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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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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位

【殺了那個小畜生!】

【好癢, 好癢,全身、我全身都好癢……啊!!!】

【是毒——他喝了蛇血,他是故意被我們抓住的……殺了他!!給我殺了他!】

蛇坑所在之處, 是早被尹問雪劃入囊中、無人問津的一座荒山。

山中天地被人打通,秘密開掘暗道,而他們這些被挑中的少年, 則以黑布蒙眼、以繩索牽引,足足二百人,先後被掠來、關進暗無天日的地下石窟中。

無數斑斕毒蛇盤踞在暗處蠢蠢欲動, 每日投入地牢的食物, 卻只有一捆不到十個的粗糙饢餅。

更無解的是, 地牢中唯一的水源, 竟還由一只足有水桶粗的銀環蛇“把守”——

若有稍通門路的人在此,定當了然:

這般惡劣到極點的生存環境,本就是在逼迫蛇窟中少不更事的孩子自相殘殺。

然而,起初這二百人裏,卻仍有身強體壯而天生正義者,站出來組織尚有餘力的少年人,把每日丟進石窟中的饢餅分切成小塊,至少保證每個人都能分到一點、不至於餓死。

他勇敢、正直;

願意孤身引走蛇王以供眾人取水, 且每次都能全身而退;

大抵天性如此,他亦甘願付出,愛護弱小;

許多難以適應環境瀕死的孩子被他救起, 撿回了一條命。

但漸漸的, 一小塊饢餅, 一點僅僅足夠潤濕嘴皮的水,已經滿足不了所有人。

【你看那個瘦不拉幾病得快死的, 把餅給了他,他照樣要死,我們為什麽不自個兒吃了?吊著他的命,不就是多一張嘴麽!】

【噓,小聲點,這麽大聲不怕被聽見……】

【聽見又怎麽了?!你也覺得我說的不對?】

與其所有人都挨餓但餓不死,不如,索性餓死一批人,讓另一批人吃飽;

再用“新鮮”的屍首,投餵那些時刻有可能爆發的蛇群,以此勾引出銀環巨蛇,趁機派人取水。

這難道不比讓那“領頭的”一人作主好使麽?

第一個攛掇的人冒出頭,再之後,便一發不可收拾。

從二百人到一百五十t人,用了一個多月;

從一百五十人到只剩五六十人,卻只需要七天。

“在被關進蛇坑之前,這些人,有的出身農家,面朝黃土背朝天,往上數三輩,手上都不曾沾過人血;有的,是嬌生慣養的富家少爺,連殺雞都不敢,遑論殺人,”謝纓說,“但當他們從恐懼中緩過勁,逐漸有力氣思考,也反應過來……一天只給十個饢餅,是因為最後,其實所有人裏,只需要留十個活口時——真正的殺戮開始了。”

起初,他們不過是想吃飽,因此犧牲了一些膽小怕事、“不配”在這環境中活下去的人。

後來,他們開始自相殘殺,開始互相投毒,把石頭磨成尖刀,把利刃對準曾經在黑暗中相依為命的同伴。

“害怕麽?看,這一條,”他捉著她的手,拂過從鎖骨一路劃到心臟的狹長刀疤,“便是蛇坑裏,我曾唯一信任過的人,在我好不容易從那些人手裏逃出生天,帶著食物回來找他時,贈給我的‘謝禮’。”

他永遠忘不了匕首刺入身體那一刻,面前少年的表情。

那種猙獰的、瘋癲的、撕心的笑;

那幾顆滴在他手背上的、鱷魚的眼淚——

【阿纓,你……安心去吧,】少年低聲道,【我絕不會讓他們吃了你,我會想辦法讓你……讓你在地下安息。】

【為……什麽?】

為什麽?

也許這個問題實在太可笑,又或者,是那少年覺得他可笑。

因此,聽到這句話的瞬間,竟下意識地輕笑起來。

【阿纓,不要怪我,】他說,【只剩下十一個人了啊……現在,就只剩下十一個人。】

如果我不殺你,剩下的十一個人裏,最可能先被殺死的就是我——也許,這才是他真正想說的話。

可是,又怎麽能忘記?

