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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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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脈

直到這時, 沈沈亦終於意識到:

今天——只有今天。

他是真的被人刺穿了胸口,而後,帶著幾乎致命的重傷, 仍然出現在了她的眼前。

她楞了一瞬。

回過神來,卻沒有難過的工夫,轉身便要去找傷藥。

可她甚至還沒來得及動作, 魏棄已如鬼魅一般,驟然出現於她身後。

“……!”

伸出雙手,他將她輕輕摟在懷中。

而後, 在她身體僵硬不知如何反應的那一刻。

少年忽的彎下身來, 冰冷的臉龐貼住了她的頸側。

“死不了, ”他說, “我不想把時間浪費在這些傷口上。上藥,包紮……之類的事情,我都不需要。”

也許,一開始的他,的確是需要的。

傷口若是失血過多,便需要花上更多時間痊愈;

同時受傷的部位若都傷及心脈,也會讓他不得不臥床養傷。

就像一枚精致的木偶,倘若關節處的機關受到損壞, 需要拆下部件重新整理修繕。

可如今的他已漸漸不再需要這個過程。

第一次與燕人交戰,身中十五處刀傷,三處箭傷, 手腕骨折, 兩根肋骨斷裂, 他泡在藥浴桶中,花去二十一天, 方才徹底痊愈;

雪谷之戰,他被埋在積雪之下三日,身中五刀,右臂折斷、左腿腳筋被挑,這一次痊愈,他花了十五天;

定風城下,身中四十三箭,以重傷之軀深入敵陣,五臟六腑無一完整,傷勢遠勝從前,他卻只用了t七天便從昏睡中醒來,十天,即可下床行走。

縱然金針封頂為他保下了最後一絲生息,可每次瀕死之後再睜開雙眼,他都能察覺到,自己身上屬於“人”的那部分存在,正在逐漸地消失。

而他的身體,也正漸漸向著古籍所言,“刀槍難入,傷可自愈,血治百毒,萬邪不侵”的——無情無愛,一心嗜殺的兵人,不可逆地發生著變化。

魏崢至今仍沒有派人取出他頭頂那枚金針,或許另有打算,或許只是為了他與趙明月成親之時,尚且是個叫人看不出破綻來的“正常人”。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這枚金針的效力,已經在衰退中。

他其實,早就已經死在了朝華宮中,一劍穿心的那一日。

如今的每一日,都不過是在向天借命,茍且偷生罷了。

魏棄擁著懷中人,雙臂漸漸收攏。

他的心臟亦因這動作而被擠壓著,傷口不住往下淌血。空氣中彌漫著撲鼻的腥味,可他似渾然不覺,這痛意反倒讓他在無邊的孤寂中,尋得一絲久違的真實感。

就如他懷中擁抱著的,有體溫、有心跳、淩亂呼吸著的謝沈沈一樣。

他已經……後悔了。

後悔那一天想過與她一起去死。

後悔自己竟然想過,要她陪著他一起死。

這樣活生生的心跳,若是死了,也會像自己胸腔中那顆不會跳動的心一樣,變得冰冷而無趣吧?

他想要她像這樣有血有肉地活著,陪在尚且還能被稱為“人”的自己身邊。

倘若還能再奢侈一些的話,那他希望,若是有一日,自己連人的本能也失去時,能夠控制自己——或者說,能夠陪伴在自己身邊,使用自己這把好用的“刀”的人,仍然還是謝沈沈。

用來殺人如砍瓜切菜是用。

用來真的砍瓜切菜,也是用。

好想……

他心裏的那個聲音不斷重覆著。

好想,和你一起活下去。

謝沈沈,讓我和你一起活下去吧。

“我能做什麽?”沈沈忽然問。

她靠在他的懷裏,起初幾乎要越出胸膛的躁動不安的心,終於漸漸平覆下去。

她的手,亦輕覆在了扣住自己腰肢的那雙手上。

她問他:“不需要包紮傷口,不需要幫你洗掉那些臟衣裳,那,魏棄,你希望我幫你做什麽呢?”

“陪在我身邊。”他說。

“……”

“什麽都不用做,”他說,“活下去,以及,陪在我身邊。”

......

“但說真的——就、就這麽躺著,真的沒關系嗎?”

