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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登神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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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神完

水潺風綿,一響貪歡。小睡亭左倚湖畔,右靠花廊。恒煬找到“俞延”時,俞延恰用一張全新樸素的臉從他身旁經過,被他用不耐煩的語氣催促, “滾快點,今兒這塊地被小爺包了。”

這句話比風還要早傳到時元耳裏。時元想走,可河圖在上,四宗八派十二門的首領齊聚一堂,總有不和諧的聲音問: “早有聽聞劍尊疼愛魔蛟萬分,不僅金屋藏蛟,今朝一見更是……”說話那人眉目周正,坐姿挺拔,視線從時元明顯帶著牙印的脖頸掃過,他忍著怒氣說: “以身飼蛟!此般行徑又如何能叫我等信服”

──信服從獲魔蛟起便開始籌備的,劍尊提出的,以魔蛟為祭,重開神門的計劃。

這樣的聲音重重,目覆白綃的男人擡手,壓住四起的嘈雜說: “因為我要死了。”白發是衰老的明顯特征,只有登神才能阻止他的死亡。而隨著他的死亡,他的劍也會墜落。天地將傾,他勾笑又問: “還有其他疑問嗎”

死一般的沈寂蔓延,直到河圖閃過七宿星光,眾人才如夢初醒地問劍尊:何時死死前何時祭蛟祭蛟之後是否一定成功成功會如何失敗又如何難道人間要再經歷一次浩劫這又能否避免……諸多問題像洪水一般將時元淹沒。

而俞延──循著體內對鳳凰的感應,他穿過學府的群山,闖進一片漫山燃紅的梧桐林,林中火焰不滅,行走其間,只覺裸露的肌膚似被輕柔的綢緞吻過。他擡首,看向火焰高高在上的主人,那是一個極其美麗的男人,他曾在夢中見過對方,火紅的眼火紅的發,紅袍獵獵,帶著張揚的氣息落到他的面前,厲聲說: “少頃,你背叛了我!竟還敢來見我!”

旁人的氣息在眼前人的身上是如此濃烈,濃烈到驕傲的鳳凰欲裂,卻又強撐著破碎的心緒質問: “你為何要如此對我!”

因為少頃說過的,俞延說: “頃非君良人,你當知……”

啪一聲,俞延的左臉被扇偏,些許耳鳴中,他聽到有人哽咽, “我們是道侶!是天賜的良緣……”

淚水落在深色的墨袍留下更深的痕跡,俞延垂眸,望著身前低首的人說: “你當知曉的。”

無論天道要少頃和鳳凰在一起的目的是什麽,少頃會答應的原因只有一個,那就是活下來。

活下來,才能再見到時元。而與鳳凰結契,共生涅槃之力,這是撞柱後活下來的唯一方法。

倘若這些都成立,那麽共同的前提是──他就是少頃,從天崩前到天崩後,從來都只有扮演少頃的俞延。這一點,也早從鳳凰對他的態度中得到了答案。

既是如此,他從前所想──利用鳳凰真眼追溯001蹤跡的計劃也隨之流產。畢竟初來時都沒發現的真相,現在數百年已過,又如何能揭開其中的假面。

鳳凰……容華擡起曳紅的眼,盯著眼前無情的臉說: “我不明白。”他為什麽要明白自己道侶和旁人的情深,更何況,他帶淚的臉譏笑, “如果你和時元真的兩情相悅,那為何今日還要以做賊的姿態來找我”

說著他用指尖擦去俞延臉上的幻術,嘲諷地說: “莫不是發現時元並非真心愛你,他只是想借你登上神位,所以……”

“所以我來找你解契。”在容華錯愕,驚慌,傷心的眼神中,俞延撥開他的手,溫柔地說: “對不起。”

“你為我涅槃的事,我很感謝,但感情不是用理性能夠控制的東西,就像你明知我在利用你,卻還是心甘情願為我利用,就像我明知時元可能同樣待我,我卻只高興能幫助到他。所以……”他擦去鳳凰眼角流淌的淚水,低聲說: “你看,感情本來就不是公平的東西,你失敗了,我也失敗了。但至少,不要讓我的死亡再連累你一次。”

