕軍大營,忽有貴客踏月登門。

燕權命人將她迎入帳中。

“五郎,多年不見……不,竟不知我們還有再見之日。”

幕籬緩緩摘下,一身夜行衣,腰間佩劍,英氣美麗的女郎仍如記憶中一般模樣,未有改變。

但燕權知道,早已經不同了。

曾經奉都的少年郎,誰沒有悄然愛慕過這位英姿颯爽、容色傾城的公主。

他們曾見過她挽弓如月,射殺驕傲不肯馴服的鷹隼;也曾見她縱馬穿街而過,笑聲如銀鈴清脆,紅衣瀲灩,令多少兒郎臉紅心跳,日思夜想,盼著有朝一日長大t成人,能與她結秦晉之好,良緣百年。

那是北燕王唯一的掌上明珠啊。

天之嬌女,尊貴明艷。

可如今,她屬於上京皇城——被賜給一個八歲小兒為妾。

【聽說了麽?公主抗旨不嫁,已經七日未進水米,連王後也氣得病倒了。】

【可公主不願意又有什麽辦法?陛下他只有這麽一個女兒。】

【難道就沒有別的法子……難道就真的要叫那些魏人猖狂到這般地步麽!我們大燕的兒郎都死了不成,竟要叫一個女子來承擔這些!】

那時的他在做什麽呢?

戰敗而歸,失去了一條手臂,失去了父母的庇護和富貴榮華的生活,被震怒的燕王貶為庶民,整天頹喪度日,郁郁寡歡。

寧安的出嫁卻猶如一盆冷水,徹底潑醒了他。

他想起她是如何從一個刁蠻任性的姑娘長成如今模樣,想起她彎弓射雕時的倩影,想起他們從小到大,一次又一次不厭其煩地比試著誰能斬獲最出色的獵物,她縱馬穿街,他追逐其後,聽著她暢快的笑聲,一句一句,喊著“五郎”。

縱然他的生母是魏人,他只是區區庶子,並不能承襲爵位。可她從不曾看輕過他。

他是她的五郎啊。

【罪人燕權,求見寧安殿下!】

【罪人燕權,求見寧安殿下,請殿下……殿下!】

他拼死求到皇後跟前,三跪九叩,血溢長階,只求她讓他與寧安見一面。

可那時,姍姍來遲的寧安,又對他說了什麽呢?

【……竟真的是你要見我。】

一身華服的公主居高臨下,目光平靜而冰冷。

那是他從未在她眼神中讀到過的寒心與絕望。

【五郎,你可知曉我不願意嫁給魏人,是因為在我眼裏,他們殘暴、兇狠、狡猾——而我更不願意嫁給你,】寧安公主燕筱溫聲道,【因為,五郎……如今的你,只是個廢人啊。】

【明知什麽都做不到,什麽都改變不了,何必還來見我?】

【為什麽不讓我記住你從前的樣子,卻要讓我看見現在……如此醜陋無用的你?】

她的繡鞋用力碾在他的左肩,令他不得不伏倒於她腳下。

而他的左肩以下,分明早已空無一物,衣袖隨風飄蕩。

【阿筱……】

忽然,她猛的用力——

狼狽跌在雨中久久爬不起身,因此而崩潰嚎哭不止的少年,與如今滿面森然的將軍,恍惚間,似都模糊遠去。

“五郎,我今日來,是為了……”

“夠了。”

燕權眉頭緊蹙,冷眼望向面前欲言又止的女郎。

“公主一口一聲‘五郎’,不知究竟在喚誰?若只是專程來與末將敘舊,何必辛苦跑這一趟,”他話音淡淡,“待我大軍攻入上京,屆時,自會恭迎公主還朝。”

“……”

“還是說,公主已做慣了魏家婦,如今亦是來為他們來做說客,勸末將早日退兵?”

忍了又忍,卻到底沒能憋住那句:“否則眼下我軍大勝,公主又為何愁眉不展——為誰愁眉不展?”

“自然是東宮太子。”

寧安平靜道:“我的夫婿。”

燕權微怔。

“我這麽說,你滿意了麽?”

“可笑至極!”

回過神來,卻幾乎下意識冷笑一聲,擡手摸向腰間。

然而,拇指挑開刀鞘的瞬間,身後卻冷不丁伸出一只手,將那長刀按回鞘中。

“長生!”燕權回頭看清是誰,當即低聲喝道,“我早說過不許偷聽!”

“這怎麽能叫偷聽?”