深夜。

沈沈翻來覆去,輾轉反側了半宿,終於還是睜開雙眼,側身望向躺在床外側、睡顏恬然的魏棄。

雖然閉著眼,可是她知道他沒有睡著。

真正睡著的時候,他的表情不是這樣的——大概是“同床共枕、”“老夫老妻”的某種默契使然,她就是有這樣篤定的自信。

果然,她甫一出聲,枕邊人長睫微顫,隨即,便緩緩掀起了眼簾。

“嗯?”卻是發出一聲疑惑的音節了。

“我的意思是,”沈沈只好伸手,隔著一層中衣,輕按在他受傷的傷口上,那力氣小心翼翼,輕得幾乎如撫摸,“真的就這麽放任不管了?真的不會……流太多血,然後……”

“不會。”

“那你就這麽傷著,能睡得著?”

“睡不著。”

“……”

“但是,方便想事。”魏棄言簡意賅地交代著。

傷在心脈的疼痛感,尤其是傷口扯動時的絞痛,都能讓他的腦子更加清醒。

回到上京已然數月。

這段時日,縱然他“大開殺戒”,毫不留情,可凡被殺之人,幾乎都無一戰之力。

已經很久沒人能傷到他——直到今天,那個突然出現的刺客趁他分神之際,一劍洞穿了他的胸口。

如果不是他的體質特殊,這一劍,興許能置他於死地。

且此人武功路數極為詭異,輕功了得,神出鬼沒。

究竟有幾分本事,他眼下與他交手不深,暫且難下定論。但,可以肯定的是,這會是一個難纏的“對手”。

魏棄又一次閉上雙眼,陷入沈思之中。

一旁的沈沈,卻露出了個意料之中的、“你看果然吧”的表情。

滿臉黑線地半支起身來,她躡手躡腳爬起,想去外頭找瓶止血藥——當初魏棄險些喪命地宮,陸醫士恐他傷口崩裂,開出藥方之餘,也留下了不少的止血藥給她。她記得還沒用完。

只可惜,她才一只腳跨過某人的身體,手腕便被人攥住。

“……?”

她本就小心翼翼踮著腳尖。

被他中途一攔,更是重心不穩,手在半空中拼命撲騰了兩下——

最後,終是一屁股不偏不倚,坐在了離他傷口不過咫尺之距的……小腹上。

傷口淌血,他沒喊過一聲痛;

這麽結結實實、正中靶心的“一擊”,卻讓他頓時沒忍住、悶哼出聲。

沈沈連忙手腳並用地爬起,結果手沒個著力點,不小心一按——

“好了。”

“別動了。”

魏棄摟著她的後脖頸,把人按進懷裏,隨手扯過被子,將兩人一起裹得嚴嚴實實,“再動下去,流血流不死,可能得被‘秤砣’壓死。”

“……我哪有那麽重!”

沈沈在被子裏甕聲甕氣地爭辯,好不容易探出頭來,整個人扒在他肩上,仰起頭,剛好夠到他的下巴。

“我一點也不重啊!”她怒氣沖沖。

不過轉念一想,不重也不是什麽好事——她倒喜歡自己白白胖胖有福氣的樣子呢。

想到自己小時候那玉雪可愛、小團子般的討喜模樣,她的氣焰頓消,只低聲咕噥道:“你是沒見過我小時候,那才叫小秤砣呢。我阿爹那麽高,都快扛不起來我了。”

魏棄說:“那就再長胖些,讓我瞧瞧你小時候的樣子。”

他輕撫著她披散的長發。

許久,忽又低聲道:“今日,我去見了阿史那金。這傷,便是在質子府中落下的。”

“阿、阿史那金?”沈沈一楞。

腦海中浮現的第一印象,卻既不是那滿身珠寶玉石、肆意恣睢的九王子,也不是城墻樓上驚慌失色的小少年,而是定風城牢獄中,那只沖著自己炸毛的“獅毛狗”。

他有一雙很漂亮的藍眼睛。

以及,一身改不掉的壞脾氣。

“哦……”於是她喃喃出聲,“他還好嗎?”

不會還和以前一樣動輒生氣、喊打喊殺吧?

“他的命尚有價值,引得不少蟲蠅聞風而來,暫時死不了。”

魏棄說:“但是,今天,這裏頭多出了一只從沒出現過的——厲害的蟲子。”

沈沈聞言,臉色登時一變,“你的傷就是他……弄的?”

“嗯。”

“是什麽人?突厥人嗎?”

