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今生

關燈
今生

“三郎呀, 三郎。”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輕輕柔柔響在耳邊。

過往種種,如琉璃易碎,前塵往事, 似過眼雲煙。

——究竟是莊周夢蝶,抑或蝶夢莊周?

【妾將死,願葬於江都。

然病容憔悴, 恐使母憂。

請殿下開恩,以火焚妾之骨。

輕便從行,可歸故土。】

顫抖的手指, 幾乎握不住手中兔毫。

胸口氣血翻湧, 待回過神來, 點點血花已然綻在面前信紙上, 觸目驚心。

她吃力地捂住前襟,試圖坐直身體——身旁侍女的驚叫聲、卻仿佛一瞬遠了。記憶的最後,唯有自己重重跌在地上的瞬間,劇痛襲來,身下筆墨傾倒,一片狼藉。

【三殿下……三、三郎哥哥?】

【你……還記得我麽?。】

前生今世,悠長歲月,卻猶若, 只是做了一場很長很長的夢。

縱使這場夢的終點,仍然是那條看不見盡頭的、暗無天日的黑色甬道。

但這一次,她終於看清了自己來時的路——

從露華宮到青鸞閣, 從青鸞閣, 到王府少有人至的東廂小院。

夢裏的她, 如局外人般站在t“自己”身旁,看著那骨瘦如柴的小姑娘被謝婉茹帶出朝華宮, 頭也不回地背起包袱離去:於是,沒有肥肥,沒有冰冷幽寂的地宮。

甚至在那場夢裏,連魏棄的臉也好似蒙著一層白霧,看不清切。

一切都變得不一樣。

......

由始至終,她在朝華宮中,只呆了不到四十日。

後來,便在堂姐的撮合下與魏驍重逢——相認,乃至定情。

好不容易出宮去,又成了他一頂小轎擡入後院的妾室。

【三郎——今日怎的這麽早便回來了?快來嘗嘗我做的茯苓糕……好吃麽?】

【瞧我栽的樹,可忙活了一早晨呢。也不知明年這時,是不是就能結出上回吃那可甜的果子了?】

【別別,我的手臟……哎呀。】

那時節,他們似也曾有過情深意濃,琴瑟和諧的好時光。

只可惜後來,隨著趙明月嫁入王府,成了這深宅大院名正言順的女主人,她亦毫不意外地成了那平西王千金的眼中釘、肉中刺。

昭妃常召她進宮,勸她恭順、時刻認清身份;

趙明月更是身體力行地教會她,何謂為人妾室的規矩。

【大膽,見了王妃,為何不跪?】

【青鸞閣裏沒收拾幹凈的瑣碎物什,王妃特命我等前來,親手交還給謝姑娘。謝姑娘向來是個知情識趣的人兒,日後,還是莫要再給王妃添這等不必要的麻煩了罷?】

她性子軟,耳根子更軟,清楚自己勢不如人,只能一次又一次地避其鋒芒。

可饒是如此。

換來的,依舊是一次甚過一次,毫不留情的譏諷與嘲笑。

魏驍在時,她與趙明月“親如姐妹”;

