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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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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仿佛正應和著他心底的聲音一般。

倉皇逃向綠洲城下的曹恩, 後頭還跟著腿軟到幾度踉蹌的帖木兒,以及一眾反應過來的突厥殘軍。

眾人疲於奔命,恍如驚弓之鳥般一路狂奔, 全然不敢回頭。然而,這場不論目標、“一視同仁”的屠殺卻仍未結束。

與他們狂奔的腳步伴隨而來的,還有夾在風聲中, 用突厥話喊出的尖聲哀嚎和咒罵;

空氣中流動的,那些令人作嘔的血腥氣味,一個接一個倒下的不甘身影, 無不明示著所有人, 這是一場追逐者與獵物的殘酷游戲——

近了。

綠洲城上, 聶覆春同樣眼也不敢眨地關註著城下戰況。

見那些螞蟻似的逃命人群不要命般向城門方向湧來, 當即擡手、示意身後一眾弓箭手待命。

“眾將士聽令!”

男人古銅色的面龐上,神情不變,波瀾不顯。

唯有手臂緊繃的肌肉與另一只手死死按住劍柄、卻仍不住顫抖的五指,洩露了他此刻內心強烈翻湧的不安。

他已然打定主意,要與那怪物拼個魚死網破。

箭在弦上,卻忽聽擂鼓一般、叫山林震顫的馬蹄聲傳來,愕然之下,不由循聲望去。

但見從水生竹林中, 倏然竄出一眾“慌不擇路”的突厥黑甲軍,有如被人驅趕的牛羊一般,個個如喪考批。

只稍一思量, 聶覆春立即回過味來:竟是方才倉皇而逃的突厥蒼狼軍, 此刻莫名去而覆返!

待再仔細一瞧, 在他們之後現身的、那一眼望不到頭的烏泱泱大軍,不是聞訊趕來的魏人援軍, 還能有誰?

那些魏人……竟真的來了!

聶覆春表情森然,高舉的右手漸握成拳,極目遠眺,心下竟一時說不清是什麽滋味。

是如蒙大赦?

又或是如臨大敵?

那隨風飄揚的“魏”字軍旗,就在兩個月前,還曾折戟於綠洲城下,令整座城池沐浴在久未有過的歡慶浪潮中。

那時的他們,無不為自己打敗了這樣強大的、幾乎如傳說般戰無不勝的敵人而舉杯相慶,歡欣鼓舞。然而誰又能料到,昨日橫刀相向的敵人,轉眼之間,竟成了他們唯一能握住的救命稻草?

右手猛地砸向城墻,聶覆春收刀回鞘。

......

綠洲城上,遼西眾人屏氣凝神,鴉雀無聲;

綠洲城下,漸漸靠近目標地的曹恩等人,亦早已精疲力竭——

魏炁這一動手,已把留下的這批突厥軍殺得只剩下帖木兒等寥寥幾十人。好在,因著這突t如其來的一通馬蹄聲、人聲齊齊奏響的大動靜,他似也被那方吸引去了註意,驀地扭過頭去。

“……!”

跑得最慢,本就落在最後的帖木兒趁著這空隙,當即手腳並用、從一地血水中狼狽地爬起身來。

他只想拔腿就跑,卻也緊張得不住四下張望,好巧不巧、正叫他註意到魏炁那轉過頭去的詭異動作,頓時心底一陣發毛:不知怎的,他總覺得這怪物……不,魏人皇帝,令他莫名聯想到今次來這綠洲城、才在那些遼西人的廟會中見識過的“皮影戲”,在燭火白布後,任人擺弄的,提線做出各種動作的紙人。

仿佛有根無形的線,正牽動著他的脖子、手臂、關節一般。

那種僵硬,活人扮不出、死人掩不住——帖木兒被自己的想法嚇到,不禁打了個寒顫。

而等目光驀然觸及那些迎面而來,再熟悉不過的黑甲,還有驅趕著曾經同伴的魏人大軍時,這份恐懼的心情更被放到最大。

“特姆……特姆大哥……!”

他倉皇扭頭,試圖在狼狽逃竄的人群中尋找特姆的身影,卻見特姆亦不知何時停下腳步。

遍布傷痕的臉上,仇恨、茫然、絕望,種種情緒交織,一時間,竟仿佛連逃命也忘了,就那樣僵直地站在原地。

“陸醫士!且慢!”

