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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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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池

“十六娘。”

“……”

“十六娘, 你聽得到……”

“……”

“十、十六娘!”

陡然轉高的聲調,終於把窗邊撐頰發呆的少女驚得回過神來。

“怎麽了?”她滿臉寫著迷茫,t看向美人榻上長籲短嘆、形容憔悴的美人兒, 頓了頓,不大確定地低聲問,“你又餓了?”

“沒有!怎麽可能!……我, 我只是見你魂不守舍的……”美人聞言,頓時小臉漲紅,“騰”地一下自榻上坐起, “我擔心, 你是不是被嚇壞了……方才吃了你給的糕, 肚子還飽著呢……”

嗯。

若能忽略空氣中越發明顯的、從她肚皮底下傳出那“咕咕”叫聲的話, 瞧這模樣,倒真像是個關心則亂的——

畢竟,十四歲啊,沈沈莫名地想。

自己在她這般年紀的時候,可不就是一天到頭餓個沒完麽?

“沒事,”

她哭笑不得地安慰:“你是……將門虎女嘛。吃得多也很正常……吃罷。正好我這還有。”

說著,便又大方拆開自己的小包袱,把裏頭裝著、從東宮捎帶出來的最後一包點心遞了過去。

雖說早已在路上碾得一塌糊塗, 沒個賣相,但用來填飽肚子,到底是沒問題的。

誰讓現在整個夕曜宮裏“兵荒馬亂”, 壓根沒人往東院裏來, 她們兩個心虛的, 也不敢去往那小霸王跟前湊呢?

若不是靠著她包袱裏,宋良娣好心塞的兩包點心, 怕是餓暈在這也沒人理。

“……”

“將門虎女”小美人兒盯著她手裏的油紙包,很誠實地吞了吞口水。

無奈沈沈手伸出去、等了半天,卻見她仍遲疑著不接。失笑間,索性直接擱在她手邊。

“拿著吃去,”沈沈道,“不用覺得虧心,就當——嗯,就當我收買你了。”

“收買?”小美人兒目光驚疑。

眼見得快要碰到點心的手指,立刻頓在原處。

“可不麽,”沈沈卻並沒註意,更沒多想,只一臉苦笑地搖頭,“你忘了我今天幹的事兒了?”

以魏璟那孩子的性格,待他緩過勁來,哪可能像現在這樣無事發生、輕輕放過——不扒掉她一層皮都是好的。

“日後阿……世子殿下那邊,若要找我算賬,你能幫我說上兩句話,便是好的。若是顧不了,也不強求。”

小姑娘聞言,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猶豫多時,終於還是拆開那油紙包,撚著裏頭碎成渣的糕餅,小口小口地吃了起來——

過冬的倉鼠成精了?

沈沈看在眼裏,只覺好笑。

心道這遼西養出來的貴女,倒也不是每一個都像趙氏明月般盛氣淩人。

比如眼前這個——她一直在心底稱呼人為小美人兒。事實上,認識了也有小半個月,卻一直到半個時辰前,她才“不經意”從人嘴裏套出話來,得知這小美人竟也姓趙,乃已故遼西兵馬大將軍趙二膝下次女。

論及身份,倒也真當得上她方才打趣的那句“將門虎女”。

只是,這性格嘛……

“你、十六娘,你也吃,”發覺自己不知覺吃了獨食,趙小姑娘與她視線稍一對上,忙又把手裏那包碎點心往她跟前湊了兩湊,嘴裏一疊聲道,“十六娘,你……你身上還有傷,你多吃些。”

“不礙事,”沈沈卻無甚興致地擺了擺手,道,“我沒胃口,你吃吧。”

說完,便又趴回窗邊。半邊身子靠在窗框上,望著外頭漸沈的夜色出神。

【人活一世,沈沈,總該活的明白,死的明白……】

【今夜子時……】

一團亂麻的心結,卻終究沒有被夜風吹散,反而越結越深。

越深,越惱人。

【今夜子時,朝華宮外,我等你。我帶你去一處地方。】

【看過之後,你自會相信,如今的你,十有八九,還是曾經的你。】

......

待她後知後覺、發現半邊身子已僵麻得幾乎站不起,胡亂活動著手腳紓解時。回過頭去,榻上的小美人兒早已和衣而臥,蜷縮成一團睡去。

床邊的小案上,那油紙包卻依舊原模原樣地放著:碾碎成渣的糕餅,大多都已被撚著吃凈。剩下的,反倒多是還能看出個形的。

——留給自己的?