“也許是,”魏棄說,“我的藏書中,有樊齊昔日所贈、一百七十六部江湖劍法,但其中,並不包括他今日所使之劍。要麽,他並非大魏人士,要麽,他的劍法已遠在其之上。且他與突厥,必有千絲萬縷之聯系,不然,今日不會這麽湊巧地出現在質子府,且——一心只為取我性命。”

平西王與王室聯姻的消息,早已散播出去。

在世人眼中,他便是平西王轄下二十萬趙家軍的下任統領。對於久受趙氏壓制的突厥人而言,則意味著,他也取代了重病不起的趙莽,成為了他們新的眼中釘,肉中刺。

“你……你看清他長什麽樣了麽?”沈沈突然問。

不知為何,她的心跳忽然跳得很快。

盯著頭頂床帳看了好一會兒,她又小聲問:“他,他穿的是紅衣麽?”

魏棄幾乎瞬間便明白過來她的意思。

“你懷疑那是你的兄長?”

“……”

沈沈沒想到他反應這般快,一時啞然。

沈默良久,方才從喉口擠出一句:“也許……是英恪吧。我也是猜的。因為,他是大魏人士,又……和突厥,關系緊密。我能想到的人裏,好像也只有他了。”

“但也不止他,”魏棄說,“而且今日,那刺客穿的並不是紅衣。他臉上戴著面具,更看不清楚容貌。”

那,便當作——不是他吧。沈沈想。

最好不是他。

她寧可他逃出追捕,此時此刻,已然逃到天涯海角去,而非繼續為突厥人所用,深入虎穴,與虎謀皮。

如此便好了。

想到這裏,她輕按著胸口,嘗試著長舒一口氣。

夜色之下,魏棄卻忽的一眨不眨地盯著她,兩眼深若幽潭,不知在想些什麽。

等她回過神來,自己人已翻了個個兒,被人壓在身下t,困於他雙臂之間。

而她第一反應,便是伸手推了推他肩膀。

“你……你傷還沒好呢!”沈沈哭笑不得,“在想什麽?我、我可不陪你玩了。”

是了。

她始終還把這回事當玩鬧呢。

說著就地一滾,滾向更裏側去,魏棄卻纏人地“追”上來,又一次把她擁於懷中。

“……芳娘。”

聲音壓低,竟猶如蠱惑一般,他與她耳語。

“給我生個孩子吧。長得像你的孩子,讓你舍不掉、拋不下的孩子。”

“誒?”

沈沈瞪大了眼睛:“……誒?”

孩子?

“當我留不下你的時候——還能讓你對我有所留戀的孩子,”他說,“我想要一個這樣的孩子。”

讓你無論如何也不舍得,時時刻刻記掛,哪怕身陷囹圄之中,仍然為他祈禱、望他平安的“家人”。

生來便與你有著斬不斷的紐帶,至少,在你的哥哥要對他舉起屠刀時,你會在二者之中,第一時間選擇撲向他、伸出雙手保護的……這樣的家人。

讓我嫉妒到幾乎想殺了他,又比任何人都想要取而代之。

為了永遠將你留在我身邊——無論如何都要擁有的,這樣的家人。

“你不是問我,能做些什麽嗎?”

他說:“那就給我一個孩子吧。你的孩子。”

“……”她的呼吸一時沈重起來。

眼前一陣暈眩,想要伸手去按住他肆意妄為的手,卻渾身發軟,轉瞬便沒了力氣。

她只聽見他如喃喃自語般響在耳邊的聲音,不斷地說著:“我想要流著你的血的孩子。”

