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拋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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拋棄

“阿九——!”

窩在房梁上睡覺的謝肥肥被自家主人的哭聲驚醒, 猛地睜大了一雙金藍異瞳。

它和養大自己的主人,某種程度上一模一樣:比如,生來都是個極懶倦的性子, 能不動就不動,能窩著絕不走路。

此刻,它卻毫不猶豫地從房梁上一躍而下, 一路“狂奔”到前院。

眼見得沈沈撲在宮門前不斷捶打拍門,它繞著她轉了幾圈,忽的叼起她的衣角, 不斷往回拔。

“喵嗚!”

門外濃郁的血腥味, 令它直覺地感到危險。

而遠離危險, 則是它作為獸類的本能。它越發用力地咬住小姑娘的裙角。

可主人第一次沒有理睬它, 也沒有笑著輕撫它的腦袋,溫聲同它說話。

它輕輕舔舐她的手背,只嘗到一股混著淚水與血絲的鹹腥味。

“肥肥,別過來。”

沈沈撥開了腿邊的貍奴,啜泣道:“別過來,走遠一些,找個地方藏起來……別過來。”

和方才對謝婉茹說的話一樣。

沈沈並不傻,豈會不知門外的處境“危險”?

可是, 這是她和阿九的事,她不願讓任何人平白無故被卷進來,所以想也不想地趕走了圍在自己身邊“喵嗚”直叫的謝肥肥, 也把謝婉茹“趕”回了後院。

而她唯一沒有趕的人, 則是不知何時、輕飄落在她身旁的三十一。

分明身材高大, 可他的腳步很輕,落地時, 幾乎沒有發出絲毫聲響,連塵土也未驚起。

沈沈瞥見了身旁一掠而過、漆黑的衣角,擡起臉來看著他。

很快,那雙通紅的眼睛裏,惶恐、不安、害怕,所有的情緒都收斂了。只剩下一些明晰而清楚的——或許該被稱為“堅定”的神色。

她說:“三十一,你帶我出去。”

三十一望著她,低垂眼睫,沈默不言。

“你方才不讓我去看,是為了拖延時間?”

三十一沒有回答,也沒有動。

沈沈又問:“所以……是陛下的意思,對麽?”

魏棄曾說過,能越過他直接給這批暗衛下達命令的人,只有那位安總管,以及當今天子。

可安尚全的意思,若非出於天子的暗示,又豈能輕易成行?

這回,三十一遲疑片刻,點了點頭。

答案早已昭然若揭,可直面它,仍然讓人不由地心口一重。

沈沈臉上浮現出一個並不符合她年紀的苦笑。

深呼吸過後,她忽的擡手拭去了兩頰淚水,低聲同眼前的三十一道:“我會勸他,只有我能勸他,”她說,“你帶我出去,我勸他跟你們走。”

三十一說:“他們不讓你出去。”

“可是,若我不出去。”

沈沈說:“今天誰都不能帶走他,你信麽?”

她那樣的瘦弱,也並不高挑,坐在地上,如小獸般蜷曲成一團。

他看見她的手指因痛意而痙攣抽搐著。

——不過是一個連門都拍不開的、孱弱的小姑娘啊。他幽幽地想。實在是……太弱小了,弱小得不值一提。

可是,就是這樣一雙手,卻能做出天底下最好吃的小餛飩。

可是她竟然那樣篤定,甚至連“陛下”的話也不放在眼裏。

這到底是是個什麽樣的小姑娘呢?

三十一低下頭,似乎很認真地想了片刻,終於,他擡起了手。

手抵在那扇宏偉的宮門之上。

起初,只有很輕很輕的、幾乎難以發覺的“硌拉”聲。

但漸漸地,那聲音越來越大——塵土飛揚中,朱紅的宮門,就這樣碎成一塊一塊的殘片。

“那你去吧。”三十一說。

沈沈點了點頭。

沒有回答,亦沒有道謝,只是手腳並用地爬起,飛快跨過那碎了一地的宮門——

而後。

就這樣避無可避的,與倒在長階上的血人打了個照面。

......

