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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娜臉上寫滿茫然無措:天可憐見, 只因她曾隨口誇過他一句好看,不知戳動了阿伊哪根神經。唯恐她誤入歧途,事後, 更千方百計托那些能夠自由出入別苑的突厥侍衛,買回了許多圖文並茂的話本。

阿伊看不懂上頭的文字,她倒是大多能讀懂, 平日裏閑來無事,也會翻翻解悶。

什麽《北行記》、《朝華夢》、《永安紀事》……一個個將大魏皇帝的生平寫得玄乎其玄。但無論怎麽寫,似乎總都繞不開他身上的種種謎團, 大書特書他那嗜血如命、殺人不眨眼的可怖行徑。

總之, 和阿伊說得一模一樣!

“你、你你你, 你是……”

而如今, 這個視人命如草芥、本該被關在水牢中嚴刑拷打的瘋子,卻和她躺到了一張床上。

世上還有比這更可怕的事麽?!

塔娜手捂著臉、欲哭無淚。手掌底下的眼珠兒一轉,卻難得靈光了一回——趁他不備,她扭過身去、張嘴便要大叫。

心道叫不醒阿伊,至少也要叫醒院子外頭守著的突厥兵。誰料,嘴還沒來得及張開,那人卻仿佛已預料到她的反應,擡手飛快一點。

“呃!”

手指掠過後頸、動作分明不重, 她卻頓覺喉口發澀,低頭咳個不停。

捂著喉嚨“呃呃啊啊”嘗試了好幾次,聲音依舊沙啞——雖能勉強發聲, 卻吃力得像個啞巴。

這、這又是什麽奇怪法子?

不懂何謂“點穴”的塔娜嚇得雙目圓瞪, 唯恐他再使出什麽沒見過的怪本領, 當即摸索著拽過床上錦被,將自己死死裹緊。獨留一雙眼睛裸/露在外, 不敢錯眼地、直盯著眼前一身血腥氣,渾身帶傷的“怪人”。

夜色如墨。

屋內光線亦昏暗,她甚至瞧不清切他的神情。

只覺他的目光如灼,始終不曾從自己身上挪開。

“你、我……咳、咳咳!”

而她又急又怕t,終於還是在這不明所以的對視中先一步敗下陣來,眼睫撲扇、忍不住眨了眨眼——卻忽感一點濕潤自額頭滑落,流過長睫,又“撲簌”著滴在臉上。

她一楞,下意識伸手去摸,摸到手裏才反應過來,是血。

“……”

與夢裏的場景一模一樣。

淌過長睫的血珠,墜落的細響,還有,眼前的人。

【殿下……沒能每日……】

【有沒有……托夢……】

破碎支離的字眼,一時爭相湧入腦海。

她傻坐在原地,嘴唇囁嚅著、似想說些什麽,腦袋卻不受控制地抽疼起來。

【我每一日,都夢見你。】

是誰?

【縱然痛苦,縱然不甘。還請殿下,咬緊牙關,活下去吧——】

【殿下,不要把我埋在地下受蟲咬,不要把我裝在黑漆漆的盒子裏……】

是噩夢還是現實?

光是想起就止不住流淚的過去,蕪雜紛繁如雪片飛來、又每一個都模糊不清的場景。

她一時喘不過氣來,嘴裏掙紮著直喊“阿伊”,阿伊卻始終沒有回應。徒留她腹痛交加,頭更疼得直抽氣,整個人仰倒在床邊。意識朦朧間,一雙冰冷的手忽捉住她的手臂、將她半攙扶起。

“……?”

她被那手如從冰水中初撈起般沁涼的溫度驚得打了個寒噤,正疑惑他的手為何那麽冷、手心又密密麻麻是汗,他的臉已靠過來,與她額頭相貼。

“疼麽。”

仿佛曾無數次做過相同的事,“輕車熟路”到無需指點。

頓了頓,他將自己的手心呵熱,又摸索著覆上她的小腹,不輕不重地揉按著。

沒有唇齒交纏、抵死纏綿的繾綣,亦沒有想象中的以命相挾。

有那麽一瞬間,她甚至懷疑書裏所寫那些是否杜撰——否則,一個只知殺人為樂的瘋子,又豈會像個孩子般依偎著她?那種太熟悉又太依賴的錯覺,令人無法不晃神。

她一瞬怔忪。

“芳娘。”而他漸漸將頭低下,埋在她的頸窩,話似嘆息,似感喟,手臂漸漸收攏,環住她的雙肩。

許久,卻亦只是輕喃一聲:“找到你了。”

......

仿佛他曾無數次這樣抱過她,而她亦曾無數次在這樣的深夜,與他耳鬢廝磨,同臥一榻。

塔娜為這突然冒出的想法而悚然,心中泛起古怪的漣漪:說不清道不明、又令人頭痛不已的熟悉感,一如男人嘴裏從未聽說過的名字,陌生得讓她無法看清。

什麽叫“找到你了”?