可是少頃……替旁人涅槃,燃燒是的彼此關聯的記憶,他們已經沒有多餘的記憶可以消耗,也沒有全新的記憶可以制造。因為,你不愛我。

漫山紅葉雕零,耀眼的紅光自俞延額心亮起,他輕聲說: “謝謝。”

道侶結契,方法有二,一是靈修,二是換物。少頃沒有心鱗,鳳凰失去尾羽。如今物歸原主,俞延摸著發燙的心口,腦海陡然有陌生的聲音閃過, “少頃,天地濁清失衡,唯斷柱重接方有一線生機。天道為自救,誕生出你,你會在容華的幫助下成為新神界的神君,所以不要做違背天父的事好嗎”

耳畔風聲蕭蕭,他聽到少頃說: “好。”

他沒有違背天父的意願,只是路總有分岔,終點如何,俞延告別鳳凰,穿過來時的火焰,在一整個暮色的雲海中,他看向前方雪發紛飛,異瞳閃爍的男人, “恒流呢”

時元說: “尋釁滋事,學府想要將人帶走,我攔了下來。”

“多謝。”俞延朝他走近了些,又問: “怎麽知道這裏的”

時元說: “只有鳳凰了。”你認識的人裏只有鳳凰了。

俞延假笑, “你知道的可真不少。”

望著眼前又長大一些已經可以和他視線齊平的男人,時元問: “那你呢”從鳳凰那裏得知了什麽

俞延說: “忘記了。”他攏了攏時元鬢角雜亂的發絲,低聲說: “你知道的,我神魂有恙,記不住太多。”

“沒關系。”時元親昵地蹭了蹭鬢間的手, “有什麽我會幫你記住的。”

“那聽好。”俞延偏首,湊到他的耳旁說: “我愛你。”

所以無論你說什麽,我都會信你,因為他不會愛上糟糕的人。即使對方有一些難言的小癖好,他也不會介意。

月升之時,俞延泡在霧氣騰霭的寒池,問向身前同樣赤裸的男人, “要做嗎”

男人詫異地收回游走於對方身上洗髓的手問: “這裏嗎”

寒池,冷入刺骨的寒池,本該用來壓抑欲望,而非疏解的寒池。

俞延反問, “不可以嗎”

“可以,只是也許其他地方更好一些。”男人委婉地說,俞延堅持道: “我只想在這裏。”

男人問: “為什麽”

“因為你很想在這裏做一次吧”頭頂的鏡面清晰,剛好夠仰躺的池邊,以及沒有目綃後總是流露出欲望的眼,俞延似笑非笑地說: “畢竟在這裏幻想過那麽多次,難得有機會實現一下不是嗎”

男人面色咻一下泛紅, “七次……一月只有七次。”

俞延誇獎般地摸了摸他的頭,另一只手拉著男人的手來到水下說: “那你應該很清楚怎麽喚醒它。”

手間的觸感溫熱,遠不如上次在體內的滾燙,男人羞赧地答: “不……每次只要看到你的臉就……”

俞延擡膝頂了頂男人的胯下, “就像這樣”

“嗯。”男人似乎對自己如此輕而易舉地發情感到丟臉,俞延擡起他的臉,在唇上輕輕柔柔地吻了吻說: “沒關系,就像我這樣親親它,它也很快就會醒的,好嗎”

俞延用鼻腔哼出一個長長的尾音,響在男人耳朵裏,就像棉花糖那般甜蜜,他暈乎乎地沈入水底。寒池的水包裹住他的臉頰,他的臉頰包括住心上人的情欲。外面是冰,裏面是火,燒得他哪怕化為灰燼也覺得不夠。

俞延心疼地摸了摸剛從水底出來的男人嘴角, “怎麽受傷了”

絲絲鮮血從殷紅的唇瓣冒出,男人反省地說: “是我自己不小心。”

即使是龍,也擺脫不了獸類的習性。他不該因為上次主動的順利而忘記妖獸會在情緒激動時化出原身。

俞延笑著掰開他的下顎,用手指仔細檢查了口腔內的每一處後,又湊上去親了親他的唇說: “對不起。”自從被恒流指出鱗片後他便有學習克制之法。上一次的效果顯著,這一次……他低著聲說: “我以為你會喜歡的。”