十五歲的謝纓,定定望向那雙膝以下只剩白骨,因此只能跪趴在地上,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少年,恍惚間,仿佛又想起自己被關進石窟的第一天,奄奄一息蜷縮在角落,險些被毒蛇咬傷——也是這少年,想也不想地將他扛起,帶在身邊悉心照料,為他送來每日的饢餅、偶爾用葉片盛出的一小口水。

【為什麽要救我。】

【什麽叫為什麽要救你?你還活著,難道我能看著你一個大活人、在我跟前淒淒慘慘地死了不成?】

少年右臂枕在腦後,嘴裏混不吝地叼著塊半殘的葉片,【話說,你是不是得罪那老玩意兒了,不然怎麽都是全手全腳被丟進來,獨你一個才來就傷成這樣?你叫什麽名字?】

【謝纓。】

【這名字,怎麽怪像個女孩家家的?】

【……】

【哈哈,不逗你了!我叫尹軻。君子尹,車馬軻——你放心,往後有我罩著你。咱們這些人,假以時日,一定都能活著走出去。絕不能叫那心狠手辣的老玩意兒順了心!】

是啊。

不能叫那等著我們自相殘殺、刀兵相見的惡人稱心如意。

可,明明曾答應過的事,又怎麽能說完就忘?

一滴稱不上晶瑩的淚水,從十五歲那年,通紅的眼眶中墜落,滴在多年後他的手背。

他平靜地望著那滴淚,心口仿佛有什麽東西寸寸破碎,不由得因疼痛而蹙眉——卻依舊選擇繼續說了下去。

仿佛親手揭開的傷疤,便不會再日夜燒心地流血。

“單憑一人本事,尹軻的確是一群人中無可比肩的佼佼者,可他要所有人活下去,從一開始,就註定是不可能辦到的事。即便他忍著肚餓、孤身探遍了那蛇窟中的十五條暗道,費盡心思、想找到兩全的辦法,但結果仍然只有一個:能活下去的,都是踩著其他同伴屍體熬到最後的畜生。”

“所以,那些畜生,在反應過來,尹軻才是他們行事的最大阻礙後,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合起夥把他迷暈、丟進蛇堆。是我冒死把他背了出來。可那時,他的雙腿也早廢了。”

尹軻成了廢人,便再沒餘力阻止蛇坑中的殘酷屠殺。

而他為了救人,不得已殺蛇喝血,蛇毒深入骨髓,反倒陰差陽錯,讓那些想生烹他的少年一一中毒而死。

“所以,不是十一個人,”謝纓輕聲說,“在我拿著最後的食物回來時,就只剩下了兩個人。”

他們本可以真的一起活下去——

可,背叛者,本就沒有活下去的資格。

......

