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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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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君

上京皇城。

東宮, 擷芳殿。

自天子遇刺,病重臥床以來,已有月餘。

太子魏咎受命監國, 由左右丞相協理政務,這位過於年輕、乃至幼弱的太子殿下,至此, 終得以再無掩飾地向世人昭示他早慧的表象之下,縱橫斡旋於各世家之間而片葉不沾的本事。

短短數十日,東宮門檻幾被踏平, 每日登門求見的“貴客”, 多如過江之鯽。

“太子殿下, 曹右丞在外求見, 特命老奴遞上拜帖——”

“不見。”

“……”

似乎未料到自家主子回答這般幹脆,跪在下首、一身管事打扮的老翁頓時滿臉為難地擡起頭來,頓了頓,遲疑道:“殿下,可右丞大人,現已在東風廳候了兩個時辰……”

連著幾天,都是天光未亮便已登門,卻次次都被故意晾在外頭幹等。

那曹右丞畢竟年事已高, 又乃兩朝元老、門生無數,消息若傳出去,外頭的人該怎麽看?

“既然他喜歡等, 十個時辰也等得。等累了, 自然也就明白我的意思。如今想是還沒死心。”

少年手中朱筆不停。

轉眼間, 一目十行地看完手中奏本,一個“善”字寫罷, 隨手擱到一旁,覆又淡淡道:“東宮中,尚不缺這點待客的茶水罷?”

“這……”

殿下自幼脾性溫和,待下人尚且和顏悅色,卻不知為何,對這權傾朝野的右丞大人頗有微詞。

老管事心中不住搖頭,卻也知話已至此,便是再無轉圜餘地,遂無奈低頭應是,恭敬退到殿外。

殊不知,自己前腳剛走,後腳,一身黑衣的高瘦青年便翻窗而入,在魏咎跟前原樣跪下。

“事情進展如何?”

魏咎聽見動靜,依舊頭也沒擡——仿佛早知他在外間等候。話中情緒卻顯然多了幾分波瀾,“人找到了?”

“回稟殿下,”顧不離垂首道, “那賊人極為狡猾,逃出上京後,不僅一路以山險掩護,日夜兼程,更多次憑借接應、偽造通關文書。我等雖好不容易尋到線索,與他幾度交手,十日前,他卻不知使了什麽法子,在北疆一帶徹底銷聲匿跡,卑職已命人兵分五路,沿塞南五鎮向北搜尋……”

“北疆?”

“是。”

魏咎沈凝片刻,忽擱下手中朱筆,從身後畫缸中抽出一支卷軸。

解開封繩,內裏徐徐展開,那畫上所繪,赫然正是一份北疆輿圖。

“聽說北疆,去年鬧了一場不小的瘟疫,”手指拂過畫上各處,不時停頓,他話音溫吞,“燕人死傷慘重,難民蜂擁所到之處,瘟疫散播之迅捷,更是十戶僅存一,民不聊生。這裏頭,受災最重的……”

他手指圈住一處。

思索片刻,又緩緩移向與之接壤的大魏國土,手指游移間,若有所思。

“這個地方,我記得——”

卻還沒等他最後決斷。

門外,忽傳來老管事去而覆返的叩門聲。

“殿下!”老管事急聲道,“宮中來人,陛下召您入宮議事,還請您即刻動身,張、黃二位公公已在殿外等候。”

魏咎聞言,神情瞬變。

看向仍跪在跟前一動不動的顧不離,少年唇角微抿,末了,卻忽摸過一旁朱筆,毫不猶豫圈起輿圖上、名為“四平縣”的地標,隨即將畫軸一卷,丟進顧不離懷裏。

“去查,”他說,“越是混亂無據之地,越能藏汙納垢,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把人給我帶回來。”

......

與此同時,四平縣。

鼻青臉腫的石家兄弟、與滿臉蕭瑟的陳家老伯,三人在前帶路,一列整齊肅殺的黑甲兵穿行於青石巷道之間,家家閉戶,門可羅雀。

獨有年幼頑童膽大推窗、探頭出來看外間情狀,只不過,還沒觀望清切,便被家中大人拽回屋裏、一通毒打,鬼哭狼嚎聲響徹天際。

可這哭聲,依舊沒能稀釋空氣中毫不掩飾的殺意。

“等等,停下!”