魏驍不在,整座王府裏,上至管家,下至粗使仆婦,皆對她避之不及。

不知從哪一日開始,連她的身體也變得越來越虛弱,從原本能跑能跳的“野猴兒”,到漸漸臥床不起。

半月後,甚至開始日日腹痛如刀絞,上吐下瀉,直至嘔血。

宮中的太醫來了幾回,竟都查不出病因,只能任由她一日一日地消瘦下去。

彼時魏驍出征在外,不過半年。

而她也不過用了半年——便被耗空了這具身子最後的生氣。

侍女哭求她再撐一撐,定能等到魏驍歸來。

【若是王爺在,絕不會坐看府上那些兩面三刀的狗奴才欺侮姑娘。王爺待姑娘如何,我等都看在眼裏。】

【姑娘是王爺心尖上的人,姑娘若是願意爭,哪怕、哪怕青鸞閣裏那位……也不得不忌憚。姑娘為何不爭?為何不為自己搏一搏?】

她聽得苦笑,唯有閉口不答,心道,不是她不爭啊。

只是一碗又一碗的苦藥灌入喉,望不到頭的、了無生機的日子擺在眼前,她實在覺得很累。

累得不願再睜開眼,更不願再自欺欺人地咬牙度日,不願再騙自己,那夜聽到魏驍的夢囈、只是自己夜不能寐催出的幻覺。

她只盼著自己能死在魏驍歸家之前。

到最後,亦果真如願。

卻在這不知是真是幻的夢裏,瞧見了那時沒能看見的一切,看見在自己死後,擁著那瘦得只剩一把枯骨的屍體,癡坐了七日七夜的魏家三郎,看見那只——盛著她焚骨之灰的雕花玉盒。

直至臨死前,魏驍仍抱著那只玉盒,要與她的骨灰同葬,共眠於永夜般暗無天日的皇陵。

【還請皇兄開恩,圓弟此願,如此……終算死而無憾。】

只是與她這樣一個、無關痛癢的妾室葬於一穴,便足夠“死而無憾”了麽?

記憶中,曾不可一世、劍指王座的魏三郎,在這夢裏,竟蒼老得令人陌生。

而她站在他的床榻邊。

居高臨下,望向他死前衰殘的臉,聽著他急促得不能自已的呼吸,和無可抑制、一聲高過一聲的咳嗽,竟忽覺悲哀至極——這一生到最後,她與他,原來都不得已,只能選擇用死來困住彼此:

露華宮中,她與他重逢時有多麽開心;

王府東苑,撒手人寰,咽下最後一口氣時,便有多麽決絕。

她恨他。

也許,在他前半生汲汲以求於王權,夙興夜寐不敢懈怠的日子裏,他的唯一一次從心而行和“破例”,便是違背昭妃的意旨、強娶了她這樣一個,與他並不般配的女子。

可縱然他給了她、自以為世間女子皆夢寐以求的寵愛與眷顧,卻由始至終,連她最想要的是什麽,最懇切的願望是什麽,都從未了解、也從未尊重過。

所以,他才明知自己喜歡她的生機勃勃,卻將她困在死氣沈沈的王府;

喜歡她的笑顏如畫,卻眼睜睜看著她的笑容變成一張欲蓋彌彰的假面;

喜歡她對所有人毫無保留的愛與寬容,卻讓她與此生最親最愛之人陰陽兩隔。

他明知她想回家。

卻還是將她的骨灰,與他衰殘的餘生一起,埋入了不見天日的皇陵。

可那樣的恨,在親眼看見他如今老去的、醜陋的、面目全非的臉龐時,她竟也只驀地想起許多年前,那笑面盈盈倚在床邊,用受傷的手執筆,為她描繪一只紙鳶的衛三郎。

【呀!這是怎麽畫出來的,怎麽這麽漂亮……三郎哥哥,也教教沈沈罷!】

【三郎哥哥,這個字念什麽?】

【我阿兄說,三郎□□後要做我的‘童養夫’……三郎哥哥,童養夫是什麽意思?】

若緣起只因一念之善,緣滅為何淚眼相對。

“……三郎啊。”

於是,在這夢中,她終是最後一次喚他的名。

“江都城中,我阿爹的墳前,早已開滿鳶尾。把我葬在那裏吧。”

你這一生,愧對之人何其多,孽緣開始於何處,不如,便讓它在哪裏結束。

“就當還我那一年少不知事、跳下河去救你的恩,”她說,“從此,你我二人之間的恩仇,前生今世,一筆勾銷——我當真不願,再做那些討人厭的噩夢啦。”