直至一聲驚呼冷不丁傳至耳邊。

緊隨其後,是更加令人無可忽視、近乎撕心裂肺的一句。

——“沈沈!”

沈沈?

這是在叫誰?

猶若大夢初醒,兩人皆下意識循著那聲音望去,只見來勢洶洶的魏人大軍中,竟驟然竄出一人一馬,將眾人遠遠甩在身後。

那駕馬的青衣男子卻顯然並非什麽練家子,是以,到最後,為了勒住□□受驚的駿馬,幾乎是被活活摔下馬背去。

“沈沈……!”他卻絲毫顧不得自己身上頃刻間被汙血染透的衣裳。

只狼狽爬起,將眼前委頓在地的少女小心攙扶起身,嘴裏疊聲道:“起來,來。”

哪怕隔著衣衫,似亦能摸出她冰冷體溫。陸德生眉頭緊蹙,當即毫不猶豫、伸手為她搭脈,一息過後,面上神情卻愈發沈凝——甚至不等她開口,當即從腰間摸出針囊,以金針紮入她右手中指指尖。

沈沈被這刺痛“驚醒”,不覺悶哼一聲。

見狀,陸德生覆又將手中金針飛快紮入她後頸、右肩兩處大穴。

觀她痛苦神色稍緩,這才低聲道:“你被利器所傷,損及心脈。未能及時護養,又逢驚悸孤寒,恐怕日後……日後遺害頗多,我非華佗在世,事急從權,只能以此法為你暫時止痛,可你怎會——”

話音未落。

“陸醫士……是你!我就知道,我知道你定會隨軍前來!”

“……沈沈?”

“只要你來了……你來了就你一定有辦法!”

因疼痛而朦朧潰散的視線逐漸恢覆清明,她用力攥住眼前青年手腕。

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般,指節隱隱泛白。她心口狂跳,連帶著早已想好的話,說出口時、竟也不覺顛三倒四。

唯有那雙噙淚的眼,仍一如當年。

陸德生一時看得怔忪。

“魏棄他現在……他頭頂的金針已然被毀,如今他聽不進任何人的話。他受的傷很重,他殺了太多人,再這麽下去……”

再這麽下去。

白骨堆山,血流成河,他要殺多少人,方能徹底解恨?

任由萬箭穿心,刀傷劍砍,他又是否真能承受得住這傷痛折磨?

“你有辦法救他,對不對?你再用金針,對,只需要再一針,定能讓他恢覆從前——”

“沈沈。”

男人滿面不忍,卻仍是沖她搖頭道:“金針封頂之法,一生只得一回。我救不了他。”

“不,不試一試,如何知道救不救得?”

“我乃醫者,行醫多年,又豈會不知對癥下藥?”陸德生一聲長嘆,“所謂‘金針封頂’,封的是一線生機,是一口/活氣。可如今金針已毀,陛下……他受‘煉胎之法’所累,已與行屍走肉無異,我幫不了他。況且,於陛下而言,他若不願,沒人能輕易拔去那枚金針;既是他心甘情願……恐怕那時,他也早有赴死之心,不過是‘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好一個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沈沈聽出他的弦外之音,握在他手腕上的力氣亦不由松動。

半晌,終是擡手,面無表情地拭去腮邊淚水:

她早已不是昔年跪在陸德生腳下,苦苦哀求他相救“自家殿下”的小宮女,她清楚哪怕自己現在哭天喊地,哪怕自己“甘心舍命”,也不會再有任何作用。

可是,為什麽呢?

“沒有,辦法,”她輕聲道,“所以要我眼睜睜看著他殺盡所有人,再因傷痛折磨而死麽?可我那時根本不知道,我那時……我都忘了,否則我不會……”

她低下頭去,怔怔看向自己血痕斑駁的雙手,回憶起曾相握時的溫度。

於是,太多被忽略的細節,太多的,那時未能察覺的告別,竟都在這一刻漸漸浮現眼前。

【我的妻子,謝家芳娘,她是這世上最好的女子。】

【她能成為‘神女’,不是因為她是阿史那珠的女兒,而是因為,她愛著這世間所有渺小微不足道的人……每一個。包括我。】

彼時夜色如墨,踏月而來的“怪人”,靜靜在她身旁和衣而臥。那時的他在想什麽?

