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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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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跡

住手?

他的動搖永遠遲來一步。

所以, 自然,既沒能叫住殺紅了眼的赤甲衛,更沒能喊停那道——驟然攔在魏炁身前、不管不顧的身影。

少女雪衫紅裙, 烏發如墨傾瀉。

利刃破開皮肉的一瞬,前襟綻開的血花,沿著劍鋒洇開斑駁。

“神、神女……”在她身前, 跪倒在地的赤甲衛失聲喃喃。

她因疼痛而滿頭冷汗,表情幾近猙獰。

卻仍是顫抖著、反手將掌中斷匕紮進對方右肩,任由鮮血沿著指縫滴落、染紅衣袖。她依舊執著地攥緊那半截刀尖。

“疼麽?”

而後, 忽的低聲問。

那聲音輕不可聞, 幾乎只剩縹緲散亂的氣聲。

在場眾人皆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失語, 眼前滿臉是血的赤甲衛、顯然亦陷在失手傷她的驚愕之中, 半晌沒能回過神來。

直到她又問了第二遍。

“王、王妃!”

男人這才如夢初醒般、慌忙松開握劍的手。顧不得肩頭亦在滲血,他毫不猶豫地向她跪倒告饒,“我——末將並非有心、末將絕不敢傷害神女……!請神女恕罪,請王妃恕罪——”

“我不是什麽神女。”塔娜卻搖頭道。

嘴角一線血痕蜿蜒而落,她低頭看向穿胸而過的長劍,喃喃自語:“也,不做什麽王妃了。”

語畢,仿佛渾然不覺這句話拋出的分量, 她踉蹌著扶住城墻站穩。

目光環顧一周,不知是自嘲,抑或當真覺得好笑, 想了想, 竟又笑出聲來:“方才你們那副樣子, 我險些真以為,做了神女、就應該是不怕疼的。可原來……還是疼。人總是怕疼的啊。”

“你們可真奇怪, 一時覺得我不怕,一時又忘了自己也是人。”

說著,她回身望向魏炁。

冰冷的、無法遏制而微微打顫的手指,緊攥著他臟汙得難辨本來顏色的衣角。她什麽話都沒有說——連呼痛亦不曾。

魏炁卻仍是“下意識”伸出手去,徒手將她胸前長劍扼斷,只剩一截劍尖在外、仿佛不敢拔出。

本該是為殺人而生的兵器。

如今,卻在違抗自己的“本性”救人。

“……”

他額角青筋畢露。

皮膚之下的血線如被燒灼、一瞬翻湧如浪,原應飛快痊愈的傷口、竟遲遲不見動靜,唯有淅瀝如瀑的鮮血沿著指縫漫出,七竅滲血。

其貌勝鬼,不敢近觀。

“騙你的。”

“塔娜”看著,卻伸出手去,輕輕揩去他臉上血淚,笑道:“不疼……已經不疼了。魏炁,我們走吧。”

“你背上我,我帶你離開這裏。”她說。

魏炁“聞言”,矮身將她背起。

一瞬遲疑過後,竟真的不再執著於魏驍性命,轉身躍上城墻——

鐵三爪仍在原地,鐵索沿風而蕩。這是他“來時”的路。

眼見得兩人試圖就此脫身,在場眾人不由面面相覷。

正猶豫著是否動手,卻見一枚羽箭驟然破空而來、落在魏炁腳邊。

“慢著!”

魏驍雙目赤紅,拂開攔在身前的數名死士,疾步上前,厲聲喝問:“你究竟是誰……!”

“塔娜,”他說,“你……到底是不是……你究竟是誰?!”

這世間除了“謝後”——除了早已死在朝華宮的謝沈沈,絕沒有第二個人,能驅使魏炁至此。

如若不然,難道就憑她與謝沈沈生著一模一樣的臉麽?

生著一模一樣的臉——她就能是謝沈沈麽?

“……”

“你到底是誰!說、說啊!!”

有那麽一瞬間,他甚至分不清楚自己心中生出的微妙感覺,究竟是喜悅抑或恐懼,是期盼,又或是避之不及。好似有人將美好無缺的夢親手網織,又在他的跟前用利刃攪得粉碎,於是,他仍是不得不去面對令人恐懼的現實:自欺欺人得到的一切,終會在夢醒時落空。

可倘若,一切本就不是夢呢?