黑甲兵頭領環顧四周,忽的眉頭緊蹙,厲聲斥道:“老翁這是想帶我們繞去哪裏?!若本將沒有記錯,這路,一炷香前便已走過,難不成,真當我們是瞎子不成?!”

話落,手中刀背毫不留情拍向陳伯後背。

老人本就體弱,又哪裏受得這般怒火,登時雙膝一軟,跪倒在地。膝蓋重重磕在青磚之上,伏地不起。

“官爺,官爺!”

一旁的石家兄弟唯恐遭殃,當即也跟著納頭便跪,口中疊聲道:“我們確實見過畫上女子,可、可我兄弟二人早先在山上藏匿數月,對她的來歷去向一無所知啊!官爺明鑒!這女子定是藏在縣上,幾個時辰前還在……不若,不若把縣上的老弱婦孺,膽小的那些,統統抓來審問一番——”

話未說完。

“住嘴!”那黑甲兵頭領卻想也不想地打斷兩人,提刀怒目而視,“什麽山賊土匪做派,我等不屑為之!此地久經匪患,早已民不聊生……”

話音未落。

“好一個山賊土匪做派,不屑為之。”

“……?”

空氣中,隱隱傳來梅花幽香。

眾人只聽得那笑語突兀傳到耳邊,舉目四顧,卻並未見得說話之人蹤影。

黑甲兵一列四十七人,無需多言,瞬間刀兵出鞘——

劍拔弩張,一觸即發。

那石家兄弟見狀,對視一眼,當即默契後退。

趁著黑甲兵註意分散,一前一後、飛快鉆入後巷中,拔腿就跑。

“他/娘的,差點真著了道!”石家老大生性謹慎,不住回頭觀望。

眼見得沒人追來,卻終忍不住破口大罵:“為了一個娘們兒罷了,至於麽!”

“可不是!”老二邊給老大松綁,嘴裏也沒閑著,“那賤/人自個兒不當心,被抓了也活該,倒是咱們,饞個女人而已,結果摸沒兩下,竟險些為她丟了命!”

“說什麽救了全縣的人,跟咱們有什麽關系,咱又沒叫她救了!”

“就是、就是!”

“依我看,還是不該猴急,”石家老大道,“咱下回可得記住,這女人綁了,得先給砸暈了拖到河邊去,那地方夠偏,叫再大聲也沒人聽見,方便辦事——”

“……”

“老二?”

“……”

“你小子,怎麽——”

怎麽突然不吭聲了?

石家老大忿忿地回過頭去,沒有看見自家唯唯諾諾的小弟。

映入眼簾,唯有一道——不知何時出現、瀲灩奪目的紅影。

“這是你弟弟?”

紅衣人漫不經心斜倚墻邊,話音溫吞:“你爹娘是怎麽教你們的,還是說,你這個做兄長的……沒有把人教好?”

他手中分明拎著只血淋淋的人頭——石家老二驚恐的雙眼尚未合上。

與石家老大說話的語氣,卻似閑話家常般稀松平常,甚至臉上帶笑:“我家妹子,的確性子好,受了欺負也不愛抱怨。偏偏我這人,是生來,脾氣便不大好的。”

“你……你!!”

石家老大嚇得險些厥過去,只覺渾身發冷,一時目呲欲裂。

自知打不過他,當下轉身便跑。

可,還沒來得及跑出兩步,頸邊卻冷不丁一涼。

他垂下頭去,連慘叫聲亦未發出,下一秒,已然身首分t離。

無頭屍首,直挺挺跪倒在地。

......

“各位,可是來找我的?”

紅衣又染血,十指不沾塵。

謝纓手中銀蛇長劍出鞘,房頂上,悠然無骨般斜靠著垂脊。

望向下頭密密麻麻的腦袋,劍尖一翹一頓,他老神在在地數:“一、二……四十,四十一。你們就這些人,也敢來與我一會。怎麽,養你們吃閑飯的人,如今捉襟見肘,養不活這多出來的幾張嘴了麽?”