知道她已記不起他,忘了他,為什麽他卻毫不吃驚,甚至沒有丁點表露出來的傷心呢?

【所以,知道她是阿史那珠的女兒,我甚至為她開心,因她從此不僅只有悲天憫人的天性,也被允許改變這世道的殘酷不公,當她振臂一呼,會有無數人起而響應——就像那日一樣,你看到了,當你來到戰場上,所有人都為你而戰。

到那時,她也許會明白,何謂‘身居高位,無法不為’,而我,願做塑她神像的最後一塊磚石;到那時,沒有人可以再輕易傷害她,她會比我更值得青史作傳,萬古留名——但這一次,不是只被架在高位的一尊神像,關在四方天地,如囚鳥一般的活著。這樣的人生,她已過了一回。不必再有第二次。】

她想起他顫抖拂過自己臉龐的手指,繾綣卻不敢觸痛的停留。

想起昨夜十裏紅妝,滿城歡慶,可他離開水牢,拖著已是強弩之末的身體趕來王府相救,卻什麽都沒問,只安靜睡臥在她的身旁。

若非她從夢中驟然驚醒,也許他並不願驚擾這短暫的、猶若回光返照般靜謐時光。

那時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又在想些什麽?

【這枚金針,令我沒有一日不痛,如今,一切是時候結束了。】

他明知道時日無多,明知道她誤會他醉心殺戮十惡不赦,卻仍是將錯就錯,騙她拔出那枚金針,親手將自己最後的活路碾碎於掌心。

她不解其意,驚慌失措,而他竟只是看著她,倏然垂眸笑起。

被血色徹底吞沒的赤眸,眼底有淚晶瑩。

【你是遼西神女,得天地庇佑,也是普天之下唯一一個,能讓我心甘情願取下這枚針的人。答應我,一切結束之後,回上京去吧。】

是從那一刻,終於下定決定麽?

又或者從始至終,他都沒有打算過和她一起離開。所以她以為的每一次相見,如今想來,都是告別。

或許也正因此,在他心裏,她什麽都忘了,什麽都不記得,竟反而是件“好事”。

他根本不願她想起。

“陸醫士,你說給我聽,你告訴我。”她臉上不見喜怒,心臟卻仿佛被人攥住、用力擠壓。

痛苦令她錯覺自己喘不過氣,眼前天旋地轉,可她仍是強撐著擡起臉來,問陸德生:“他究竟想要做什麽?”

“……臣不知。”

然而男人只是屈膝,向她撩袍而跪。

此時此刻,他不再是她在宮中為數不多的朋友,她曾經仰仗信賴的“陸醫士”,而是天子心腹,宮中近臣,向她,向世人眼中的謝後,如今的赤地神女跪地陳情,他說臣此來,亦是受陛下所托。

“那時,陛下被刺客重傷,行軍至此,大病不起,他或已知曉自己命有此劫,所以命臣無論如何,定要向您轉交此物。”他說著,解下腰間玉笛。

那支曾破碎過,又以金繕之法重新彌合的玉笛。

曾為t陶朔所用,令少年魏九受制於人而任其宰割的“兇器”。

當它經陸德生之手呈於掌心,遞到謝沈沈跟前,她握在手裏端詳片刻,卻幾乎瞬間臉色大變,下意識要將這腌臜之物丟到地上,砸碎碾碎,卻被陸德生眼疾手快地攔住。

兩人各握笛身一端,一時猶若僵持,她幹脆放手,陸德生卻再次跪倒在地,將那玉笛捧到她面前。

“你這是做什麽?!”

“方才娘娘曾問微臣,如今局面作何解,眼下,這便是唯一的辦法,”陸德生道,“遼西大軍已然退守城中,突厥人死傷慘重,我等前來收拾殘局,更截獲一支突厥逃兵。兆軍師斷言,突厥九王子阿史那金喪命綠洲城,突厥與遼西必然反目,此刻……正是我等收覆遼西的大好時機。而唯一的變數,只有陛下。”

“您已經試過,便清楚如今他已認不出任何人。若無人驅策,定會殺盡眼前的一切活物,直到戰無可戰。但只要娘娘您用此笛喚之,驅動蠱蟲——”

“夠了!”