“我不知道。”

而塔娜聞言,嘆息一聲,驀地回頭看他。

褪盡血色的臉上,唯餘枯敗瀕死的蒼白。

她的眼中有無可奈何,有悲憫,卻唯獨沒有他想看見的、他曾在她眼中見過的少女情怯——仿佛蕓蕓眾生,皆作如是觀。他不過是他眼裏的一粒塵土。

她看他的目光,與看向旁人時並無任何不同。

“或許,你如何看我,我便是誰。”她說。

話落,不知是誰先驚叫一聲——又或是那聲音本就是自城下戰場、自四面八方而來,所以無從抑制,聲聲入耳。

於是,突兀的,不可置信、又喜不自勝的歡呼聲,與毫不掩飾的恐慌動靜,在一瞬之間同時出現。

一點濕潤伴著斜風飄至眼前,魏驍擡手抹去。怔然間,腦海中閃過無數電光石火的動念,卻仍是下意識循著動靜,望向夜色之下、那朦朧看不真切的雨霧。

耳邊淅瀝之聲,猶若珠玉落盤。

目之所及,大雨如註,天地皆潤。

星星點點的雨珠落在臉上,早已昏迷多時的阿伊,終是眼睫顫抖,目光迷蒙地睜開眼來。

綠洲城中,早已被大火折磨得心力交瘁的百姓,亦忽被這透心涼的大雨澆了滿身。

廢墟之上,無數雙眼癡癡望向頭頂蒼穹。

“下雨了……”跪在只剩焦黑殘垣的家門前,蓬頭垢面的青年忽然抱頭大哭,“翠翠,小郎,你們看哪,下雨了,是雨啊……!”

數個時辰久撲不滅、幾乎將半座城池吞入腹中的怪火。在這無孔不入的瓢潑雨勢下,終究還是“偃旗息鼓”。

不遠處,為救火而累得癱軟在地、滿頭白發的老夫婦亦互相攙扶著站起,失神仰頭望天。

“可是,”老人嘴裏喃喃自語,“這時節怎會有雨?”

綠洲城,顧名思義,即“沙漠綠洲”。

四面黃沙,雨水稀少,不知何故,這兩年更是幹旱尤盛,雨季銳減。也正因此,“火燒城池t”這等惡毒計策,於他們而言更是致命。關鍵時刻,唯有靠著經年種下的水生竹救急,伐竹取水——

水生竹……?!

是了,是了!

“定是上天垂憐,神女顯靈……”老翁說著,滿面狂喜,忽的面向城墻,再度跪倒於地,“神跡、是神跡啊——!”

“神女護佑遼西,庇佑我等於危難之中!”

【是神女……】

【神女回來了,神女沒有放棄我等,沒有放棄遼西——是神女旗!】

【還楞著幹什麽?!放箭啊!!保護神女,絕不能讓大魏賊人入城,放箭——!】

多麽熟悉的說辭啊。

靠在魏炁背上,失血過多、早已無力直起身來的塔娜,忽亦仰頭望向那片無邊無際的蒼穹。

任由雨水將面上鉛粉盡數沖刷洗凈,沒有那脂粉的點綴,露出原本清秀卻不出挑的眉眼:素白的,蒼白的,慘敗的。

可那是最像她的樣子。

她的身體愈發沈重,心卻仿佛變得很輕——輕得攥不住,兀自隨風隨雨,飄向遠方。於是,連疼痛似亦變得渺不可及。

“走吧……”她輕聲說。

事已至此,她已無心去問魏炁究竟做了什麽、才變成如今這副模樣——她方才附耳去聽,甚至都聽不見他的心跳聲;更不會問,他帶著她這個“累贅”、是否還能在萬軍陣中脫身。她想,事已至此,他們早已無路可退。

但無論是死在這裏,抑或死在別處。

至少這一刻,她只是聽憑心中那說不上原因的私心作祟,將她生命的最後一段路,輕輕交付到了他的手中。

“只要能回魏人的駐地,你就安全了。”

“……”

塔娜眼皮打架,好似犯困,不知不覺將身子重量全部壓上他肩,嘴裏卻仍在喃喃著:“帶上我,他們便不會傷你,拿我作人質也好,盾牌也罷……回去吧。”

“阿九,我們回去。”

可是。

阿九又是誰呢?