如咒念,如祈禱,如惡鬼的低語。

“我想要你的孩子。”他說。

沈沈原本撐在他肩上、將人往外推的手臂,在意識到他埋首於自己頸側、低聲喘息中留下的濕熱,並非氣息,竟是啜泣中的熱淚氤氳之時,微微一僵。

而後,短暫的遲疑過後,便成了——環住他脖頸、一個輕輕的擁抱了。

她終於還是反手擁住了他。

任由他熱得發燙的呼吸,浸染了自己身體的每一寸肌膚。

到最後,已分不清是他的血,抑或……她的血,她的身體因疼痛而緊繃著,緊擁著他的雙臂不住收攏,眼角淚花如雨,被輕輕舔舐而去。

他的動作輕柔下來,好似細細品嘗那滴淚,嘴裏卻嘗到血腥的氣味——

他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用自己的血,來償還她的這滴淚。

唇齒交纏間,這血又被渡入了她蜜一般馥郁芳香的唇中。

還不夠。

還不夠……

他想把自己的血與肉,筋與骨,都揉進她的身體裏。

好想和她成為永遠不分開的……

可是,只有那孩子,只有他……

從她的血肉中孕育而生,憑著一條生來斬不斷的紐帶,永遠不會被拋棄……

嫉妒。

幾乎沸騰的占有欲在心中燒灼。

他腦海中嘈雜的聲音一度蓋過了理智,眼底密密麻麻布滿血絲,身上斑斑點點,開滿瀲灩如斯、幾近開至雕零而艷極的紅梅——

有那麽一刻,他突然不想要這個孩子。

不想要這個,生下來之後,一定會搶走她的目光,能夠在她的愛和關懷中美滿幸福地長大,擁有圓滿家庭,被保護,被寬待,被溺愛的孩子。

浪潮中的輕舟不再起伏,隨潮落平息而低喘著,他兩手撐在她頸側,俯視著眼前汗濕鬢發,滿面潮紅的少女。

他的妻子。

只屬於他的,他的妻子。

生同衾,死同穴……和他一生都在一起的,他的妻子。

為什麽一定要有一個多餘的孩子呢?

還是——

“魏棄。”

黑暗中,卻有一個沙啞的聲音低低響起。

似是終於緩過勁來,她掀起眼簾,一雙澄澈的,晶瑩剔透的,仿佛藏著破碎星子般的雙眸,眼底映出的,卻是如厲鬼般不死不休糾纏著她的……身影。

魏棄一怔。

是真的怔住——他盯著她眼底,那個狂熱的、通體沐血般赤紅一片的、索命惡鬼般,瘋魔的自己,忽然意識到,自己又一次失控了。

他在她的面前,失控了。

那些滿目荒唐、青紫的痕跡都是他所留下。

他太過用力,以至於,真的要將她揉入骨血一般。

她幾乎要碎在他的掌心,卻還是用那麽溫柔的,平靜的,有些無奈,卻並沒有任何厭惡的眼神看著他。

他……

原來,這就是現在的他麽?

這就是她眼裏的他。

“什麽叫……我的孩子啊。”他聽見她說。

“那是,我和你的孩子啊。”

那是我和你的孩子啊。

那是連接著我與你的,用我和你,共同的愛澆灌長大的,傾註著我與你,共同的心血的——我們的孩子。

她累極了。

汗與淚滴入鬢發,濕透枕巾,仿佛所有的力氣都在一瞬之間被抽離幹凈。但,她仍是吃力地伸出手來,用手掌輕捧住他蒼白的臉頰。

“好罷,你說的話……我答應你,”她說,“但是,你也要答應我……要做一個,好父親啊。”

【若有紅塵在心中,臨事何須叩聖靈。】

願這個流淌著你我血脈的孩子,能渡你於萬丈苦海之中。

願你的雙眼,有一日,亦能得見紅塵俗世,繁花似錦。

願他能教會你,生命何其可貴,不能自輕自賤,亦不能——作踐他人。

“答應我。”她說。

大顆大顆的眼淚,這一刻,突然從他眼中滾落。

青筋遍布臉頰到脖頸的每一寸肌膚,他似乎強忍著莫大的痛苦,以至於無法忍受,如孩子一般嚎啕大哭起來,卻,始終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有不斷地、不斷地、哭不完的淚水從他臉頰滾落。

八歲那年,在暗室中死去的少年,如今在他身體中,靜靜睜開了雙眼。

……是幸福吧。

這種感覺,如果要為它命名的話。

充盈著心底的,幾乎要將心臟撐得鼓脹破裂開的,那樣的無法用語言形容的感覺。

他睜開眼,看到的第一個人,便是這一生中唯一一個,會用這樣的目光凝視著他,讓他心甘情願,為青石磚木,供她踐踏而過;做飛禽走獸,任她驅使的——他的欲念與渴望,他的生息——

他在這世上唯一的“故鄉”。

他俯下身去,向她渡去綿長的親吻,他在痛苦與極樂中,與她真正融為一體。

“芳娘……我答應你。”他說。

*

平西王府。

趙明月盯著手中那碗濃黑的藥湯。

水波飄蕩,倒映出她烏沈沈的一雙眼。眸光閃爍,晦澀不定。

她仿佛入定一般,站在趙莽屋外,直將滾燙的一碗湯藥等到徹底冷透,始終一動不動。

直至裏間傳來一道蒼老而低沈的聲音:“趙韜?”