兆聞後腳趕到,好不容易整頓大軍,正欲下馬向這莫名“死而覆生”的謝後行禮。

映入眼簾,卻是那少女猛的一記耳光,將跪在腳邊的陸德生扇得偏過臉去。一時間,四下皆靜。

唯有曹睿仍一眨不眨地、死死盯著那少女。

在她察覺他視線,下意識擡眼望來、兩人四目相對的一瞬,這須發皆白的老翁卻驟然滿面錯愕。

待回過神來,已是淚流滿面。

“你……還活著。果真還活著。”

尋了太多年,等了太多年,無數次的希望落空。

可直到活生生的人站在自己面前,他才猛然驚覺,血緣是這般奇妙而無法改變的牽系,以至於他甚至不用去問,不用再試探任何,便已從那眉眼中追認出太多故人痕跡。

只一眼啊。

時隔經年,早已垂垂老矣的他,卻仿佛又回到那座寂靜的深宮中。

隔著帷幔,隔著輕紗,永不知足地、他無數次在心中描摹著那人的身形,她的眉眼,想象她如若還活著,如若一切背叛與隔閡都未發生,她會和他說些什麽。

——晃神間,還未來得及忘記,便已過了半生。

“老臣曹睿,參見……皇後娘娘!”曹睿忽的翻身下馬。

曾經盛氣淩人、無人可出左右的曹右丞,竟如風燭殘年的老者般步履蹣跚。行至她跟前,更是毫不猶豫、納頭便跪。

沈沈聞聲一楞。

未及猜出他身份、反被驚退數步。陸德生與兆聞見狀,對視一眼,也跟著跪倒。

“微臣參見皇後娘娘!皇後娘娘千歲!”

“陛下昨夜手書詔令、傳信我等,欲聯合趙氏驅逐蠻人,我等一路快馬加鞭,不敢絲毫耽擱,卻在趕來此地路上,意外截獲一支突厥逃兵,因而救駕來遲……還請娘娘恕罪!”

......

一時間,戰場之上,叩迎皇後之聲如山呼海嘯,不絕於耳。

那被俘的三千蒼狼軍雖大多聽不懂魏人官話,卻也被這陣仗嚇到,不由面面相覷;綠洲城上,同樣因這突如其來的動靜而一片嘩然。

“安靜!靜一靜!諸位聽我一言!”

聶覆春欲要喝止眾人,眼角餘光一瞥,卻忽見人群之中,謝麒不知何時、竟有半邊身子探出城樓去,臉上青筋暴起。他頓時心道不對。

待到走近一看,果真見謝麒這廝不知何時偷偷放下鐵索,試圖營救城下曹恩等人。當即想也不想,劈手便要奪過那鐵索扔下城去,

“混賬!!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聶覆春厲聲喝道。

驚駭之下,已是目呲欲裂,絲毫顧不得周圍眼光。

那鐵三爪本已嵌入城墻,如今被他拼盡全力的一掌拍出墻體,曹恩人在空中晃蕩,嚇得驚叫一聲、拼命攀住鐵索。可饒是如此,仍難穩住身形,不由滿頭大汗。

“謝麒!你想害死所有人麽?!”而聶覆春捉住眼前少年肩膀。力氣之大,幾乎要將他肩骨捏碎,“松手!還不松手!!”

謝麒咬牙忍痛,默然不答,卻仍探頭看向城下。

見曹恩滿面漲紅,身體懸於半空左搖右晃,立刻徒手攥住鐵索一端,試圖以此助他平衡身體。

聶覆春見此情狀,卻一瞬怒極。唯恐他引火燒身——不止燒了自己,更要這全城百姓跟著陪葬,當下又是一掌揮去。

“……呃!”

這十成功力的一掌正中少年後心。

謝麒面色巨變,一口鮮血噴出,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手中鐵索亦隨即脫手。

眼見得那鐵三爪就要墜下城樓,兩側失衡,城下傳來令人膽顫的驚呼聲。

忽然間,卻見一截手臂從旁伸出,不顧手掌被刺得鮮血淋漓,生生將那鐵爪攥於手心,向回用力一拽!

“你……!”聶覆春怒而擡眼。

怎料目之所及,竟亦是他再熟悉不過的一張臉:昔日的攝政王府近衛,赤甲軍副統領趙巖。

論及軍中地位,趙巖甚至比他還要高上一等。若非這姓趙的領兵回城時已然身負重傷,此刻站在這裏主持大局的人,尚且輪不到他。可趙巖素來以冷靜自持聞名軍中,為何眼下卻這般不明事理?