昏暗潮濕的蛇窟中,明滅不定的晦澀光線,定格於少年蒼白而毫無人色的臉。

身上斑斑血汙已然幹透,變成暗紅色的血痂。他無知無覺地仰躺在地,黑發鋪陳身後——仿佛睡去。

不遠處,飽餐一頓的銀環蛇“嘶嘶”吐著蛇信。

與它一比,其他盤踞在暗處的同類似都成了幼態的小玩意兒,瑟瑟發抖躲在角落、不敢現身。

直至一道突兀的男聲、忽自洞窟上方傳來。

【哎喲,死的一個不剩了?這怎麽回事?】

一線天光湧入,用細麻繩紮好的一捆饢餅搖搖晃晃吊入窟中,卻沒有迎來往日般爭相搶奪的“熱情”,底下一片死寂。

那人見狀,索性自窟口探出頭來。

仔細觀察了一番蛇坑狀況——嘴裏不住嘖嘖稱奇。可很顯然,他並非為這屍橫遍地的慘狀震驚,反倒是饒有興致地感嘆個不停。

【嘖,早知他們殺得兇,今日當早些來的。這些個死太久的,等剝下皮,都不新鮮了。】

【怎麽我不記得挑的人裏還有個這麽醜的?黃不拉幾的,不堪入目,不堪入目!】

【……嗯?不過這個看著,倒是不錯啊。】

話落,那瘦幹佝僂的身影自窟口一躍而下。

趕開親熱迎上前來的銀環蛇,他在昏迷不醒的少年跟前蹲下身,伸出手去,探了探人鼻息。

發覺他的身體仍在細微顫抖,醜陋可怖的臉上,卻忽泛起詭異的笑容——

那是一張怎樣的臉啊。

面皮被火燒過,已完全分辨不出五官的方位,鼻子只剩兩個空落落的孔洞。

沒有眉毛,嘴唇,所有的器官都只剩下凸起或凹陷兩個特征。臉上隨處可見攣縮的傷疤,隨著他“嗬嗬”作響的笑起,一塊新長好的面皮陡然脫落,露出底下流膿的血泡。

謝纓再次睜開眼時,對上的,正是他那雙完全沒有眼睫或眼皮修飾的、大到幾乎空洞無神的眼睛。

只是那時的他尚不知曉,眼前奇醜無比的怪人——日後,會成為他多年纏繞他不休的夢魘:

江湖中人,聞風色變的銀蛇郎君,設計出這一切而樂在其中的罪魁禍首,尹問雪。

謝纓與他四目相對,不覺眉頭緊皺,胃裏一片翻江倒海。

想要側身回避時,卻才發現:自己躺在一張極其粗糙簡易的石床上,雙手雙腳皆被繩索緊綁在床邊木樁,連翻身也困難。

【你是誰,要幹什麽?】

【看不出來麽?我自然是你的救命恩人。】

【你……!】

【小子,所以,為了報答我的救命之恩,】尹問雪說著,忽“嗬嗬”怪笑起來,滿是瘢痕的焦黃手指,“愛憐”地拂過他因不安厭惡、而扭曲變色的臉龐,【就把你這身好皮囊給了我吧。這張臉,她定會喜歡……我若有你這樣的好皮囊,她早就愛上了我,做了我的娘子,嘖嘖,我喜歡,我甚是喜歡……我歡喜的緊哪!】

她?

仿佛看出了沈沈眼底一瞬閃過的迷茫。

謝纓低下頭去,摩挲著她因沁出汗意而幾乎滑膩的手指。

許久,方才淡淡道:“他傾慕阿史那珠,垂涎多年而不得。”

垂涎多年而不得,所以瘋魔。

......

生來醜陋,又遇大火毀容。

尹問雪此人,平生葷素不忌,唯獨忌諱一件事,或者說,一個字——

“醜”。

為了變得不再那麽醜,至少,不止他一個人醜,他酷愛四處搜羅美貌少年,將他們投入蛇坑,以看其廝殺為樂,美其名曰,世人皆醜,我亦無二;

為了不再做世人眼中鄙棄的醜人,他更熱衷於,剝下那些早已死去的少年人/皮,制成自己每日一換的“衣裳”,甚至以此出發,鉆研出了一套慘無人道的易容法。

推骨,鉆釘,換皮,忍人之不能忍的痛,力求把這外力得來的臉納為己有。

“從一開始,他就沒有想過留下所謂的活口,之所以要給十張餅,給些微末的期望,只是因為,在幾百人中能活下來的這十個人,定當是心智堅韌,求生欲望極強,換言之,即是能忍他剝皮之痛——而生生挨到最後一刻才舍得咽氣,以便他制成最新鮮人/皮衣裳的t上好人選。”

只是,往年這般“考驗”,如無意外,都能留下數人。

獨在謝纓那一年,卻出了變故,僅僅活下來了他一人。

或許也正因此,他並沒有馬上便被剝皮,而是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悉心照料”,以期他將一身大傷小傷養好,留下最完美的一具人/皮。