然而男人只是笑:“我一直都在,不過是你自己關心則亂,眼裏只有公主、瞧不見別人,所以沒發現而已。”

“你——!”

“別動怒,別動怒。”

長生做了個順氣的動作,又似笑非笑地望向寧安:“公主應當還有話要說罷?”

寧安低頭沈默。

見燕權始終沒有主動向她介紹這“長生”是誰的意思,覆才長嘆一聲。

隨即,一字一頓,向他說出了此行真正的來意。

“前線來信,征西大軍即將班師回朝,魏帝亦在其中。信中稱,此戰遼西大敗,已然歸附;而突厥人本想坐收漁利,卻損失慘重,倉皇逃回草原。至少五年內,再沒有南下征伐的可能,”她說,“這一切,皆是今日殿下親口告知於我,絕無半分虛假。”

“沒有半分虛假?”

然燕權依舊絲毫不為所動:“試問殿下,此等軍機大事,他若真的勝券在握,何必放你出城來大肆宣揚?恐怕是苦熬三月,終於彈盡糧絕,這才想叫你來游說一番,搬出這等說辭誆騙我等罷?”

“是啊,他何必在這時放我出來。”

“……”

寧安苦笑道:“燕權,若我說,他只是不願叫我為難呢?”

朝堂上的罵聲愈演愈烈,她縱使整日閉門不出,也並非一無所知。

相反,她很清楚,作為北燕獻上求和的“貢品”,倘若她還想在魏都活下去,或許理應學學那位遼西王姬,登上城樓慷慨陳詞、痛罵北燕不守承諾越過邊界;又或者,幹脆以死明志,向世人懺悔燕軍的殺戮之罪。

她清楚自己終有一天會被逼出東宮。

魏咎將她請去,卻只問了她一句話。

【你想回家去麽?】

【……殿下。】

而她沈默良久,終是落淚:【您知道,寧安不願對您撒謊。】

他們二人做了一場交易。

於是,太子所納的燕良媛,此刻仍在東宮中閉門禮佛;

可北燕的寧安公主,卻可以連夜離開上京,站在昔日的故人身前。

“倘若魏帝歸來,你與他之間,必有一場血戰,”寧安輕聲道,“五郎,可你還不明白麽?天下大勢,百歲輪轉,我們的確曾贏過,曾讓魏人忌憚恐懼,但如今屈居人下亦是事實。你先打破了這之中的平衡,又失了攻城的先機。倘若大軍被困遼西遲遲不歸,或許還有一絲機會,但他們……勝了啊。”

收覆遼西,擊潰突厥,此乃大勝。

回到上京的,註定不會是一批烏合之眾,而是一支鬥志昂揚、志得意滿的雄兵。

她的語氣急切起來:“太子殿下絕非窮兵黷武之人,此刻和談,或能免去一場大禍。五郎,我知道你對我有怨,可這不是你我二人的私事,為何你就不能……”

不能什麽?

燕權沈默不語,獨唇邊笑容諷刺而冰冷。

既笑她的天真愚蠢,也笑她自以為是地做了旁人喉舌。

曾經的故人,此刻於沈默中對望,彼此眼中投映出的、卻分明都是陌生。

“寧安公主。”

反倒是方才那從燕權背後竄出、又一直默默在旁聽著墻角的青年,這會兒再一次插嘴笑道:“你這些話說得著實偏心,但獨有一句,我覺得有些道理。”

“你是何人?”

“不過是個無足掛齒的小人物,叫我長生便好。”男人滿臉無謂地擺了擺手。

隨即,卻又一臉正色,自顧自壓低聲音道:“你說天下大勢,百歲輪轉,誠然不錯。但你有沒有想過,如今這天道運數,究竟偏向哪一方?”

“你只道他回來了,卻沒想過為何會拖這麽久;說回來了,他在其中,可那是他的屍體、還是活生生的人?”

寧安沒有回答。

只扭頭看向燕權,又一次重覆了方才的問題:“他是誰?”

“他?”

燕權於是亦擡眼望她,笑容漸斂。

“他是天命,予我大燕的‘運’。”

燕權道:“有他在,我大燕絕不會敗,不用多久,我便會斬下那魏咎的頭顱獻於陛下。而殿下你,”他說,“你是要灰溜溜地滾回上京城,還是回盛都去,等著末將的‘好消息’?”

......

當夜。

自燕軍大營外,兩批人馬前後出發。

前腳離開的,一行十餘人,直奔燕國奉都而去;

而後腳走的那位,卻只一人一馬,優哉游哉地辨認了好一會兒方向,覆才一夾馬肚。

很快,縱馬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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