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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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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京

四月二十六, 顧氏生辰。

沈沈與魏棄同送了一只金壽桃為母親賀壽,席間,蕭家祖母又提及二人婚事。

顧氏聞言, 不由面色微變,原想以沈沈本宗謝家為借口打推辭,卻被老婦人三言兩語頂了回去。

更有甚者——這老婦人許是“閑來無事”, 竟背著她連日子都已看好,只說今年正好“閏五”,五月三十, 是請天佛禪寺的惠壽大師看過雙方八字後、定的最最合適的日子。

語畢, 老婦人四下環視一圈, 又慢吞吞道:“眼下, 若把日子先定了,還有月餘可操辦婚事,雖說匆忙了些,也不是不可行。若再拖遲下去,咱們沈沈,不日便要隨她的小郎君歸家去咯。”

話裏話外,難掩打趣之意。沈沈被說得鬧了個大紅臉,忙擺手道:“也不是一去便不回來, 我們只是……”

然則,她其實也不清楚,此番回京究竟是為了什麽, 話說出口, 又難免有些詞窮。

“這可不是回不回來的事, 是於理不合。”

老婦人聞言,卻正色道:“你二人早已同住一屋, 形同夫妻,雖說江都一地,自古民風開放,多不計較什麽繁文縟節……可如今這天下,終歸是越發的不同了。”

“大魏治下,人人尊儒學禮,老身雖在常家中不出,也曉得外頭時移世易。再者說,便是沈沈你不懂,難道阿九也不懂麽?”

老婦人把目光投向魏棄:“阿九,你是讀書人,不用老身多言,想必也曉得個中輕重。上京可不是我們江都這般的小地方,若是你不與沈沈行了嫁娶之禮在前,日後回了上京,要旁人怎麽看她?”

難道要別人也像她曾經那般,一眼便認定這兩人是廝混在一起、無媒茍合的不成?

沈沈畢竟只告訴過蕭家祖母,“魏九”祖籍上京,是個家世清白的讀書人。又說兩人待到陪母親過完生辰,便要先回一趟上京。老祖母這會兒急於為他二人安排婚事,也是考慮到了他們回京後、難免要面對的風言風語。

歸根結底,做長輩的,又是“娘家人”,還是為了自t家女兒能有個光明正大的身份可倚仗。

沈沈亦知道她雖刀子嘴不饒人,對自己的心卻是實打實好的。是以,正要接話。

可擡頭一看,母親顧氏的臉色陰沈;身旁的魏棄,也沈默著遲遲不曾表態,她頓時又有些左右為難:

自己與魏棄,其實早就有過一紙彼此心知肚明的婚書,可這往事若是說出來,難免把在座眾人嚇得人仰馬翻。

但,不說吧……眼下老祖母明晃晃地把親事攤到面前講,她既無措,心裏又隱隱約約有種說不上來的羞赧與窘迫。

名聲不名聲的都在其次。

但魏棄究竟是怎麽看這門——其實門不當戶不對的親事的?

一時間,昔日在太醫院偷聽到小太監們咬耳朵的閑言碎語盡數湧入腦海。

她分明人在江都城,但恍惚間,卻好似又回到了那深宮中,一手捧著皇後賜下的玉如意,一手提著食盒,神情恍惚地走在樹蔭錯落的夾道上。

惶惶難安。

不可終日。

她雖不願承認,到這一刻,也不得不承認:自己其實早就想過這回事。一直不提,不是忘記,只是仍免不了地抗拒面對。

她寧可和魏棄做一對名不正言不順的夫妻,四方漂泊,也不想被人叫做皇子妃,“享受”旁人的叩拜,同時忍受時刻心驚膽戰、恐“德不配位”的深宮煎熬。

回憶至此,沈沈心口不由一緊。

待到再開口時,原本已想好的話,便又不知不覺成了:“其實我覺得這件事,終究急不……”急不來。

話音未落。

魏棄卻忽的在桌下輕扣住她的手,擡頭看向面前老婦人,沈聲道:“祖母說得對。”

“三個月前,我已去信家中,只是上京距此地路遠,聘禮輜重,長途跋涉,或還需些時日方才得見,”他說,“但,最晚亦不過一月。一月後,便知結果。”

此話一出,沈沈與顧氏皆不由一楞。

倒是毫不知內情的蕭家祖母聞言,眼中流露出些許讚許之色,心說這少年雖只是個苦讀不中的讀書人,倒還有幾分骨氣。

這場家宴,遂在眾人各自心猿意馬的混亂氣氛中結束。

沈沈與魏棄先回了偏院,腦子卻還半天沒轉過彎來。

在桌邊呆坐了好一會兒,忽的伸手,一把捉住身旁正低頭輕抿茶湯的某人。

“什麽時候寫的信?”她問。

“回江都城的第一日,”而魏棄答——一副早料到她會這麽問的語氣,“你祖母說我們,無媒茍合時。”

“……”

似乎是怕她想不起來,他又伸手指了書房的方向,補充道:“那日晚上。”

“那日”是哪一日?