而彼時照顧他的人,便是尹問雪唯一的“關門弟子”,多年後,同樣名震江湖——卻無人知曉他師從何處的“千面郎君”,百裏渠。

至於此人,為什麽能夠在尹問雪手下逃過一劫——

用尹問雪的話來說,他自己這身皮囊雖醜,至少還能讓人“挪不開眼”,無論美醜,總歸能被記住。

而百裏渠,則是無論你看多少次,偶遇無數回,永遠都會因某個過於普遍的特征而被迫模糊記憶的,平庸至極的庸人。

尤其是,他還是個膽小怕事,任人驅使的草包。

【給他上過藥了沒有?】

【上、上過了師父。】

【你在結巴什麽?這麽盯著我做什麽?!小兔崽子——】

【我……我沒有師父!我沒看!……我這就去給您端水洗腳……!】

尹問雪不喜歡他,卻樂於支使他;教他一身本領,又時刻不忘打壓他。而百裏渠,概都“欣然接受”——欣然為虎作倀。

死在百裏渠手裏、光是尹問雪找來給他練手剝皮的少年,那時,已然不下數百。

謝纓知道,自己即將成為這百餘人裏的又一筆新鮮血債。卻沒料到,這貌不驚人的少年在為他上藥的間隙,竟冷不丁問了一句。

【你要殺了他嗎?】

為虎作倀到、幾乎被人血腌入味的少年,說出這句話時,卻平靜得令人心驚。

他幾乎懷疑自己聽錯,遲疑著沒有回答。

【你,要與我合謀,殺了那惡賊麽?】百裏渠卻在他耳邊,又一次重覆道。

兩人的目光撞在一處。

上藥的依然沒停,將死之人依然安靜等死,只是,似乎冥冥之中,一切又有了新的不同。

【怎麽殺?】

【毒藥。】

【你是他的徒弟,你能勝過他?】

【我從到這裏來的第一天,就在準備這瓶毒。】

一瓶積攢數年收集煉制、一滴即可致命的奇毒。

機會,只有一次。

那張平凡到讓人過眼即忘的臉上,既沒有恐懼,也沒有恨意,只靜靜望向謝纓,許久,又一次,再一次,平靜地重覆:【你,要與我合謀,殺了那惡賊麽?】

......

“我別無選擇,自然只能答應他。”

謝纓垂眸看向沈沈臉上幹涸的淚痕。

雖然極力掩飾,可那緊抿到幾乎泛白的嘴唇,仍是洩露了她心中的惶恐不安:

她為這故事中所描述的一切所惶恐,又為謝纓這般平靜、從容到猶如局外人的語氣而感到不安。

可她還能說什麽呢?

“百裏渠想殺尹問雪,多年來,用盡各種辦法偷摸□□,卻因為不知道那座山的出口在哪,遲遲不敢下手;而我,恰巧從尹軻的嘴裏,探明了蛇窟中的十五條暗道所在,尹軻被毒蛇攔路不敢前行,但我的身體卻不知何故、並不懼怕蛇毒,所以,我答應他,待我養好傷後,定能想到法子帶他離開。”

至此,百裏渠再沒有了後顧之憂——

他本就是世上最了解尹問雪的人。

當然,也是最清楚如何才能殺死尹問雪的人。

【師父救命,師父,救我!他要殺我!】

【鬼喊鬼叫什麽?又不是第一次了,老子在這,誰敢殺你?】

佝僂矮小的身體,蜷縮在寬大黑袍下。

那彎曲的身形,是每以銅釘方能撐直的背脊。

尹問雪冷冷望著床榻之上,以瓷片橫在頸側挾持百裏渠的少年,停頓良久,忽道:【你想活命?】

話落,卻不等他回答,又立刻喃喃自語道:【活命是不可能的。但你若放下他,我可以給你個痛快。】

【怎麽個痛快法?】謝纓問。

【等你咽了氣,再剝你這身皮。】

似乎這已是最大的讓步——尹問雪說著,眉頭愈發緊蹙。本就醜陋的臉上,神情愈發猙獰可怖,【比起活著等死……我答應你、這就殺了你,還不算給你個痛快?小子,你還要如何?】