聶覆春心下打鼓。

眼見得趙巖手心血流如註,兩人卻仍僵持原地、寸步不讓,一旁的春喜扶起謝麒,也跟著出言相勸。

“事關全城百姓,還請趙將軍以大局——”

“大局為重。”趙巖卻已猜到她想說什麽,一陣劇咳過後,艱難將手中鐵索交付身旁人,旋即望向聶覆春,微微拱手。

“可我等今日與曹家小子出生入死,護衛神女回城,彼時,是我親眼所見,他受神女之托易容出城,冒險趕去求援。”

趙巖道:“若非如此,他早已入城避險……既是我之舊部,又為神女肝腦塗地,如今我豈能對這小子見死不救?”

“若然他一人性命,能換來全城安穩,難道將軍也執意要救?!”

“聶將軍,你說笑了,”趙巖苦笑搖頭——他從前便是軍中出了名的儒將,生得一張白面,頗見秀氣。如今重傷在身,迎風便咳,竟也有幾分倜儻顏色,“難道少救一個他,就能叫那只知殺戮的怪物忘了這滿城活人麽?”

“……”

“將軍所想,是救得一個換一個,而我所想,是能救一個是一個——此戰,已有太多將士折戟沙場。事已至此,吾寧以性命償之,亦絕做不到,將昔日同袍拒之門外。”

話落,趙巖驀地扭頭,示意身後眾人,“莫再耽擱!一齊將他拉上來!”

“不可!”

……

可憐曹恩人在半空,被這一遭接一遭的變故嚇得腿軟,沒能往上爬不說,反倒滑下尺許。

一口氣沒緩過來,忽又發覺覺腳底動靜不對,愕然低頭看去,竟見幾名面生的突厥兵士,不知何時,也隨他攀上墻來。幾人你看我,我看你。

“你們!!”

曹恩見其面露不善,當即開口怒斥,試圖驅趕。

然他此刻一夜未進水米,聲音已是嘶啞難聞,壓根掀不起什麽風浪。又聽得城墻之上、為自己而僵持不下的動靜,思忖片刻,竟索性從腰間抽出佩刀,對著腳下鐵索便揮砍下去!

“錚!”

金戈相擊,一瞬火花四濺。

謝麒第一個反應過來,向下探頭張望,那幾個突厥兵亦被嚇得連聲低吼,發覺曹恩“並非善茬”,頓時惡相畢露,伸手便要將這少年拽下墊背。

四人在鐵索之上纏鬥不止,皆已動了殺心。

帖木兒人在城下,看得滿頭大汗,情急之下,忍不住一把拽過身前沈默不語的特姆,疊聲勸道:“特姆大哥,讓塔利他們停手吧!那人是我們的救命恩人,他的同伴要救他回去,就讓他們,他們……他和那些遼西人不一樣啊,特姆大哥……!”

方才塔利他們爬上去的時候,他就該攔住他們的!

帖木兒不願眼睜睜看著救命恩人摔作肉泥,拉住特姆苦苦哀求,末了,近乎跪倒在地。

“不一樣?”卻只換來特姆一聲冷笑反問。

男人目光寂然,一字一頓向他追問:“有什麽不一樣?”

“特姆大哥……”

“這群遼西人原來早已打定主意,要將我們趕盡殺絕,”遠方無數迎風飄揚的魏人軍旗與被俘的蒼狼軍殘部,一切的一切,仿佛都在昭示這這場戰事的定局,然而他眼底的怒火越燒越烈,“什麽神女,什麽恩人,說到底,都只不過是遼人的幫兇。他們每一個都有罪——!他們見死不t救,死有餘辜!他們都是和這些魏人一夥的!”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棋差一著,滿盤皆輸——

若不是這些攪局的魏人,若不是那偏心不公的神女從中作祟,這本該是他們繼承先祖遺志,時隔百年,再度打開玉山關關隘的天賜良機!

可如今,一切都毀了……!

他已無顏面茍活於世,更無顏面去見大汗,甚至連殺了那怪物為死去的同伴報仇都做不到。

像他這樣事事失敗、毫無用處的廢物,又還能為那些苦等佳音的族人做些什麽?

“特姆大哥!特姆大哥,你怎麽了?”

“你這是要幹什麽……你殺不死他的!”