“……”

她搖頭失笑,隨手挑了一塊放進嘴裏。

品嘗著唇齒間久違的甜膩,饑腸轆轆的感覺卻沒有絲毫緩解,反而……越發空蕩無著。

是了。

空空蕩蕩,無落無著。

仿佛到這一刻,在沈悶空氣中漂浮不知幾久的靈魂,才終於回到身體:她不得不承認,曾幾何時,那個一塊糕餅就能哄好,滿心歡喜寫在臉上的少女,如今,似乎真的已離她遠去……遠去許久了。

【十六娘,怎麽不動筷子?】

【……瞧阿姐多糊塗,忘了你病這一遭,連口味都換了。湘竹,這些都撤了罷,叫後廚的人重新做。】

【十六娘——!快看阿姐給你挑的……】

【誒,這料子……從前覺得襯你,如今看著,怎麽倒不像樣子了……罷了,再換個樣式便是,回頭都記七姐賬上!掌櫃的——】

自打成為“十六娘”以來,她一直刻意回避有關過去的種種:不再穿從前愛穿的綠衣,不再碰從前愛吃的糕餅,連思念家人,行經江都,也只敢偷偷摸摸去看一眼……她以為,這都是一切重新開始的過程。可如今,卻突然有個人告訴她:你還是你。

一直都是從前那個你。

她的茫然失措,她的不願面對,慌亂和惶恐,又豈止是一個“魂不守舍”能夠形容——

今夜之漫長,於她而言,恐怕畢生難忘。

“十六娘……”

沈沈嘆息一聲,給美人榻上的趙小姑娘蓋上薄被。思忖良久,終於下定決心,轉身吹熄燈燭。

怎料,正要關窗。

原本睡的正香的美人兒卻似被這響動驚醒,欲睜未睜地掀起眼簾來。

半撐起身,嘴裏咕咕噥噥地問:“十六娘,你要走了麽?”

“……”沈沈驀地一怔。

她從哪裏看出來自己要走?

這莫名篤定的語氣,實在讓一心覺得自己瞞得滴水不漏的某人心驚肉跳。

“你剛剛的樣子……”趙小姑娘卻依舊自顧自地小聲說著,“不知怎麽,忽然教我想起我阿爹了。”

“每次,出征離家之前……他都是這樣。有時候,一坐能坐大半天。”

她那時不懂事,總是纏著鬧著問阿爹在看什麽,阿爹卻只是笑著把她抱在膝上,任她揪著胡子傻樂,什麽話也不說。

她並不懂那笑容底下的苦澀。

直到許多年後,代母持家的長姐,也如昔年的阿爹一般,每每癡坐著,為出征的將士們沒日沒夜地祈禱。她在阿姐面前問了同樣的問題,卻得到一個出乎意料的回答。

【因為阿姐害怕。】

原來,是害怕。

【憐秋,若是哪天……我們敗了,連阿爹也不在了,到那時,你想遼西,還能守得住麽?我們這些人,又究竟是忠君之將,還是亂臣賊子?】

外人看來戰無不勝、所向披靡的趙大將軍,到頭來,也會害怕死,害怕馬革裹屍,一去不回,害怕守不住趙氏一族的根基,辜負了曾對他予以厚望的舊主。

可,他仍然還是去了。

每一次,都義無反顧,不曾回頭,從意氣風發,到老將遲暮。

每當踏出家門的那一刻,他便重新做回了遼西人眼中威風八面,無所畏懼的英雄。

直到,他再也沒能回來。

大魏皇帝派人割下了他的頭顱。臨死前,他的雙目仍不敢置信地大睜著。

“真奇怪呀,”趙小姑娘說著,忽有兩行盈盈熱淚自眼眶滾落,不知是在夢裏哭,還是在為她而哭,只是甕聲甕氣地嗚咽著,“每一次我都想說,阿爹不要走,就像……就像其實、現在,我也怕黑,不想讓你走一樣……可是我知道,十六娘,你們到最後,都會走的。”

沈沈聽出她的言外之意,無聲一笑。

卻終究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把她挽留的手塞回被子底下。

就像她沒有問,趙小姑娘也並沒有說,貴為兵馬大將軍膝下幼女、為何會被送來上京,心甘情願地“以死明志”;此刻,她也沒有立場向趙小姑娘解釋自己的想法。

“這糕餅,”她只是說,“我還飽著,吃不下,倒是你……夜裏若是餓,拿去吃了吧。”

*

朝華宮外。

更深露重,夜半天寒。

值夜的侍衛呵欠連連,百無聊賴。期間,卻不知誰先開了話頭,說起今日那神獸大鬧夕曜宮、抓傷世子殿下,竟還被陛下親自送了回來的事。

“當真?那世子殿下平日裏在宮中橫著走,論及受寵,還要壓過太子一頭,竟被個畜……被‘神獸’比下去了?”

