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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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噩夢

皇室中人與平西王府結親, 而且,聯姻雙方甚至是平西王親訂的人選。

明眼人都察覺得出,這是怎樣一個意味深長, 且註定影響深遠的決定。

然而,大魏朝堂之上,以右丞相曹睿為首的一眾文臣卻對此反應極大——或者說, 極為不滿。

而原因亦無二。

他們都是實打實的主和派,尊文崇儒,恪守舊禮。

但那位“即將”迎娶平西王府千金的九皇子, 在眾臣眼中, 卻是個不折不扣的性情悖劣之徒。

短短不到一個月的時間, 由他經手的貪腐案水落石出, 國庫“日入萬金”,一度充盈到開國以來從未有過的地步。

然而,在此之下的代價是,原本盤根錯節的朝堂關系再度陷入混亂,各方勢力搖擺不定,在朝不保夕的危機感下,甚至隱隱有重新整合——集權的趨勢。

要知道,當今天子乃開國之君, 他們這些穩坐朝堂的要臣,亦大多是“開國之臣”。

如今都城中的豪紳貴族,十個裏有九個, 是魏氏舊部。二十年來, 他們互結姻親、根基深厚, 早已在皇權之下形成了一道無形的屏障。

而這也意味著,魏崢縱然有心改革, 也輕易不敢對他們“動刀”。

牽一發而動全身——他們和那些有勇無謀、又忠心得幾乎可笑的武夫可不同。

杯酒釋兵權?

像那樊齊一般解甲歸田、等到朝中無人可用時再出山聽候調遣?

想都別想。

賢明如當今天子,更不會冒著遺臭萬年的風險和他們硬碰硬。

是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任由朝中勢力潮起潮落,又歸於平靜,便是如今君臣之間並不明說卻彼此遵守的“相處之道”了。

然而,誰能想到,以上這些所有的平衡,竟都被突如其來、一場殺伐果決的清洗而盡數擊潰。

更讓人可氣的是。

這場亂象的主導者——突然在北疆之戰中聲名鵲起、立下不世戰功的九皇子魏棄,分明是個人盡皆知,殺孽深重的瘋子,在大魏民間,卻對他敬畏頗深:

也許是因為,他在上京大開殺戒,殺的是貪官汙吏而非平民百姓。

開殺戒的是他,抄家的同時,從裏頭分出白花花的銀兩為逃難到都城外的難民施粥的也是他;

又或者,是因為他次次屠人滿門,手段殘忍,可那些賣身為奴的家仆、真正的窮苦人家,卻次次都能毫發無傷。

他甚至做主撕毀了那些並不公平、卻世代沿襲的賣身契約。

同時,他也是唯一一個在朝堂上堅持扶持新科狀元陳縉——那個頑固不靈窮書生的人。

這位出身平平的狀元郎,因在陛下跟前出言不遜,烏紗帽還沒捂熱,便要被貶至邊境為官。

動身之前,或者說,會試過後的幾個月裏,他一直都在城中以教書為生。

陳夫子t說,這位殿下是個真正的好人。

於是,他教的孩子們也相信,殿下是一位好人。城中口口相傳的童謠,在街頭巷尾響徹不絕。

昔日“天降神子”的傳說,更不知被哪個說書人大肆宣揚,在這位九皇子身上,又蒙上了一層讓人望而生畏的神秘面紗。

若是讓這麽一個聲望正隆的……瘋子,娶了平西王的心尖肉,那遼西趙家軍,日後還不唯他馬首是瞻?

尚不清楚個中內情的朝臣們對此反應之激烈,從下朝後,其人個個面如土灰的神情中,便可窺得一斑。

饒是曹右丞這般喜怒不形於色的大人物,歸府之時,臉色亦頗為難看。

在他身後踏進丞相府的,則是他家中二堂弟、當今禮部侍郎曹貴。

身材肥大、貌若碩鼠的男人一路戰戰兢兢,跟在曹睿身後不發一語。

“九月九,斬蛀蟲,窩裏黃金搭粥棚;

頭頂有瓦身有衣,天降神子,護我安寧;

百代綿延,福澤康寧——”