可她甚至連看都沒有看地上的人一眼。

她的兩眼蓄滿了淚,可她仍然頭也不回地走過他,然後,在所有人或疑惑,或警惕的目光中,她幾乎小跑著奔下長階。

沖著手執玉笛的陶朔,她猛地跪倒,用力磕了幾個響頭。

那聲音響亮到幾乎讓人肉疼,果然,她擡起臉來時t,額頭上也多了一道醒目的紅印。

“陶醫士。”

沈沈說:“求您停下,請您停手吧。”

其實,甚至不用她開口說話。

只一晃眼的功夫,陶朔亦認出來了眼前的人——原因無它,大軍停駐定風城修整的那兩個月,他幾乎日日都能看見眼前這個小丫頭。

彼時,她整天像個蜜蜂似的逡巡於魏棄住的屋子和傷兵營,實在想忽視也忽視不了。

奇怪的是,這樣一個礙手礙腳還“嬉皮笑臉”的小丫頭,在愁雲慘淡的戰後軍營中,照理,是不怎麽受歡迎的。

但,也就是這麽一個、一開始被排斥,經常被人在背後議論的“豆芽菜”,卻在一個月後,成了整個軍營上下無人不知、也沒人不喜歡的小丫頭。

【沈沈今天怎麽沒來呀?】

【這丫頭怕不是又帶著人去蒼山捕獵去了吧?公孫軍師派給她那幾個兵,是為了保護她的,她倒好,天天帶著人上山下河的……】

【還不是你們這群倚老賣老的老東西整天抱怨營中的飯菜沒半點葷腥呀?!你還好意思說!丫頭好心,你倒還說道起她來了!】

【你叫誰老東西呢!而且,什、什麽說道,我這不是擔心她……】

她最常接觸的,多是傷兵營裏最不被重視的一群人。

而陶朔之所以有印象,則是因為這群人除了傷病以外,還有一個更普遍的特點:老。

老到陸德生每次向他問藥要幫這群老兵治傷時,他都有些啼笑皆非了。

戰亂的年代,“長壽”成了最奢侈至極的願望,四十多歲,對這些在戰場上拼殺了一輩子的老兵而言,往往就算是很老——換句話說,該去死了。

活著也不過是浪費軍隊的糧食而已。

陶朔自幼天賦異稟,他自懂事起便知道,自己未來將比父親更出色,成為這世上醫術最高超、可以置喙生死的頂尖醫士。

由於見慣生死,他對“死亡”的概念更是模糊而冷血——也許,這便是他一直看不上陸德生總往傷兵營跑的原因。

在他看來,有這個功夫,倒不如把時間花在如何提升那些健康的士兵身上。

或者說,花在,怎麽把一把已有的“劍”打磨得更鋒利上。

而魏棄,便是他看中的那一把、最稱心應手,也最有可能稱霸天下的劍。

只可惜,這把劍,後來也被眼前的小姑娘輕飄地奪去了——不費吹灰之力。

他看不懂這個奇怪的小姑娘,正如他看不懂醫術超群卻總是婦人之仁、心事重重的陸德生。

有什麽必要呢?他想。

那些老兵們吃了小姑娘領人上山打的野味,得到了魏棄營中不用的炭火,被陸德生悉心診治,也還是沒有熬過定風城最冷的冬天,終究還是功虧一簣——

不。

其實也不算完全功虧一簣。

老兵們死了,死的時候,沒有哭哭啼啼,他們是笑著和自己的老夥計們一起離開的。

很多老兵沒有子女,終生未娶,便把謝沈沈當做了自己的女兒、孫女。

謝沈沈無論走到哪,都有小兵同她打招呼,他們聊起“做飯很好吃的夥頭兵老張頭”、“年輕時候能扛得起足足五塊鐵盾的刀盾兵陳記”、“脾氣很火爆其實很照顧小兵們的朱伍長”……

一開始,他們只認識謝沈沈,後來,他們漸漸地“認識”了那個總是跟在謝沈沈身後,抱著山一般的炭火,提著兩頭野豬,悶聲不吭幹活的少年,原來就是他們營中那位大名鼎鼎的少年將軍。