“哪能有假,白日裏我替人輪值,親眼看到的。至於世子殿下麽——說是世子,t其實誰不曉得,他親爹,那當年可都是死在……”

話音未落。

“噓!小點聲、小點聲,你腦袋不想要了?”兩人中年紀稍長的那個、顯是性子謹慎些,當即低聲呵斥道。

“怕什麽?”年紀小的卻不信邪,漫不經心地一聳肩,“這地方除了鬼,哪還有人能來聽墻腳。要我說,那小世子也是不知天高地厚,險些步了他爹的後塵——畢竟是個半大孩子麽。聽說,過這一遭,嚇得魂都沒了,現如今還發著高熱、病得要死不活。這謝後……人都死了,生前養的一只畜生,在陛下跟前竟都有這般威風。”

“威風有什麽用。平日裏,也不見陛下往這來。咱這門可羅雀的勁兒,半點油水都撈不著。”

“可不麽,都好幾年沒——誰?!”

兩人正你一言我一語地抱怨不停,忽然間,卻見一盞宮燈、燭火熹微,自宮道遠處緩緩而來,頓時心虛得變了臉色,齊齊擡頭望去。

待人走到近處,卻才發現,來的竟是個“熟面孔”。

“陸太醫?”

侍衛頭領的目光徑直掠過持燈的小太監,看向那太監身後、一身青衣長袍的男子。

再開口時,語氣卻不覺帶上幾分忖度:“您這是……”

“奉陛下之命,特來為神獸診病。”

“可是……”

兩名侍衛遲疑地對視一眼,心道您大白天不來,偏挑夜裏來?這……

讓人想不懷疑都難吶?

陸德生見狀,也不過多解釋,從袖中徑直掏出一只令牌:只見那黑底金字,上刻五爪金龍,龍爪之內,赫然正是一枚“炁”字印。當今天下,持此手令者,不過三人。

通行手令?

兩人對視一眼,默契地後退半步。

“是卑職失禮,職責所在,還望大人莫要見怪,”半晌,卻終是恭恭敬敬、給人讓出條路來,“陸太醫,請。”

話音落定。

那手執宮燈,弓背耷腦的小太監立刻機靈地走在前頭、持燈為陸德生引路——

直至兩人一前一後踏入朝華宮主殿,反手合上殿門。

全程繃得大氣不敢出的“小太監”,卻才立刻背靠門閂、長舒一口氣。

紅纓帽摘下,一頭青絲傾瀉。

“陸太醫,”沈沈啞巴了一路,到這時,終於代那兩名侍衛、問出了心底一模一樣的問題,滿臉無奈道,“有什麽東西,非得這麽晚來看?”

原以為是要低調不惹人註意,因此選個夜深人靜時。為此,她甚至都做好了兩個不會武功的人夜半翻墻、被暗衛逮走的心理準備,卻不想,這陸醫士竟來得如此……光明正大,毫不避人。

那半夜來的意義何在?

陸德生聞言,失笑不答。

眼見得沈沈忽被不知從哪竄出的貍奴撲了腿,一臉緊張地示意那四腳獸“噓”聲,索性又代她拾起一旁宮燈,做起了引路的差事——

“肥肥,你呆在這,不許再跟來了。”

內殿臥榻之下,便是那再熟悉不過、寒氣撲面的地宮入口。

腿上,卻是盤成一團誓不挪窩的崽子,沈沈使出吃奶的勁,也沒把這鐵了心要黏她的貍奴揪開,只好向陸德生投去求助的目光。

“帶它一起來罷,不妨事。”陸德生卻已先一步鉆進密道之中。

聲音甕聲甕氣地傳來,沈沈想了想,到底將腿上“有恃無恐”的貍奴抱起,後腳跟了上去。

然後。

原本的“累贅”,不懂事的崽子,隨著兩人穿過密道,步下陰森長階,很快,便成了被凍得瑟瑟發抖的某人……離不開的手爐。

“怎、怎麽這麽冷?”沈沈凍得直打顫,隔著一層薄薄鞋底,腳趾仿佛都快要被凍掉,忍不住顫巍巍問出了口。

她記得從前這地宮雖冷,但只要不在那寒冰石床範圍內——到底還只稱得上“涼快”、不至於無法忍受啊?