曹睿的腳步忽的一頓。

緊跟著,精明細長的一雙眼,便緩緩地隨著那歌謠飄來的方向挪動了。

原本正在後院你追我趕,嬉笑著拍手高歌的一對小兒女,頓時在乳娘的低斥下停住了動作。

“阿、阿爺。”看見廊下站著的白須老者,兩人中年紀稍長的男孩立刻站了出來,低頭喊了一聲。

身後的小女孩聞言,雖有些懵懂,也有樣學樣地喊了一聲“阿爺”。

但曹睿似乎並沒有認出眼前的兩個孩子。

只是“單純”地被那朗朗上口的歌謠吸引,冷聲問了句“誰教的”。

男孩怯生生地答,外頭聽來的。

說完之後,竟連腦袋也不敢再擡起了,拉著妹妹的手,兩個人像鵪鶉似的站在原地。

小女孩更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只是,哥哥捏一捏她的手腕,她便強忍住不哭了,不停地吸著鼻子。

“呀,”反倒是曹貴盯著兩人看了半天,倏然道,“是康兒的孩子吧……”

曹康,是曹睿的第七個孩子,他的母親則是曹睿某次宴會過後、春風一度的美姬。只不過,具體的容貌早已忘記了——

曹家在前朝祖氏當政時,便是城中望族。

祖氏好享樂,尤其喜好宴請群臣,事後再聽太監為他細數臣子們的風流韻事:什麽誰家的母老虎又因為皇帝賞賜美妾而大發雷霆不許某某臣子同榻而臥啦,什麽後宅爭風吃醋導致某某臣子整日頭痛欲裂抱病不起啦……

年紀輕輕卻性格恣睢,脾氣喜怒不定的末帝,曾賜給當時的中郎將曹睿不少姬妾。曹康的母親,便是那些姬妾的其中之一。

二十三年前,曹睿面不改色地打開上京大門、迎入魏趙聯軍,末帝屠遍宗室,倉皇逃亡。

至於那名“美姬”,作為祖氏安插在臣子身邊的耳目,她倒是對祖氏忠心耿耿,哪怕已然為曹家誕下血脈,也從未生出二心。

在得知祖氏潰敗的當夜,她用一根白綾吊死在了屋中。

曹睿已經忘記了她的長相,也忘了她的名字。

至於曹康——他是在曹家祖母膝下養大的,曹睿並不待見他,在他長到二十歲考取功名離家之前,連見他的次數也屈指可數。

後來,曹康下了地方當官,娶了當地的一名農戶女為妻,生下了兩個孩子。

北疆之戰,軍用甚巨,軍需官在鄉間橫征暴斂。曹康治下的四平縣,卻是唯一一個沒有引發民怨載道、卻收到了足足兩倍於原定征糧的縣鎮。聽說,是因為曹康帶領當地的農戶,發現了一種產量遠超尋常稻米三倍有餘的良種。

那是曹康平庸無奇的一生中,唯一一次被世人,也被自己的父親註意到的時刻。

可惜,然後,他就死了。

為了彰顯賢名,魏崢將政績突出的縣官召集上京,統一施以嘉獎。

而拖家帶口“重歸故裏”的曹康,正是死在了上京的路上,死因,則是遇見了一群從北疆逃難而出的災民。

災民太餓了,曹康毫無設防地分享出了所有的幹糧,然後,被災民們當成了幹糧。

為了保護那批良種,他死了。

餓極了的災民不僅殺了他,甚至吃了他,還有一心保護他而奮不顧身沖入人群的、他的妻子。

他的兩個孩子因為一名老仆的拼死掩護而幸免於難,最終,灰頭土臉地,帶著用父親鮮血保下的“良種”,來到了上京。

那批種子,如今已播種於上京郊外,聽說長勢極好。

不久前,魏棄殺了一名同為曹姓的運糧官,並把那名運糧官全家三十七口人的人頭串成一串,掛在了田埂上。

曹睿幾乎每一日上朝,都免不了對這位嗜殺如命的九殿下極盡攻訐,唯有那一日,他什麽都沒說。

他沈默了。

因為再沒有人比他更清楚,自己這位遠房侄子貪了多少糧餉。

因為,其中的十之七八,都進了他的私庫。

而這十之七八,最終隔著千山萬水,害死了他……不值一提的庶子。

留下了兩個出身鄉野、毫無教養可言的小兒。

曹貴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兄長的表情,吞了口口水,又望向滿臉寫著惴惴不安的一對小兒女,半晌,擠出來了個盡可能親和的笑臉。他沖兩個孩子揮了揮手。

“怎的跑到這來,回房去罷,”說著,又給臉色發白的乳母使了個眼色,“楞著做什麽,還不把小郎君領回屋去?”