我願“放過”你。

你……也放過我罷。

一行渾濁的淚,忽從病榻之上、那驚咳不止的青年眼角滑落。

他分明聽不見她的話,可至死仍不甘心、緊攥著懷中玉盒的手指,竟真的漸漸松開了。

於是。

在這無止境的噩夢盡頭,沈沈拭去眼角淚水,轉身回望,終於看清了自己的來路。

面前,是屬於她的另一扇門。

【還不拜見九皇子?這就是你未來的主子!】

推開門的那一刻,她仿佛又回到踏進朝華宮的第一日。

滿心惴惴的少女悄摸仰起頭,瞧見一截瘦削的下巴,藏在毛絨的裘領中,玉白勝雪。

她看得有些癡了,久久不曾回轉目光。

直到這時——

她才想起,這原來不是他們的初見。

是邁過無盡苦悲,生死長河的再會。

*

魏棄沈著臉坐在床邊。

看著榻上少女眼睫撲扇,不住顫抖,到最後,終於有氣無力地掀開眼簾。

四目相對的瞬間。

他攢了一肚子的話剛到嘴邊,眉心微蹙、正待開口。

小姑娘卻搶先一步,在他說話之前——忽的皺著鼻子、哭喪著臉直起身來,伸出手、緊緊攬住了他的脖頸。

魏棄一怔,顧不上脖子被她勒得發痛、下意識回手環住她腰,低聲問:“怎麽了?”

謝沈沈說:“做了個怪夢。”

不是噩夢,而是怪夢。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把險些落淚的沖動強按下去,摟著他安靜了好一會兒,覆才輕聲補充道:“不過我覺得,以後,可能再也不會做這個夢了。”

“嗯?”

怎麽個怪法?

“夢裏我沒有呆在朝華宮,而是很早很早就走掉了……被你嚇跑了,”她說,“你在我心裏,只是個奇奇怪怪的小瘋子,長得漂亮、脾氣卻很古怪,動不動就要殺人。我都沒來得及知道你究竟是個什麽樣的人,已經不在你身邊。”

“夢裏也沒有肥肥,我經常一個人呆在一間小院子裏。每天都在生病,肚子疼,頭暈,”她說著,忽的拉過他的手,隔著衣衫、輕輕覆在自己的肚皮上,“肚子疼得像有把刀在攪,大夫來看了、也說不出是為什麽,開的藥不管用倒是很苦,害我飯也吃不下去,到後來,瘦得簡直連一陣風都能吹倒。”

“到我第一次開始嘔血的時候,才反應過來,可能是毒,”沈沈說,“後來,我果然被毒死了。”

“那我呢?”魏棄聞言,低聲問,“你生病的時候,我在哪裏?”t

沈沈被他問得一呆,摟著他想了好半天。

末了,方才聲若蚊蠅地輕聲道:“我記得,你死了。”

“……”

用無辜的語氣說出最可怕的話,在魏棄這,她謝沈沈大概算是第一人。

“哦。”

魏棄卻只沈默片刻,擱在她腹上的右手,又不輕不重地揉了兩下,說:“難怪。”

難怪什麽?

沈沈原本還在感傷著夢裏的事,卻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和怪話逗笑,只覺肚子上一陣細癢,終是松開了“鉗”在他脖子上的手,轉而輕拍在他的胳膊上。

“癢呢。”她說。

到這時,她才後知後覺想起:自己之前分明是在宮門前同魏驍說話,怎麽現在卻躺在榻上?

剛剛她睡醒時,魏棄甚至還一副“等著吧終於醒了這就罵你”的表情看著她。

為什麽要罵我?——她那一頭霧水的神色已經代替言語,把她要說的話表達了個清楚明白。

魏棄本來都快把訓她的事忘在腦後,這會兒反倒被她提醒,臉色頓時陰沈起來。

“我怎麽……”

“魏驍同你說了什麽?”魏棄冷聲道,“把你嚇得昏迷不醒,如今,好不容易醒過來,又說一堆……胡話。”

“昏、昏迷不醒?”