萬軍陣中,魏棄,這個名字一開始只是遙遠的一具“神像”。

他是被神化的,無所不敵、所向披靡的將軍。

後來,他成了一個具象的人。

一個沈默卻溫柔,寡言卻實幹,會在忙碌的竈邊幫忙生火,給哀嚎的傷兵包紮傷口,與名不見經傳的小兵們一同喝野菜湯的少年。

事後想想,那些改變,大抵全都是從細微處開始的。

以至於當大軍開拔、離開定風城時,發覺主將並未隨行,公孫淵原本料定的焦頭爛額局面竟不曾出現。

倒是有零星的只言片語傳到耳邊。

【沈沈說,要帶著小將軍回去見她娘啦。】

【小將軍果然是要娶沈沈做媳婦兒呀!我看能行!】

【可是萬一……萬一要是陛下看不上沈沈怎麽辦?聽說小將軍還是個皇子呢,皇帝的第九個兒子!身份那叫一個高。】

【這麽厲害?!】

【可不麽。說來,說來其實我家還有個兒子,是種田的一把好手,若是沈沈看得上——】

【等等!好啊……好你個老張,看不出來,你竟還悄摸打起沈沈的主意了?】

【我這不是說說麽,又沒當真……】

【沒當真就好,你且少做你的白日夢罷!依我看,倆人感情好著呢。】

【……】

【就上回,我還看見他們倆在軍營外頭吵架,沈沈這姑娘話多,走在前頭、一個勁地說,小將軍就半個字都不吭,我還以為鬧什麽氣性了?結果眼看著沒走幾步,突然又好了。沈沈回過頭吧,這麽一笑,一笑就好了。所以這兩個人……你別說,倒還挺有意思的。跟我和家裏那婆娘沒什麽兩樣。】

【夫妻之間,不都是床頭打架床尾和的?】

【可那小將軍的身份畢竟……畢竟,那是皇子啊……】

【再大的官,再尊貴的身份,不還是一物降一物麽!要我說,咱們這小將軍,說不定就真只吃沈沈這套呢。】

......

如今,這個讓一切事態變得不受控制小姑娘就跪在自己的跟前。

眼淚哭幹,便不再哭了,她只是把背躬得很低,幾乎要貼在地上,輕聲地懇求他:“請您停手吧,”她說,“無論是為了什麽,只要您停手,我願意勸他跟你們走。”

這個“他”指的是誰,不言自明。

陶朔看著她那細弱的身影,顫抖不已的肩脊,卻忽的笑了。

他生得一張稚嫩的娃娃臉,身材亦不算高挑,若不仔細分辨神情,看起來不過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年人,事實上,他這年卻已經三十歲,比陸德生還要年長不少。

同樣的,經歷的事,見過的人,也只多不少。

但不知為何。

此刻,除了自己勢在必得的那具兵人,他倒是對眼前強裝鎮定的小姑娘多了幾分興趣。

——雖然這興趣顯然和他對那位救過自己性命的趙家姑娘、那種微妙的愛慕心情不同,更多是一種油然而生的好奇,和居高臨下的審視。

“陛下讓他娶趙家女為妻。”但他還是幾乎惡意地開口了。

娶趙家女,對眼前的“謝家女”而言意味著什麽,想來她應該清楚。

他好奇她的反應,因此毫不掩飾地低聲道:“可他的回答,如今你已看到了。這場婚事,茲事體大,他必須跟我們回去。若是不然……”

他忽的做了個“拔針”的手勢。

沈沈擡起頭來,正看見那稍縱即逝的細微動作,雙瞳瞬間緊縮。

而陶朔並未看她,眼神只悠然落在不遠處、那倒在長階上昏迷不醒的少年身上——雖昏迷,可他的手竟仍緊緊攥著那漢白石砌成的長階一角。

何等的頑固啊。他想。

但,又是何等的堅毅。

這讓人咋舌的忍耐力,也許並不僅僅出於那逆天而行的“煉胎之法”。這個少年,有著超出常人的堅忍心性——

再沒有比這更好的的“試驗品”了。

“謝姑娘。”

陶朔微笑道:“你剛才說,會勸他跟我走。如今知道了我要帶人走的原因,你的答案,可還如舊麽?”