可如今,這地方卻簡直如冰天雪地一般。

沿路行來,“風景”大變,隨處可見巴掌大的夜明珠嵌入墻面,直將昏暗陰森的地下暗道,照得猶如白晝。

沒了那些刁難人的機關,層出不窮的陷阱,只剩令人頭皮發麻的寒冰玉石鋪滿四周,越往深處走,寒意直鉆骨髓。

可憐她衣裳單薄,想叫苦也沒有回頭路走,唯有摟緊懷中的貍奴取暖。饒是如此,她的手指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凍紅,嘴唇血色漸褪去,反被寒意逼出皸裂般密結的紋路,稍一舔舐,刺人的疼。

與她相比,陸德生卻顯然是受慣了凍的。

回頭看她一眼,當即將身上外袍脫下、反手遞到她跟前。

青年沈默良久,似乎不忍騙她,搖頭道:“這裏還不是最冷的。”

事實證明,他果真沒有說謊。

最後一扇暗門推開,沈沈尚未來得及反應,倒是懷中一直悠然自在、仿佛絲毫不受地宮寒意影響的雪團子,忽然“喵嗚”一聲,可憐巴巴地往她懷裏鉆。一身禦寒的皮毛,竟都在瞬息間結霜。

沈沈不由一驚,側頭去看身旁的陸德生,果不其然,陸醫士也被凍成了半僵狀態,不住往掌中呵氣,花了好半天、才活動開僵硬的手指。

但,奇怪的是。

一路走來最怕冷的她,反而毫無反應,鼻尖、額頭,甚至沁出熹微熱氣與汗意來。

“這是……”

抱著懷裏不住打顫的謝肥肥,她茫然環顧四周。

直至看見再眼熟不過的寒冰石床,才驀地認出,此刻腳下所立之地,正是昔年魏棄“養病”的暗室。只是,如今卻寬敞了數倍不止,似乎打通了四下墻面,整個外擴出去。

而這暗室的正中心,竟是一片深深陷入地下,卻早已幹涸的四方浴池。

陸德生示意她上前看,她猶豫良久,遲疑著走近:一眼望見裏頭斑斑血跡,已然幹透甚至褪色的紅痕——仿佛有誰曾渾身是傷困於其中,拼命掙紮留下的斑駁痕跡,頓感頭皮一陣發麻,嚇得倒退數步。

“血?”

她的第一反應,是這裏死過人。

甚至於,不僅僅是“死過”,很有可能,還是極其殘酷的……虐殺。

難道要帶自己來看的就是這個?

她擦了擦額頭冒出的熱汗,一臉驚疑地回望身後。

陸德生卻只嘆息一聲,渾身凍得抖簌不已,仍然半蹲下,手指輕撫過那“浴池”邊緣、白玉石雕的精美花紋——在這森然詭異的地宮之中,格格不入的用心。偏偏,這樣的用心,卻終究……荒廢狼藉,變得毫無用處。

“是,這些都是,”許久,他說,“你猜,一個人,若放幹凈一身的血,能不能把這池子填滿?”

“……?”沈沈一怔。

不解他身為醫士,怎會問出如此荒唐的問題。

“大抵,是不能的。”

果然很快,他便又自問自答:“若真一次放了這麽多血,這人,恐就活不成了。”

“但——”他話音一轉,“若是一日接著一日地放,再借由寒冰玉石保存呢?兩個月,六十日,只為儲滿這一座血池。”

沈沈聞言一楞,下意識擡頭。

看了眼表情不像作假的青年,又不禁扭頭,看向腳邊偌大的浴池。越看,卻越覺腦中一陣發昏:恍惚間,似真看到了一泊烏沈的鮮紅,粘膩地在眼前流動。

是誰想出這麽惡毒的主意?她心底發涼。

好好活著不好麽?非要來受這樣的罪……難道,陸醫士把自己帶來這裏,就是為了來看這新鮮“刑具”,好威懾一番不成?

思及此,不覺眉頭緊蹙,她悄悄站得離他遠了些。

“沈沈,這裏空了四年。”

陸德生卻似渾然不覺,只伸手指向空蕩蕩的池底,“四年前,你就躺在這座池子裏。躺在這座血池裏。”

“……?”

“他以為,這樣就能救活你。”

他。

這個他是誰,不言而喻。

沈沈滿臉愕然地回轉頭,對上一雙悲哀而無奈的眼,那雙眼裏,裝了太多太覆雜的情緒。

“什麽辦法都試過了……可是,沒有用,”陸德生說,“他把自己關在朝華宮,關了兩個月,親手鑿出了這座血池,他以為,這樣就能救活你。以為你總有一天,會再睜開眼睛。”

......