耳邊的驚呼聲愈發刺耳。

他卻始終置若罔聞,只猛地推開聒噪聲的來源,目光四下逡巡,終於,從屍堆中翻找出一只箭囊,又從早已死去多時的同伴手中,生生拔出了那被血浸潤、滑得幾乎握不住的鐵胎弓。

帖木兒見狀,誤以為他要與魏炁搏命,慌忙撲上前來阻止——唯恐他“驚醒”了那不知何故停在原地、遲遲沒有任何動靜的怪物。帖木兒拼命抱住他手臂,卻只再次被狠狠甩開。

“不……”

然而,待擡起眼來,看清楚特姆手中弓箭瞄準的是誰。

帖木兒雙目圓瞪,終是一瞬驚叫出聲:“特姆,不要——住手!!!!停下!!”

*

突厥人自古以游牧為生,凡有武功大成者,無不精於騎射。這一箭破空,挾風而來,沈沈尚未反應過來危險將近,倒是離她最近的曹睿霍然擡頭,隨即,猛地將她向後一推——然而,這拼盡全力的一攔,遲了半步,竟也未能完全阻住箭勢。

她甚至聽見清楚的、“噗哧”一聲細響。

低下頭去,卻只見微顫的箭羽在風中抖簌,箭身早已徹底沒入肩頭。鮮血溢出,幾乎一瞬浸透了她身上綠裳。

“沈沈!!”

一旁的陸德生愕然驚呼,膝行上前,伸手攙住她軟倒的身體。

變故來得太快,竟叫人不及反應。兆聞眼見得那突厥賊人膽敢出手挑釁,更是大怒,當即便要領兵上前——他們此前被曹睿突如其來的一通“示好”攪和得滿頭霧水,又被陸德生提醒陛下模樣有異,不得上前,這才按兵不動,在此觀察局勢。誰料就是這幾分婦人之仁,反倒叫此賊人順桿上爬,欺人太甚!

此仇不報,豈能了得?!

兆聞當機立斷,點出一支兵馬隨行,便要親自前去擒住那罪人。

然而,卻亦就在這時,伴著匆匆馬蹄聲由遠而近、忽有一道聲音自眾人身後響起,聲震天際:“上京急報!兆軍師何在……上京急報!!”

兆聞循聲回頭。

那探子風塵仆仆,狼狽翻身下馬,竟險些摔個趔趄。

待兆聞走上前去,附耳聽罷他稟報之事,亦是一瞬白了臉色。

“你說什麽?!此話當真?”

“小人奉太子殿下之命前來傳信,八百裏快馬加鞭,不敢有片刻耽擱。若軍師不信,小人願以性命起誓,絕無半句虛言……”

【砰!!】

而與此同時,

一聲巨響,幾乎與這喝止聲前後腳響起。

綠洲城城樓之上,趙巖與聶覆春先後探出頭來:就在那突厥賊子一箭射出的瞬間,原本拼命與四人搏鬥、試圖回到城中的曹恩,倏然松開了手中鐵索。

“曹恩!!”

趙巖看的,是自己昔日舊部,面上神色寫滿焦急。

然而這一聲巨響,更令聶覆春心口直墜,幾乎下意識望向那“怪物”所在處。

發覺原本僵立著、久無反應的魏炁,竟不知何時轉過身來,赤眸如血,沒有焦距,卻仿佛遙遙與自己對望——那種令人背後發毛的視線,只要見過一次,便終生不會忘記。他一時如墜冰窟,臉上血色褪盡,毫不猶豫擡起手來,示意眾弓箭手待命:

彼時的綠洲城下。

曹恩伏倒於血水之中,無力爬起;

四名突厥兵被反應過來的眾人拋下,自半空墜落,或當場暴/斃,或骨骼盡碎而不死,不斷痛苦呻/吟;

鐵胎弓跌落在地,兩支羽箭自沾血的指尖滑落,特姆臨死前的表情,仍然定格於近乎狂熱的咒憤與怨毒,以至於,曹恩當頭砸下,以身體之重生生壓碎他脊骨的瞬間,似仍不能改變他最後的瘋狂。身下黃黃紅紅,腥臭撲鼻。

曹恩身體微微起伏,似還僥幸留有一口氣,但也早已失去意識,頭顱歪倒。右腿如棉花般彎曲斷折。

“……”

魏炁的目光一一掃過他們,很快,再一次擡起頭來。

無數支箭對準他,他卻並無兵器在手,只一次又一次地,極緩慢地,重覆了五次,擡頭,再低頭的動作。仿佛在確認什麽。末了,他擡起手來——

就這樣一個簡單的動作。

聶覆春早已草木皆兵,認定他要動手,立刻開口下令:“放箭!!!!”