此言一出,眾人皆循聲擡頭。

看清來者何人,早先氣焰囂張的黑甲兵首領,卻當即背過手去,手指極快地打了數個手勢,隨後毫不猶豫、拔刀相向——

“眾人皆在!列陣!”

謝纓淡笑一聲,飛身躍下屋頂。

一劍將跪倒在地的老翁挑起、丟入後巷,他迎上飛撲上前的甲兵。

雙方卻並非有來有往,相反,到最後,幾乎是一場單方面的屠殺。

奇怪的是,轉瞬折損二十餘人,那頭領依舊不慌不忙,且戰且退。直退入一處前寬後窄的巷道之中。巷道前後出口,忽的多出六名全副武裝、佩玄鐵指套的兵士。

謝纓目光掠過那指套,眉頭微蹙、忽覺不對。

腳尖輕點,旋身疾退。

卻仍是慢了一步。

擡起頭去,眼底,唯有一張近乎遮天蔽日的金網兜面而來。

*

魏咎匆匆踏入承明殿中。

入目所見,是一如既往的“滿目瘡痍”。

一盆接一盆的清水端入殿中,又一盆接一盆的汙水血水被端出。

他雖早預料到,此番病情耽擱甚久、情況想必嚴重,來時亦做了十足準備,但等真見到病榻之上,猶如被抽幹生氣,、血不止的父親時,心頭那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與惶恐,仍是將他整個人懾在原地,一時動彈不得。

失神良久,方才反應過來、四下跪倒一片的宮人是在向自己行禮。

而他站在一片黑壓壓的人頭簇擁之中。

鼻尖血氣之濃烈,激得喉口發澀,以至於,費勁努力半晌,竟都沒擠出半個字來。

最後,反倒是滿臉病容的魏棄半撐起身,向眾人沈聲道:“……都下去。”

偌大寢殿中,滿滿當當的宮人這才魚貫而出。

不多時,殿中便只剩父子二人。

魏咎站在原地遲疑良久,末了,終是走上前去,在床邊跪下。

“為何之前,都不許我來?”他問。

用的不是“兒臣”,而是“我”。

魏璟尚且能在宮中自由出入,他身為太子,卻在魏棄受傷的第一時間,被一道聖旨關在宮外,非令不得入。若非如此,他不至於到今日才親眼得見,那刺客留下的傷勢、竟已將魏棄傷到這般地步。

“你不是……不會死麽。”少年的聲音壓得極低。

手指緊攥袖角,直揪得滿是皺痕,卻仍止不住那從喉口帶來的抖簌,“你受了傷,明明每次都能很快痊愈,為什麽,這一次……都這麽久了……我以為你叫我來,是因為……”

因為你已經恢覆如初;

因為你,還會像從前一樣,無論何時,總能在最後一刻,站出來主持大局。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

像一個命若殘燭、油盡燈枯的垂死之徒,躺在病榻上奄奄一息。

“告訴你。”

魏棄卻冷冷道:“告訴了你,你便能把我治好麽?”

他的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血氣。

便有秾艷國色,曾清冽如星的雙眸,此刻,亦因死亡將近而黯淡無輝,滿頭枯發披散在肩,沒了往日光澤。

甚至,不過一身再簡單不過的素綢中衣,他那瘦得只剩一身骨架的身子,竟也似撐不起來般垮塌著。

被上、床上、地上,皆是方才揮退宮人卻來不及清掃的斑斑血漬。胸口處潰爛的傷口,不斷流出膿血,從中衣之下洇出血跡,向外擴散開去。

“……”魏咎被他的冷言冷語刺得一楞。

原本幾乎湧上天靈的熱血,頓時在這句毫不掩飾的嘲諷中冷卻,狂跳的心亦落回原處。

他松開已皺到沒眼看的袖角,端端正正跪好,低聲道:“是,兒臣無能。”

“不,”魏棄卻打斷他,“這一次……你做得很好。”