她終於如夢初醒般擡起頭來。

“阿爹,”一門之隔,少女聲色溫柔,“藥已熬好了。我有話同阿爹說,便搶了趙韜的活兒,來給阿爹送藥了。”

“進來吧。”

話音落地,她推門走進屋中。

病榻之上,趙莽已然瘦得脫相,形銷骨立。這段時日以來,他整日昏睡,到最後,幾乎連起身都需要攙扶,再沒了昔日橫刀立馬、勇冠三軍的威風,相反,如同行將就木的老翁一般——只如他所言、用眼前續命的湯藥強撐著最後一口氣,等著那場聯姻的塵埃落定,方能安心咽氣。

他只剩了最後一□□氣。

而這,也是他與魏崢這對宿敵,難得達成共識的最後約定。

否則,他若身死,趙家服孝三年,如何容得下一門大喜的婚事?

趙莽的眼珠遲鈍地轉動著,看向床榻前、顯然消瘦許多,難掩憔悴的女兒。

這一刻,身為父親的心疼,終是戰勝了他作為平西王、作為趙家軍統領的責任。

他顫顫巍巍地伸出手去,想如舊時那般,輕撫女兒嬌弱的面龐。

“阿蠻,”他說,“你受苦了,咳、咳……爹知道,你受苦了。但是,這是唯一的法子了。你嫁給他,他至少不會殺你,他身邊容得下你……”

趙明月垂眸不語。

“你們夫妻相稱,卻有比夫妻更深的……”

“夠了。”

她臉色一白,倏然揚高聲音打斷他:“我不想聽這些,我已經聽夠了。”

那天晚上,生死一線的時候,不得不茍且偷生求人垂憐的時候,她已經聽夠了。

什麽不得已的理由,什麽能保全性命的借口,一切的一切,都不過是她的人生被人玩弄於股掌之中的證據。

她將藥碗擱在床頭,默不作聲地攙扶趙莽起身,隨即,將那碗濃黑的藥湯遞到他的嘴邊。

“阿蠻。”趙莽卻沒有喝t。

他仍是不忍地看向她,低聲說著:“你還是不原諒爹麽?爹知道,你鐘意三郎,可是那三郎並非良配,你看看,直至如今,他始終未曾上門求見,對你的處境……無動於衷,這還不能明示他的心麽?他若是真的對你有意……咳、咳咳!咳!若是真的,想娶你為正妻,豈能坐視不管?”

趙明月眼神低垂,捧著藥碗的手微微發抖。

“阿蠻——”

趙莽兩眼滿是痛心:“你又何必……”

何必苦苦鐘情於一個並不屬意於你的男子?

何必在通天大道與明眼可見不會開闊的路中,執意選擇後者。

為什麽,直到如今,你還是始終長不大呢?

他的話裏有太多無法言明的不解與不爭。

“我知道。”趙明月卻忽的低聲道。

“……”

“我都知道。”

她說:“我知道他不曾真正鐘情於我,我也知道,他也許並不是我的良配,可是那又如何?鐘情又有什麽用?若說鐘情,七郎待我真心可鑒,你又看得上麽?說到底,真情也好,良配也罷,都不過是借口。從前,你是稱霸一方的遼西王,我想嫁給誰,你不曾管束於我,任我去選;如今,你虎落平陽,處處受阻,便惦記起了我的婚事,拿我做馬前卒,當獻給人的貢品了!你早就忘了曾經答應過我的事……你何嘗想過我的感受?你與那無情無義的三郎有何分別!”

她秀美的面龐漸漸崩裂,幾乎咬牙切齒,一字一頓道:“我知三郎不喜我,可阿爹,你以為,我又有多鐘情於他?!我不過是看上了他未來登頂帝位,劍指九州的底氣,所以將全數身家押寶於他!我苦心籌謀十餘年,我處處順著他,討好他……因為我再也不要屈於人下,再也不要回到那個骯臟汙穢的地方,我要證明給那個女人看——!”

【生得這樣漂亮的一張臉,日後一定能賣個好價錢。】

【我們的女兒,這是,我們的女兒,王爺,您看……她的眼睛多像您呀……】

“我要證明給那個女人看,最卑賤的血脈,也能成為這天底下最尊貴的女人,妓/女的女兒,也能母儀天下,有朝一日,我會把所有看不起我、輕賤於我、把我當棋子玩物的人——都踩在腳下……!”

聲音揚高到怒不可遏的瞬間。

袖中寒光乍現。

她抽出那把、早已磨得無比鋒利、讓她日夜不得安寢的匕首,對準榻上男人——她的父親的胸膛,使出全身力氣,狠狠地捅了下去!