長久的沈默過後。

“……是。”謝沈沈說。

“你明白,這個答案意味著什麽?”

“是。”

沈沈在回答他的同時,再一次跪倒下去。

尊嚴,在這深宮之中,是最不值一提的東西。

這一點,從謝家滿門被抄,闔府女眷沒入掖庭的那一日,她就明白了。

她只知道,與魏棄的性命相比,婚事、名分、尊榮……這些,都不值一提。

只要他能活下去,這些,她都可以放棄。

“請您把殿下……放出來吧,請您為他止血,”她說,“我有話要和他說。他聽過之後,就會和你們一起離開的。”

陶朔聞言,把玩著手中玉笛,饒有興致的眼神又落在了眼前少女的身上。

“那太危險了。”但最終,他還是說。

沈沈默然片刻,輕聲道:“陶醫士,難道你想把他,像死物一般地拖回去麽?”

“……?”

“宮中耳目無處不在,這些時日,借著九殿下的手,陛下除去了上京數股t勢力,我想,陛下需要的,應當是一把威風凜凜的刀,而不是隨意可以摧折的物件吧?”

魏棄曾與她說過的話,她都一一記在心裏。

也許如今的她,尚不能全部理解,可這一刻,她掏空了自己所有的認知與辭藻,竭盡所能地,想讓自己看起來更胸有成竹一些。

渾身是血的魏棄就在她的身後。

唯有這件事,她絕不能表露出一絲一毫的動搖,更不能有一丁點的軟弱。

果然,此話一出,陶朔似乎也有些意外於她的“言之鑿鑿”了。

可惜那點震驚與意料之外的神色,也只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很快,他便恢覆了如常神色。

“謝姑娘能想到的事,陛下自然也能想到,”陶朔道,“姑娘不妨擡起頭來四下看看,眼下除了你……”

他的眼神在她身旁默不作聲、沈默如一道虛影的三十一上掠過。

“除了你,這附近,還有別人嗎?”

借口陛下遇刺,下令封鎖宮宇,不過是一道聖旨口諭的事。

至於為什麽朝華宮毫無風聲——自然,也是“那位”的主意。

沈沈聞言,卻仍是頭也不擡地輕聲道:“您覺得不讓他們出來,他們便一無所知嗎?方才的動靜,他們是出不來,可不是聾了瞎了……還是說,您認為,來日將迎娶堂堂平西王府千金的九皇子,成為他人口中的廢物也無妨呢?”

每一個字,她都說得緩慢而清晰。

陶朔臉上的笑意漸漸斂去了。

直到這時,謝沈沈終於擡起頭來。

她臉上的神色同樣繃得幾乎鐵青。

她說:“請為他包紮、止血吧……”她的腦袋再一次重重磕在青石地板上,這一次,地上除了魏棄的血,又添了幾道醒目的血痕。

她擡起流血不止的額頭,輕聲說:“至少讓他,可以被攙扶著——站著,和你們一同離開。”

*

那金蠶絲網從魏棄身上揭去時,帶出了片片撕裂狀的血肉。連有衣物遮擋的地方,那金絲亦徑直切碎布料、嵌入肉中。

慘烈之狀,可想而知。

饒是自詡淌過刀山血海的“天”字號暗衛們,眼見於此,也不由地心下暗暗咋舌。

到最後,面無表情的只剩下沈沈一個——她看起來,當真沒有流露出一丁點的不忍與軟弱。

無論是直面著魏棄那慘不忍睹的身體也好。

甚至看著陶朔為魏棄包紮傷口,她也能面色如常地及時遞去傷藥與棉布,不時平靜地開口提醒:“那裏裂開了。”