你做得很好。

魏咎已經忘記,自己上一次從魏棄嘴裏聽到類似的誇獎是什麽時候。

記憶中,他似乎總是對自己吝於辭色、要求近乎嚴苛——尤其是在四年前,地宮中的“屍首”被盜後,他便再沒有對自己露出過笑容。

身為一國之君,卻一心沈溺於殺伐征戰,轉頭,又只會把那些麻煩的公主女眷、厭煩的世家交際、嘮叨不停的學士太傅,不管不顧地推給尚且年幼的自己。

為此,他五歲時,已經擁有幾十名“姬妾”;

他不得不獨自面對那些勾心鬥角的世家,應付一大堆永遠有說不完大道理的腐儒老學究們,在其中權衡利弊,縱橫捭闔。可饒是如此,他也從沒有從魏棄嘴裏、聽到哪怕一句誇獎。

魏咎眼中寫滿不知所措的茫然。

回過神來,幾乎下意識地問:“什麽?”

“來日,哪怕我不在。”魏棄卻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只隨手揩去唇邊溢出的血絲,淡淡道:有陳縉幫你,你也不至於被那些世家的老東西們玩弄於鼓掌之間。到最後,只能做他們的提線木偶。”

魏咎:“……”

說了這麽多,敢情還是怕他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總算聽明白了魏棄的言外之意,又被人當頭潑了一潑冷水,魏咎頓時表情微凝。

忍不住雙拳緊攥,賭氣道:“兒臣雖年幼,到底養在父皇膝下,承蒙太傅教導,不至於辱沒門楣。”

“……年幼。”

魏棄聞言,目光定定落在眼前那張尚顯稚嫩的面龐上。

許久,卻當真輕嘆道:“可惜,的確,”他說,“你到底……太過年幼。”

縱有遠超常人的心智與慧根,拘於年幼弱小的身軀之中,仍難免被人輕視。

縱然了解你的人敬你畏你,那些遠在千裏之外、虎視眈眈的敵人,卻只會將你視為輕易便可吞噬的餌食。

若是,還有更多的時間——

“……!”

魏棄忽的眉頭緊蹙。

手指連點胸口幾處大穴,試圖封住體內狂躁游走的氣息,卻仍難擋五臟血氣翻湧。一口腥澀幾乎瞬間湧到喉頭。

魏咎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何事,只聽耳邊一聲痛苦至極的悶哼。

魏棄竟在他眼前、躬身伏在床邊——以一個孱弱到難以想象的姿態,背脊佝僂著,手指緊攥床沿,噴出一口黑血。

血點濺到他腿邊,瞬間染作暗紅墨色。

……墨色?

魏咎腦子裏“轟”的一聲。

低下頭去,不敢置信地瞪大雙眼。

身體卻終究比腦子更快一步,他手腳並用地爬起身來,想奔出殿外召太醫。無奈,右手已被魏棄死死拽住,絲毫動彈不得。他再掙紮、仍是無濟於事。

父子兩人,就這樣僵持在床側。

“你中毒了,”魏咎喃喃自語,“……是毒!”

“我知道。”

“那你為什麽不把陸太醫放出來!這麽久了……原來是毒。他們敢對你用毒!不,陸太醫一定能解……他會有辦法,我這就派人,去把陸太醫放出來!”

“半個時辰前,我喝的藥,就是陸德生親手寫的藥方。”

“……”

“蘭若!你還不明白麽?”

你還不明白麽。

只這一句話,魏咎突然便淚流滿面。

亦是這一刻。

過往種種,皆在眼前。

他終於像個如他這般年紀的孩子,嗚咽著,無可抑制地哭出聲來,轉身撲到父親懷中。

“我要殺了他們!我要殺了他們!是誰,他們敢對你用毒,我要殺了他們!”

“……”

“我都已經,找到她了……我馬上就能找到她了,我會找到阿娘,把她帶回來,不像四年前那樣什麽都做不了,我能找到她,你只要養好傷、我們馬上,就能……馬上就能一家人……”

一家人。

少年人的雙手,死死攥住父親前襟。

用力太過,以至於兩只手臂都在顫抖。魏棄已然吃痛皺眉,卻到底沒有推開他。

任由他伏在自己傷口上,幾乎崩潰地大哭著:“你不是……不會死嗎?你不是……不是比誰都厲害嗎?為什麽躲不過,為什麽還是會……這樣……”

“你為什麽不殺了那個刺客!明明……明明沒有人能在你手下活命,所有人都這麽說!為什麽你會敗給他!……為什麽!”