再詳細說下去,恐怕就要詳細到他們“互相種花”的晚上了。

沈沈臉上紅了又白,默然片刻。

末了,卻還是忍不住抱了腦袋,一臉苦惱地癱倒在桌上,嘴裏不住咕噥道:“可是啊……可是啊……”

“可是什麽,”魏棄把吹涼的茶湯推到她面前,“你方才說口中發膩,喝茶。”

可沈沈哪還有喝茶的心思?只道:“難道你說要會回上京,就是為了向皇——向陛下稟明這門婚事?”

“嗯。”

“萬一他不允呢?”沈沈問。

“公孫淵日前已飛鴿傳書於我,”魏棄卻淡淡道,“天子將我所書,公之於朝野,滿朝文武,皆親眼所見——君子一諾,重於千金,遑論天子。”

魏崢做這些事,無非是想讓自己這個忤逆子“放心”,父子之間,對彼此的把戲心知肚明。

可盡管如此,至少,這的確已算得上是某種信號與肉眼可見的讓步。

魏崢還需要他攻克北燕,而他,也需要魏崢給的這個虛名——他生來是魏崢之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縱然他可出入萬軍陣中,保得自己一人,可若是魏崢狠下殺手,四處追捕,他的病時好時壞,恐無法保全謝沈沈……還有她所珍愛痛惜的家人。

到那時,江都,便是現成的靶子。

天子的耐心有限,而他手中的籌碼,其實也有限。

在他沒有想到萬全之策之前,爭取到各退一步的結局,給她“九皇子妃”的尊榮與天子朱筆禦批、載入皇室玉牒的身份,已經是唯一可行的選擇。

“入上京後,婚事畢,我會再請命替他領兵逐北燕、收歸雪域八城。如此,他或會心甘情願,將我們‘放歸’定風城,”魏棄道,“他要做天下霸主,尚且需要我這把好用的刀,所以定當有所顧忌。我唯一不放心,只是一件事——”

他說著,倏然伸手,捉住謝沈沈的手,領她撫向自己的頭頂。

沈沈有些疑惑,卻還是任他去——直到,她親手摸到那發間的“一抹冷”。

怔楞過後,起身湊近,她顫抖著手、將他頭發胡亂梳開。

眼神落於那枚貫穿百會的金針,雙瞳登時不可置信地微縮。

竟然……不是錯覺。

一根針。

魏棄的頭發裏怎麽會“藏”著一根針?!

沈沈嚇得聲音都飄起來:“這、這是什麽……怎麽回事?”

魏棄說:“這根針,曾封我最後一□□氣,於萬難之境,救我一命。”

被魏崢一刀洞穿心口的傷疤早已“痊愈”,消失得毫無痕跡。

沈沈聽著他平靜地訴說她走後、朝華宮裏發生的一切,卻如五雷轟頂一般,不敢相信——又不得不相信。

“魏崢要把我練成傀儡,一心取我性命,唯有這樣,才能受他掌控,萬無一失。可是,那位陸醫士受我所托,心存不忍,最終,以祖傳‘金針封頂’之法救我一命,”魏棄道,“也正是因為這枚銀針,我能在傀儡術下尚存一絲人性。哪怕雪谷之戰,他們不惜以鎖鏈縛我,以喚魂笛日夜毀我心智,阻止我趕回定風城——”

他仍能一次又一次,用掌力碾過金針。

金針入顱,勝摧心之痛,以此壓過那傀儡之術的操控。

“若金針離身,我將不我,”魏棄說,“但,這亦是遲早之事。縱然我不回上京,陸德生也早已與我言明,金針效力有限,至多亦不過保得十年,少則三年,我必須在它失效之前,為你……為我們,鋪平後路。”

他要天下人盡皆知,他心慕謝家女。

他要用自己的軍功與民心,為她鑄一層無人能侵的護身之符。

沈沈眼簾低垂,長睫不住輕顫,許久,只問:“‘我將不我’……到那時候,你會怎麽樣?”