他對曹康這個侄兒印象唯一的印象,都來自於自己的女兒曹煙柔。

煙柔嘴裏的這位堂兄,反應永遠比人慢一拍,讀書也不算出眾,默默無聞,連長相也沒遺傳到國色天香的生母。

只是,當年煙柔被迫替嫁入宮時,連自己都不敢吭聲,曹康,卻是曹家上下,唯一一個敢站出來反對的人。

反對他那說一不二的父親,反對他那全家嬌寵的嫡姐,為此,他徹底“失寵”,仕途不順,被曹氏門生排擠出京。

光是這一點,曹貴便覺得,自己始終欠侄兒一個人情。可惜,大概永遠還不了了。

……就還給他的孩子吧。

兩個孩子滿面瑟瑟、對視一眼,垂頭喪氣地牽手走遠。

曹睿望著他們離開的方向出了一會兒神,忽地回過神來,扭頭道:“多管閑事。”

曹貴哪敢回嘴,只一個勁地賠笑。

反正,在自己這位能力出色、又對自己多有提攜的堂兄面前,他這輩子都沒擡起頭來過。

不過還好,堂兄也不過是罵了這一句,便沒再多說什麽。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書房,卻都沒有了平日裏聞香品茗的心思。

曹睿甫一落座,便低下頭去,若有所思地輕旋著大拇指上的玉扳指。

沈默良久,方才冷哼一聲:“童謠,倒是個給人正名的好法子。”

童言無忌,一方面不會有人過分追究當真,另一方面,卻真正能做到短時間內、令這歌謠中的故事人口相傳。

“看來,有人在暗中幫那位九皇子立威啊……”

他語氣淡淡,好似只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小小狀元郎,真有這麽大本事?怕不是後頭還有人推波助瀾。”

曹貴心口一跳,立刻會意過來,忙道:“兄長,我、我即刻命人去查,查清楚背後是誰在搗鬼。”

曹睿沒有搭腔。

只饒有興致地將手上的玉扳指旋來轉去,重覆數次。

衰老而幹癟的臉上,卻始終沒有笑意,仿佛陷入一場自問自答的沈思之中。

曹貴看在眼裏,不敢打擾。

無奈,又不能不打擾。

最後,終於還是顫巍巍起身,肥碩的身軀在屋中四下游移,確認門窗緊閉、關得嚴嚴實實,這才走近書案,壓低聲音道:“兄長,西邊來的人,最近不太安分。”

“……”

“他們不放心質子的安全,堅持要將人劫走,已經在暗中調動兵力,可是如今這般情況,豈容得他們這般張揚?若是張揚過了頭,引出些不必要的麻煩……”

饒是好脾氣如曹睿,言及此,也不由地皺緊了兩道濃眉。

突厥人的粗魯野蠻,他從前雖有耳聞,可起初多和那名名叫英恪的謀士打交道,確還以為今時不同往日。

直到……那九王子作為質子被押解入京後。

每一批暗中前來的突厥人,都總能刷新一次他對這些人蠻不講理程度的認知。

兩方人馬與其說是打交道,不如說每次都是在雞同鴨講,最後不歡而散。

若非彼此之間還有利益可謀,兄長又與那英恪有約在先——

“靜觀其變。”曹睿忽道。

“可是,”曹貴卻忍不住面露猶疑,“若是坐視不管,萬一到時t他們反咬一口……”

“反咬一口又如何?本就說好只是一筆交易。我們並非那群突厥人的走狗,他們也無權對我們指手畫腳,何況,他們答應我的事,也並沒做到。”

曹睿冷笑道:“連個人都找不到。一群廢物,不堪大用。”

曹貴聞言,楞楞擡頭,看向面前的堂兄。

說起來,他還記得堂兄年輕時,似乎是以文秀寬仁聞名上京的。

人們都說,這是一位有勇有謀、心懷天下的中郎將。當時,堂兄還是醉心於武藝的。

若是伯父還活著,如今來看一眼,想必都要認不出自己這個兒子……了吧?