魏棄聞言,沈默良久。

末了,卻終是在耳邊一個又一個的“為什麽”,一聲又一聲的啜泣中,平靜地拋下一句:“人力有盡,”他說,“蘭若,沒有人,是永遠不會敗的。”

煉胎之法,給了他以死換“t生”,如傀儡般不傷不壞的身軀。

他卻強行以金針封頂,茍延殘喘活在世上。

此法雖保下他一線生息,從某種程度上而言,也使得他始終離“煉胎”所要煉制而得,無情無愛、不死不傷、百毒不侵的兵人,猶差一步。

而也就是這一步。

銀蛇劍上所淬蛇毒,悄然侵入心脈,令他雙目恢覆,亦引得他體內多年未曾亂湧失控的氣息卷土重來。

他的身體不再逢傷必愈,相反,潰爛開始蔓延。

陸德生窮盡一生絕學,也不過勉強止住他身體其他各處的腐爛,但心口被蛇毒所傷之處,仍然終日流血不止——

“事已至此,蘭若,你應當明白,我今日為何要叫你來。”

其實,不是沒有解決這一切的辦法。

他明白,陸德生也明白,最後的結局,無外乎是賭在他頭頂的那枚金針上。

只是——還不是時候。

至少現在還不是時候。

“你有屬於你的路,而我,也還有一件事要辦。”

魏咎怔怔擡起頭來。

淚珠仍掛在眼睫上,欲落未落。

而魏棄見狀,有些生疏地擡手,揉了揉他的頭。

兩父子就在這樣沈默而平靜的氣氛中四目相對,各自無言。

許久,魏咎終於抽了抽鼻子,一抹眼淚,從他身上爬了下來,問:“什麽事?”

“發兵遼西,征突厥,”魏棄說,“我會親手把人帶回來。”

他沒有說那個“人”是誰,可魏咎仍是一瞬便會過意來。

遲疑片刻,索性把自己私下派人一路追尋那刺客蹤跡的事一一道來。

“……可她在北疆,不在突厥。”

說到最後,少年辭色已幾乎急切:“四平縣!那個地方,我記得。瘟疫之亂死傷無數,換了幾任縣令,後來東征扶桑,朝廷事務繁多,一直疏於管理,那裏是最有可能……”

“不,不管她現在在哪裏。”

魏棄卻道:“她終究會在突厥。”

如果手執銀蛇劍的刺客,正是突厥可汗阿史那絜跟前的紅人,那個神出鬼沒的軍師英恪。

那麽他要掠走謝沈沈的目的,也無外乎,是想利用她那掩藏多年的身份:

而阿史那珠的女兒,神女血脈的延續,亦唯有在突厥,才能發揮她最大的“作用”。

“若我說,你傷重至此,不宜長途跋涉,讓我代你去,你會答應嗎?”

“不會。”

“如果我讓你……不要去,你會答應嗎。”

“不會。”

魏咎忽道:“那我也要去。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你留在上京。”

“為什麽!”

“……”

為什麽?

魏棄的目光落在少年仍然盈淚的眼眶,通紅的鼻尖,總是端出老成模樣卻始終還是稚嫩的臉龐上。

若然他不是自己的兒子,不生在皇家,也許,他仍然是被家族引以為傲的天之驕子,哪怕出身寒門,亦能光耀門楣,平步青雲。但無論是哪一種,至少……他都能有,只做一個孩子、擁有天真不知世事童年的權利。

可惜,魏家的兒子——魏棄的兒子,註定無法擁有這樣的人生。

別無選擇,終究如此。

“因為,我若敗,”魏棄說,“必要時,你當昭告天下,昏君無道,罪在殺伐。我的死,將會是四海太平的開始,而你,會是一位遠勝於前朝、遠勝於我,繼往開來的賢君。你的妻子,她們背後的世家王族,都會是你未來的助力,他們需要與你的這份姻親鞏固聯盟,不會坐視你的困境於不顧,到那時,你將踩著我的屍體,往上走。魏咎,這就是你的路。這條路上,我是你的父親,更是你的墊腳石,鋪路磚,登天梯……帝位,本就不該屬於我,我得位不正,註定無法成為一位明君。可你不一樣。”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關在朝華宮的十一年,究竟錯過了什麽,改變了什麽,那些荒蕪空寂的歲月,早已將他作為人的心性磨損殆盡。