【您還記得麽——那只貍奴,他在地宮裏,同樣身中劇毒,最後卻沒有死!我曾以為是藥性原因,可是,殿下……不是的,我翻遍了那些古籍,它本該無論如何難逃一死,可是……它活過來了……是您的血,一定是!】

【您相信我,我可以想辦法救沈沈,我能救她!】

七年了。

在真正見到活蹦亂跳的“謝沈沈”之前,陸德生曾無數次後悔過、自己情急之下對魏棄拋出的那些誇辭。

為了動搖魏棄赴死的決心,那一日,他對他說了能救。事後,為了證明t自己所言非虛,甚至搬出了諸多藥典古籍來加以佐證。可事實上,他壓根沒有十足的把握……甚至連半成都沒有。

“試過煉藥,試過餵血,甚至逆轉經脈,以金針強開穴竅,可是,都沒有用。”

陸德生說著,仿佛陷入極痛苦的回憶中,顫顫閉上了結霜的眼睫:“你的身體很快開始……腐爛,鉆出第一只屍蟲的那日,我就知道,我錯了。我根本做不到。我只是個平庸的醫士,做不到活死人,肉白骨——可是魏棄,他不相信。”

“他以為,只是還沒有找到最好的辦法。以為單靠人力,可以改變天意。”

或者說,他只是不願意相信,做了千百次的努力,無數個合眼難寐的夜,到最後,仍然還是這樣的結局。

他不願意相信。

這一生,你都不會再睜開眼來看他。

“所以他攻下雪域,萬金為諾,驅使北燕人挖掘數千斤寒冰玉石,耗費無盡人力物力,運回上京。如你所見,方才一路走來,那些價值連城的寒冰玉,被用來鋪路,砌墻,整個地宮,變成了一座冰窟。再後來,他親手鑿出……你眼前所看到的,這座血池。當時,所有人,包括我,還有陳縉……我們為數不多知道他為什麽這麽做的人,都以為他瘋了。”

煉胎之法,以血養血。

曾經,她十月懷胎,每日吞服數倍於常人的補藥,以致血氣溢虧,終日嘔吐,七竅流血不止,只為將身體一切養分,盡數供養於腹中胎兒,最大限度換得那孩子的活命。

魏棄亦正是化用此法,仗著天生體質特異,所服丹丸、用量之恐怖,饒是精通此道的醫士,也不由為之心驚膽戰——但,若非如此,他又如何挨得住整整兩個月不歇不止的放血?

如果說曾經的她,用自己的身體強行催生出了本該胎死腹中的魏咎。

那這座血池,便是魏棄拿命在賭,供養出的、盼她以此重生的溫床。

“……”

沈沈驀地緊閉雙目。

唇齒顫顫,喉口發澀——有太多話想問,臨到要說出口時,反而不知所言。

“所以,”她只是問:“……他成功了,是麽?”

用這樣自損一萬的法子。

於是,有了現在站在這裏的她。

“不。”

陸德生聞言,沈默許久。

末了,卻只滿面疲色地搖頭,輕聲道:“他失敗了。”

……

直逼雪山的極寒,以他一身氣血生生餵養出的血池,的確止住了她身體的潰敗。

至少,她的容顏光鮮如初,仿佛只是沈沈睡去,恢覆血色的皮膚,甚至猶有光澤。

可……也僅此而已了。

她的心臟不曾再跳動,沒有脈搏。

充其量,不過是一具保存完好的屍體——連活死人都算不上。

“到了那個地步,其實,我們心中已有底,再往下去,做的再多,到最後,也不過保住一具屍體……所有人都勸他放棄。”

“陳縉恐他力有不繼,終有一日,徒然死在這無功的愚行上,甚至不惜以死相逼,可他仍然不願收手。為了找到讓你覆生的辦法,他最終決定,冒險攻打北燕。只因北燕舉國信仰長生道,遍覽史冊,曾有數人得長生不死、坐化升仙的傳說,這一仗,打了足足三年。”