曹貴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小心擦去了額頭那不由自主冒出的幾滴冷汗。

曹睿卻似乎沒看到他那瞬息萬變的臉色,只閉目養神片刻,忽又道:“九皇子的事,讓煙柔多留神。”

他口中的煙柔,也就是曹貴的女兒,如今宮中的惠妃,曹煙柔了。

皇後名為養病,實則被幽禁宮中,昭妃醉心禮佛,有意避寵。

這一年多來,本是貴人的曹煙柔,與另外一名年輕答應漸得聖心,如今,已是宮中最受寵的二妃之一。

姓曹,自然是要為曹家人做事的。

必要時候,也須得學會吹吹枕邊風才是。

曹貴知道兄長的言下之意,當即喏喏應聲道:“是、是。我曉得了,我……我這幾日便遣人同煙柔知會一聲。”

曹睿便不再說話了。

靠著椅背,闔目不語的樣子,看起來倒像是睡著一般。

但曹貴知道,這便是兄長暗示他不必在此徒增吵鬧的意思了。

是以,他很有眼色地找了個借口,轉身匆忙離開。

書房中很快只剩曹睿一人。

但實際上,又不止他一人。

他從桌下暗格中抽出一封書信,看過之後,沈默良久。

“盯住她。”最後,他說。

“必要時,可以殺之。但切記,把握好時機。”

“我倒要看看,魏崢還有什麽把戲?”

語畢,他朝窗下揮了揮手。

肉眼所見的變化,自然什麽都沒有。

唯有空氣中的氣息驀地沈靜下來。他便知道,那個人走了。

可他的視線並沒有從窗欞的方向挪開,相反,他轉而定定望向窗邊那盆——稱得上不倫不類的“花”。

當然,準確來說,那其實是一根竹子。

一根……不像富貴竹般枝繁葉茂,也非玉山竹般自成景致,看起來極為普通的、孤零零的竹子,有成人手腕般粗細,直上直下,連一片多餘的竹葉都沒有,簡直全無美感。

就那麽種在花盆中,與其說是盆栽,不如說更像一把青色的、筆直的刀鞘。

盡管他已許多天沒有為它澆水——更沒有任何人敢輕易碰他書房中的東西。可是眼下,那花盆中的土壤卻仍是濕潤的。

這是一根頑強到讓人不得不註意到它的竹子。

他有一瞬的晃神。

於是,隔著二十餘年的時光,他仿佛又回到自己三十五歲那年的寒冬了。

那個女人彼時就坐在窗下吧?

他們之間,還隔著一層帷幔。他看不清她的臉,可是,卻清楚地聽見她說——用一種近乎雀躍,到後來,又帶著無法掩飾的動容的語氣。

【這是我家鄉人人都會種的竹子呢,中郎將大人,您沒有見過吧?】

【我想將它送給您——】

【作為交換……可不可以請您,答應我一個願望?】

......

她說。

【中郎將大人,可不可以請您,不要忘記我呢?】

*

謝沈沈生病了。

說不上來病因,但可以確認的是,這病來勢洶洶。

她當日病倒,便開始徹夜徹夜地發起高燒。

這感覺頗似她初來朝華宮時,幾乎花光了整月的月錢為魏棄買藥膏,卻發現那藥膏被隨手棄置雨中,浸潤了水不能再用時的那次。

心氣一折,人馬上就倒了。

太醫倒是來看過兩回,但到最後,也只是無一例外地頻頻搖頭,說讓她安生靜養,不要勞累,開了幾副養氣寧神的方子給她,也就再沒別的法子了。

沈沈本來也沒力氣,腦子暈沈沈的,便也沒有多問。

唯一,只“多問”了一句:“下回來替我看病,”沈沈說,“可不可以叫陸醫士來?”

“陸醫士?”那太醫卻露出了有些疑惑的表情,兩條白眉皺起,“哪個陸醫士?”

“陸德生,陸醫士。”

“太醫院中並無此人。”

那太醫甩下這句話,便驀地背起藥箱、頭也不回的領著藥童離開了。

看那倉皇離去的背影,仿佛她提了個多麽恐怖的話題似的。

留下沈沈呆坐在床邊,發了好一會兒的呆。

這才後知後覺地想起:的確,自己這次回宮之後,便再沒有見過陸醫士了。

難道陸醫士辭官了麽?

她有心想問個明白,可她整日都在發燒或者昏睡,清醒的時候很少。

難得醒來的時候,也至多只能給自己煎服藥,又給肥肥準備幾日分量的食物,便再沒有多餘的力氣思考了。

她只知道自己一直在做夢。

快樂的夢偶爾有些,無外乎是小時候和兄長上山下河的“皮猴兒”往事,或是在謝府偏院能吃飽飯的日子,再然後,便是江都城裏,有著溫暖懷抱的阿娘,還沒長大的弟弟妹妹,刀子嘴豆腐心的祖母……還有魏棄了。