“謝沈沈——!!!!”

“不要走、不要……謝沈沈……!!”

身後傳來撕心裂肺的怒吼聲,她沒再回頭,只任由魏炁背上她,沿鐵索穩穩蕩下城墻——

......

“有人下來了!!”

“我、我沒看錯吧……我好像看見那怪物、它背上背著的,是不是神女……?”

“神女?!”

“不好!人在哪,快攔下他們!!”

“絕不能叫他傷及神女,火折子呢!!快!!快,把人找出來!!!”

夜幕已深,四下伸手不見五指,眾人視線本就受阻。

大雨所過之處、火把盡熄,一時更分不清敵友雙方。因著突然蕩下城樓的兩人,整個戰場頓時陷入一片混亂。魏炁卻仿佛目能視物,全然不似背負重物之人,風馳電掣地穿行其中。

速度奇快,卻無一瞬放松,始終將她背得穩穩當當。

到最後,塔娜甚至已無心註意耳邊嘈雜聲響,只覺凜冽風聲簌簌而過。

傷口流血不止,冷極,亦痛極。

“快把那怪物找出來!!在哪裏?!在哪——!”

“那廝若敢傷了神女一根汗毛,窮我輩幾代之力,也必叫他提頭來見!!”

“快找啊!……白瞎了這麽多雙眼睛麽?把人找出來!”

以甲胄盾鎧為傘,星星點點的燈火漸次亮起。

這一刻,突厥人與被迫留在戰場斷後的遼西殘兵,竟都不約而同地“一致對外”。

殊不知,他們四下逡巡尋找的人,卻只將頭埋得更低,幾乎窩在那“怪物”頸邊。

任由帶著腐朽與枯敗意味的、濃重的腥氣將自己包圍,手臂反而漸漸用力。她咬牙忍痛,將他肩膀環得更緊——

然而,一道突兀刺眼的金芒忽從眼底閃過。

“……呃!!”

她甚至來不及分辨那物什的“真面目”,只覺一陣地轉天旋。

回過神來,魏炁竟毫無預兆地絆倒在地,她亦被脫手甩飛出去。

留在身體裏的半截劍尖、因這外力強行逼出半截,她疼得說不出話,眼前視線瞬間模糊。

唯有淅瀝自嘴邊漫出的鮮血,與落在臉上的雨珠融作一體,混著泥與淚,一片狼藉。

“殿下。”

恍惚間,耳邊傳來再熟悉不過的聲音。

她一怔,掙紮著擡起頭去。

男人肩披鴉羽鶴氅,長發未綰,懶懶散落肩頭。

面色分明青白如鬼,卻猶自帶著笑意,居高臨下地望向她——若非她曾親眼所見,他雙臂齊根而斷、滿身是血的慘狀;若不是他如今依舊兩袖空空,看似從容的神色之下,是火光映照亦難添血色的蒼白面孔。

她幾乎要懷疑,一世聰明,機關算盡,或許,眼前的人,依舊是這場陰謀最後的勝者。

可如今這樣的結果,又當真是他想要的麽?

“英恪……!”塔娜一瞬咬牙切齒。

“英、恪。”男人聞言,喃喃重覆著她的話。

末了,忽的嘆息一聲:“你現在還叫我英恪。”

“我以為你已想起了一切,才做到這般不管不顧……可原來,你依然什麽都不記得。”

“什麽都不記得,依然一次又一次叫我失望,”他說,“殿下,你我之間,終於還是落得這般下場。但這一生的賬——這雙手的帳,我總是要同你們算清的。”

你們?