話落瞬間。

萬箭齊發,箭雨蔽日——

密密麻麻的羽箭兜頭而來,淩厲奪命的殺意下,他卻只擡起手,似乎疑惑,又似乎茫然,輕輕地,按住了自己的右肩。

“疼。”

“……疼?”

零落的字眼,如浮萍飄散,無處可依。

箭鋒已近在眼前——

*

“沈沈,別動!別動!我替你包紮……”

“把那只……玉笛……”

“你說什麽?”

“玉笛,給我!”

奪眶而出的淚水,被鮮血浸潤的玉笛。

斷續不成調的笛聲,破碎而笨拙的笛音,在戰場之上驟然響起。

【倘若你能聽到。】

【那我向你下的第一個……第一個命令,是。】

玉笛染血,笛身之上,指印斑駁。

那是她用盡全力方才握住的,他為她鋪平的前路。

亦是他留給自己的終局。

【像人一樣活著。】

【像一個怕痛、會疼、會哭、會笑的人一樣,活著。】

萬千箭羽,映在他赤色瞳孔深處,那一刻,卻仿佛有什麽東西在他的眼底破碎,如漣漪一般,擴散晃蕩開去。末了,唯有一道再清淺不過的笑,悄然綻於唇角。

仿佛昔年朝華宮中,驚鴻一瞥。

少年一如初見,貌甚美。

......

【君未負我,我不負君。】

......

無數箭簇插入地面,箭羽隨風而動。

自城樓向下一眼望去,密密麻麻,觸目驚心。

然而,本該受制於這攻勢下的“怪物”,竟轉眼無處可尋。聶覆春四下張望,一時又驚又喜:驚的是,如此陣勢竟也能被魏炁逃脫,自己一時沖動,又該如何面對這兵臨城下的數萬魏人大軍;喜的是,無論他受傷與否,無論日後要面對何等重罪,至少今天,這滿城百姓,不必為一個瘋子陪葬。

“若然將來魏人問罪,”思及此,他扭頭看向一旁花容失色的春喜,又低聲道,“只把我供出去頂罪便是,要殺要剮,我聶覆春絕無二話。”

春喜卻只是沖他搖了搖頭。

女人面色慘白,擡手指向他身後:一只骨節分明的手,不知何時攀住城墻邊沿。

聶覆春扭頭望去,頓時臉色大變。未及驚呼,先被撲鼻的血腥氣熏得倒仰,緊接著,竟又有兩個黑影迎面而來——

“呃……啊!”

帖木兒臉先著地,痛得悶哼;曹恩壓在他身上,斷折的腿綿軟地歪向內側,姿勢扭曲,神情蒼白。兩人疊羅漢似的被扔在地上,眾人見此,神態各異,卻毫無例外被嚇得屏息,誰也不敢伸手去扶。

四下一片死寂,安靜得落針可聞。

直至魏棄再一次扭頭攀下城樓——

沒有鐵索,單憑指力、來去自如,這詭異的氣氛仍沒有半分紓解,唯餘悚然之下的面面相覷。

“你、你們看……”

到最後,第一個反應過來的,竟仍是春喜。

“他背後那是——”

女人指向那穿梭於戰場之上,形如鬼魅的身影。

遠方,謝沈沈在身旁人的攙扶下,同樣強撐著站起身來。

她拂開陸德生,一步步迎向那再熟悉不過的“故人”,卻見魏棄在離自己只有數步之遙時倏然停下。他的“視線”分明停留在她的臉上。許久,竟慢慢的,沖她歪了歪頭。

那目光,那神情,好似在等待著某種接引,又或是單純的,只是安靜觀察著她。像一只鳥雀觀察著樹下熙熙攘攘的人群,像曾經的貍奴窩在謝沈沈手心,眼也不眨地,盯著床邊嘰嘰喳喳沒完的少女。

她不知他在想什麽,又或者什麽也沒有想,只是向他伸出手去。

隔著九年時光,漫長無可追的歲月。

“阿九啊。”

她又一次輕聲喚他。

他沒有動。

直到她眼中噙淚,忽將手中玉笛狠t狠向地上砸去!