所以,他既不如魏崢勤勉政事、愛民如子,同時迷醉於權力不可自拔;

甚至,不如滿口仁義道德、自詡仁君的魏晟——起碼,魏晟尚算是一個真正的“人”。所以,能喜人之喜,痛人之痛。

而這些所有,在他知道自己命運本來面目的那一天。

在魏崢選擇犧牲他而換取一件縱橫四海的殺器時,在他也同樣選擇接受命運、拋棄自己十七年來所學所信,親手殺死自己父親的那一日,就已經被……永遠地剝奪了。

“我四歲那年,也曾坐在父親肩頭,”魏棄說,“那時,戰亂初平,上京百姓終得以休養生息。我看見他們,因一場豐收而狂喜,不必再賣兒賣女,而有瓦遮頭,有食果腹,雖家貧如洗,仍有勃勃生機;那時,我以為自己生來的使命,便是讓這樣的‘生機’持續下去,直至河清海晏,萬歲太平……可,原來不是。”

原來不是。

原來,從我來到這世間開始,就註定只是一枚爭鬥的棋子。

“最好”的結局,亦不過是成為一具無知無覺任人擺布的傀儡。

當我知道這是一條註定無法破局的死路時,已經回不了頭。

“可,蘭若,你不是,”他雙手捧住魏咎的臉,眼神定定望向少年癡怔失神的雙眸,“你有你母親給你的一切。”

“你像她,你還願意去善待這人間。你既有不世出的才能,亦有寬容世人、海納百川的天性。”

也許天生早慧,習慣偽善,可偽善的底色,仍然是善良。

所以,才會有東宮中疼惜他而克制嫉妒互不爭鬥的女子;會有恐懼魏棄卻會在他面前袒露心聲的宮人;會有他遠播千裏的仁義善名……

他,終究如魏棄所願。

既剛,且仁;既善,且狠。

魏咎的存在,便是他身為父親征伐果斷,大肆擴張疆土的底氣。

因為終有一日,這座江山,這份國土,會交到一位真正的明君手中。

而父子之間,所有的生分與離心,也只是為了,讓他最後能夠做下這個“狠心”的決定。

“你終有一日,要勝過我,拋低我,踏過我,”魏棄說,“如今,只不過是讓這一日,來得早了一些罷了。”

“父……親……”

“記住你今日流的眼淚。”

他的指腹輕揩過少年臉上淚痕。

“你已為我哭過,蘭若——若真有那一日,便不必,再哭了,”蒼白的臉上,說到此處,竟浮現出一絲笑意,他輕聲道,“……到那時,我定會把你的娘親帶回來。”

“我把她帶回來,你帶著她……活下去。”

魏棄說:“用她給你的這一切。有朝一日,讓她親眼看一看,如她所願的——這天下的未來。”

【殿下,我害怕死人,害怕打仗,可是我知道,不打仗,燕人仍然還會踐踏南邊的魏人,不殺人,他們便會殺你,殺方大哥、王將軍……燕人若是得到定風城,一樣會屠城。我多想讓自己不那麽怕,讓自己的手和腿不要發抖,但那時的我真的做不到——】

【所以,如果真的可以許一個更大的願望的話。】

江都城中,繁星漫天。

少女雙手托頰,癡癡望向河道中隨水而去的燈火。想了許久,又許久。

最後,卻扭過頭來,沖他輕快笑道:

【我想看到,有一天,定風城重新變成江都城這樣熱鬧的地方,燒成廢墟的農田,會長滿麥子,地上開滿花,死去的人們、他們還有未盡的子孫,又在那片土地上重新開始建房子、種地、養雞養鴨。我希望,哪怕真的要打仗,戰火也只波及很少很少的地方,希望戰爭留下來的傷痕,能很快很快地痊愈……希望在天上的人,還會看著地上的人,偶爾能入夢來,和思念他們的人說說話。】

能平息戰火的,只有戰火。

能戰勝紛爭的,只有統一。

他,已為她完成了第一步;而他們的孩子,會把這一步,繼續走下去。

直到有一天,農田重新迎來豐收,廢墟長出花朵,子子孫孫,世世代代,戰亂的往事被遺忘在腦後,到那時,無論他在天上,抑或在夢裏。

他想,他終於都算是,沒有食言。

......