她指的是魏棄的手臂。

一條金絲直接從手腕處將他的左手割成兩截,皮肉以經絡為線,向兩側血肉淋漓地翻開,裏頭的骨頭一覽無餘。

陶朔用針線把它縫合,但魏棄在夢中突如其來的一揮手,那傷口又裂開了。

血,從棉布之下一點一點地滲透出來。

陶朔重新掰過他的手,謝沈沈便緊抱著懷中已不成人形的少年,恢覆了一聲不吭的模樣。

鮮血同樣浸潤了她的長發、她的衣裙,她如今看來,也是一只小小的“血人”了。

那些傷口根本不可能在短時間內處理幹凈,所以,她只要求了陶朔處理最嚴重的那些。

末了。

“可以幫我倒一杯茶來嗎?”她忽的擡頭,看向一旁望著遠方出神的三十一,“小廚房裏有茶,若是涼了,便請我堂姐再沏一壺……幫我倒一杯熱茶來。”

三十一扭頭走了。

不多時,果真捧著一杯熱茶走回她跟前。沈沈把那缺口的茶杯接到手中,向他道了一聲謝,而後,用手指蘸著、一點一點哺進了魏棄口中。

之所以不用灌的,是因為他的整張臉都被蠶絲割開了,嘴唇上也有一道翻卷的豁口。

而那是不能包紮的地方——陶朔說,他到時會給“九殿下”戴上一只幕籬。

做完了這一切,她終於輕輕在魏棄耳邊開口。

那是與陶朔說話時截然不同的語氣,她說:“阿九,醒醒。”

溫柔的,平和的,甚至——有點像哄小孩兒似的,她說:“阿九,你嚇壞我了,你再不醒……我這雙眼睛,怕是都要哭壞了。”

她明明沒有哭。

或者說,從真正看清楚一門之隔的地方正發生著什麽之後,她就收起了所有眼淚。

就像在定風城時,她用瘦弱的身軀、挾持著阿史那金登上城樓時那樣——她好像一瞬便長大了。

或者說,在她看起來樂天知命的笑面之下,從始至終,那個吃不飽飯睡不好覺,每天都在為活下去而兢兢業業膽戰心驚的“她”,始終都還活在她的心裏。

當發現哭泣和求饒解決不了問題,發現退縮只會讓人得寸進尺時,那個更堅強的她便不得不活了過來。

於是。

魏棄睜開眼時,在血蒙蒙的視線中望見的——便是這樣一張緊繃到幾乎讓人有些陌生的小臉了。

可是他知道那是謝沈沈。

只用一眼,他就認出了眼前滿臉血痕的小姑娘是謝沈沈。

……血。

他的表情忽然變得猙獰——是了,如果說從前他還有一副得天獨厚的皮囊,無論他做出什麽樣兇惡的表情,看起來都有幾分斯文無害的話,此時此刻,他的臉便只剩下了扭曲和猙獰。

頸上青筋暴起,他的喉口發出某種類似野獸般暴怒的哀鳴,一只眼球幾乎無法睜開,另一只尚算完好的眼睛卻更加可怖,滿是血絲。

他掙紮著從謝沈沈懷裏“爬”了起來。

縱然那姿態是從未有過的狼狽,可他還是爬了起來,張開手,護在了她的身前。

可惜只有一只手。

因為,若是另一只手不支在地上,他馬上就要倒下。

那是一個搖搖欲墜的,名為“保護”的姿態。

除了三十一以外的二十名訓練有素的暗衛幾乎一瞬退開數步,重新列陣。

他們手中的金蠶絲網上,甚至還掛著魏棄的血肉,殘缺的肉塊和皮。

陶朔亦默默後退了兩步。

只是,他的眼神沒有看魏棄,而是看向魏棄身後、表情依舊沈靜的小姑娘。

“謝姑娘,”他說,“該不會,這就是你給我的回答吧?”

難道到這個時候,還打算負隅頑抗?