他與她有仇、有恩,還是有舊?他又為什麽要找她?

她全都想不起來,毫無印象。

“我不認識你,”所以,思忖半天,亦只能費勁地從他懷中擡起頭,她有些不平地小聲咕噥道,“為什麽你們都總是認錯我?我不叫謝沈沈,也不叫芳娘。”

阿史那金也好,如今開口閉口喊他“芳娘”的男人也罷——他們難道就不覺得奇怪麽?

又或者說,是自己這張臉的確太過普通,所以,人人都會把記憶中的故人套上她的臉?

說不上來的氣惱湧上心頭,她的手抵住他被血浸潤的前襟,幾乎沒費多大力氣、便將他推開在旁,隨即手腳並用地爬下床去,撲倒在阿伊身上。

“阿伊,阿伊,”她輕晃著阿伊的肩,用沙啞的聲音低喚,“醒醒。”

可阿伊雙目緊閉,絲毫沒有轉醒的跡象。

她顫抖著伸出手去、探了探女人鼻息,發覺那呼吸順暢依舊,這才稍松了口氣。想了想,又怒而擡頭。

“你!”她瞪著他。

就算她再傻,這會兒也已回過味來:八成又是他趁她睡著、用什麽怪法子弄昏了阿伊——就像他隨手兩下便把自己的嗓子弄得這麽奇怪一樣。

可是,圖什麽呢?

“你到底想做什麽?”塔娜被他的一通操作弄得滿頭霧水,終於忍不住問,“你……還不跑麽?”

“跑?”

“阿驍跟我說過,你被抓住之後,一直關在水牢裏。你是什麽……呃,人質?……籌碼?總之,我想,你是好不容易才逃出來的吧?”

她說著,努力讓自己的表情顯得真摯——盡管並不確定夜色昏暗,自己的神情能被看清幾分,“你好不容易逃出來,為什麽不跑?”塔娜問,“你別看這裏很小,其實有很多人、很多很多人的,白天就更多了。你呆在這,遲早會被抓回去……所以,你還是快走吧。”

她說著,沖他擺擺手,做了個“送客”的手勢,“只要你不傷害我和阿伊,我答應你,絕、絕不告訴別人你來過……總之,你如果是想藏起來的話,一定找錯地方了。”

“……”

“你趕緊走,好不好?”

話落,四下一片寂靜。

塔娜等了半天,還以為他是把自己的話聽進去、認真思考所以無話,心下不由一喜。

正打算再添上一把“勸退”的柴,卻忽聽那人幽幽道:“阿驍?”

阿驍?

敢情你就聽進去了這句?

“……我的未婚夫,”她的心氣頓時被挫平了大半,只好有氣無力地接話道,“他和我提起過你。你也見過他罷?”

知道他的厲害吧?

“見過。”

果然。

“那你……”

“再熟悉不過了,”魏炁道,“所以才清楚,姓魏的一向都喜歡自欺欺人,還有,趁人之危。”

他面不改色地把自己也罵了進去,想了想,又輕聲笑道:“他騙你的,怎可當真?”

“誰說的,不是騙——”

“等我死後,你要嫁人,嫁給你喜歡的、你心愛之人,誰都可以,”魏炁說,“獨他不行。我怕你哪天想起來過去,惡心得五臟俱損。”

塔娜:“……”有這麽嚴重?

誠然。

如若不是他們倆,眼下一個怕得心裏打鼓、小臉鐵青,一個渾身是血,衣衫襤褸。如此瑣碎而散漫的對話,倒像是夜半無眠的夫妻床頭私語。

塔娜一時有些恍惚——總覺得這樣的場景再眼熟不過。說話間,魏炁卻已慢吞吞坐起身來。

身子斜靠床邊,赤腳踏在地上。月光越窗,稀稀落落灑在腳背,竟也滿是皮肉翻卷的傷口。

魏炁說:“你是平生沒做過壞事,要長命百歲的好人,和他不般配。”

“你認得我?”

“我當然認得你。”

“那你說,我叫什麽名字?”

“謝沈沈。”他說。

奇怪的是,分明是平平無奇的名字——阿史那金也叫過。

可,只有叫出這三個字的時候,他的聲音仿佛突然就變得不一樣。

沈默許久,方才靜靜補上後話:“小字擷芳。謝擷芳,讀起來是不是有些怪?”魏炁道,“所以你說,家裏親近的人,喜歡喚你作芳娘。我自然也叫你芳娘。”

芳娘?

但是,芳娘又或者沈沈——塔娜默默在心裏“咀嚼”了一番。心道,都是扔進人堆裏便找不見的名字呀,真的有人會喜歡這種名字麽?