北燕地勢險要,坐擁天險,饒是魏棄收覆雪域八城在前,打通南北糧道,行軍所指,依舊處處受阻。

若非顧家以數十年積蓄,富可敵國之財力支持;若非大魏與北燕世仇宿怨,民間義舉不斷,這一仗,幾乎毫無勝算。

可……他竟還是贏了。

世人稱他形如惡鬼,嗜殺如命,暴君之名,令人膽寒。

卻不知,從茫城到蒼南關的這一路,大魏死傷十萬軍士,無一受降之將,盡皆以死殉國。

他在軍中無人可比的威望,靠著每一次的身先士卒,每一次的遍體鱗傷,漸漸牢不可破。

兵臨北燕都城之下,劍指蒼南的那一年,他甚至不過二十又一。

二十一歲啊……

“自兩百年前祖氏建國至今,歷代君王,無不以北燕為心頭大患,可只有他,做到,只差一步……只差一步,就可以征服雪山連綿,萬裏天險。”

陸德生說著,雙拳漸漸攥緊——他亦是土生土長的大魏人,由小到大,國仇家恨,與北燕的恩怨……在大魏,縱然三歲小兒,亦能如數家珍。

沈沈聽得心頭一顫,突然想起在解府中,看見十一娘讀的那本,《北行記》。

——話本之中,是怎麽寫這場戰爭的結局呢?

【兩軍交戰陣前,炁得軍中口信,忽口吐鮮血不止,面若惡鬼,指天大笑,似瘋若癲。真可謂是,“為君無道,終受天譴”……魏人兵潰,元氣大傷,終悻悻而歸。】

可是,那書中卻並沒有寫,魏棄因何吐血不止,更沒有寫,那所謂的口信,究竟告訴了他什麽消息。

“四年前,地宮不是這樣的。”陸德生忽然道。

伸手指向一路行來的暗門,隨處可見嵌入墻壁的夜明珠,他說:“那時,這裏漆黑無光,四處皆是機關,稍有不慎,動輒喪命,我第一次來時便著了道,在家中休養了足足三月,方才養好了傷。”

沈沈低頭看向懷中蜷縮的貍奴,緘口不言。

這機關暗道的厲害之處,她……大抵也曾體會過。

若沒記錯,那些機關被肥肥不慎破解後,魏棄甚至花大力氣重新修補過一次。

“那時的朝華宮,也不像如今這般冷落,區區兩名不入流的侍衛守著……顧家請來的百餘名好手,皆在暗中。可,就算這樣。”

陸德生說:“四年前,那個闖入地宮的刺客,還是把你帶走了——且,全身而退,毫發無傷。”

而魏棄得到消息時,已是半月之後。

那刺客早如泥牛入海,遍尋無蹤,而百名在場的江湖高手,更僅剩不到五名活口,無一例外,皆身受重傷。

“他們說,把你帶走的那個人,使一手路數極為詭異的劍法,手中長劍,劍身狀若靈蛇,竟能如緞面般隨風自動,聞所未聞。顧家事後以萬兩黃金懸賞此人,過去數月,卻始終無人揭榜,一番打探過後方知,江湖中,曾使此劍、令人聞風喪膽者,只有二十年前,一號稱“銀蛇君子”的狂士——尹問雪。”

江湖傳言,此人出身海上扶桑,卻渡海而來,拜在大魏武林名門、天師道門下,盡得師門真傳。精通詭道,尤擅五行八卦之術。

因少時走火入魔,容貌盡毀,樣貌奇醜無比,卻自詡君子。三十而立,悟天道,創銀蛇劍法,獨步武林。

——說是天才,自不為過。

可就是這樣一個天才,卻因自己年少無知毀容,憤世妒俗,尤嫉天生美貌者。

惡事做盡,每將數百擄掠而來的少年投入蛇坑,以觀其痛苦為樂,慘死在其手下的無辜平民,不下數千。

當是時,他已有近十年,不曾在人前露面。

“所以,”陸德生低聲道:“各方消息皆稱,他極有可能已渡海南歸,回了扶桑……”

再後頭的話,其實,他不必說,沈沈也聽懂了。

魏棄以為,劫走“她”的人在扶桑。

所以,盡管並不知道此人如何得知消息將她帶走,又為何始終隱而不發,在此之後銷聲匿跡,他仍是毅然決然,揮軍南下。

這一仗,打了兩年又八個月。

大魏的版圖,在他手中一再擴充。

他得到了罵名,與此同時,還有無盡的敬畏與恐懼,以及,無上的威權。

可結果呢?