謝沈沈。

這天下,這人間……總該如你所願。

*

而與此同時,四平縣城。

唯一的一條出城官道上。

一高一矮兩道人影,皆裹得嚴嚴實實,只一雙眼睛露在外頭。

兩人各自背著包袱,一副輕便出行的打扮——背後卻猶如有鬼在追。

到最後,幾乎是小跑著,快步向城外趕去。

“百、百裏大哥,可是你說,咱們就這麽走了,”身量略矮的那個、很快跑得氣喘籲籲,卻仍不住回頭張望,眼中寫滿不安,“真的……真的沒問題麽?”

“還能有什麽問題?”

“可是t……”

“答應他的事都做了,要給她換回去的臉也換好了,我們不欠他的,再等下去,難道要再跟著他趟渾水不成?!”

百裏渠本就急於脫身,唯恐謝纓那廝臨時改變主意、要把十六娘也給扯進那亂局中去,一番話說完,太陽穴“砰砰”直跳。

語畢,卻才發覺自己似乎語氣太重,話音微頓,又汕汕回過頭去。

果不其然,他一聲低喝,已把十六娘嚇得兩眼淚盈盈——不用想也知道,兜帽下的表情是何等情狀。

百裏渠:“不是……我,十六娘,我的意思是……不想你被……”

“百裏大哥。”

十六娘卻忽的搖了搖頭,示意他不必再往下說:“你待我好,這些十六娘都明白。我也只是、我只是覺得——”

“我覺得,”十六娘有些猶疑地蹙眉,“那人……謝大哥他,雖脾氣古怪,可到底曾救過我,當日若不是他……十六娘或許早已屈辱而死,成了一具無人問的屍體。”

當年,掠走她的山匪從解家拿到贖金,卻仍打定主意要滅口,她被一劍捅殺後、拋入河中。誰料,卻命不該絕,輾轉被一戶農家所救。

然而,她自幼長在深閨,識人不清。

等養好傷,辭別那老對老夫婦後,很快,竟又被人假借帶她歸家為借口,賣入煙花柳巷中。

起初,她不願妥協,整日被老鴇毒打,足打得有進氣沒出氣,仍是求死不能。後來,她終於心灰意冷。

卻在自甘墮落的第三年,忽然有一日,遇到了位奇怪的“客人”——

她至今沒有忘記過,自己擡起臉來、恰對上他雙眼時,他的那個眼神。

幾乎一瞬紅了眼眶,那眼神裏,是萬死難辭的悔,是滔天刻骨的痛。

可……對一個陌生人,一個再卑賤不過的青樓女子,他怎會是這種眼神?