只是,夢到他們的時候並不多。

更多的時候,她甚至總在夢裏的快樂中猛地心一墜。

然後,夢裏的她,便總無一例外地對上一張血肉模糊的臉。

那對眼球不斷地往下淌血,幾乎無法映出她在夢裏的模樣,但她知道,自己當時一定在哭。

因為每次睡醒的時候,她的枕邊都被哭濕了一大片。

她想那是魏棄的眼睛。

魏棄在流血,流著血,也不願意閉上眼睛,要在夢裏看著她。

因為是魏棄的眼睛,所以,她不想把這個夢歸類為“噩夢”。

就算……是個好夢吧。

起碼見到了他。

與之相比,另一個更常出現的的夢,對她而言,才是徹徹底底的“噩夢”。

因為夢裏什麽都沒有。

黑漆漆的一片,她只知道夢裏的自己一直在往前走著,漫無目的,想停又停不下來。

而且,這條路怎麽走都走不到頭。

她在夢裏偶爾能聽到爹娘、阿兄、伯父……甚至昭妃娘娘,乃至那位奇奇怪怪的三殿下的聲音。但是,沒有魏棄。

她就像一個被拋棄的孩子,茫然地尋找著回家的路,不停地走著,走累了,扶著“墻壁”,就偶爾沖前面拼命喊一聲:“餵——”

她期待能有點別的聲音。

哪怕只是回音都好啊。

這個夢實在太安靜了。

可那甬道裏,竟然連回聲都沒有。

不記得連續夢到這個場景多少天之後。

某一刻,一個奇怪的想法突然浮現於腦海:她覺得,夢裏的自己,似乎是被關在一個“容器”裏了。

一個籠子,罐子,或者盒子之類的東西。

於是,餘生都必須陷在無邊黑暗裏,永不見天日。

就在這個想法出現的瞬間,她驚醒了。

胸口不停起伏,滿頭大汗,好像……溺水一樣的感覺。

她感到自己離死亡無比的近。

那一刻,她甚至莫名想起了八歲那年,從河裏撈起“衛三郎”時,自己被水草纏住了腳踝、拼命掙紮也掙脫不開的絕望。

最後,是怎麽得救的呢?

她不記得了。

只知道醒來的時候,她已經和那少年一起躺在河邊上。

從此以後,她便再也不敢鳧水了。

沈沈心有餘悸地緊捂著胸口,許久許久,都沒能緩過勁來。

直到窗外天光乍破,晨光初現。

她終於滿身大汗地爬下床,想去小廚房中燒水沐浴。

走出主殿時,才發現,那扇被三十一“拍”壞的大門,已然不知何時被修好了。

並且,緊閉著。

毫無縫隙地緊閉著。

仿佛為了印證她的猜想一般,她甚至聽到宮門外鎖鏈晃動的聲音,持續了好半會兒。終於,門打開了。

半邊腦袋探進門來,四處張望。

她認出那是跟在袁舜身邊、看了她便頭也不敢擡的年輕小宮女。

可就在兩人四目相對的瞬間,那小宮女喉口發出一聲驚訝的低呼聲,飛快地放下手中的食盒,而後,在門外人的“幫助”下,再一次緊緊把門關上。

沈沈盯著那個食盒看了一會兒。

沒有揭開,甚至沒有靠近去看,她扭頭走向了小廚房。

這一次,連最貪嘴的謝肥肥,也沒有碰過那只食盒。

傍晚時分,又有人進來了一次,換了一只新的食盒放在門邊,沈沈依然沒有碰。

她只是忽然明白了,當t初魏棄不願吃外人經手食物的心情。

“肥肥,吃。”

頭疼,身子疼,渾身上下都疼。

可她還是堅持自己揉面做了餅。把一張餅掰成兩半,一半餵給了肥肥,一半自己吃。

忽然,頭頂卻落下一道瓦片,在她腳邊不遠處砸了個粉碎。

她呆了一下,擡頭去看。

——頭頂沒人。

但不知怎麽,她還是“認出”來那人了。

於是她輕輕喊了一聲:“三十一。”身體太虛弱,她的發聲幾乎只剩氣音。

沒人應。

她只得起身,又重新煎了兩張餅子。

這一次,她說:“給你吃。”

然後便繼續蹲下來默默啃餅了。

然後,便看到熟悉的黑色衣角了。

再然後,三十一就隔著幾步遠蹲下,和她一起吃餅了。

他吃得很快,沈沈手裏的半張餅還沒吃完,那邊已經把兩張大了一圈的餅“拆吞入腹”,吃了個一幹二凈。

若是換了從前,沈沈也許會起來多給他煎兩張餅——但是她現在實在太累了。

“我病了多久了?”