四目相對,仿佛察覺到她目光中的惶然驚愕之色,英恪忽又笑起。

他雙手已廢不假,可身居高位,一日不倒,仍有無數的人爭著搶著要做他的手。

眼神一掃,立刻有人會意,上前扶起塔娜、為她撐傘擋雨。

而他就在旁靜靜看著。

笑意不達眼底,卻始終維持著那噙笑的面容。

“殿下還記得,我為救你而留下的一身傷麽,記得在四平縣時,魏人派來的追兵,是如何對我的麽?”英恪說,“如今,終叫我找到了‘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的機會。那時殿下昏迷著,未能親眼所見……如今,便好生看上一看吧。”

南疆金蠶,五年方得長成,十年方得吐絲,其利且韌,吹毛斷發。若以之為網,使人受困其中,欲脫身,非死即殘。

方才將魏炁絆倒的,正是數條布置在暗處、由金蠶絲纏繞而成的絆馬索。專等在他倒地的同時,以巨網當頭籠下。

“魏炁!!”

塔娜看清眼前陷阱,一瞬目呲欲裂。

試圖上前,卻被身旁的突厥兵左右架住,只能眼睜睜看魏炁困於網中:被金蠶絲所傷的腳腕尚未愈合,裂口流血不止。他站起不能,仍嘗試破網而出。直至鮮血流了滿手,十指近乎齊斷、只剩一層薄薄皮肉牽系指節,那巨網竟當真被他徒手撕開裂口。

“有幾分本事。”

英恪看在眼裏,不由輕笑道:“果真……是個不折不扣的怪物。”

當日在四平縣,專為搜捕他而來的太子親衛,正是用此法將他拖住。

縱然他最後在鄉民掩護下僥幸逃出,亦身受重傷。事後一路顛沛,將塔娜帶回月河谷,傷勢卻早已積重難返,時至今日,仍未恢覆如初——若非如此,他又豈會被這瘋子發狠斬斷雙臂?

時也,命也,上天從不站在他這一邊。從不。

可那又如何?

他偏要向它證明,天命可改,事在人為。

“可惜啊,”英恪說著,面上笑意漸漸斂去,“拋棄天性本能換來的怪力,只不過是自甘墮落,淪為供人驅使的工具。一個失了心智的瘋子,你告訴我,殿下,它如何與人鬥?”

*

瓊山關外,魏軍大營。

陸德生早已睡下,帳中一片安靜。

唯餘炭火嗶剝的細響,與輾轉翻身的熹微動靜,昭示著他那夢中亦不平穩的心境。

“軍師!”

“參見軍師,陸醫士已然歇下,還請軍師容我等通傳一二……軍、軍師!”

結果,好不容易閉眼安睡片刻。

忽又有“不速之客”於深夜驟然到訪,攜著一身風雪,匆匆撩簾而入。

他本就覺淺,聽見腳步聲漸近,頓時驚醒坐起,正見面前一道模糊人影揮退眾人,在他床邊落座。

四目相對,甚至無需言語,兆聞率先從袖中掏出封皺巴書信、直直遞到他面前。

陸德生見狀,摸過床邊火折吹燃。

只見那信上寥寥數行,字跡龍飛鳳舞,一看便知是匆忙寫就。然而,細觀內容,又叫他不由雙目圓瞪。

末了,終是猛地擡頭,“此信,軍師從何而來?!”

【突厥欲反,綠洲城將亂。情勢緊急,吾當誅滅兩軍主將,以求轉圜。

爾等速速圍城救急,聯合趙氏,驅逐蠻人,不容有失。

切記,喚魂笛不可無主,將之交予應受之人。

吾命有一劫,轉告吾妻,不必遺恨。】

“半個時辰前,一黑衣客闖入我帳中。”

而兆聞低聲道:“和上次一樣,此人自稱王姬府家t將,受主人之命前來傳信,且這次點名道姓,要將信文交予你我二人。”

數日前,同樣是此人深夜前來送信,信中寫明遼西攝政王有意攜那突厥神女“微服私訪”,前往江都。

他不解其意,派人跟隨——結果,人倒是跟了一路,卻並沒什麽收獲。反而事後險些被那曹賊發現,汙蔑他勾結遼西,吃裏扒外。他原以為,是被曹睿故意擺了一道。

沒成想,今夜這家將竟還敢前來,且在送信過後,便當場因傷重昏迷過去。

他吃過一回教訓,本不該再當真,然而,仔細看過信上內容——尤其是看到這唯一與上回不同,且尤為眼熟的字跡過後,卻鬼使神差地,仍是冒著風險、深夜來找陸德生商量對策。

“此事,曹丞相可知?”陸德生問。

“如今尚且不知。”