【放我走。】

【不必癡人說夢!煮熟的鴨子,焉有眼睜睜看它飛了的道理?能成交便成交,如若不然……】

“如若不然”後頭的話,還未來得及說出口。

謝纓忽將百裏渠重重一推,作勢要往暗道方向逃。

原本一口一句“不能讓煮熟的鴨子飛了”的尹問雪,這時,卻不知為何,竟連看也不看他,只徑直矮身去扶自己那不爭氣的、只會趴在地上“嗚啊”叫痛的徒弟。

【沒用的東西,】他罵得順口,說話間,雞爪般蜷縮的手用力一推小徒弟腦袋,【養你有什麽用?每抓過來五個,就得有三個挾持你逃跑,回回都是這樣,你就不能……】

就不能爭氣點麽?

刀刃刺破皮膚的聲音響在耳邊,卻從未如此刻這般清晰。

“撲呲”一聲,帶著毫不留情的恨意——而後,不斷加深。

再加深。

尹問雪焦黃的手,輕輕扶住少年的手腕。

許久,方才遲鈍地低下頭去,看著那柄刺穿自己肚腹的匕首。

【你以為,這樣就能殺得了我,你小子,低估了師父,老子非得教訓你……不可……】

【你從來都不是我的師父。】

【閉嘴!畜生,你竟敢,欺師……滅祖……】

【你從來都不是,】百裏渠握緊刀柄,將匕首猛地抽出,毫不遲疑、又再一次重重捅進他腹中,【從你殺我父母,把我帶到這裏,一廂情願要教我那些腌臜‘本領’時——你就是我的仇人了。老賊,你從始至終,都只是我的仇人而已。】

殺人償命,天經地義。

何來的欺師滅祖?

【好,好!逆徒,你……】尹問雪聞言,忽的攥緊他手。

卻並不試圖阻攔,反而更用力地刺進臟腑、直穿過後背,任由鮮血流了一地,浸潤衣袍,這才泠然大笑起來。

【好!好——你出師了。小子,帶著我教給你的一身本事,滾吧!滾!】

話落,黑袍下的身軀頹然倒地,灰塵四濺。

而或許是作為“出師禮”。

後來,百裏渠親手剝下了尹問雪的一身人/皮,制成了他的所有收藏中,最後一件人/皮衣。

“我們用了足足七個月,終於找到離開那座怪山的密道,卻被一片毒瘴阻擋;百裏渠又花了三個月,終於研制出了能解開密道關口毒瘴的解藥,那之後,我們便分道揚鑣,”謝纓說,“他一刻也不願在蛇坑中多待,留下一瓶解藥後、就此離開,而我,則又在蛇坑中呆了三年。”

埋葬了所有人,包括尹軻在內,殘缺不全的屍體;

將整座怪山掘地三尺,搜出了尹問雪所有的藏書,以及,劍譜——

從前江都城中任性妄為、恣意輕狂的謝家兒郎,似乎早已死在了親眼目睹父親慘死的那一刻。

之後的每一日,他活著,只為想方設法讓自己變得更強,至少,再不會像被投入蛇坑時般毫無還手之力,不會被毫無尊嚴地當做食物、或一件人/皮衣。

“只可惜,我高估了自己。”

謝纓說著,忽的低笑一聲:“若是人人都能依靠劍譜輕易練成這門劍法,它便不配稱之為世之絕妙——恰恰是因為,並不是所有人都能領悟其關竅,所以,它才是尹問雪引以為傲的獨門絕學。”

遑論,在得到那本劍譜之前,他甚至不過是個粗通拳腳的門外漢。

所謂那幾招三腳貓功夫,也多是向押鏢的鏢師偷學而來,又仗著自己根骨上佳,自小力氣奇大,因此,方能輕而易舉便將其他同齡少年“鎮壓”。

但這點本事,在真正的天才面前,又哪裏夠看?