“他沒有找到尹問雪。”

陸德生的聲音中,只剩下無盡的倦意:“將整個扶桑海島掘地三尺,仍舊一無所獲。他不死心,挨家挨戶,乃至深山古林也不放過,一一盤查,依舊,什麽都沒有找到。”

那年初秋,在山呼萬歲、夾道歡迎的慶賀聲中,王軍返京。

起初,人山人海,歡聲笑語。

忽然,一聲驚呼,此起彼伏。

最後。

甚至只剩一片詭異森然的寂靜。

一眼望不到頭的人群中,唯獨有個坐在父親肩膀上的小姑娘,童言無忌,指著高頭大馬上的那人咯咯直笑。

“白頭發!”

她樂得拍手,“陛下長白頭發啦!陛下老了!和阿爺一樣的白頭發!”

她的父親滿臉蒼白,幾乎想也不想地將她拽下,狠狠一巴掌、響亮地摑在臉上。

女孩並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哇哇大哭起來。

可並沒有任何人來安慰她或扶起她。

人群,烏泱泱跪了一地,山呼萬歲,呼聲震天。所有人的臉上,卻都寫著一模一樣的神情:惶恐難安,茫然無措。

仿佛他們也是第一次知道t。

一個怪物……竟然會老。

管他是壽與天齊的君王,抑或傳聞中弒兄殺父、竊國亂世的賊子,終有一日,仍會傾塌如泥。

“而那也是第一次。”陸德生輕聲說。

“……”

“第一次,魏棄問我……他是不是做錯了。”

不是質問,不是震怒,沒有怪罪。

年輕的少年帝王,只是坐在空空如也的血池旁,如此時此刻的謝沈沈,目光出神,呆望向池底斑駁的血痕。

臉上沒有表情,唯獨兩鬢斑白的發垂落,眼睫、發梢,都結出一層薄薄的霜。

恍惚間,亦似霜雪滿頭,一夜白發。

【也許,從一開始,就是我太貪心了。】

【我不該奢望她能醒過來。若有一日她能醒來,我總想著,那樣,我便不是什麽都沒有……至少這世上,仍有值得留戀之物。這世上,還有一個人,真心為我,而我,亦事事真心待她。我厭人之五衰,卻願與她同生華發,我不屑人倫,卻盼望與她子孫滿堂,我身汙穢,卻因她在側,甘願滌盡一身血——】

【可,如今,什麽都沒有了。】

“你可知,這一路守備松懈,所有的機關都被撤下,幾乎暢通無阻……還有這,滿壁的夜明珠,一路行來,足有兩間滿當當的不世秘寶,這一切是為何?”陸德生忽然問。

她卻只枯坐在血池旁,低著頭,手指輕撫懷中貍奴。不答,不語。

沒人知道她在想什麽。

她亦什麽話都沒說。

從始至終,仿佛只有陸德生,在絮絮叨叨向她說著那些她並不知曉的過去,在用一根名為“責任”的索,試圖將她從如今解十六娘的身上,拉回到他所熟悉的那個人身上去。

而她,只是沈默地接受。

沈默地面對著一切因她而起,卻註定無法輕易因她而終的現實。

“不再重兵把守,是因為,他想要守的人,已經不在;把所有機關撤下,卻把價值連城的夜明珠和寒冰玉石留下,則是因為,他至今還在等——還是沒有放棄。”

“若有一日,有人能帶你回來,無論帶回來的,是一具早已腐敗潰爛的屍體,抑或,如今的你——沈沈。你走的路,都是一條與去時不同,亮堂的路。”

一具屍體,於他人而言,不過是威脅他的刀,割開他喉嚨的劍。也許,在他有生之年,再不可能見到她。

可他甚至仍寄希望於死後。

當他死後,那具屬於她的、腐爛的軀殼,不再有任何利用價值,化為白骨,若能有人將她送回他的身旁。滿室秘寶,不記恩仇,盡皆取用。

“到那時,這座血池,便是他為自己——還有‘你’,選的埋骨地,”陸德生說,“……可是如今,你回來了。”

不是一具屍骨,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所以,”沈沈聽罷,卻突的發問,“你覺得……做謝沈沈,比做解十六娘好麽?陸醫士?”

陸醫士。

陸德生一楞。

幾乎脫口而出的那句“當然”,在觸及她擡起臉來、那雙如舊清明透徹的雙眼時,莫名哽在喉口。

是好麽?

當然,唯有謝沈沈,可以止住魏棄的殺伐之心,唯有謝沈沈,可以得到魏棄的青眼與無數次的破例,唯有謝沈沈……

唯有謝沈沈。

可是,如果謝沈沈不願再“做謝沈沈,盡管她是,又如何呢?