兆聞說著,忽望向帳外燭火明滅、隱約映出那匆匆走開的背影,頓了頓,終是忍不住冷笑一聲:“不過想來,很快便將有人知會於他。無論信或不信,你我要做出決定,都不剩多少時間猶豫。”

自綠洲城一戰戰敗,曹睿便假借和談之名接過大權,在軍中將他架空。

縱然他幾次上奏,提出可趁遼西人放松警惕尋機反攻,卻次次都被那曹賊用“當以陛下安危為先”的借口擋回。

時至如今,遼西人不顧他們陳兵關外,更聲勢浩大、公然與突厥人聯姻,何嘗不是某種堂而皇之的挑釁?

可恨曹睿竟也視若不見,不找機會派人混入城中不說,甚至遣使前去道喜。

他早有不滿,無奈西征軍中,遠不止有他神龍軍舊部一脈,各方戰將皆受遣而來。

論資排輩,沒了陛下在後撐腰,他這年輕人著實“資歷尚淺”,地位亦不及曹氏。

不敢在這軍心動蕩的當口橫生枝節,唯有派人快馬加鞭送信上京,望能得太子支持,一舉反攻得勝。

誰料,如今太子殿下的回信尚未送達,卻又收到這樣一封沒頭沒尾的書信。

“陸醫士跟隨陛下多年,放眼軍中,若論熟知陛下習慣,恐怕無人能出醫士左右,”兆聞道,“醫士且看,此信……是否當真出自陛下之手?”

陸德生聞言,攥緊手中信紙,不知想起什麽,面色驟然慘白。

半晌,竟顧不得兆聞在旁,忽的赤足下床,從床下拖出一只沈甸甸的木箱來。

兆聞一怔,循著動靜低頭望去,見那木箱裏頭盡是些瑣碎物什,底下墊著一層厚棉衣,左看右看,也瞧不出什麽稀奇,正要出聲細問,卻見陸德生又從那棉衣底下,顫顫巍巍掏出一支短笛:

笛身玉色如潤,顯然質地上乘,絕非凡品。

唯獨幾節斷痕刺目,似是曾摔斷損毀過,又以金繕之術重新彌合。

【今日一戰,無論勝敗。】

【勝,自無礙;若敗,你須得親手拔去我頭頂金針,以笛聲驅策……傀儡,安撫軍心,踏平突厥。直到找到她之後。】

【陸德生,代朕把這支玉笛交給她——親手交給她。】

上次那封信送來,提醒突厥神女將去往江都,陸德生其實已隱隱猜到、恐有內情,只是不敢確信,心中又存有一絲僥幸:倘使和談能夠換回人質,留得魏炁一命,或許不至魚死網破。

卻沒想到,這不合時宜的醫者仁心,終是一步錯,步步錯。

直至如今,魏炁終於下定決心——以命換命,替這必死之局求得一線轉機。

“……是。”

陸德生思忖良久,終是低聲道:“絕不會錯,那就是陛下字跡。”

兆聞沒有追問,定定望向他手中玉笛。

末了,卻竟什麽都沒說,起身走向帳外。

陸德生見狀,將那玉笛綁在腰間,藏於外衫之下,匆匆套上鞋襪,亦後腳跟了上去。

......

魏軍營地。

過了宵禁時辰,燈火盡滅。除卻負責站崗的士兵仍在崗哨處呵欠連天,四下早都一片漆黑。

營帳之中,張旺窸窸窣窣摸黑起夜,只出外轉悠一圈的功夫,便凍得不住發抖回來。

才剛鉆進被窩,又聽外頭傳來一陣高過一陣的聲響。

“什麽聲音?”

張旺心頭一凜,下意識踹了腳旁邊鼾聲震天的同伴。

“還能有什麽聲音?”

同伴卻只不耐地一揮手,翻了個身背對他,“這大半夜的,不睡你的覺……”

不睡你的覺,在這叫什麽魂呢?