【劍出千山,身比龍蛇……不,是蒼穹抱月……】

【蒼穹抱月,風掃碧荷……】

那些奇形怪狀的身法,晦澀難懂的劍招;

數十年寒暑春秋、方能領會的內蘊,遠非他可輕易悟透,卻令他在日覆一日的修煉中,漸漸走火入魔。

無論何時,無論是夢是醒,恍惚間,總能看見尹問雪頂著七竅流血的淒慘死狀沖他桀桀怪笑,又或是尹軻拖著只剩白骨的下肢,在滿地血痕中向他爬來索命,蛇坑中的無數冤魂,父親死前不曾合上的眼,一夜之間,過往種種,皆成他之夢魘。

【阿纓,你為什麽要殺我,為什麽……我們本可以一起活下去……是你親手殺了我!我不放過你,我絕不放過你!】

【哈哈哈!小t子,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你與我有什麽區別?】

【答應爹,你要好好保護妹妹……看著我!你向爹發誓,阿纓,你會不惜一切代價保護妹妹,哪怕是死!……你不答應爹,爹死也不會瞑目!】

為什麽?

【阿纓,聽娘說,你妹妹她,她和你不一樣……不!不,不要說,阿纓,這就是你妹妹,這就是!你不能說出去,誰也不能。】

為什麽?

曾被自己刻意遺忘的記憶,似乎在這一刻,漸次拂去蒙塵的殘灰,露出真容。

他想起了妹妹“出生”的那一日。

想起自己貪玩溜進母親房中,卻親眼看見渾身是血的小嬰兒被草草包裹。

而另一個幹凈的、躺在繈褓中,睜著一雙無知清澈的大眼睛骨碌碌打量四周的孩子,被產婆抱在懷裏,四周皆在高呼“恭喜夫人、賀喜夫人”。

【恭喜夫人,賀喜夫人……誕下一位小千金,夫人好福氣,兒女雙全吶!】

他想起沈沈小時候的伶俐可愛,想起她第一次叫自己“阿兄”時,自己開心到幾乎一蹦三尺高的雀躍;

卻也想起母親總是沈悶冰冷的神情,想起那個被掩蓋的、沒有留下任何痕跡、甚至不知去了哪裏的,血淋淋的孩子。

那是他的妹妹嗎?

沈沈——

【阿兄!阿兄,你要做什麽……我是沈沈,你……!】

如果那孩子是沈沈。

那,眼前的你又是誰?

夢魘中,穿過女孩心口的長劍,傷口汩汩流出鮮血。

他看見了謝沈沈不敢置信的表情,看見那雙黑葡萄般晶瑩剔透的眼睛,眼眶中,逐漸蓄滿淚水。

你取代了誰,無憂無慮地長大;

你霸占了誰,本該圓滿的人生。

如今,這所謂的圓滿,又因你而盡數摧毀。

而那些心甘情願為你付出的人,直至臨死前,仍懇求他的骨血,不惜一切代價,哪怕是死,也要護你周全——

憑什麽?

【阿兄,沈沈做錯了什麽?】

你做錯了什麽,我又做錯了什麽?

他與虛無為敵,又無數次死於虛無中的自我“劍”下,難破我執,無分勝敗,只有看不到盡頭的折磨。

直至愈演愈烈。

直至,終成心魔。

三年後,他終於“學成出山”,卻也把自己永遠留在了那座暗無天日的蛇窟裏。

“我回過江都城,想找阿娘,可阿娘已然改嫁,她嫁入蕭家,生的第一個孩子,取名蕭殷。”

蕭殷,是阿殷;