她想不明白,只顫顫巍巍擡手給人倒酒,卻被他毫不留情地反手打翻,酒杯摔碎在地,一地狼籍。

她以為自己做錯了什麽,嚇得慌忙跪下,磕頭認錯。

他卻冷臉將她扶起,既不許她跪,也不許她哭,還給她留下足有一錠金子的賞銀。

可惜,這“重金”在手,她卻壓根沒來得及捂熱。

因為就在這貴客離開的當夜。

他很快去而覆返。只是,這一次,不再以所謂“貴客”的身份——

相反,他手提長劍,親手屠盡了月華樓上上下下,除她以外的一百二十五人。

無論是如她一般的歡場女子,抑或來月華樓尋歡作樂的客人,皆無例外,橫死當場。

曾經楊柳河畔艷名遠播的湖中畫舫,一夜之間,淪為人間煉獄。那一夜,亦成了她此後多年的噩夢。

可偏偏——就是這樣一個殘忍嗜殺之人,此後,卻執意要將她帶在身邊。既不放她回家,也不許她離開他視線半步。

他給她買最好的衣裳,最貴的首飾,凡她所要,應有盡有,卻從來沒有碰過她。

直到有一天。

他將她安置在客棧中,讓她在此等候,去辦了他口中的一件“大事”。

這一去,便足足去了兩個多月。

她每日在客棧中心驚膽戰,唯恐冤魂索命,又怕他留下的銀兩告急,等得人都愁白了兩根頭發,終於等到他回來。

只是,他卻並非如去時般孤身而歸,而是帶回來了一具……屍體?或者說,一個會呼吸的死人。

她嚇得夜夜噩夢,卻不得不與那屍體整日“擡頭不見低頭見”,那段時日,幾乎嚇出癔癥來。

再再後來。

便是謝纓帶著她、還有那具“屍體”,找到了隱居在荒山中的百裏渠。

“雖不知道……他為何執意要給那姑娘換了我的臉,”十六娘無奈道,“可說到底,他算是我的救命恩人,若沒有他,我活不到今日,也遇不見百裏大哥。”

“此去一別,今生恐怕無緣相見,他雖答應過,從此不再打擾,可我想著,”十六娘說,“總歸是,應當好好……道一聲別的。”

“無礙。”

百裏渠卻道:“他這個人,一向不喜歡道別。”

“真的?”

“真的……那能有假。”

說著,他忽又扭頭,望向已然遠去的四平縣城方向。

“尤其不喜歡和你道別,”百裏渠說,“所以,就這麽走了,反倒是件彼此成全的好事。”

否則,又要如何道別呢?

恍惚間。

出神的目光中,記憶游離。

他仿佛又回到四年前,那個平平無奇的夜。

謝纓坐在床邊,一眨不眨地看著床榻之上,已經成為“解十六娘”、卻仍然昏睡不醒的謝沈沈。

他問謝纓:【我記得你在蛇坑的時候說過,你家中有個妹妹。怎麽,如今找到她了?】

【……】

【……你這是什麽表情,難道不是?那她是你的……】

【像麽?】謝纓突然反問他道。

見百裏渠一時楞住,他索性伸手指了指床上少女的臉,隨即指向自己,問:【我和她,像麽。】

像麽。

可她用的,分明是一張不屬於她的臉。

縱然像,也是謝纓與外頭那個姑娘像,與躺在床上的這個“她”,又有什麽關系?

從前,百裏渠只覺得謝纓是個徹頭徹尾的怪人。

如今,卻多多少少懂了,這世上,可恨之人,必有可憐之處。

也許他曾努力過,想讓一切回到“正軌”,可惜天不遂人願——真正的所謂“正軌”,往往不是人所想見。

但,又還能如何呢?

“十六娘,你想不想回家?”百裏渠忽然問。

“回家?”

“嗯,解家人,你的家人,他們想必一直盼著你能回去,知道你還活著,他們一定會很為你開——”

為你開心。

十六娘聽出他的言外之意,驀地側頭看他。

思忖良久,卻仍是笑著搖頭道:“可是,如今,我更想做白姑娘。”

十六娘,是解家最小的妹妹,也是爹娘多年無所出、因此抱回家中,卻在多年後意外得知身世,又被皇子拒婚打擊、郁郁寡歡的少女。

她在家中,的確萬千寵愛,卻總覺得這萬千寵愛中,憐比愛多,讓比寵多。

她不是因為“好”而被愛,而是因為可憐與柔弱,所以換來一些憐憫。

可,唯有做“白姑娘”的時候——

“我還是喜歡他們叫我白姑娘,”十六娘說,“因為在他們眼裏,這時候,我就只是白姑娘,既不是什麽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大小姐,也不是個什麽都不懂、只知胡鬧的小孩。十六娘……長大了,總歸,不能永遠活在爹娘和阿姊們的羽翼底下。”

長大了的鳥兒,總是要振翅高飛的。

“不後悔?”

“永不後悔。”

百裏渠望著眼前女子噙笑的雙眼,不知想起什麽,忽有一瞬失神。

失神過後,卻終是一笑。

“那……便走吧,白姑娘,”他說,“浪跡天涯,豈不快哉?”

只此一世,快意恩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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