“就算我是,”沈沈輕聲說,“魏棄依然不會再是七年前的魏棄,扶桑、北燕不會重歸平靜,已經發生的一切,更不會因我這個動因出現而推倒重來。陸醫士,魏棄想要謝沈沈回來,因為他思念自己的……妻子。他入了執念,掙脫不出。那你呢?陳縉呢?你們是真的希望活著的謝沈沈回來,還是希望,謝沈沈依然還躺在這座血池中,做一枚不會說話不會反抗的……定海神針?”

她的腿早已坐得僵麻,站起身來時,整個人趔趄著、幾乎摔倒。

陸德生下意識伸手想扶,卻被她不著痕跡地側身避開。

她仍是微微笑著。

將肩上披著的外袍脫下,物歸原主。

“其實,謝沈沈這一生,所求的事很少,願望也很小,可是,偏偏是這麽小的願望,若要達成,卻要令全天下最有權勢的人犯難,”她說,“陸醫士,所以,如果我是你……我絕不會讓魏棄知道,今夜發生的事。更不會讓他知道,其實,謝沈沈曾來過,他們甚至只差一毫,便能‘相認’——我永遠不會讓他知道這件事。”

“……為何?”

“因為,謝沈沈說要往東,魏棄會往東,可是,攔著他不讓他往東的人呢?那些人,真的能有好下場麽?”

仿佛一盆冷水,毫不留情地當頭澆下。

陸德生臉上神情驟變,看著她的眼神,愕然,疑惑——更震驚。

大抵在他心中,無論何時,謝沈沈永遠都是那個不顧一切、跪求他不能見死不救,滿心赤誠的少女。

可他並不知道,謝沈沈已死過一回……不,兩回了。

血熱過又冷,冷了又熱。

再熱,也只能是溫的,再燃不起真心的沸火。

“就讓謝沈沈死了吧,”所以,她說,“死了的她,就像一根吊在驢子跟前的胡蘿蔔,陸太醫見過麽?雖然有些殘忍,可是,人和動物其實一樣,只要有盼頭,總能活下去的。”

“魏棄從前等的,是謝沈沈睜開眼,如今等的,是謝沈沈有朝一日,能與他合葬在一處——生同衾既已盼不到,便盼著死同穴。他等吶、等吶,等著等著……最後,也就平平安安地老了——沒人能傷害他,他已經是天底下最尊貴、最有權勢的人,何樂而不為呢?這裏的所有人,都尊他,怕他,未來,他會成那千古一帝,青史留名,為什麽不呢?”

沈沈嘆道:“更何況,這條路,他走了七年,早已不是輕易能抽得了身的了。若他抽了身,有許許多多的人,包括陸醫士你在內,恐怕還要遭殃。”

“……那,你呢?”陸德生問。

“我?”

沈沈笑了笑——那笑容很淺:“不瞞你說,金二已答應了帶我出宮。也許,我會嫁給他?也許不會。不過,都無所謂。至少,我會永永遠遠地離開這裏……只是,待我死後。”

她說著,忽若有所思地輕撫著自己的臉。

那張,屬於解十六娘的臉。

“死後皮囊焚盡,底下的骨頭,大抵……還算是我的吧?陸醫士,若是那時您還在,便把謝沈沈的骨灰,帶回這裏來吧。”

“還有。”

她背對著陸德生,許久又許久,終於,溫聲開口。

“您說得對,人活一世,要活的明白,死的明白。多謝您告訴我,原來這世上……確有人,極真心、真心地待過我。我感念於此,臨到老時,想來,仍會覺得這一生,活得值當,不枉此行。”

哪怕這樣的真心,以我之能,的確無以回報。

我謝沈沈,不過區區升鬥小民,終此一生,喜怒由己,並沒有與天同壽、萬古長青的功績。

可我啊,我也曾把一顆心掏出來,燃過他路上的一段燭火。

還不夠麽?

是夠了的。

窩在她懷中的貍奴,被一顆冰涼的淚砸中,倏然擡起腦袋,不解的“喵嗚”一聲。

沈沈揉了揉它的腦袋。

卻只頭也不回地,向著地宮密道的方向走去。

生同衾,死同穴啊……

【謝沈沈,你說,今生惡事做盡的人,有沒有來世?】

【……】

【你跟了我,又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

躍動的燭火間,她仍記得那雙幽深如潭的鳳眸,眼底,似有一點星火欲燃。

或許這才是一切故事真正的開始。

所以,那時,她是怎麽回答的呢?

......

【來世的事,誰曉得?】

十六歲的謝沈沈說:【但今生的事,須得試試,方才知道結果。】

殿下啊——

如今,你我終於知道了這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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