然而,說是這麽說。

身體竟比腦子更先一步清醒,耳聽得那聲音久久不絕,四周陸續有人爬起身來。

不知是誰第一個反應、驚叫一聲:“不對、是戰鼓啊!有人在敲戰鼓!!”

大魏軍營之中,素來以戰鼓為號。

無軍令而私自擂鼓,輕者賞三十大板,重者,斬首伺候。同理,若非要事,何人膽敢深夜擂鼓,“擾人清夢”?

此話一出,整個營帳頓時為之一驚。

雞飛狗跳間,眾人或提著褲腰帶倉皇下床,或披上棉衣便往外跑、邊走邊提鞋。

不足半炷香功夫,原本還略顯空蕩的營地之中,已然站滿了人。

身在主帳的曹睿自然也被這動靜吸引,很快在左右侍從的簇擁之下匆匆趕來。

“諸位!”

人還未及站定,卻見高臺之上,一身黑衣的兆聞放下手中鼓槌,向眾人略一拱手。

“兆聞身為軍師,自知軍紀如山,上至王侯,下至庶民,絕不可有絲毫逾矩——但今夜,便是一死,兆某亦不得不為;便是火海刀山,也不得不行之,踏之……還請諸位,靜下聽我一言!”

......

此時此刻,目之所及,唯有高臺下烏泱泱看不到頭的人群。

心之所見——

兆聞卻倏然想起自己拜別師父,決意投身魏棄麾下的那一日。

臨行前,昔年的大魏國師、被尊為當世智者的公孫淵曾問他,身為公孫一脈門下最出色的弟子,亦是他的唯一親傳,為何偏偏選了那殘暴不仁的九皇子為主?

【那位九殿下,雖虛名在身,天賦神力。無奈其人得位不正,身有……重疾,恐終難受命於上,並非明主。】

十年師徒之情,師長苦口婆心、語重心長的勸告,言猶在耳。

可那時,他是怎麽回答的呢?

【敢問師父,何謂明主?】

【……】

【未曾拜入師父門下前,徒兒挨過餓,受過凍,知道吃不飽穿不暖的滋味。家父慘死戰場,無人收屍,家母替人浣衣為生,卻凍斃於道旁。師父眼中,九殿下得位不正,可徒兒親眼所見,如今的‘虛名’,是他一刀一劍搏殺而來;師父眼中,九殿下恐難受命於上,但徒兒亦是親眼所見——定風城一戰,他將過冬炭火讓與士兵,曾為幾名連徒兒也叫不出名字的老兵送葬,他親口答應他們,日後,凡他麾下將士,只會戰死沙場,絕不會餓死於途中,凍斃於風雪——徒兒心中,九殿下或難受命於上,卻終將,受命於萬民。】

言罷,他向公孫淵深深叩首,背起行囊下山。

如今,竟又是十年過去。

“今夜,諸位嘗聞笙歌靡靡之音?可曾遠望綠洲城,十裏紅妝,滿城歡賀?……可曾安枕好眠?”

望向火光輝映之下,難辨神情的各色面龐,他一字一頓:“可兆某,夜不能寐。”

“遼人投靠突厥,公然結盟,置我大魏顏面於不顧,若然陛下在此,又焉能容其這般放肆……!所謂和談,亦不過一再拖延,要挾,羞辱,漫天要價!時至今日,我等尚不知陛下是否安好,尚不知要到何時,方能結束此戰回鄉,賊人以計困我毀我,難道我就任其困之毀之?!我大魏先祖打下的大好河山,豈是他們張口即來的籌碼?!”

兆聞說著,猛地自袖中抽出那紙信函,在眾人眼前抖開。

“我等躊躇多日,皆因被蒙在鼓中,對外界情勢一無所知,直至今夜,探子傳信,予我陛下親筆手書——”

他將信中內容字字讀來。

讀到“聯合趙氏,驅逐蠻人”一句,卻聽人群之中、陡然傳來一聲暴喝。

“荒唐!簡直荒唐!!”