【她為何叫你芳娘?】

奇怪……心裏……

【奴婢從前在家時,小字叫擷芳,謝、擷、芳,很拗口對不對?】

【可我阿爹非說是一個高人幫忙取的,改不了。所以,家裏人……比較親近的那些,後來都常叫我作‘芳娘’。】

她眉頭緊皺,心臟忽跳得極快,不得已悄摸捂住前襟。

緩了好一會兒,方才靜靜搖頭道:“你說的我都不記得,”她說,“我也不喜歡你說的那個名字。我叫塔娜。”

塔娜,在突厥人的文字中,有“珍珠”之意。

她繼承自她的母親,從生下來,便註定背負庇佑腳下土地的使命。而也正是因此,英恪才不辭辛苦地找到了流落在外的她,悉心照顧,直至傷愈。

她記得自己曾問過他:她什麽都不懂、什麽也不會,如果不做神女會怎麽樣。

英恪說,那麽他就會死。

【就像你是為成為神女而活著,我則是為了找到你而活著,】他說,【在這片草原上,我是不被認可的外人。大汗欣賞我,可大汗總有一天也會離世,他的兒子們容不下我。只有你,塔娜,你能賦予我站在這片土地的意義。】

她病過一回,腦子變得遲鈍,聽不懂個中的因果,卻始終記得他說話時的神情。

那一刻,心裏仿佛有個聲音,在輕而又輕,低而又低的嘆息。

【就這樣吧,】那聲音說,【是我欠了他的。】

因為虧欠他太多,她願t意成為神女,願意交換糧食和銀子,願意被關在這座囚籠中。

她不記得過去,卻記得自己做了對不起英恪的錯事:或許是讓他在茫茫人海找了太久,又或者是,害他為救她而險些喪命?

她不記得,英恪也不願說。每當她問起,他總是安慰她,既有虧欠,那便欠著吧,永永遠遠地欠下去——可她過不去。

人人都叫她公主,神女,殿下,在她心裏,她卻始終是個“罪人”。

是個必須要贖罪的“罪人”。

如今,卻有個人對她說,【你是平生沒做過壞事,要長命百歲的好人。】

“不過,‘芳娘’,她到底是你的什麽人?”塔娜忽然問。

“我的結發妻子。”

“……”

難怪、難怪!

塔娜表情莫測地摸了摸仍在隱隱作痛的唇瓣。

難怪偷摸爬上自己的床,還撲上來就咬!敢情是錯認到了這種程度。

“她被人劫走,下落不明,”魏炁說,“我此來遼西,便是為了尋她。”

等等。

“就是,為了找她,所以殺了那麽多人?”

塔娜忍不住皺了皺鼻子,“你說她是好人,卻為她殺了那麽多人,她如果知道,怎麽看你?”

“如此算來,在你心裏,我也是壞人了。”

“這……”

這還用說麽?

塔娜呆坐在原地,與他大眼瞪小眼。

半晌,為了緩解尷尬,只好又去搖了搖昏迷不醒的阿伊。只是這回喊人的底氣已然大減:“阿伊、你,你快醒醒……”

阿伊快醒醒,這裏有個明知故問、想騙我跳進坑裏去的壞蛋。

快醒——

“但我的妻子,謝家芳娘,她是這世上最好的女子。”

“啊?”

塔娜怔怔擡起頭來。

不解他是怎麽話題又繞了回去,卻詫異於他溫柔如斯的語氣。

四目交接,仿佛穿過冗長而繁覆的歲月。

她看見年輕的他……容顏依舊,未生白發。

可為什麽她又會“記得”年輕時的他?

“所以,她能成為‘神女’,我一點也不奇怪,不是因為她是阿史那珠的女兒,”魏炁說著,目光定定落在她的身上,許久,方才輕聲道,“而是因為,她愛著這世間所有渺小微不足道的人……每一個。包括我。”

“所以,知道她是阿史那珠的女兒,我甚至為她開心,因她從此,不僅只有悲天憫人的天性,也被允許改變這世道的殘酷不公,當她振臂一呼,會有無數人起而響應——就像那日一樣,你看到了,當你來到戰場上,所有人都為你而戰。到那時,她也許會明白,何謂‘身居高位,無法不為’,而我,願做塑她神像的最後一塊磚石;到那時,沒有人可以輕易傷害她,她會比我,更值得青史作傳,萬古留名——但這一次,不是只被架在高位的一尊神像,關在四方天地,如囚鳥一般的活著。這樣的人生,她已過了一回。不必再有第二次。”

“所以,我必須找到她……在我對一切無能為力之前。”

魏炁說著,忽的伸手,指尖輕抵住她眉心。

塔娜不解其意,下意識歪了歪腦袋,他看在眼裏,亦靜靜彎唇而笑。

粲然似流星,容華若桃李。

“明日,會有人來交與你一件物什,”魏炁輕聲說,“收好它。”

“……什麽?”

她正要追問那明日要交給她的東西是什麽,又為什麽現在不給,門外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火把明滅間、映得窗紙上人影清晰可見。

塔娜察覺動靜,驀地回過頭去。

卻聽一門之隔,傳來再熟悉不過的聲音。

“殿下,”英恪擡手叩門,溫聲道,“殿下,已然歇下了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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