“你睡了整整兩天。”

說著,不知想起什麽,魏棄臉上郁色更濃。沈沈嚇得低頭裝鵪鶉,心道自己昏睡的這兩日,他該不會已經同魏驍算過一筆總賬——順帶把那日在場聽到兩人說話的人、概都盤問過一遍吧?

只是這麽看,那些“證詞”顯然不能說服他罷了。

他疑心向來重於常人,若非她親口所說,他只會一而再再而三地懷疑真假。

“還能有什麽?”思及此,沈沈終於擡起頭來,向他一本正經道,“他……三殿下說,他不日便要啟程去遼西,可以為我帶些東西給阿娘。可這事兒哪需要他代勞?我便……回絕了。”

說著,索性又把從前江都城中的舊事,同魏棄如實說道了一番。

盡管他們從前在江都城時,也幾次陪著顧氏去拜祭過謝父。但一來,沈沈不願挑起母親的傷心事,二來,她其實也不知道怎麽解釋,謝纓究竟為何變成了突厥人口中的“英恪”,是以,從未向魏棄提起過家中這段往事。

“那些殺手,把商隊裏幾乎所有人都殺光,卻沒有劫走最貴重的那批貨物,只搶了些布匹草料,根本不是圖財。可衙門的人、偏說這是一群劫匪。到最後,貨追回來了,人命卻無法抵償。”

沈沈說:“就是因為這事,我們謝家……家破人亡。阿娘被族老逼得無處立足,不得不改嫁。那時,她還未能在蕭家站穩腳跟。我不願拖累她,正好大伯父派人找來,我便隨伯父入了上京。至於我阿兄的事……”

她低垂眼簾:“我阿兄的事,你知道的。我如今還沒有頭緒。”

魏棄聽罷,半晌無話,表情沈凝。

旁人見了,或許以為他是懷疑她與魏驍交往過密,但沈沈知道,以他的心性,或許——不過是早比“夢”中的她、或者說,兩年前的她,更早想到了其中的關竅所在罷了。

果然。

“你父親不過是普通行商,為何會有殺手趕盡殺絕,你兄長經此一事,更是性情大變,行徑古怪。”

魏棄思忖片刻,低聲道:“何況魏驍從不是什麽舍己為人的大義之人。若說他會輕易與人共患難,我不信。但,若說他能面不改色踏屍山登頂,聽來倒不像作假。總之,他絕沒有你想象中那般以德報德,相反,或許正因心中有愧,所以想方設法補償。”

他說著,又不禁冷笑一聲:“歸根結底,不過是為了圖自己心安。一點小恩小惠,也敢拿來貽笑大方。”

……你幹脆直接說他是罪魁禍首好啦!

沈沈一時失笑。

可那笑卻亦只輕輕在臉上停留一瞬,幾乎帶著幾分苦澀之意,很快又淡得無從察覺:

魏棄的話或許毒辣,但從某種意義上而言,他已然一語道破天機。

甚至於,把她“夢”裏走過的彎路,三言兩語,都一概說盡。

“嗯。”

所以她亦只得嘆息:“我明白,這件事……和他脫不了幹系。來日見了他,我會再找機會與他說清。”

雖然魏驍貴為皇子,在皇室眼中,一個小小行商的性命,實在無足輕重。

就算真的是他,又能怎麽補償——至多,也不過是賞下些金銀、當做遲來的帛金。可她總覺得,這事是需要一個交代的。

起碼,還活著的謝纓——需要一聲道歉。

無論謝纓為何變成了如今這般模樣,他永遠是她的兄長。

話落,殿中靜了片刻。

“……好。”魏棄卻倏然淡淡應了一聲。

“好?”

沈沈被他這不倫不類的反應驚得一楞,下意識問:“什麽好?”

“昨夜他已與親信暗中出發,分三路趕往遼西,”魏棄說,“你醒得晚了一步,但也無妨。他回京之日,我便把他的性命,賠與你謝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