──傳聞上古人類雕零,昊天為促人類繁育,在諸多部落中選定一姬姓氏族賜下聖欲,這些聖欲會隨著他們的血脈,一代又一代地流淌下去。而時元,母姓姬,家住南嶺,世代放蕩,所以當家中出好女,卻也被壞名聲所累,愛人厭棄,家人不解,郁郁而終。

時元母親的死,似乎誰也怪不了,又似乎誰都怪得了。可偏偏他家時元是個好孩子,寧願怪自己,也誰都不願怪。俞延摟住身前的腰,喟嘆似地說: “是我的錯,我該贖罪。”

而罪,是贖不完的。就像俞延體內的魔氣,蕩滌不盡,風吹又生。

緣因與恒煬名義上的打鬥,俞延在開學後的數天裏都屬於封閉的狀態,直到某一天,他忽地聽見時元說: “明日,我想為你開啟化魔陣。”

彼時,俞延正坐在窗邊玩懷中的人,窗外陽光明媚,他焉笑著問: “是換還是化呀──”

他懷中人顫著聲答, “是化。”

化解的化。而非當初你為我挖眼換珠那樣的換魔陣,若非於此,也根本無需今日的化魔陣。

察覺到懷中的自怨,俞延將人往上顛了顛說: “那你今日要更辛苦一些哦。”

因為明日──

身臨其境,俞延方才發覺,當初恒流傳給他的畫面中,主角並非是吊掛。只是俯視的視角,讓旁觀的人有了陣中主角是吊掛的錯覺。

身下的觸感柔軟,俞延眼皮沈重,意識卻格外地清晰。他聽到頭頂有人諂媚地說: “此陣環環相扣,精絕妙極,定能助尊者登上神門。”

“是嗎。”時元的聲音響起,帶著陌生的淩人,他說: “陣好又如何陣眼四象,神器坐陣,怎開還不是要看諸位”

諸位──人聲四起,異口同聲地說: “我等自當盡力。”

言罷,氣浪翻騰,空中的靈力如指數般飆升,俞延只覺神魂寸碎,體內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哀嚎,讓他失控地出聲。

這聲似乎是喚醒了陣中誰人的良知,陣眼的一角開始傾塌,周圍有聲急斥, “此陣事關天下,陣宗小兒勿要疏……”

那聲尚未說完,空中直沖上天的靈力陡然扭轉方向,蜂擁似地鉆進陣中平躺的身體。

先前寸裂的神魂覆原,體內哀嚎的細胞重生,俞延睜開眼,看向身旁在驚疑聲中躺下的男人, “他們在說什麽”

── “此陣有異,速速撤離!”

── “撤不了啊!我的靈力撤不了!”

── “劍尊……”

── “劍尊誤我!”

……

此起彼伏的聲音中,男人取下眼上的白綃,無所謂地說: “不知道。”反正他都為世間撐天那麽多年,收點利息又怎樣而且現在……他疲憊地將頭埋在愛人的肩,低聲說: “對不起。”

對不起,每個對鏡自憐的夜裏他總是在想,如果數百年前他沒有救人,那麽後面的一切是否都會不一樣。但命已成書,以後的路他已無法再走,至少在天邊劍落之前,讓他為愛人做最後一件事──登神。

神為清氣種,魔為濁氣種,二者相生相克,不可兼容。神墜入魔,濁氣散身死,清氣散魂隕。世上本無解,天卻偏給他人行神職的機會,以人之力,鑄造神格。

對不起,用你的臉做了很多壞事。

對不起,擅自決定你未來的道路。

對不起,還有,我愛你。

眼角滑落的淚突然被人吻住,他的愛人笑著問: “為什麽要說對不起”

如果只是生命的終結,那麽死亡也無法將我們分離。

陣碎聲起,天邊劍落,末日的餘暉中,眾人只見一條黑色的巨龍騰天,纏住破碎的劍後,重新撐住了將傾的天。

天空之下,四海悲鳴。意識徹底消弭前,俞延聽到001說: “俞先生,歡迎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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