謝纓,亦是阿纓。

他躲在暗處,如一只見不得天日的老鼠,看著那孩子嬉笑著撲進母親的懷中討賞,聽著母親一口一聲“阿殷”,聲色溫柔。

原來,他們才是一家人。

【阿殷,到娘這兒來,給娘說說,夫子這幾日都教了些什麽?】

【怎麽不說話?……是不是又偷偷跑去捉蛐蛐了?】

【不許撒謊,從實招來,否則娘可就要生氣了——】

他的妹妹,從來不是他的妹妹。

他的娘親,如今,也成了他人的慈母。

【阿殷……】

那一刻。

他心底竟絲毫沒有親人重逢的喜悅,唯有殺意,在胸口無止境地膨脹,肆虐。

“我想殺了他。”

“阿兄……”

“不,不止,”謝纓輕聲說,“我想殺的人太多了。又何止這一個。”

定風城中,她曾問過他,為何不找她,為何還活著、卻舍得不與她和阿娘相認;

可她不知道的是,他的不找,與不認,已是他在清醒時能為她們做的最後一件事。

殺心既起,再難滅絕。

那之後,他又做了這一生中,最後悔的決定。

“察覺到我想殺蕭殷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絕不能與娘親相認。那之後,我便去了一趟天佛禪寺。”

謝纓說:“我以為,佛能渡我。”

“我懇求禪師,將我收為弟子,教誨於我,令我不再執著於凡塵俗事。可你知不知道,那位禪師對我說了些什麽?”

一樁從未被外人拼湊的往事。

一段,本不該由他知,卻因那禪師聽他懺悔過往、心生憐憫,而告知的真相。

【人之命數,恒有定期,國有國運,天有天意,一切本不能改,然而——】

然而。

總有一些人,相信人定勝天,也當真曾以人力,勝天半子。

改荒漠為綠洲,救貧扶難於水火,造不世之功德,萬民稱頌,為之立碑建廟。

沒有人知道,在阿史那珠和前朝末帝祖潮生的身上,究竟發生過什麽;也沒有人知道,這對史書所載、從始至終不曾交心的“怨侶”,後來有著怎樣不為人知的故事。

但,她的確曾試圖改寫他的命運。

在史書遺漏的那三年,在顛沛流離的逃亡路上。

【那位女施主,帶著自己的相公走遍了天下古寺。據她所說,每到一處,必生變數,天降響雷,抑或晴日驟雨。】

她為他求生,天卻註定他死。

他是王朝的終結,是末路的挽歌,是不可解的報應在身,是試圖力挽狂瀾,卻終究被海潮淹沒的礁石。

她曾勝天半子,又在他身上,滿盤皆輸。

【但前任住持惠恩大師收留了他們。住持說,佛在上,人在前,世人行路,須向前走,而非處處向上看——只是,從那以後,也不知是巧合抑或其他,寺中香火竟當真大不如前,幾乎至於門可羅雀的地步。女施主彼時身懷六甲,仍執意每日長叩佛前,只是,每逢她去,長明燈不燃,燭火必滅,久而久之,寺中僧人亦難免怨聲載道。】

【直到有一日……】

【青天白日,忽飄鵝毛大雪。而後,大雨瓢潑……眾人皆異。那之後,女施主便再沒有在人前出現過,隱居於寺中小院,閉門不出。】

【聽人說,她險些小產,她家相公卻不告而別,從此失了蹤跡。但她好似一點也不著急氣惱,也不曾托人尋找,反倒把一直跟在身邊的兩名奴仆遣散。】

在阿史那珠人生中,最後的一段時光,她的身邊,沒有留下任何人。

她並非死於驚駭,抑或殉情而亡,相反,她過得平靜至極,無波無瀾。

以至於,無論是末帝被斬首,頭顱高掛城墻被鳥雀啃食殆盡的消息,抑或新帝登基,大赦天下,都沒有讓她踏出天佛禪寺後山深處、那座僻靜的小院一步。

唯獨在她生產的那一夜。

【烏雲壓頂,雨勢洶洶,據說百年來,江都城從未下過那般暴雨,竟壓垮了禪寺主殿屋頂,雨水……一瞬傾盆而下。】

殿中,禪經頌鳴聲頓止。

【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

舉目四望,竟似滿殿佛陀皆落淚。

翌日,惠恩大師坐化圓寂。

臨死前,留下了最後一句話,托人轉告於院中那位“女施主”。

“緣起即滅,緣滅則生,”謝纓說,“她終究是成功了。只是,她求來的這條命,沒有給她想要的人,而是被那人心甘情願地讓給了……一個還沒有出生的孩子。”