溫熱的血濺了滿臉,她的淚水同樣落了滿臉。

就在這血與淚融成的瑰艷的“畫”中,她的眉眼,終於與多年前,那個被趙莽一劍刺死在床榻上的女人重合。

“阿爹,你已經老了,”她說,“人活著,就是要服老的。”

“沒有人有資格,把我好不容易得來的一切,再輕易地從我手中奪走。”

“我不是你手裏的棋子,我是你的女兒,是趙家唯一的血脈,也是趙家軍……下一任的統領。”

“到那時,會有無數男人趨之若鶩,供我挑選。一個魏棄算得了什麽?”

“我,才沒有你這麽窩囊廢的父親。”

她淚流滿面,卻執著地將手中匕首鉆得更深,更深。

趙莽臨死前瞪大到極限、幾乎落出眼眶的雙眼,在此後的許多年,在她無數次午夜夢回中,始終糾纏她不放。

可她沒有絲毫猶豫。

直至那匕首“噗呲”一聲,透過皮肉,最終,穿過他的身體。徹底刺穿了他的心。

“阿……蠻……”

他的眼淚到這時,方才終於流了下來。

沿著衰殘的臉龐,滴落到暴出青筋的肢體,他的右手已然高高揚起,只需一掌——一掌,光是掌風,他四十年的深厚內力,足夠將眼前的女子劈斃於掌下。

可他看到的……怎會是女子呢?

分明,是一個女孩啊。

一個抱著他咿呀嬉笑、總有說不完的話的女孩;

一個受了委屈抱著他的腿嚎啕大哭、在他為她出氣之後,又立刻破涕為笑的女孩;

一個牽著他長滿老繭的大手,在遼西的大雪之中,一步一個腳印走遠的——他的女兒。

他把這一生給過顧離之後,剩餘的,為數不多卻是所有的愛,所有的關懷,都給了她。

他用他的所有,嬌慣著,溺愛著……是他,親手讓她變成了眼前這幅模樣。

“阿……蠻。”

他的眼淚,又豈止是因為不甘與不忿啊。

他的女兒,如今,親手殺了他。

未來的幾十年,她要如何面對這噩夢般的一刻?

趙莽的喉□□發出一陣暴怒而淒厲的嘶吼。

他忽的摸出枕下一把同樣刀鞘的匕首,而後,亮出刀刃,對準自己的咽喉——

鮮血四濺。

身首,分離。

這是何等的力氣,又是何等的決心?

他分明可以殺了她,卻選擇自戕,用最後的力氣,為她圓了一個不可原諒的謊言。

“阿……爹……”

一顆眼淚沿著少女的眼眶滾落。

她張開嘴唇,發出“啊”的一聲,短促而尖銳,如幼獸的哀鳴。

而後,越來越多的淚水湧出來,她抱著自己的頭蹲下身去。

藥碗被撞翻,“當啷”落地,徒留一片狼藉。

她癡癡看著那片濃黑的汙漬。

那本是她為他準備的麻藥。

喝下去,便不會那麽痛了,喝下去,他便不會……

【阿蠻,你可知世上最珍貴的東西是什麽?】

【是……有這——麽大的夜明珠!】

【不對。】

【那,是阿爹的寶刀!不管多兇惡的壞人,都逃不過爹爹的手心!】

【不對,都不對。】

男人將懷中的女孩高高舉起,朗聲大笑起來。

【這世上最珍貴的東西,是阿蠻的眼淚。阿蠻若是哭了,夜明珠也好,寶刀也罷,爹爹都會毫不猶豫地拿來給你呀!】

【所以,阿蠻不要哭了,爹爹陪你騎大馬好不好?】

“阿爹——!!!”

終於,她淒厲地哭喊出聲。

可是這一次,再沒有人會愛憐地輕撫她的臉龐,喚她一聲阿蠻了。

她,終於走在了,與父親背道而馳的路上。

而這,正是一條無法回頭、無法後悔的路。

院中屍體橫陳,趙韜口吐鮮血,望向屋中明滅燈火,無力地伸出手去——

身後,一襲紅衣卻飄然而至。

“原來,還有一只老鼠。”他的聲音如水溫柔,聽不出丁點殺意。

趙韜的頭顱卻頃刻間滾落在地,死不瞑目。滴著血的劍刃被人悠然舉起,耐心而細致地,一點一點拭去血跡。

他同樣若有所思地,望向那燈火通明的屋中。

“平西王已死,”話音似笑似嘆,眼角淚痣瀲灩生光,“看來,這大魏,確實要迎來一番改天換地之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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