曹睿面色漲紅,須眉倒豎,幾近怒發沖冠。

“兆聞,我看分明是你與遼西人勾結,吃裏扒外!你倒是說說,陛下如今身陷囹圄,如何與你通信?!膽大包天,竟敢偽造陛下手令……來人,給我把他拿下!”

曹氏貴為一朝右丞,此次天子親征,更身兼征虜大元帥與神龍軍副帥二職,可謂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此話一出,擠在最前的三五名士兵對視一眼,頓時齊齊撲將上前,試圖將兆聞拽下高臺。

“且慢!”

陸德生見狀,連忙上前阻攔。

無奈一介書生,雙t拳難敵四手,末了,亦只好扯開嗓子高喊:“陸某跟隨陛下多年,敢以性命擔保,信上正是陛下字跡。天下間,能得此筆鋒者,再無第二人!”

“好你個陸德生!”

曹睿聞言,立馬調轉槍頭,向他厲聲怒喝道:“陛下治下寬仁,將你放出天牢,沒想你竟懷恨在心!如今,更與那兆聞狼狽為奸……難不成你二人是想調虎離山,待我軍中空虛、再引遼西人來裏應外合不成?!”

“若非如此,為何鬼鬼祟祟、收信而不報。不與本相商議對策,反而執意先斬後奏?你倒是說說,陸醫士,你們安的什麽居心?!”

夜半擊鼓,本已有違軍紀在先;如今又被加上這麽一頂“知情不報,裏應外合”的重罪。

四下面面相覷,一片嘩然。

“右丞此言差矣!”

兆聞卻絲毫不顧臺下眾人目光,又一次搶過話頭,甚至不怒反笑:“我亦正想問問右丞,今夜綠洲城如此盛宴,可有何動靜傳來?如若真像信中所說,遼西人與突厥人內訌,為何我軍竟遲無動作?!右丞究竟是鐵了心與遼西和談……抑或是知曉個中關竅,有意知情不報?!”

“荒謬!”

曹睿道:“本相今夜早早歇下,不曾得探子回報。若真有情況,自會第一時間通傳全軍上下,召集眾人商議對策。而非像你這般,在此大放厥詞、攪亂軍心!”

“好!”

“……”

“既然如此,還請右相下令,容兆某帶上一隊人馬、即刻前去探明情況。”

“今夜之事,本相稍後自會派人前去一探究竟。”曹睿聽出他的弦外之音,卻避而不答。

只冷笑一聲,擺手示意身後侍從上前,“至於你,兆聞,身為軍師,公然違背軍紀……如今情況未明,本相暫且饒你一命。然死罪可免,活罪難逃!當受五十大板,罰俸半年——”

“丞相大可不必輕饒兆某,兆某願以項上人頭擔保,此信究竟是真是假,是兆某吃裏扒外,還是丞相有意欺瞞,我等前去一觀,自見分曉!”

“你……!”

對這敬酒不吃吃罰酒的無知小兒,曹睿一時不由怒極拂袖。

一眾侍從見狀,當即撲將上前,要將高臺上的兆聞押下受審。兆聞卻已搶先一步、倏然撩袍而跪。

以神龍軍軍師之身,對著高臺之下的眾士兵,重重磕下三個響頭。

“君以國士待我,我必國士報之。今日,吾非為己所求,乃為陛下而求。”

“只因不忍見吾主身陷囹圄,故以性命擔保,請諸位隨我同去!”

“若兆某今日所言有虛,當叫我不得好死,粉身碎骨!”

兆聞追隨魏炁多年,手中雖無實權,然而軍中威望,本就非一朝一夕可成。

如今臺下之人,有多少是隨他們南征北戰的舊部,一場一場苦戰打下來的同袍?

既無強權逼人妥協,便唯有曉之以理,動之以情。

陸德生見此情勢,猶豫一瞬,也跟著撩袍而跪。

“我陸德生,也願以項上人頭擔保。”

“若有半句虛詞,當叫我餘生受百病折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眾生之苦,加諸我身。”

陸德生何許人也?

當朝禦醫,天子近臣。

人人知曉他是魏炁跟前紅人,上京城裏的達官貴人尚且難求一面。行軍打仗之時,他卻每每願做傷兵營裏的常客。如今高臺之下,烏泱泱望不見頭的大魏兵士,有幾個不曾從他手中求藥,又有幾個不曾受過他的恩惠?