陶朔嘆了一聲:“怪我錯信了你……這麽下去,陛下該等急了。”

幾乎是他話音落定的瞬間,那遮天蔽日的網再次張開——

而魏棄立刻把謝沈沈撲到在地。

她被死死地藏在他懷裏。

他選擇用遍體鱗傷的身體背對那道“刑具”,就像當初面對突厥人的箭陣那樣。

……總是如此的。

總是如此。她想。

沈沈並不想流淚,她已經忍了很久很久,可這一刻,她終究還是沒能忍住,像個孩子似的張開嘴,流出了許多許多的眼淚。

可是,她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她只是無聲地哭著。

失血過多,虛弱得幾乎無法睜開眼,魏棄的眼睛,其實已經看不清東西了,他也看不到她的淚水。

但是,他能聽到……

能依稀地聽到。

“魏棄,”聽到她說,“跟他們走吧。”

這是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

她說:“你娶她,娶她做你的妻子,只要能活下去……”

可回應她的既不是怔楞的表情,也不是哽咽的聲音,相反,魏棄猛地攥住了她的手。

用從未有過的力氣,他幾乎生生將她的手骨掐斷。

好像逼她改變說辭那般,他用這樣的力氣“脅迫”著她。手指幾乎嵌進了她的肉裏。她的手腕上浮現出一圈青紫的痕跡,緊接著,整只手臂都因為這樣的擠壓而通紅。

好像馬上就要從手腕處裂開般。

哦——

沈沈於是忽然想起,自己最初遇到魏棄的時候,他的確是個這樣不管不顧的“瘋子”啊。

面對“拋棄”,他會是什麽反應呢?

難道是感恩戴德的接受結果嗎?又或是動容地察覺出她的弦外之音呢?

都不會。

他只會殺了她,或者,和她一起死。

她痛得淚流不止,可嘴角仍然揚起,甚至開始笑了。

果然,察覺她始終沈默,伏在她身上血肉模糊的少年,忽然摸索著低下了頭。

他目不能視物,卻幾乎本能地湊近了她的脖頸,然後,張開嘴,狠狠地咬了下去。

鮮血從她的頸邊淌下,與他身下近乎幹涸的血河匯聚在一處。

可與那些血一同滴落的,還有一顆一顆豆大的淚水。

從殘破的眼球。

從充血的雙眼中。

可她沒有呼痛。

只是再一次地重覆,輕聲地說:“你跟他們走吧。”

少年意氣,總以為這世上,沒有不可行之事。總以t為世間萬事,總能從心而行。

可是,終究……

他們還是太弱小了。

縱然他們今日走了,拖著這樣的身軀,又能走多遠?

縱然他們拼死走了,可江都城中的蕭家人,可身後的堂姐、不知世事的謝肥肥,他們走得了麽?

沈沈不是堅強,也不是冷血,她只是在看清外頭發生的一切的瞬間,便已然心如死灰。

再沒有那一眼的震撼能讓她更清楚地知道,自己對於魏棄是怎樣的存在。

只要自己還在這座朝華宮裏,他縱是有一萬種脫身的法子,還是會回頭。

而她,既做不到勸他不回頭,也做不到和他一起去死。

她想活著。

想和他一起活著,活到可以站著、主宰自己命運的那一刻。

沈沈閉上眼睛,同樣的一行熱淚滾落,滴在他血肉模糊的手背上。

而後,她伸出手去,猛地推開了覆在身上的人,站起身來,仿佛看不見那頃刻間可取她性命的金蠶絲網,只轉身走到沈默不語的三十一跟前,啞聲說:“借我匕首。”

三十一抿了抿嘴唇,從腰間掏出一把匕首交給她。

沈沈用這把吹毛斷發的好刀,割下了一束頭發。

“請您轉告陛下,”她將這把頭發放進了陶朔掌心,“殿下不日便將求娶趙氏女,有違此誓,謝女不得好死。請陛下,暫且饒過九皇子一命……請陛下,寬恕他今日的所做作為。”

竟用自己的性命作保。

不過——

陶朔望向長階之上仰躺著,雙眼瞪到最大,直直看向天空,眼眶幾乎撐不住眼珠而淌出兩道血淚的少年。

這的確是最好的擔保了。

思及此,他投向面前少女的眼神中,意外之餘,倒也生出幾分難得的欽佩之意,毫不猶豫地收下了那把斷發。

“我會轉告陛下的,”陶朔溫聲道,“謝姑娘,倒是個頗識時務之人。想來在這深宮之中,真正能過得如魚得水的,也只有姑娘這般的人物。”