只聽一聲脆響,曾被修補的斷口再次碎開,笛身四分五裂。

然而,亦正是從那笛身中——

不知被藏在何處暗層、不知被藏了多久,一張字條滾落在跟前。

【太子年幼,請謝後臨朝聽政,以安四海,無敢不從。】

魏棄:“……”

在她身後,魏人向他山呼萬歲,萬人長跪。

可他仿佛聽不見,也始終不曾去看,眼底只有這樣一個人,盈盈而立,綠衫如舊。

忽然,他沖她一笑。

【就算你和別人沒有不同,魏棄,魏棄,這一生,我始終都在被人放棄和背棄。】

【可是,我仍然想要,送你登雲梯,送你入青雲。】

那笑容短暫如曇花一現,更像是她幻夢的錯覺,沈沈一怔,顧不上那笛中藏物的驚愕,任由陸德生追著趔趄幾步、搶先將字條拾起,只幾步上前,伸手將魏棄擁在懷中。

手臂收得太緊,肩上傷口又再崩裂。

她痛得齜牙咧嘴,卻仍是緊緊抱住他,猶若抱住溺水時的浮木,抱住終會被殘陽融去的春雪。

“沒事的,沒事了,”她說,“阿九,我們這便回家去,我們——”

我們。

魏棄毫無預兆地軟倒在她的懷中。

她瞬間被那重量壓得跪倒,肩上亦被血浸潤,鮮血淅瀝、滴在腳下,卻仿佛渾然不覺,依舊咬牙將他摟緊,在他耳邊絮絮叨叨說著:“我們該趕緊回上京去了。阿壯那孩子,一定還在等著我們……你有些累了,是不是?沒關系,我帶你回去,這次我帶你回去。阿九,到那時,等你一覺醒來……”

等你一覺醒來?

她倏然哽咽。

仿佛再說不下去,輕覆在他背上的雙手,卻顫抖著擡起,試探著,摸索著,終於,摸到了那半截露在外頭的箭羽,與一手腥熱的濡濕。

她唯一的願望,是希望他像人一樣活著,像一個怕痛、會疼、會哭、會笑的人一樣活著。

不是被笛聲驅使的傀儡,不是任憑殺欲操縱的怪物。

所以,他也用“人”的身份,前來向她做這最後的告別。

陸德生的目光掃過緊緊“相擁”的兩人,又低頭看向手中那張重如千斤的字條,仿佛察覺到什麽,臉色微變,驀地膝行上前。可沈沈竟擡手格開他試圖診脈的動作。

“陛下一切無礙。”她說。

“……娘娘!”

“我說,陛下一切無礙。”她卻揚高聲音,又一次重覆了方才的話。

隨即,在身後眾將無所察覺的角度,在陸德生驚愕的目光中,五指用力、猛地掰下那半截箭羽扔開。覆才擡起頭來,不閃不避迎上他的目光。

“陸醫士,我不是在同你置氣。”她說。

聲音只餘氣聲。

臉上分明淚痕未幹,猶然少女模樣的臉龐。

可她卻用他再熟悉不過的這張臉,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猶若耳語般輕不可聞的聲音,說著從前的謝沈沈絕無可能說出的話。

“只是大魏的皇帝,絕不能葬身遼西——在我眼中,他可以只是阿九;但在世人眼中,在你我身後這些將士眼中,他是大魏國主,一國之君,是能決定此戰如何定論的人。”

魏驍已死,綠洲城中群龍無首;突厥人經此一役,更是元氣大傷。

倘若這個時候被人知曉魏棄身上秘密,那所有人為這一刻所做的努力都將前功盡棄。

陸德生縱然不通政事,在宮中耳濡目染多年,追隨魏棄多年,又豈能不懂?

可他為之悲哀的是:曾經地宮之中,寧肯拋卻一切、也要去做解十六娘,尋她那天高海闊安穩人生的少女,如今,終於也明白了所謂自由的代價。

她終究還是逃不脫了。

不知為何,他幽幽地想。

沈默良久,卻仍是將手中字條交給在旁靜觀多時的兆聞。隨即,跪倒在她身旁。

“娘娘。”

他低聲問她:“……您究竟想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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