原本還有幾分退縮動搖的人群,此刻忽的一靜。

緊接著,是曹氏家臣接連喝止也阻不住的竊竊私語。

“我兄弟幾個隨陛下征戰多年,當初定風城一戰,若不是陛下攔在我們跟前,我們險些便中了那燕賊的詭計,全部葬身雪谷……”

“還有,還有東渡扶桑那一回——”

“海寇鑿沈了我們的船,飄了半宿,當初以為命就搭在那了。可沒成想,陛下竟派人來尋,三十多個兄弟,活下來了二十七個,如果不是……如果……”

“軍師!”

人群之中,生得矮小如蒜苗的張旺,第一個站了出來。

盡管仍是哆哆嗦嗦,肉眼可見的“不上臺面”,但他咬牙控制住了不住打顫的雙腿。

唯恐還沒說完、便被人拖出去受軍法,又著急忙慌地大聲道:“我願隨軍師去!”他說,“我、我叫張旺,我爹做了一輩子的夥頭兵,我也接了他的衣缽,這輩子還、還沒上過戰場打過仗!可我,我願意去救陛下!”

本就結巴,再配上他瑟縮的表情,更平添幾分喜感。

此話一出,頓時叫四下凝重的氣氛為之一輕,止不住的竊笑聲響起——然而,兆聞與陸德生沒有笑。

一撥從定風城調來的征北軍舊部沒有笑。

張旺的父親老張頭,是整個定風城軍營裏,曾經做飯最好吃的夥頭兵。

“所以,所以就讓我去這一回吧,”張旺說,“陛下和皇後娘娘,對我爹有恩,我、我答應了我爹,別的本事沒有,得替陛下養的兵做一輩子的飯!現在陛下有難,我……我也得替我爹報答他!我答應過的!”

這世間,從來是以怨報德者多,以恩報恩者少。

只是,也許,十個人裏總有一個。

那十萬人裏呢?——

“我也去。”人群中,一只幹巴的手臂顫顫舉起。

“末將李青,也願隨軍師同去。”

一個副將打扮的青年人拂開身前眾人,拔劍而出。

沒有振臂一呼而萬千人隨之的壯烈,卻是積水穿石,積少成多的點滴星火,逐漸匯聚成海。

“你們……!好啊、好啊,都反了不成!”

曹睿環顧四周,不由大怒,當即命心腹捧出先帝所賜尚方寶劍,欲將為首的兆聞戮首示眾,以儆效尤——

然而。

“是、是雨……?”

“下雨了?”

“這時節哪來的雨?”

一場突然而至、漸有瓢潑之勢的大雨,卻令他身形驟然僵在原地。

許久,方才不可置信般擡起頭去,仰首望向頭頂,烏雲滾滾。

雨……

【中郎將大人,在遼西,水是最珍貴的東西之一。沒有它,莊稼無法生長,河水會斷流,再好的秧苗,也熬不過一個月的幹旱——啊……除了我送給您的那盆水生竹。可您看,近來上京,好似日日都在下雨。】

【等等,您說那位皇帝陛下的祖先以巫神後裔自居,會祈雨……您的意思是,是我最近時常惹他生氣,所以……所以才這樣?】

【看不出來,他還真好用。】

【不不、我的意思是,如果我也能學會就好了。在這裏,我的法子不管用,如果能學會他這一招……可,要怎麽求他,他才能答應教我呢?】

太久了。

過去的時光太久遠,久到他都已經忘了那個人說話的樣子,忘了她的語氣,忘了她也曾有過這般古靈精怪,恣意飛揚的神情。

唯有在這短暫的一剎,他仍會控制不住地晃神——仿佛她依然還活著。活在自己身邊,活在每一個輾轉反側、思之如狂的夜。

【原來,中郎將大人……】

【你我,從來都不是同路之人啊。】

曹睿怔在原地,久久不曾回神。

兆聞卻先一步反應過來,拔劍向天,振臂高呼:“願追隨陛下、萬死不悔者,且隨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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