“或心念盡失,嗜血成性,或任人掌控,徹底淪為傀儡。”魏棄平靜道。

她以為,只有她“軟弱”,想用江都城中與世無爭的時光逃避上京紛爭。

其實,他又何嘗不是。

他甚至比她更想——永遠地離開上京,拋下一切,可從他心中有她那一刻開始,便註定不會有心無所念的自由。

魏棄說:“那時我問過你,你跟了我,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你說,‘今生的事,須得試試,方才知道結果’。所以,便試一試罷。”

“無論結局如何,”魏棄若有所思地輕撫著眼前溫熱茶盞,“我都想讓你,平平安安地留在我身邊。”

“……”

“口中可還發膩?”

他將茶盞推得離她更近些:“喝茶,再啰嗦下去,茶該冷透了。”

*

五月,蕭府上下,開始為沈沈打點嫁妝。

沈沈起初有些心不在焉。可漸漸的,發覺其實光在這裏想東想西也無甚大用,反倒掃了一眾愛她憐她之人的興,又終是努力重拾了心情。

白日裏,照舊去學堂聽課,下午便溜出來陪母親與老祖母大肆“采購”。

什麽花色的布襯她的臉,什麽樣式的新裙衫掐出腰線,只要做長輩的說一聲,她便擠出笑顏去一件件的試。

因著上京距江都路途遙遠,諸如拔步床、悶戶櫥之類的大件不好跋涉,其餘嫁妝,便都索性折作金銀首飾。蕭家不算大富人家,卻也算是家底豐厚,老祖母默許,加上顧氏自己從中貼補,最後,竟也給她整出一份不薄的嫁妝來。

只可惜,原本江都還有“待嫁女繡嫁衣”的風俗,她的女工卻實在讓人不敢恭維。只能把繡嫁衣的大半工序,都交托給了城中繡娘。而她則只稍學著繡些鴛鴦花樣在嫁衣上。

城中與她交好的姑娘,大都過來幫過忙,於是,每每到了黃昏傍晚時分,她的院子裏便簡直成了全江都城中最熱鬧的地方。

歪歪扭扭的針腳繡了又拆,拆了又繡,她“挑t燈夜戰”,熬得眼睛都痛,也實在沒能琢磨出這繡花的關竅來。

倒是某夜睡得迷迷瞪瞪,見外屋亮燈,她揉著眼睛下床去看,竟見魏棄坐在繡架前。

燭影浮動,為他側臉鍍上一層盈盈暖光。只是,原來聰慧如他,也有不擅長的事,沒多會兒便刺破了手。

他把指尖含在嘴裏,眉心微蹙,對照著繡架旁繪制的花樣,把走亂的針腳重新拆開,埋頭穿針引線。

沈沈站在他身後,無聲間看了許久。

機敏的,聰慧的,自幼遠離人間煙火的少年,有一日,也會遲鈍、“愚笨”、困於繡架前。

明知這是他不願示於人前的模樣,可是,她的私心卻無時無刻不在叫囂,希望這樣的他,能夠被留得久一些、再久一些——

只可惜。

或許天往往不遂人願。

嫁衣尚未繡成,這一日,江都城中,忽響起悠然鐘聲,足足十二響,闔城上下,無所不聞。

正背書背得昏昏欲睡的蕭殷被鐘聲驚醒,四下環顧,身邊的同窗各個也都是一臉愕然表情。

唯有魏棄面色沈凝,放下手中書卷,側眸望向學堂門前。

山呼千歲,跪了一地的人群中。

只蓄著山羊須、一身青衣道士打扮的老者大步而來,行至他面前,撩袍而跪,恭敬道:“臣公孫淵,參見殿下。”

......

開元二十二年春,炁信至上京,求娶謝氏女,帝以其信示群臣,詞文意切。

時朝中爭儲,炁本為右丞所重,有心相助,欲以女嫁之。去信問,炁嚴詞相拒。忠臣爭相試之,皆無功而返。

帝無法,憐其子,終允婚事,解謝家萬死難辭之罪,又許之良田百畝,金萬兩,綾羅綢緞不計數,翡翠如意四柄,碧玉觀音一尊,龍鳳呈祥紫夜光杯一對,喜餅百擔,三牲四果二百斤,十裏紅妝,輾轉至江都,迎謝氏女入京。

時人有雲:“江都遠,碧川長,碧川飛出只金鳳凰。”

江都子民聞訊,舉城賀之,歡慶三日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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