祖潮生不是被趙莽找到,而是拋下所有的庇護,自己找上門去。

在面對必然的一死時,他是否坦然?是否真的毫無牽掛?

再沒有人知道了——

唯獨他的結局,卻是世人皆知。

沈沈原本因藥力而不住掙紮著打架的眼皮,忽的凝住。

猶如被拖慢般,遲緩著睜開,她的眼裏沒有神采,只有無盡的疲倦與茫然。

謝纓披上外袍,起身走到窗邊。

碧藍如洗的天空,漸有烏雲堆聚。

他背身對她,“還記得少時,曾來家中為你算命那位先生嗎?”

【孩子,日後,你當遇難成祥,逢兇化吉。或不能事事順心,必能百願如意,處處皆乃意外之喜。行到山前,有刀辟道,坐到水窮,流水推舟,你的父母親,已將這凡世中最寶貴的一切留給了你。還望你,珍重性命,長命百歲……終有一日,得窺太平。】

沈沈閉上雙眼前,聽見的最後一句話,於忽起的涼風中幽幽飄遠。

“你的確遇難成祥,逢兇化吉,因為,你所借來的運,註定了無人可擋你前路,而我們這些人,殿下,”他說,“我們,不過是你的墊腳石,是你父母親經營鋪路留下的、理應為你舍生忘死的馬前卒。我父如此,我本亦當如此。我的妹妹,亦如此。”

“可是……不甘心啊。”

天際烏雲壓頂,風雨欲來。

終究還是,不甘心,活一世,為人牛馬。

這般毫無選擇的人生,誰又能真的甘之如飴?

……

她的世界,至此,終陷入一片被淚水洇透的黑暗中。

破碎的記憶裏,似乎仍有父親寬厚的肩膀,有阿娘溫暖的懷抱,有輕撫發梢的溫柔手指。可那一切,原來本都不屬於她。

【謝沈沈……】

連謝沈沈這t個名字,都不曾屬於她。

所以,她還剩下什麽呢?

什麽……都沒有了。

過往的一切,都被漸次塵封,她走在沒有出口沒有盡頭的黑色甬道中,卻仍跌跌撞撞地向前走,似乎有什麽聲音在前方——還在鍥而不舍地喚著她去。

可,到底是什麽呢?

【芳娘……】

芳娘——?

她忽然頓住腳步,在黑暗中茫然四顧。

*

“開始罷。”

謝纓拉開房門,迎上門外等候多時的百裏渠,與躲在他身後,端著水盆、一臉惴惴不安的解十六娘。

似乎並不避忌他們聽見了什麽,又或聽到過什麽,他只兀自從百裏渠手中接過那把銀蛇長劍,掛到腰間,隨後擡步向院外走去,“外頭的人,我會盡量拖住。”

“等等。”

百裏渠卻突然回頭叫住他。

“換了這一回,不會再換了?”

“……不會。”

“我與十六娘,你答應我,從此便可安生度日?”

“或需再躲些時日,但,不會太久。”

謝纓說著,低下頭去,輕撫著劍柄上的蛇身紋路,“突厥,遼西……終有一日,大魏亦在我手。到那時,欠你的診金,自當補還。”

“大可不必!”

百裏渠冷哼一聲,猛地擺手,“十六娘,關門送客!”

話落。

一人走向屋內,一人踏向院外。

似如當年山口處默契的分道揚鑣,他們本“師出同門”——

又,終究殊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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