說著,他將玉笛抵在唇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而也就在這筆“交易”成立的瞬間。

淒愴至極的笑聲,忽從那瀕死的少年口中洋灑出來。

他笑得那麽用力,那麽歇斯底裏,幾乎把五臟六腑,都揉碎在了這笑聲之中。

窩在小廚房的謝肥肥忽的渾身毛發聳立,淒厲的“喵嗚”出聲。

謝婉茹手中的茶早已涼透,怔忪之間,亦在這笑聲與叫聲的應和下跌落在地、應聲而碎——

猶若無間地獄,惡鬼嘶吟。

這樣的笑聲,真正讓人發自內心地不寒而栗。

她伸出手、下意識護住了自己的肚子,回過神來,才發現全身上下幾乎都被汗濕透,唇齒不受控制地打顫。

......

站在陶朔面前,沈沈沒有說話,低著頭,神色晦暗不明。

而陶朔眉頭緊蹙,當即向身旁的兩名暗衛使了個眼色。

揚起下巴,示意他們扶起那跌坐在長階上、笑到半支起身的少年。

暗衛們見狀,卻仍遲遲不動。

陶朔臉上表情一瞬變得陰沈。

半晌,再一次伸出手來,他指向魏棄,冷冷道:“扶他起來。”

“陛下說過爾等辦事不力的後果……你們是都忘了,還是要我再提醒你們一遍?”

這一次,全身武裝的黑甲兵們終於遲疑著挪動了步子——

在今晨之前,派出攔截魏棄的黑甲兵,其實共有八十一名。如今,這裏僅剩二十人。

剩下的那六十一人,皆在平西王府中喪命。準確來說,是被一把刻刀割開了喉嚨。

一刀斃命。

直到朝華宮前、陶朔吹響玉笛,剩餘的黑甲兵一擁而上,以淬劇毒的金蠶絲網為武器,方才全力將這少年一舉擒獲。

魏棄付出的慘烈代價肉眼可見。

而“他們”所付出的代價,也絕對不比他輕。

那是令人無法不忌憚的強大。

哪怕是“攙扶”他……他們也不得不時刻提防著,他會不會突然暴起,拼著一口氣、殺光剩餘的所有人。

黑甲衛們膽戰心驚地扶起了魏棄。或者說,是架起了他。

一左一右,看似攙扶其實挾持的姿態,其實已然說明了一切。

而魏棄沒有反抗。

他的眼簾低垂著,若非仍在呼吸,恍惚一具早已死去、且死狀可怖的屍體。

渾身數不盡的傷口,在那笑聲過後又一次崩裂,每“走”一步,身下便灑落紅黑的血水——很顯然,金蠶絲網上塗滿的毒藥,再一次開始發揮作用。

他知道自己即將死去。

或者說,正是他自己,選擇了死去。

迎著頭頂燦爛而炙熱的烈陽,於蒼穹之下,選擇一場無聲無息的死亡。

可是——

“還請陶醫士,讓我再和殿下說句話吧。”

沈沈忽然開口道。

陶朔聞言,微一挑眉,回頭看向她。

手中的玉笛打了個轉,他做了個有些孩子氣的動作——拿那笛子敲了敲腦門。

“好吧,”而後,有些無所謂地笑道,“我忘了,是該讓你們道一聲別的。謝姑娘,我才想起來,陸德生常提起你,說你是個好孩子。看在我這位好知己的份上,我也該賣你這個面子。”

當然,更多是看在你的確幫了一個不小的忙的份上。

他說著,做了個手勢,示意那兩名架著魏棄的暗衛稍停一下。

而暗衛停下腳步。

魏棄,便也“停”了下來。

只是他沒有回頭。

自然也看不到身後的少女,雙膝緩緩彎曲。

最後,她跪倒在地。

“殿下,活下去吧。”

雙手合於額頭,瘦削的身影深深叩倒。

他沒有回頭。

她亦沒有任何奢望與挽留。

她只是,真的把這句話當做最後一句話,這麽說出了口:

“縱然痛苦,縱然不甘。”

謝沈沈說:“還請殿下,咬緊牙關,活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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