甚至於,她給他煎餅,也只是為了不費腦子地問幾個問題而已。

三十一想了半天,向她張開了十根手指。

舉起雙手的樣子,樣子看起來還是癡癡笨笨的——

只是,她以為自己最多不過昏睡了三四天,竟然已經十天了麽?

沈沈低頭咬了兩口餅,又問:“殿下……呢?”

這個問題可以有很多種理解。

殿下病好了嗎,傷好了嗎。

殿下現在在哪裏。

殿下——還活著嗎?

但三十一的理解能力顯然有限,因此,他還是慢了半拍才回答,說:“沒死。”

但也就是沒死而已了。

朝堂上亂成一鍋粥,而魏棄已經十天沒有露面。

他的傷在肉眼可見地恢覆,僅僅十天而已,那些駭人的傷口在藥浴的作用下已經淡得只剩淺淺痕跡,可他沒有醒來,

就像死去那樣。

活死人——三十一腦海中浮現出這個詞,但是卻不知道怎麽和沈沈表達,才不會“嚇”到她。

所以,便索性不說了。

沈沈聽到這個回答,果然也只是很平靜地“哦”了一聲,捏著手裏的餅發了好一會兒的呆,她說:“……沒死就好。”

她沒有問三十一為什麽出現在朝華宮,也沒有說男女有別,讓他不得逾界。

相反,她請求他再待一會兒,幫忙向魏棄轉交一件東西。

三十一這次卻沒有馬上答應。

相反,他很認真地考慮了半天,提出了一個有些“過分”的要求。

“我想再吃一頓,餛飩。”他說。

沈沈楞了一下,到這時,臉上終於忍不住流露出些許疑惑的底色:她做的飯不難吃,也許……算好吃。但,應該談不上,讓人念念不忘的程度吧?

該不會,他今天突然出現——不,現身,也是因為自己久違地下了一回廚?

沈沈撓了撓頭發,問:“你覺得我做的飯很好吃?”

三十一點頭。

“只是一碗餛飩?”沈沈又試探性地問,“你就幫我?”

三十一聞言,果然遲疑了一下。很快,他豎起了兩根手指:如果她沒有理解錯,大概是兩碗的意思。

然後,他又飛快地換成“三”了。

沈沈:“……”

三十一說:“你做的飯,讓我想起我娘了。”

沈沈:“……”

這算是誇獎嗎?

她久違地感受到了哭笑不得的感覺,但終於還是點了點頭,說:“我答應你。”

然後便撐住竈臺起身,去拿她想讓三十一幫忙轉交的東西了。

三十一站在原地,和地上那只貍奴一起等著,一動不動。

只是。

當他真的拿到那件她要轉交的東西時,面露疑惑的,卻成了他。

“這是……什麽?”三十一問。

“蓋頭。”

沈沈輕撫著手中那半張被她剪碎的鴛鴦蓋頭。

她將這條蓋頭一分為二,針腳粗糙的留給了自己,針腳細密的半張,如今,莊而重之地交到了三十一的手裏。

她說:“就把這張蓋頭轉交給他吧,還有,告訴他,我過得很好。”

“……”

“就算沒有他,我還是會活下去的。”

三十一說:“可你過得並不好。”

瘦了很多,臉色不好看,看起來快要死了,連做餅的力氣都沒有了。

所以才說讓做三碗餛飩,是個“過分”的要求啊。

他直言不諱的語氣和直勾勾卻寫滿疑惑的眼神,終於換來了她臉上一絲忍俊不禁的笑意。

“是啊……”

沈沈說:“但是,他又看不到,所以哪怕騙他,他也不知道啊。”

“他是個很禁不住氣的人。”

“他應該能聽到吧?”

“對了……保險起見,你還是說完就走吧,當心他要是醒了,記你的仇。”

——“為了那三碗餛飩,幫我這個忙吧。”

於是。

為了三碗餛飩。

三十一當真做到了,他把那張破布——蓋頭塞進了魏棄虛握的手心裏。

然後,居高臨下看著少年蒼白得慘無人色的臉。

許久,他說:“謝姑娘好像快死了。”

娘親死時,臉色就像那樣青白,他問阿爹,阿爹卻說,人死如燈滅——你娘不想活了,所以活不下去了。

可是,謝姑娘為什麽會突然就不想活呢?

他不明白。

但他仍是對眼前的“活死人”說了:“九殿下,你還想再見她的話,就……快點醒吧。”

他說:“她的‘燈’,要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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